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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二天的早上，陳落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
天還沒有全亮。東邊的天空有一點點發白，像一張被水洗過的紙。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把書包帶子攥得很緊，手心出了汗，書包帶子濕了一小塊。她盯著那條路，眼睛都不眨。怕眨一下，那個人就走過去了。她不能錯過。昨天等到了，今天也要等到。明天也要。後天也要。每一天都要。她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麽。也許只是想在第一眼看到她的那個瞬間，心跳加速的感覺。那種感覺很好。像坐過山車，從高處往下沖，整個人都飛起來了。飛起來的時候什麽都不想。只想她。
那個人從路口拐過來了。遠遠的，很小，像一個小小的點。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圍了一條米白色的圍巾。頭發披著，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一邊走一邊喝。她的步子很穩，不急不慢的。陳落盯著她，心跳開始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她。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深藍色外套，米白色圍巾，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從抽屜裏抽出課本。梁秋潭還沒有來。教室裏只有幾個人。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嘴角彎著，彎得怎麽都壓不下去。她見到了。等了十幾分鐘，見到了。說了早。一個字。夠了。她把那個字放在心裏，和之前所有的“早”放在一起。有很多個了。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她收集了很多個。每一個都收好了，放在心裏最裏面。等以後看。以後會很遠。以後她會坐在一個什麽地方，把這些“早”翻出來。一個一個地聽。聽到最後一個，合上。然後呢？然後繼續生活。她不在她的生活裏。她從來都不在。
梁秋潭來了。她把書包放下，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這麽早。”
“睡不著。”
“你每天都睡不著。”
陳落沒有反駁。她確實每天都睡不著。不是失眠，是興奮。想到明天能見到那個人，她就興奮。興奮到心跳加速，興奮到翻來覆去，興奮到半夜還在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她看了無數遍。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那道裂縫的形狀。她不需要畫。她只需要看。每天晚上看，看到眼睛酸了，看到天亮。天亮了她就能見到那個人了。她就不需要看裂縫了。她可以看那個人。
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在講一篇新的古文，講得很慢，每個字都要解釋。陳落聽著聽著，走神了。她在想那個人今天穿的深藍色外套。那個顏色很好看，襯得她的臉很白。她穿什麽都好看。她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穿——陳落趕緊把這個念頭掐滅了。不能想這些。想太多了。想太多會控制不住。她已經控制不住了。她每天都在想，從早想到晚，從醒著想到睡著。夢裏也在想。她夢到過那個人很多次。夢裏的那個人不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很溫柔，溫柔到她想哭。她哭醒了。枕頭濕了一小塊。她翻了個面，繼續睡。
下課鈴響了。陳落站起來，拿著水杯去接水。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書。她在看，低著頭，睫毛低垂。她的手指按在書頁上，指尖泛著一點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頭發照成淺棕色。陳落看了兩秒，走過去。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夏初遼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在看。陳落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了。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剛才又去看她了？”
“沒有。去接水。”
“接水要經過三班門口。”
“嗯。”
“你又看她了。”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把水杯放在桌上。梁秋潭嘆了口氣。
“你每天都要去看她。不累嗎？”
累。很累。她已經習慣了。習慣到不覺得累。就像呼吸一樣，不需要去想，自然就做了。她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看了快半年，看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像第一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控制不了。她也不想控制。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你看到夏初遼了嗎？”梁秋潭問。
“看到了。”
“在哪裏？”
“食堂。她在那邊打飯。”
陳落用下巴指了指那個方向。梁秋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一個人？”
“方念在她旁邊。”
“哦。她們總是一起吃飯。”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吃飯。米飯在嘴裏沒什麽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盤子裏的菜吃完，把碗裏的米飯也吃完了。站起來，端著餐盤去回收處。走出食堂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夏初遼坐的那張桌子。夏初遼還在吃，低著頭，小口小口的。方念在旁邊說話，嘴巴不停地開合。夏初遼沒有看她，只是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
