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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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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

開學的第一天,陳落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到學校。校門口沒有幾個人,保安亭裏的老頭端著一杯茶,站在門口曬太陽。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陳落站在校門口,把書包帶子攥得很緊。她在等。等那個人從那條路上走過來。她不知道她什麽時候來。也許很快,也許還要等很久。她願意等。等了四十多天,不差這幾分鐘。

她盯著那條路。路很長,從校門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十字路口。路兩邊種著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晃來晃去。地上有幾片枯葉,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她盯著那些枯葉,看了一會兒。葉子被風吹到路邊,貼在路肩上,不動了。她收回目光,繼續盯著路口。

七點二十分,那個人出現了。

她從路口拐過來,遠遠的,很小,像一個小小的點。黑色的外套,灰色的圍巾,頭發在風裏飄著。陳落的心跳開始加速。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那個人越走越近,越來越大。十米,五米,兩米。陳落看到了她的臉。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她的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一邊走一邊喝。她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陳落張了張嘴。她想說“早”。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那個人走近了,看了她一眼。

“早。”那個人說。

“早。”陳落說。

聲音出來了。很小,小到像蚊子叫。那個人聽到了。她點了一下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黑色外套,灰色圍巾,頭發被風吹起來。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教室裏已經有一些人了。梁秋潭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新發的課本,在翻。她看見陳落,笑了一下。

“早。你今天好早。”

“早。睡不著。”

“我也是。昨晚翻到十二點多才睡著。你呢?”

“一點多。”

梁秋潭嘆了口氣。“放假放得太久了,生物鐘都亂了。”

陳落把書包放下,坐到座位上。她把新課本從書包裏拿出來,摞在桌上。語文,數學,英語,物理,歷史。五本課本,封面是新的,油墨味很重。她翻開語文課本,第一課還是一篇古文。她盯著那些字,一個都看不進去。她的註意力不在課本上。她的註意力在三班。在那個靠窗的位置上。那個人坐在那裏,也許在看書,也許在寫作業,也許在跟方念說話。她不知道。她只能想象。她想象那個人低著頭,握筆的姿勢還是那樣,筆桿搭在中指的關節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白襯衫在發光。

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在想什麽?”

“沒有。”

“你眼睛都放空了。”

陳落眨了眨眼。“在想今天的課。”

“今天的課有什麽好想的?開學第一天,老師肯定不講新課。”

陳落知道。她只是想找一個理由。一個不讓自己看起來在發呆的理由。梁秋潭沒有追問,轉回身去繼續翻課本。

上課鈴響了。班主任走進教室,站在講臺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外套,頭發盤起來,看起來很有精神。她掃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每個同學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笑了。

“新學期開始了。大家收收心,好好學習。”

教室裏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班主任擺了擺手,讓掌聲停下來。她開始講這學期的安排,月考的時間,期中考的時間,期末考的時間。陳落聽著那些日期,在心裏算了一下。離期末考還有五個月。五個月之後,高二就結束了。高三上學期,那個人還在。高三下學期,她就要走了。還有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把那個數字在心裏算了一遍,覺得很長。長到可以發生很多事。長到她可以把那些藏在心裏的話說出來。她不會說的。再長也不會說。

上午的課很平淡。語文老師講了一篇古文,數學老師覆習了上學期的內容,英語老師聽寫了一個單元的單詞。陳落坐在座位上,聽課,記筆記。她聽得很認真,比上學期認真。不是因為她突然愛上了學習。是因為她需要把註意力從那個人身上轉移開。上課的時候不能想她。想她就聽不進去了。聽不進去就聽不懂,聽不懂就不會做題,不會做題就考不好,考不好小姨會擔心。她不能讓小姨擔心。小姨對她那麽好。她要對得起小姨的好。她把註意力集中在黑板上,集中在老師的每一句話上。她做到了。一節課四十分鐘,她沒有想那個人。下課鈴響的時候,她松了一口氣,又提了一口氣。下課了,可以去接水了。接水要經過三班門口。經過三班門口就能看到她。

她站起來,拿著水杯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被推著往前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書。她在看,低著頭,睫毛低垂。她的手指按在書頁上,指尖泛著一點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頭發照成淺棕色。陳落看了兩秒,走過去。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夏初遼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在看。陳落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了。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剛才去接水了?”

