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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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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學校花壇裏的花全開了。粉紅色的,一簇一簇的,擠在一起,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女孩。陳落每天經過的時候都會看一眼。不是因為她喜歡花。是因為花開了,春天就深了。春天深了,夏天就不遠了。她喜歡夏天。重慶的夏天很熱,熱到人不想動。她不想動的時候就可以站在原地,看那個人走遠。不用追。追不上。她也不想追。追上了也不知道說什麽。她只會說早。一個字。夏天的時候說早,太陽很大,曬得人睜不開眼。她瞇著眼睛說早,那個人也瞇著眼睛說早。兩個人的聲音被熱氣蒸得發軟,軟綿綿的,像棉花糖。她想吃棉花糖。不是真的想吃。是想嘗嘗那個人的聲音是什麽味道的。也許是甜的,也許是淡的,也許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她永遠都不會知道。

那天早上,陳落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橘紅色的,掛在天邊。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風吹過來,帶著花和青草的味道,甜甜的,腥腥的。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肺裏被洗了一遍。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淺粉色的開衫。頭發披著,垂在肩膀上,被風吹起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一邊走一邊喝。陳落盯著她,心跳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白色連衣裙。她第一次看到那個人穿裙子。不是校服裙,是自己的裙子。白色的,很長的,快到腳踝。裙擺在風裏飄著,像一朵雲。她是一朵雲,從天上落下來,落在重慶的春天裏。陳落仰起頭看她。不是仰起頭,是平視。她比她高一點。她穿裙子的時候看起來更高了。腿很長,腰很細,整個人像一根柳條。風一吹就會彎。彎了又直,直了又彎。陳落盯著她,覺得自己也在彎。彎下去了就起不來了。

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陳落。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白色連衣裙,淺粉色開衫,頭發在風裏飄著。裙擺也在風裏飄著。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你今天怎麽臉這麽紅?”

“曬的。”

“太陽剛出來,哪有那麽曬?”

“我皮膚薄。”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笑了。“你皮膚薄?你上次冬天的時候臉也是紅的,你說凍的。你到底皮膚薄還是臉皮薄?”

陳落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把課本從抽屜裏抽出來。翻開第一頁,盯著上面的字。臉皮薄。她的臉皮確實薄。薄到不敢跟那個人多說一個字。薄到站在她面前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薄到她說“早”的時候,她的耳朵就紅了。她控制不了。她的臉皮不聽她的。它只聽那個人的。那個人說一個字,它就紅。不說也紅。看到就紅。想到也紅。她從去年九月紅到現在。紅了一整個秋天,一整個冬天,一整個春天。還要紅到夏天。紅到那個人走了。紅到她再也看不到她了。那時候就不會紅了。白了。白得像一張紙。什麽都沒有。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講解析幾何,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圓心在原點,半徑是五。陳落盯著那個圓,覺得它像一朵花。圓形的,花瓣是數字和符號。她看不懂那些花瓣。她只看懂了圓心。圓心是那個人。她繞著圓心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半徑永遠是二十米。不遠不近。她轉了很久,轉到頭暈,轉到腳軟。她停不下來。停下來就掉下去了。掉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

下課鈴響了。陳落站起來,拿著水杯去接水。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數學卷子。她在做題,低著頭,握筆的姿勢還是那樣,筆桿搭在中指的關節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子照成淺金色。陳落看了兩秒,走過去。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夏初遼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在寫。陳落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了。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剛才又去看她了?”

“沒有。去接水。”

“你每天接八次水。”

“我渴。”

“你渴什麽渴。你就是想去看她。”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把水杯放在桌上。梁秋潭嘆了口氣。

“陳落,你什麽時候才能跟她說句話?”

“我每天都跟她說。”

“你說的是早。一個字。你能不能多說幾個字?”

“說什麽?”

“說你今天穿得真好看。說你的裙子很漂亮。說春天來了,花開了,我們一起去看花吧。”

陳落想了想。她說不出口。那些話在她心裏排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流暢。到了嘴邊就卡住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張開嘴,發不出聲音。她試過很多次。每次站在那個人面前,嘴巴就像被縫住了。她只能說出一個字。早。就這一個字。她覺得自己很沒用。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又覺得自己很勇敢。每天都說了一個字。說了快半年。一天都沒有斷過。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你看到花壇裏的花了嗎?全開了。”

“看到了。”

“好看嗎?”