陳落收回目光，走出食堂。
下午第一節課是歷史。老師在講古代史，講到唐朝，講到長安。長安很大，人很多，很熱鬧。陳落想象自己走在長安的街上，兩邊都是店鋪，賣吃的，賣玩的，賣衣服的。她一個人走，沒有目的，只是走。走著走著，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站在一家店鋪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在喝。她走過去，站在那個人旁邊。那個人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早。”那個人說。
“早。”陳落說。
然後兩個人並肩走在長安的街上。沒有說話，只是走。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走到太陽落山，走到路燈亮了。那個人停下來，看著她。
“我該走了。”那個人說。
“去哪裏？”
“很遠的地方。”
“還回來嗎？”
那個人沒有回答。她笑了笑，轉身走了。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她想追，腳動不了。她想喊，嗓子發不出聲音。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消失在街角。
下課鈴響了。陳落回過神來。老師已經講完唐朝了，開始講宋朝。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唐朝，長安。然後停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寫這些。她不在唐朝，不在長安。她在重慶，在一間教室裏，在想著一個人。那個人在三班，在靠窗的位置上，在看書。她不知道那個人在想什麽。也許在想歷史課的內容，也許在想晚上吃什麽，也許什麽都沒想。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人坐在那裏，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頭發在發光。那個畫面很好看。她每天都能看到。她很幸運。她應該知足。
放學後，陳落走出校門。天還是亮的，太陽開始往下落了，橘紅色的，掛在天邊。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長，投在前面，像一個瘦瘦的竹竿。她盯著那個影子，跟著它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什麽都沒有。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
今天也見到了。說了早。在走廊上看到了。在食堂裏看到了。看了很多眼。每一眼都記在心裏。放在那個專門放她的地方。那個地方很大，裝得下她所有的樣子。穿校服的樣子，穿運動服的樣子，穿白襯衫的樣子。頭發披著的樣子，紮起來的樣子。走路的樣子，坐著的樣子，靠在欄桿上的樣子。她裝了很多。還在繼續裝。每天裝一點。裝到那個人走了，裝到她再也看不到了。那個地方就滿了。滿了就關上門。再也不打開。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樣？”
“還行。”
“作業多嗎？”
“不多。”
“那你先休息一下，飯快好了。”
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拿出手機，打開朋友圈。刷了一會兒，刷到方念發的一條。方念發了一張食堂的照片，配文是“和遼遼的午餐”。照片裏有兩碗面，一碗是辣的，一碗是不辣的。陳落盯著那碗不辣的面，覺得那是夏初遼的。她不吃辣。陳落記得。在排練的時候，有一次大家在討論吃什麽，有人說要點辣的，夏初遼說她不碰辣。陳落記住了。那個人不吃辣。她吃。她喜歡吃辣。辣得舌頭麻了，辣得眼淚流出來了，她還要吃。她跟那個人不一樣。很多地方都不一樣。她們唯一一樣的地方，是都在這所學校裏。每天在同一時間走進校門，走在同一條走廊上，說著同一個字。早。就這一個字。其他的都不一樣。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長的路，她在這頭，那個人在那頭。她走了很久，走了快半年。那個人還在那頭。不是她走得慢。是那個人也在走。她往這邊走，那個人往那邊走。她們在中間交會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各自的方向走。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看不見。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沒有動。又喊了一聲。她爬起來，下樓。晚飯是青菜炒香菇、番茄炒蛋和一碗蘿蔔湯。她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蘿蔔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她吃了幾塊蘿蔔，又喝了幾口湯。
“今天在學校怎麽樣？”小姨問。
“挺好的。上了歷史課，講了唐朝。”
“唐朝？唐朝有什麽？”
“長安。很大，很熱鬧。”
“你喜歡唐朝？”
“還行。”
小姨笑了。“你什麽都是還行。”
陳落也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也許是因為小姨說她“什麽都是還行”。她確實什麽都是還行。喜歡一個人也是還行。不是不喜歡。是不敢說喜歡。說了就收不回來了。不說還可以假裝不喜歡。假裝久了就習慣了。習慣到連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喜歡還是假的喜歡。她分不清。她只知道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心跳會加速。加速就是喜歡。不加速就是不喜歡。她的心不會騙她。它每天都會加速。每天。從去年九月到現在，每一天。沒有一天例外。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洗完了，把手擦幹，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從抽屜裏拿出來，翻開新的一頁。她拿起筆，在紙上寫。
2019年2月19日星期二晴