“嗯。”

“經過三班門口了?”

“嗯。”

“看到她了?”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把水杯放在桌上。梁秋潭嘆了口氣。

“你每天都要去看一眼。不累嗎?”

累。很累。她已經習慣了。習慣到不覺得累。就像呼吸一樣,不需要去想,自然就做了。她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看了快半年,看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像第一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控制不了。她也不想控制。這是她一天裏最開心的時刻。雖然只有幾秒。幾秒就夠了。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你看到方念發的朋友圈了嗎?”

“沒有。怎麽了?”

“她昨天發了一條,說開學了,又能見到夏初遼了。她還發了一張她們倆的合照。”

陳落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紫菜蛋花湯,涼了,有點腥。她咽下去,把碗放下。

“什麽合照?”她問。

“就是她們倆的合照。在教室裏拍的。夏初遼坐在座位上,方念站在她旁邊,比了一個耶。”

陳落想象那張照片。夏初遼坐在座位上,表情淡淡的。方念站在她旁邊,笑著,比著耶。兩個人離得很近,肩膀幾乎貼著肩膀。那個畫面讓她的胃縮了一下。不是疼,是酸。酸從胃裏往上冒,冒到喉嚨,堵在那裏。

“你還好吧?”梁秋潭問。

“還好。”

“你臉色不太好。”

“沒睡好。”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低下頭繼續吃飯。陳落也低下頭吃飯。米飯在嘴裏沒什麽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盤子裏的菜吃完,把碗裏的米飯也吃完了。站起來,端著餐盤去回收處。

走出食堂的時候,陽光很好。她站在食堂門口,瞇著眼睛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雲飄走了,天空空蕩蕩的。她在想方念的那條朋友圈。方念說,又能見到夏初遼了。她也是。她也想見夏初遼。她每天都在想。方念可以發朋友圈,她不能。方念可以站在夏初遼旁邊比耶,她不能。方念可以跟夏初遼說話,笑,靠得很近。她不能。她只能遠遠地看著。站在二十米外,站在走廊上,站在食堂的角落裏。看著那個人從面前走過,點一下頭,說一聲早。然後走開。

她低下頭,往教學樓走。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換好運動服,走到操場上。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目光在操場上飄來飄去。她找到了夏初遼。夏初遼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運動服,拉鏈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領子裏。頭發紮起來了,露出整張臉。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清楚。陳落能看到她眉毛的形狀,彎彎的,像兩道月牙。能看到她鼻梁的線條,直直的,很幹凈。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微微上翹,像在跟誰打招呼。

陳落站在離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這個距離她計算過很多次。從樹蔭下到跑道邊,二十米。她每天都在這個距離看她。不遠不近。剛好夠她看清楚,剛好不會被她發現。二十米。她在這個距離看了快半年。她熟悉這個距離。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走過去。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陳落從樹蔭下走出來,往操場中央走。人群很擠,她被推著往前走。擡起頭,夏初遼就在她前面幾步遠。她能看到夏初遼的後腦勺,頭發紮起來,露出後頸。後頸很白,有一小截被太陽曬得發紅。陳落盯著那截發紅的後頸,心跳加速。她想伸手碰一下。碰一下就好。輕輕的,像一片葉子落在肩膀上。她不會知道是誰碰的。她只會覺得有風吹過。陳落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集合完,解散。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夏初遼走遠。她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操場的另一邊。陳落收回目光,走到樹蔭下,靠著樹幹。她把水瓶舉起來,對著陽光看。水瓶裏的水在陽光下反著光,亮晃晃的。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被太陽曬的。

梁秋潭走過來,手裏拿著一瓶水。

“你剛才又看她了?”

“沒有。”

“你騙人。我看到了。你站在樹蔭下,眼睛一直往跑道那邊看。”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白色鞋帶有點臟了,她蹲下來,把鞋帶拆下來,拍了拍灰,又穿回去。系了兩個蝴蝶結。站起來,梁秋潭還站在旁邊。

“陳落。”

“嗯?”

