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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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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

三月的重慶,春天真的來了。

陳落早上出門的時候,不用再縮著脖子走路了。風是暖的,吹在臉上不疼,像一只手輕輕撫過。她把外套的拉鏈拉下來一半,露出裏面的校服。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她走在巷子裏,經過那棵梧桐樹。樹枝上的嫩芽變成了小葉子,嫩綠色的,在風裏晃來晃去。她停下來看了一眼。葉子比上周大了很多,從米粒變成了指甲蓋。長得真快。時間也過得很快。從開學到現在,一個多月了。她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每天早上說一聲早。一天都沒有斷過。她覺得自己很厲害。堅持了這麽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從哪一天開始的。也許是開學第一天,也許是更早。她記不清了。她只記得那個人每天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衣服越穿越薄,頭發越紮越高。春天來了,那個人也跟著變了。變得更好看。不是變,是本來就好看。春天把她照得更亮了。

她走到校門口,站在老位置上。保安亭裏的老頭在喝茶,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她已經站了一個多月了。老頭習慣了。她也習慣了。每天站在這裏,等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不是等。是習慣。習慣了看到她,習慣了聽到那個字,習慣了心跳加速的感覺。習慣了就改不掉了。她也不想改。

那個人從路口拐過來了。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帽子是白色的,有一根繩子垂在胸前。頭發紮成低馬尾,垂在身後。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一邊走一邊喝。她的步子很穩,不急不慢的。陳落盯著她,心跳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她。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淺藍色衛衣,白色帽子,馬尾在身後輕輕晃著。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站在校門口等她?”

“沒有。在看天。”

“看天?天有什麽好看的?”

“天很藍。”

梁秋潭擡起頭看了看窗外。天確實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的,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你今天心情不錯。”

“嗯。春天來了。”

“你每次都說春天來了。春天來了你就開心?”

“嗯。”

梁秋潭搖了搖頭,轉回身去。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嘴角彎著,彎得怎麽都壓不下去。春天來了,她開心。不是因為花開了,不是因為樹綠了。是因為那個人在春天裏更好看。陽光更暖,照在她身上,她整個人都在發光。那種光不是冬天的光,冷冷的,淡淡的。春天的光是暖的,黃的,像蜂蜜。她想舔一口。她不能。她只能看。

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在講一首古詩,寫的是春天。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陳落盯著黑板上的這兩句詩,腦子裏是那個人。她不知道黃鸝是什麽樣子。她只知道那個人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淺藍色,像春天的天空。很幹凈,很亮。她穿著很好看。比深藍色好看,比黑色好看,比灰色好看。她穿什麽都好看。她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穿——陳落趕緊把這個念頭掐滅了。不能想這些。想太多了。想太多會控制不住。她已經控制不住了。春天來了,她的心也跟著發芽了。長出來的都是不該想的。她拔不掉。拔了還會長。長了又拔。拔了又長。她放棄了。讓它們長吧。長成一片森林,把她自己埋在裏面。埋了就看不見了。看不見就不會想了。她騙自己。埋了也能看見。她閉著眼睛也能看見。

下課鈴響了。陳落站起來,拿著水杯去接水。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語文課本。她在讀,嘴巴微微動著,聲音很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淺藍色衛衣照成淡青色。陳落看了兩秒,走過去。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夏初遼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在讀。陳落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了。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每天都要去看她。不累嗎?”

“不累。”

“你上次說不累。”

“這次也不累。”

“你每次都說不累。”

陳落笑了。她確實不累。累的是心。心每天跳那麽快,跳得她胸口疼。她不在乎。疼就疼吧。疼證明還活著。活著就能看到她。看到她就不疼了。她騙自己。看到她更疼。不是心疼。是酸。酸從胃裏往上冒,冒到喉嚨,堵在那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她習慣了。習慣了就不覺得酸了。酸的變成甜的。甜的變成苦的。苦的變成澀的。澀的變成什麽都沒有。她什麽都感覺不到了。她只看到那個人。看到她的時候,所有感覺都回來了。甜的,苦的,酸的,澀的。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她含在嘴裏,舍不得咽。咽了就沒了。她還想再嘗一嘗。嘗一天算一天。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你發現沒有,夏初遼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

陳落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我看到了。剛才在走廊上,她從三班出來,去接水。我正好經過。”

“哦。”