開學第二天。今天在校門口等到了你。你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圍了一條米白色的圍巾。你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你看到我了，說了早。我也說了早。你走進校門，我跟在後面。你進了三班，門關上了。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你身上。你的頭發在發光。中午在食堂看到你。你跟方念坐在一起吃面。你吃的是不辣的。我記得你不吃辣。你不吃辣，我吃。我們不一樣。很多地方都不一樣。唯一一樣的地方，是都在這裏。每天在同一時間走進校門，走在同一條走廊上，說著同一個字。早。這一個字，就夠了。
她放下筆，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不是叫。是喊。風在喊。喊什麽她聽不清。也許是“夏初遼”，也許是“陳落”，也許什麽都沒有。風沒有嘴。風不會說話。有聲音的是風裏的東西。樹葉，沙子，灰塵。它們被風吹起來，撞在窗戶上，發出聲響。它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它們只是被風吹著，撞到哪裏算哪裏。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還能見到她。這個念頭讓她安心。安心的像一只縮在殼裏的蝸牛。外面很吵，殼裏很安靜。她躲在裏面，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想。只想那個人。想她明天穿什麽顏色的外套，想她明天會不會紮頭發，想她明天說“早”的時候嘴角會不會動。她想了很久，想到眼睛睜不開了，想到呼吸變慢了，想到腦子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那片光裏有一個人。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頭發。只是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存在。她知道那是誰。她不用看清。她閉上眼睛也能看到。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陳落每天早上去上學，在校門口等那個人。等她從路口走過來，等她走近了，說一聲早。然後跟在後面，走進校門，走上樓梯。看著她的背影，深藍色的書包，黑色的外套，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她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每天都是這樣。從開學第一天到現在，每一天都重覆。陳落不覺得煩。她喜歡重覆。重覆讓她安心。她知道明天也會這樣。後天也會。大後天也會。她不用想太多，只需要每天早上去等，去跟，去看。看了就安心。安心了就能上課，能吃飯，能睡覺。她是她每天的動力。她不知道。她永遠不會知道。
有一天早上，陳落在校門口等的時候，下雪了。很小，細細的，像鹽粒，落在手心裏就化了。她把手伸出去，接了幾片，什麽都沒接到。雪化了，手心裏只有一點點水漬。她把手縮回去，插進口袋裏。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穿著白色的羽絨服，圍了一條紅色的圍巾。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仰起頭，看著天空。雪花落在她的臉上，她眨了眨眼。陳落盯著她，心跳加速。她不知道自己在加速什麽。只是看到她在雪裏走著，雪花落在她身上。那個畫面很好看。好看得像電影裏的鏡頭。她是女主角。陳落是觀眾。坐在黑暗的影院裏，看著屏幕上的她。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只是在走自己的路，過自己的生活。陳落只是一個觀眾。一個永遠不會走上屏幕的觀眾。
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陳落。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涼涼的。她沒有去拍。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白色羽絨服，紅色圍巾，雪花落在上面，很快就化了。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雪還在下，落在她的臉上，涼涼的。她伸手摸了摸，雪化了，臉上濕了一小片。她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梁秋潭還沒有來。教室裏只有幾個人。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
雪下了一整天。陳落每次經過走廊的時候，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層霧。遠處的樓頂白了，樹枝上也白了。她盯著那些白色的樹枝，看了一會兒。她在想那個人。那個人今天穿了白色羽絨服，站在雪裏，像一朵雲。一朵不會飄走的雲。她每天都能看到。她很幸運。她應該知足。
放學的時候，雪停了。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陳落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腳印。腳印很深，一個一個的，排成一條線。她盯著那條線，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她每天都要走的路。從家到學校，從學校到家。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走。她不需要看路。她只需要看那個人。那個人不在路上。她在三班。在靠窗的位置上。在陳落的心裏。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枝丫上落了一層雪，白白的，像糖霜。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被雪覆蓋的樹枝。風吹過來，雪從樹枝上落下來，落在她的臉上，涼涼的。她伸手接了一片，雪在手心裏化了，變成一滴水。水滴順著她的手指縫流下去，滴在地上。她盯著那滴水，看了一會兒。水滴滲進地裏，看不見了。她也看不見那個人了。明天才能看到。明天還有很久。她等不了那麽久。她已經等了快半年了。半年都等過來了，不差這一晚。她等。每天晚上都在等。等天亮，等太陽出來，等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等到的時候，心跳加速。加速完，繼續等。等明天，等後天，等每一天。等到那個人走了，等到她再也見不到了。她還在等。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不是等。是習慣。習慣了每天早上看到她，習慣了每天經過她的教室門口，習慣了每天說一聲早。習慣了就改不掉了。她也不想改。改掉了就什麽都沒有了。留著吧。留著至少還有一個習慣。一個每天都能讓她心跳加速的習慣。