“好看。”

“你知道那是什麽花嗎?”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很好看。”

陳落點了點頭。她不知道那是什麽花。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花開了,春天深了。夏天快來了。她喜歡夏天。重慶的夏天很熱,熱到人不想動。她不想動的時候就可以站在原地,看那個人走遠。不用追。追不上。她也不想追。

吃完飯,陳落走出食堂,繞到花壇邊。她蹲下來,看著那些粉紅色的花。花瓣很薄,陽光能透過去,把花瓣照成半透明的。她伸手摸了摸,花瓣很軟,滑滑的,像絲綢。她摘了一朵,拿在手裏看了看。很小,五片花瓣,中間有黃色的花蕊。她把它夾進筆記本裏。不是要送給誰。是想留著。留到夏天,留到秋天,留到冬天。留到那個人走了。她還能看到這朵花。看到花就能想起春天。想起春天就能想起她。想起她穿著白裙子站在陽光裏。裙擺在風裏飄著,像一朵雲。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換好運動服,走到操場上。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那棵樹的葉子已經長全了,深綠色的,密密麻麻的,在風裏沙沙響。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一會兒。春天快過完了。葉子從嫩綠變成深綠,花從含苞到盛開再到雕謝。她不知道那些花什麽時候雕謝。也許下周,也許下個月。她不想讓它們謝。她想讓它們一直開著。開到她看夠為止。她看不夠。看多少遍都不夠。

她找到夏初遼。夏初遼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她今天換了一件白色的運動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小臂。頭發紮成高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亮。陳落站在離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這個距離她測量過很多次。從樹蔭下到跑道邊,二十米。她每天都在這個距離看她。不遠不近。剛好夠她看清楚,剛好不會被她發現。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陳落從樹蔭下走出來,往操場中央走。人群很擠,她被推著往前走。擡起頭,夏初遼就在她前面幾步遠。她能看到她的後腦勺,頭發紮起來,露出後頸。後頸很白,有一小截被太陽曬得發紅。陳落盯著那截發紅的後頸,心跳加速。她想伸手碰一下。碰一下就好。輕輕的,像一片葉子落在肩膀上。她不會知道是誰碰的。她只會覺得有風吹過。春天快過完了,風還是暖的。她不會懷疑。

集合完,解散。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夏初遼走遠。她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操場的另一邊。陳落收回目光,走到樹蔭下,靠著樹幹。她把水瓶舉起來,對著陽光看。水瓶裏的水在陽光下反著光,亮晃晃的。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被太陽曬的。

梁秋潭走過來,手裏拿著一瓶水。

“你剛才又看她了?”

“沒有。”

“你騙人。我看到了。你站在樹蔭下,眼睛一直往跑道那邊看。”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白色鞋帶有點臟了,她蹲下來,把鞋帶拆下來,拍了拍灰,又穿回去。系了兩個蝴蝶結。站起來,梁秋潭還站在旁邊。

“陳落,春天快過完了。”

“嗯。”

“你有什麽想做的事嗎?”

陳落想了想。她想做的事很多。想走到那個人面前,跟她說“你的白裙子真好看”。想請她喝一杯奶茶,問她喜歡什麽口味。想跟她一起走在操場上,曬著太陽,不說話。她想做的事太多了。每一件都做不到。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人。二十米。不遠不近。春天快過完了,距離沒有變。還是二十米。

“沒有。”她說。

梁秋潭看著她,嘆了口氣。她拍了拍陳落的肩膀,轉身走了。

體育課結束後,陳落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心跳還是快的。手心全是汗。她在褲子上蹭了蹭,還是濕的。

放學後,陳落走出校門。天還是亮的,太陽開始往下落了,橘紅色的,掛在天邊。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長,投在前面,像一個瘦瘦的竹竿。她盯著那個影子,跟著它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越來越密了,深綠色的,在風裏沙沙響。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葉子。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像在說話。她不知道它們在說什麽。也許是“春天快過完了”,也許是“她今天穿了白裙子”,也許是“你怎麽還不跟她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葉子在響,風在吹,她在看。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了,看到脖子僵了。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樣?”

“還行。體育課曬太陽了。”

“你最近好像很開心。”

“嗯。春天快過完了。”

“春天過完了你開心什麽?”

“夏天要來了。”

許以笙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他轉回頭繼續看電視。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拿出手機,打開朋友圈。刷了一會兒,刷到方念發的一條。方念發了一張花壇的照片,配文是“春天的花”。照片裏的花就是她中午摘的那朵,粉紅色的,小小的。陳落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她在想,那個人有沒有看到這些花。也許看到了,也許沒有。她每天經過花壇的時候,會不會停下來看一眼。也許不會。她走路的時候總是看著前方,不看旁邊。她不會註意到花開了。她不會註意到樹綠了。她不會註意到有一個人每天站在校門口等她。她什麽都不會註意到。她只是在走路。從路口走到校門口,從校門口走到教室。她只是在走路。

陳落把手機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河。她在河的這邊,那個人在河的那邊。沒有橋。她過不去。她也不會游泳。她只能站在岸邊,看著對岸。看很久。看到天黑,看到天亮,看到對岸的人走了。她還在岸邊站著。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沒有動。又喊了一聲。她爬起來,下樓。晚飯是青菜炒香菇、番茄炒蛋和一碗蘿蔔湯。她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蘿蔔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她吃了幾塊蘿蔔,又喝了幾口湯。

“今天在學校怎麽樣?”小姨問。

“挺好的。花壇裏的花全開了。”

“什麽花?”