“她穿淺藍色真好看。”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吃飯。米飯在嘴裏沒什麽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盤子裏的菜吃完,把碗裏的米飯也吃完了。站起來,端著餐盤去回收處。走出食堂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夏初遼常坐的那張桌子。夏初遼不在。方念也不在。桌子空著。她收回目光,走出食堂。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換好運動服,走到操場上。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那棵樹的葉子長大了很多,從嫩綠色變成了淺綠色,密密麻麻的,在風裏沙沙響。她盯著那些葉子,看了一會兒。樹長得真快。時間也過得很快。一個多月了。她每天站在校門口等她,每天說一聲早。一天都沒有斷過。她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也許堅持到夏天,也許堅持到秋天,也許堅持到她走。她走了,她就不用等了。她走了,她就看不到她了。她寧願等。等一輩子也行。只要她還在。

她找到夏初遼。夏初遼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運動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小臂。頭發紮成高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亮。陳落站在離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這個距離她測量過很多次。從樹蔭下到跑道邊,二十米。她每天都在這個距離看她。不遠不近。剛好夠她看清楚,剛好不會被她發現。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陳落從樹蔭下走出來,往操場中央走。人群很擠,她被推著往前走。擡起頭,夏初遼就在她前面幾步遠。她能看到她的後腦勺,頭發紮起來,露出後頸。後頸很白,有一小截被太陽曬得發紅。陳落盯著那截發紅的後頸,心跳加速。她想伸手碰一下。碰一下就好。輕輕的,像一片葉子落在肩膀上。她不會知道是誰碰的。她只會覺得有風吹過。春天來了,風是暖的。她不會懷疑。

集合完,解散。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夏初遼走遠。她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操場的另一邊。陳落收回目光,走到樹蔭下,靠著樹幹。她把水瓶舉起來,對著陽光看。水瓶裏的水在陽光下反著光,亮晃晃的。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被太陽曬的。

梁秋潭走過來,手裏拿著一瓶水。

“你剛才又看她了?”

“沒有。”

“你騙人。我看到了。你站在樹蔭下,眼睛一直往跑道那邊看。”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白色鞋帶有點臟了,她蹲下來,把鞋帶拆下來,拍了拍灰,又穿回去。系了兩個蝴蝶結。站起來,梁秋潭還站在旁邊。

“陳落,春天快過完了。”

“還沒過完。才三月。”

“三月快過完了。馬上四月了。”

陳落知道。時間過得很快。快到她抓不住。她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她,每天早上說一聲早。一天一天地過,過到三月快結束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過多少個這樣的日子。也許很多,也許很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看到了她。說了早。看到了她的淺藍色衛衣,看到了她的高馬尾,看到了她後頸被太陽曬紅的那一小截。她把這些都記在心裏。放在那個專門放她的地方。那個地方很大,裝得下她所有的樣子。穿校服的樣子,穿運動服的樣子,穿白襯衫的樣子。頭發披著的樣子,紮起來的樣子。走路的樣子,坐著的樣子,靠在欄桿上的樣子。她裝了很多。還在繼續裝。每天裝一點。裝到那個人走了,裝到她再也看不到了。那個地方就滿了。滿了就關上門。再也不打開。

體育課結束後,陳落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心跳還是快的。手心全是汗。她在褲子上蹭了蹭,還是濕的。

放學後,陳落走出校門。天還是亮的,太陽開始往下落了,橘紅色的,掛在天邊。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長,投在前面,像一個瘦瘦的竹竿。她盯著那個影子,跟著它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越來越密了,從淺綠色變成了深綠色。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葉子。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像在說話。她不知道它們在說什麽。也許是“春天來了”,也許是“她真好看”,也許是“你怎麽還不跟她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葉子在響,風在吹,她在看。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了,看到脖子僵了。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樣?”

“還行。體育課曬太陽了。”

“你最近好像很開心。”

“嗯。春天來了。”

許以笙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他轉回頭繼續看電視。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拿出手機,打開朋友圈。刷了一會兒,刷到方念發的一條。方念發了一張操場的照片,配文是“體育課曬太陽”。照片裏有操場,有跑道,有欄桿。角落裏有一個模糊的身影。白色T恤,高馬尾。陳落認出了那個身影。她盯著那個模糊的身影,看了很久。她把照片放大,放大到看不清。又縮小,縮到那個身影變成一個小點。她盯著那個小點,覺得它像一顆星星。很小,很亮,很遠。她夠不到。她只能看。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了。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河。她在河的這邊,那個人在河的那邊。沒有橋。她過不去。她也不會游泳。她只能站在岸邊,看著對岸。看很久。看到天黑,看到天亮,看到對岸的人走了。她還在岸邊站著。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沒有動。又喊了一聲。她爬起來,下樓。晚飯是青菜炒香菇、番茄炒蛋和一碗蘿蔔湯。她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蘿蔔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她吃了幾塊蘿蔔,又喝了幾口湯。