晚上，陳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今天下雪了。你看到了嗎？】
【陳落：看到了。】
【班長：好看嗎？】
【陳落：好看。】
【班長：你看到夏初遼了嗎？】
陳落盯著這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她只發了一個“嗯”。
【班長：她在雪裏好看嗎？】
陳落想了想。好看。很好看。白色羽絨服，紅色圍巾，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她仰起頭看天空，雪花落在她的臉上。她眨了眨眼。那個畫面很好看。好看得她想哭。她不知道為什麽想哭。也許是因為太好看了，也許是因為她不屬於她。她只能看，不能碰。看久了會哭。哭出來就好了。哭不出來。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被她憋回去了。
【陳落：好看。】
【班長：你什麽時候跟她說？】
【陳落：說什麽？】
【班長：說你喜歡她。】
陳落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
【陳落：不說了。】
【班長：為什麽？】
【陳落：說了又能怎樣？她不會因為我說了就不走。她不會因為我說了就喜歡我。說了只是讓我自己好受一點。我不想讓自己好受。我想讓她好受。她不知道這件事，就不用想怎麽回應我。不用尷尬，不用為難，不用躲著我。她可以安安心心地走，不用留下任何負擔。】
對面沈默了很久。陳落以為梁秋潭不會再回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手機亮了一下。
【班長：陳落，你真的好傻。】
陳落盯著這行字，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不是叫。是喊。風在喊。喊什麽她聽不清。也許是“夏初遼”，也許是“陳落”，也許什麽都沒有。風沒有嘴。風不會說話。有聲音的是風裏的東西。樹葉，沙子，灰塵。它們被風吹起來，撞在窗戶上，發出聲響。它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它們只是被風吹著，撞到哪裏算哪裏。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還能見到她。這個念頭讓她安心。安心的像一只縮在殼裏的蝸牛。外面很吵，殼裏很安靜。她躲在裏面，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想。只想那個人。想她在雪裏的樣子，想她的白色羽絨服，想她的紅色圍巾。想她仰起頭看天空的時候，雪花落在她的臉上。她眨了眨眼。那個畫面很好看。好看得她不想忘。她不會忘。從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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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二天的早上，陳落站在校門口等那個人。
天還沒有全亮。東邊的天空有一點點發白，像一張被水洗過的紙。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把書包帶子攥得很緊，手心出了汗，書包帶子濕了一小塊。她盯著那條路，眼睛都不眨。怕眨一下，那個人就走過去了。她不能錯過。昨天等到了，今天也要等到。明天也要。後天也要。每一天都要。她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麽。也許只是想在第一眼看到她的那個瞬間，心跳加速的感覺。那種感覺很好。像坐過山車，從高處往下沖，整個人都飛起來了。飛起來的時候什麽都不想。只想她。
那個人從路口拐過來了。遠遠的，很小，像一個小小的點。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圍了一條米白色的圍巾。頭發披著，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一邊走一邊喝。她的步子很穩，不急不慢的。陳落盯著她，心跳開始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她。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深藍色外套，米白色圍巾，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從抽屜裏抽出課本。梁秋潭還沒有來。教室裏只有幾個人。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嘴角彎著，彎得怎麽都壓不下去。她見到了。等了十幾分鐘，見到了。說了早。一個字。夠了。她把那個字放在心裏，和之前所有的“早”放在一起。有很多個了。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她收集了很多個。每一個都收好了，放在心裏最裏面。等以後看。以後會很遠。以後她會坐在一個什麽地方，把這些“早”翻出來。一個一個地聽。聽到最後一個，合上。然後呢？然後繼續生活。她不在她的生活裏。她從來都不在。
梁秋潭來了。她把書包放下，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這麽早。”
“睡不著。”
“你每天都睡不著。”
陳落沒有反駁。她確實每天都睡不著。不是失眠，是興奮。想到明天能見到那個人，她就興奮。興奮到心跳加速，興奮到翻來覆去，興奮到半夜還在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她看了無數遍。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那道裂縫的形狀。她不需要畫。她只需要看。每天晚上看，看到眼睛酸了，看到天亮。天亮了她就能見到那個人了。她就不需要看裂縫了。她可以看那個人。