“不知道。粉紅色的,小小的。”

“好看嗎?”

“好看。”

小姨笑了。“你最近老說好看。什麽都好看。”

陳落也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也許是因為小姨說“什麽都好看”。不是什麽都好看。是她好看。她穿白裙子好看,穿校服好看,穿運動服好看。她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穿——陳落趕緊把這個念頭掐滅了。不能想這些。想太多了。想太多會控制不住。她已經控制不住了。春天快過完了,她的心還在發芽。長出來的都是不該想的。她拔不掉。拔了還會長。長了又拔。拔了又長。她放棄了。讓它們長吧。長成一片森林,把她自己埋在裏面。埋了就看不見了。看不見就不會想了。她騙自己。埋了也能看見。她閉著眼睛也能看見。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洗完了,把手擦幹,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從抽屜裏拿出來,翻開新的一頁。她拿起筆,在紙上寫。

2019年3月28日星期四晴

春天快過完了。花壇裏的花全開了,粉紅色的,小小的。今天你穿了一件白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淺粉色的開衫。我第一次看到你穿裙子。很好看。裙擺在風裏飄著,像一朵雲。你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你看到我了,說了早。我也說了早。你走進校門,我跟在後面。你進了三班,門關上了。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你身上。你的白裙子在發光。下午體育課,你穿了一件白色的運動T恤,頭發紮成高馬尾。你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陽光落在你身上,你整個人都在發光。我站在二十米外,看著你。二十米。不遠不近。春天快過完了,距離沒有變。還是二十米。

她放下筆,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風不大,春天的風是軟的,吹在臉上不疼。她聽著那些風聲,覺得它們在唱歌。唱什麽她聽不清。也許是一首情歌,也許不是。風不會唱歌。有聲音的是風裏的東西。樹葉,沙子,灰塵。它們被風吹起來,撞在窗戶上,發出聲響。春天快過完了,它們還在鬧。鬧吧。鬧一鬧也好。鬧了就不困了。她不想困。困了就睡著了,睡著了就看不到那個人了。她不想睡。她想醒著。醒著想她。想到天亮。天亮了她就能見到她了。她在等。等了一整天,等了一整夜。等明天,等後天,等每一天。等到那個人走了,等到她再也見不到了。她還在等。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不是等。是習慣。習慣了每天早上看到她,習慣了每天經過她的教室門口,習慣了每天說一聲早。習慣了就改不掉了。她也不想改。改掉了就什麽都沒有了。留著吧。留著至少還有一個習慣。一個每天都能讓她心跳加速的習慣。

第二天早上,陳落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黃色的,掛在天邊。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風吹過來,帶著花的味道,甜甜的。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肺裏被洗了一遍。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牛仔外套。頭發紮成低馬尾,垂在身後。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一邊走一邊喝。陳落盯著她,心跳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陳落。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白色T恤,牛仔外套,馬尾在身後輕輕晃著。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站在校門口等她?”

“嗯。”

“等到了?”

“嗯。”

“她今天穿什麽?”

“白T恤,牛仔外套。”

“好看嗎?”

“好看。”

梁秋潭嘆了口氣。“你每天都能記住她穿什麽。我連自己穿什麽都記不住。”

陳落笑了。她不是故意去記的。是眼睛自己記住了。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就把那個畫面拍下來了。存進腦子裏,刪不掉。她也不想刪。留著吧。留著又不占地方。腦子很大,裝得下很多東西。裝得下數學公式,裝得下英語單詞,裝得下物理定律。也裝得下一個人。一個人不占地方。她很小。她只是一個念頭,一個畫面,一個聲音。她在陳落的腦子裏住著,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陳落有時候會忘記她在那裏。不是真的忘記。是太習慣了。習慣到像呼吸一樣自然。不需要刻意想起,她一直在。從早到晚,從醒著到睡著,從九月到現在。她一直在。

春天快過完了。花還在開。樹還在綠。風還在吹。陳落還在等。等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等她走近了,說一聲早。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麽時候。也許等到夏天,也許等到秋天,也許等到冬天。等到那個人走了。她還在等。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不是等。是舍不得。舍不得看不到她,舍不得聽不到那個字,舍不得每天早上心跳加速的感覺。舍不得就留著。留著慢慢用。用完了就沒有了。她不想用完。她想省著點。一天用一次。一次一個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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