“今天在學校怎麽樣?”小姨問。

“挺好的。體育課曬太陽了。樹都綠了。”

“春天嘛,樹當然要綠。”

陳落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也許是因為小姨說“樹當然要綠”。那個人當然也要穿淺藍色衛衣。她穿什麽都好看。她站在樹下面,樹是綠的,她是藍的。綠和藍,很好看。她想把那個畫面畫下來。她不會畫。她只能在腦子裏畫。畫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樣。她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也許都是真的。也許都不是。她分不清了。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洗完了,把手擦幹,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從抽屜裏拿出來,翻開新的一頁。她拿起筆,在紙上寫。

2019年3月25日星期一 晴

三月快過完了。春天快過完了。今天你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帽子是白色的。你紮了低馬尾,頭發垂在身後。你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你看到我了,說了早。我也說了早。你走進校門,我跟在後面。你進了三班,門關上了。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你身上。你的淺藍色衛衣被照成淡青色。下午體育課,你穿了一件白色的運動T恤,頭發紮成高馬尾。你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陽光落在你身上,你整個人都在發光。我站在二十米外,看著你。二十米。不遠不近。春天快過完了,距離沒有變。還是二十米。

她放下筆,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風不大,春天的風是軟的,吹在臉上不疼。她聽著那些風聲,覺得它們在唱歌。唱什麽她聽不清。也許是一首情歌,也許不是。風不會唱歌。有聲音的是風裏的東西。樹葉,沙子,灰塵。它們被風吹起來,撞在窗戶上,發出聲響。春天來了,它們也醒了。睡了一個冬天,醒了就開始鬧。鬧吧。鬧一鬧也好。鬧了就不冷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春天快過完了。她不知道夏天會怎樣。也許那個人還在,也許已經走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現在春天還在,她還能看到她。每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等她,每天早上說一聲早。一天一天地過。過一天少一天。過完春天,過夏天。過完夏天,過秋天。過完秋天,過冬天。過完冬天,她就走了。她不想過冬天。冬天太冷了。冷到她想放棄。她不會放棄的。從去年九月到現在,她沒有放棄過一天。每一天都站在校門口等她。每一天都說早。她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也許堅持到她走,也許堅持到她自己不想等了。她不想等。又不能不等人不想等,又不能不。

第二天早上,陳落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天越來越暖了,她不用穿外套了。一件校服就夠了。她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風吹過來,暖洋洋的,像被什麽東西抱住。她瞇著眼睛,盯著路口。

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格子襯衫,襯衫沒扣扣子,敞著,被風吹起來。頭發紮成高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一邊走一邊喝。她的步子很穩,不急不慢的。陳落盯著她,心跳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她。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白色T恤,格子襯衫,被風吹起來,像一只蝴蝶。馬尾在身後晃來晃去,也像一只蝴蝶。兩只蝴蝶,一前一後,飛進校門,飛上樓梯。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飛進去了。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梁秋潭已經在了,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站在校門口?”

“嗯。”

“等到了?”

“嗯。”

“她今天穿什麽?”

“白色T恤,格子襯衫。”

“什麽顏色的格子?”

“藍色和白色。”

“好看嗎?”

“好看。”

梁秋潭嘆了口氣。“你每天都能記住她穿什麽。我連我媽穿什麽都記不住。”

陳落笑了。她不是故意去記的。是眼睛自己記住了。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就把那個畫面拍下來了。存進腦子裏,刪不掉。她也不想刪。留著吧。留著又不占地方。腦子很大,裝得下很多東西。裝得下數學公式,裝得下英語單詞,裝得下物理定律。也裝得下一個人。一個人不占地方。她很小。她只是一個念頭,一個畫面,一個聲音。她在陳落的腦子裏住著,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陳落有時候會忘記她在那裏。不是真的忘記。是太習慣了。習慣到像呼吸一樣自然。不需要刻意想起,她一直在。從早到晚,從醒著到睡著,從九月到現在。她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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