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在講一篇新的古文，講得很慢，每個字都要解釋。陳落聽著聽著，走神了。她在想那個人今天穿的深藍色外套。那個顏色很好看，襯得她的臉很白。她穿什麽都好看。她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穿——陳落趕緊把這個念頭掐滅了。不能想這些。想太多了。想太多會控制不住。她已經控制不住了。她每天都在想，從早想到晚，從醒著想到睡著。夢裏也在想。她夢到過那個人很多次。夢裏的那個人不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很溫柔，溫柔到她想哭。她哭醒了。枕頭濕了一小塊。她翻了個面，繼續睡。
下課鈴響了。陳落站起來，拿著水杯去接水。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書。她在看，低著頭，睫毛低垂。她的手指按在書頁上，指尖泛著一點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頭發照成淺棕色。陳落看了兩秒，走過去。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夏初遼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在看。陳落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了。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剛才又去看她了？”
“沒有。去接水。”
“接水要經過三班門口。”
“嗯。”
“你又看她了。”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把水杯放在桌上。梁秋潭嘆了口氣。
“你每天都要去看她。不累嗎？”
累。很累。她已經習慣了。習慣到不覺得累。就像呼吸一樣，不需要去想，自然就做了。她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看了快半年，看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像第一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控制不了。她也不想控制。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你看到夏初遼了嗎？”梁秋潭問。
“看到了。”
“在哪裏？”
“食堂。她在那邊打飯。”
陳落用下巴指了指那個方向。梁秋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一個人？”
“方念在她旁邊。”
“哦。她們總是一起吃飯。”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吃飯。米飯在嘴裏沒什麽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盤子裏的菜吃完，把碗裏的米飯也吃完了。站起來，端著餐盤去回收處。走出食堂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夏初遼坐的那張桌子。夏初遼還在吃，低著頭，小口小口的。方念在旁邊說話，嘴巴不停地開合。夏初遼沒有看她，只是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
陳落收回目光，走出食堂。
下午第一節課是歷史。老師在講古代史，講到唐朝，講到長安。長安很大，人很多，很熱鬧。陳落想象自己走在長安的街上，兩邊都是店鋪，賣吃的，賣玩的，賣衣服的。她一個人走，沒有目的，只是走。走著走著，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站在一家店鋪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在喝。她走過去，站在那個人旁邊。那個人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早。”那個人說。
“早。”陳落說。
然後兩個人並肩走在長安的街上。沒有說話，只是走。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走到太陽落山，走到路燈亮了。那個人停下來，看著她。
“我該走了。”那個人說。
“去哪裏？”
“很遠的地方。”
“還回來嗎？”
那個人沒有回答。她笑了笑，轉身走了。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她想追，腳動不了。她想喊，嗓子發不出聲音。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消失在街角。
下課鈴響了。陳落回過神來。老師已經講完唐朝了，開始講宋朝。她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唐朝，長安。然後停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寫這些。她不在唐朝，不在長安。她在重慶，在一間教室裏，在想著一個人。那個人在三班，在靠窗的位置上，在看書。她不知道那個人在想什麽。也許在想歷史課的內容，也許在想晚上吃什麽，也許什麽都沒想。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人坐在那裏，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頭發在發光。那個畫面很好看。她每天都能看到。她很幸運。她應該知足。
放學後，陳落走出校門。天還是亮的，太陽開始往下落了，橘紅色的，掛在天邊。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長，投在前面，像一個瘦瘦的竹竿。她盯著那個影子，跟著它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什麽都沒有。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
今天也見到了。說了早。在走廊上看到了。在食堂裏看到了。看了很多眼。每一眼都記在心裏。放在那個專門放她的地方。那個地方很大，裝得下她所有的樣子。穿校服的樣子，穿運動服的樣子，穿白襯衫的樣子。頭發披著的樣子，紮起來的樣子。走路的樣子，坐著的樣子，靠在欄桿上的樣子。她裝了很多。還在繼續裝。每天裝一點。裝到那個人走了，裝到她再也看不到了。那個地方就滿了。滿了就關上門。再也不打開。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樣？”
“還行。”
“作業多嗎？”
“不多。”
“那你先休息一下，飯快好了。”
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拿出手機，打開朋友圈。刷了一會兒，刷到方念發的一條。方念發了一張食堂的照片，配文是“和遼遼的午餐”。照片裏有兩碗面，一碗是辣的，一碗是不辣的。陳落盯著那碗不辣的面，覺得那是夏初遼的。她不吃辣。陳落記得。在排練的時候，有一次大家在討論吃什麽，有人說要點辣的，夏初遼說她不碰辣。陳落記住了。那個人不吃辣。她吃。她喜歡吃辣。辣得舌頭麻了，辣得眼淚流出來了，她還要吃。她跟那個人不一樣。很多地方都不一樣。她們唯一一樣的地方，是都在這所學校裏。每天在同一時間走進校門，走在同一條走廊上，說著同一個字。早。就這一個字。其他的都不一樣。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長的路，她在這頭，那個人在那頭。她走了很久，走了快半年。那個人還在那頭。不是她走得慢。是那個人也在走。她往這邊走，那個人往那邊走。她們在中間交會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各自的方向走。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看不見。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沒有動。又喊了一聲。她爬起來，下樓。晚飯是青菜炒香菇、番茄炒蛋和一碗蘿蔔湯。她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蘿蔔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她吃了幾塊蘿蔔，又喝了幾口湯。
“今天在學校怎麽樣？”小姨問。
“挺好的。上了歷史課，講了唐朝。”
“唐朝？唐朝有什麽？”
“長安。很大，很熱鬧。”
“你喜歡唐朝？”
“還行。”
小姨笑了。“你什麽都是還行。”
陳落也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也許是因為小姨說她“什麽都是還行”。她確實什麽都是還行。喜歡一個人也是還行。不是不喜歡。是不敢說喜歡。說了就收不回來了。不說還可以假裝不喜歡。假裝久了就習慣了。習慣到連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喜歡還是假的喜歡。她分不清。她只知道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心跳會加速。加速就是喜歡。不加速就是不喜歡。她的心不會騙她。它每天都會加速。每天。從去年九月到現在，每一天。沒有一天例外。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洗完了，把手擦幹，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從抽屜裏拿出來，翻開新的一頁。她拿起筆，在紙上寫。
2019年2月19日星期二晴
開學第二天。今天在校門口等到了你。你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圍了一條米白色的圍巾。你從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你看到我了，說了早。我也說了早。你走進校門，我跟在後面。你進了三班，門關上了。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你身上。你的頭發在發光。中午在食堂看到你。你跟方念坐在一起吃面。你吃的是不辣的。我記得你不吃辣。你不吃辣，我吃。我們不一樣。很多地方都不一樣。唯一一樣的地方，是都在這裏。每天在同一時間走進校門，走在同一條走廊上，說著同一個字。早。這一個字，就夠了。
她放下筆，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不是叫。是喊。風在喊。喊什麽她聽不清。也許是“夏初遼”，也許是“陳落”，也許什麽都沒有。風沒有嘴。風不會說話。有聲音的是風裏的東西。樹葉，沙子，灰塵。它們被風吹起來，撞在窗戶上，發出聲響。它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它們只是被風吹著，撞到哪裏算哪裏。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還能見到她。這個念頭讓她安心。安心的像一只縮在殼裏的蝸牛。外面很吵，殼裏很安靜。她躲在裏面，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想。只想那個人。想她明天穿什麽顏色的外套，想她明天會不會紮頭發，想她明天說“早”的時候嘴角會不會動。她想了很久，想到眼睛睜不開了，想到呼吸變慢了，想到腦子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那片光裏有一個人。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頭發。只是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存在。她知道那是誰。她不用看清。她閉上眼睛也能看到。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陳落每天早上去上學，在校門口等那個人。等她從路口走過來，等她走近了，說一聲早。然後跟在後面，走進校門，走上樓梯。看著她的背影，深藍色的書包，黑色的外套，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她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每天都是這樣。從開學第一天到現在，每一天都重覆。陳落不覺得煩。她喜歡重覆。重覆讓她安心。她知道明天也會這樣。後天也會。大後天也會。她不用想太多，只需要每天早上去等，去跟，去看。看了就安心。安心了就能上課，能吃飯，能睡覺。她是她每天的動力。她不知道。她永遠不會知道。
有一天早上，陳落在校門口等的時候，下雪了。很小，細細的，像鹽粒，落在手心裏就化了。她把手伸出去，接了幾片，什麽都沒接到。雪化了，手心裏只有一點點水漬。她把手縮回去，插進口袋裏。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穿著白色的羽絨服，圍了一條紅色的圍巾。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仰起頭，看著天空。雪花落在她的臉上，她眨了眨眼。陳落盯著她，心跳加速。她不知道自己在加速什麽。只是看到她在雪裏走著，雪花落在她身上。那個畫面很好看。好看得像電影裏的鏡頭。她是女主角。陳落是觀眾。坐在黑暗的影院裏，看著屏幕上的她。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只是在走自己的路，過自己的生活。陳落只是一個觀眾。一個永遠不會走上屏幕的觀眾。
那個人走近了，看到了陳落。
“早。”
“早。”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涼涼的。她沒有去拍。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白色羽絨服，紅色圍巾，雪花落在上面，很快就化了。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雪還在下，落在她的臉上，涼涼的。她伸手摸了摸，雪化了，臉上濕了一小片。她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梁秋潭還沒有來。教室裏只有幾個人。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
雪下了一整天。陳落每次經過走廊的時候，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層霧。遠處的樓頂白了，樹枝上也白了。她盯著那些白色的樹枝，看了一會兒。她在想那個人。那個人今天穿了白色羽絨服，站在雪裏，像一朵雲。一朵不會飄走的雲。她每天都能看到。她很幸運。她應該知足。
放學的時候，雪停了。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陳落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腳印。腳印很深，一個一個的，排成一條線。她盯著那條線，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她每天都要走的路。從家到學校，從學校到家。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走。她不需要看路。她只需要看那個人。那個人不在路上。她在三班。在靠窗的位置上。在陳落的心裏。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枝丫上落了一層雪，白白的，像糖霜。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被雪覆蓋的樹枝。風吹過來，雪從樹枝上落下來，落在她的臉上，涼涼的。她伸手接了一片，雪在手心裏化了，變成一滴水。水滴順著她的手指縫流下去，滴在地上。她盯著那滴水，看了一會兒。水滴滲進地裏，看不見了。她也看不見那個人了。明天才能看到。明天還有很久。她等不了那麽久。她已經等了快半年了。半年都等過來了，不差這一晚。她等。每天晚上都在等。等天亮，等太陽出來，等那個人從路口走過來。等到的時候，心跳加速。加速完，繼續等。等明天，等後天，等每一天。等到那個人走了，等到她再也見不到了。她還在等。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不是等。是習慣。習慣了每天早上看到她，習慣了每天經過她的教室門口，習慣了每天說一聲早。習慣了就改不掉了。她也不想改。改掉了就什麽都沒有了。留著吧。留著至少還有一個習慣。一個每天都能讓她心跳加速的習慣。
晚上，陳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今天下雪了。你看到了嗎？】
【陳落：看到了。】
【班長：好看嗎？】
【陳落：好看。】
【班長：你看到夏初遼了嗎？】
陳落盯著這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她只發了一個“嗯”。
【班長：她在雪裏好看嗎？】
陳落想了想。好看。很好看。白色羽絨服，紅色圍巾，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她仰起頭看天空，雪花落在她的臉上。她眨了眨眼。那個畫面很好看。好看得她想哭。她不知道為什麽想哭。也許是因為太好看了，也許是因為她不屬於她。她只能看，不能碰。看久了會哭。哭出來就好了。哭不出來。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被她憋回去了。
【陳落：好看。】
【班長：你什麽時候跟她說？】
【陳落：說什麽？】
【班長：說你喜歡她。】
陳落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
【陳落：不說了。】
【班長：為什麽？】
【陳落：說了又能怎樣？她不會因為我說了就不走。她不會因為我說了就喜歡我。說了只是讓我自己好受一點。我不想讓自己好受。我想讓她好受。她不知道這件事，就不用想怎麽回應我。不用尷尬，不用為難，不用躲著我。她可以安安心心地走，不用留下任何負擔。】
對面沈默了很久。陳落以為梁秋潭不會再回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手機亮了一下。
【班長：陳落，你真的好傻。】
陳落盯著這行字，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不是叫。是喊。風在喊。喊什麽她聽不清。也許是“夏初遼”，也許是“陳落”，也許什麽都沒有。風沒有嘴。風不會說話。有聲音的是風裏的東西。樹葉，沙子，灰塵。它們被風吹起來，撞在窗戶上，發出聲響。它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它們只是被風吹著，撞到哪裏算哪裏。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還能見到她。這個念頭讓她安心。安心的像一只縮在殼裏的蝸牛。外面很吵，殼裏很安靜。她躲在裏面，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想。只想那個人。想她在雪裏的樣子，想她的白色羽絨服，想她的紅色圍巾。想她仰起頭看天空的時候，雪花落在她的臉上。她眨了眨眼。那個畫面很好看。好看得她不想忘。她不會忘。從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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