“你這樣不累嗎?”

“什麽?”

“每天看她。看一眼,然後走掉。不跟她說話,不跟她打招呼,什麽都不做。就看一眼。你不累嗎?”

陳落想了想。累。很累。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心就提起來。看到她在,心落下去。不在,心懸著。每一天都是這樣。提起來,落下去,懸著。提起來,落下去,懸著。反反覆覆,像一臺壞了的機器,關不掉。

“習慣了。”她說。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也有無奈。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閉上了。她拍了拍陳落的肩膀,轉身走了。陳落站在樹蔭下,看著梁秋潭的背影。她的馬尾在風裏晃來晃去。陳落盯著那個馬尾,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盯著自己的鞋尖。

體育課結束後,陳落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心跳還是快的。手心全是汗。她在褲子上蹭了蹭,還是濕的。梁秋潭從前排轉過頭來。

“你還好吧?”

“還好。”

“你臉很紅。”

“曬的。”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轉回身去。陳落趴在桌上,閉著眼睛。腦子裏是夏初遼在操場上的樣子。黑色運動服,頭發紮起來,後頸被太陽曬得發紅。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裏停著,怎麽都趕不走。她不想趕。讓它待著。待多久都行。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陳落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跟著人流往樓梯口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門開著。夏初遼在收拾東西,把課本一本一本放進書包裏,動作很慢,不急不慢的。方念站在旁邊,在等她。兩個人說了幾句話,陳落聽不清。夏初遼站起來,背上書包,跟方念一起走出教室。經過二班門口的時候,夏初遼往裏面看了一眼。陳落正好站在門口。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短到陳落來不及反應。夏初遼點了一下頭,走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走廊很長,她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在樓梯口拐了個彎,消失了。陳落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走廊上的人都走光了,久到燈亮了,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她收回目光,走下樓梯。走出校門,天還是亮的。太陽開始往下落了,橘紅色的,掛在天邊。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長,投在前面,像一個瘦瘦的竹竿。她盯著那個影子,跟著它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什麽都沒有。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

開學第一天結束了。她見到了那個人。說了早。在走廊上碰到了。在操場上遠遠看到了。她看了很多眼。每一眼都記在心裏。放在那個專門放她的地方。那個地方很大,裝得下她所有的樣子。穿校服的樣子,穿運動服的樣子,穿白襯衫的樣子。頭發披著的樣子,紮起來的樣子。走路的樣子,坐著的樣子,靠在欄桿上的樣子。她裝了很多。還在繼續裝。每天裝一點。裝到那個人走了,裝到她再也看不到了。那個地方就滿了。滿了就關上門。再也不打開。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開學,怎麽樣?”

“還行。”

“作業多嗎?”

“不多。”

“那你先休息一下,飯快好了。”

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拿出手機,打開朋友圈。她刷了一會兒,刷到方念的那條。方念發了一張合照,配文是“新學期第一天,和遼遼坐同桌”。陳落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裏,夏初遼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書。她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方念站在她旁邊,比了一個耶,笑得很甜。兩個人離得很近,肩膀幾乎貼著肩膀。陳落盯著那個“遼遼”,盯了很久。方念叫她遼遼。她從來沒有叫過她的名字。她連“夏初遼”三個字都很少說出口。她在心裏念了無數遍,念到這三個字變得滾瓜爛熟。她沒有說出口過。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河。她在河的這邊,那個人在河的那邊。沒有橋。她過不去。她也不會游泳。她只能站在岸邊,看著對岸。看很久。看到天黑,看到天亮,看到對岸的人走了。她還在岸邊站著。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沒有動。又喊了一聲。她爬起來,下樓。晚飯是青菜炒香菇、番茄炒蛋和一碗蘿蔔湯。她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蘿蔔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她吃了幾塊蘿蔔,又喝了幾口湯。胃裏暖了,手還是冷的。

“今天在學校怎麽樣?”小姨問。

“挺好的。發了新課本。”

“功課緊不緊?”

“還好。剛開學,不緊。”

“那就好。別太累。”

陳落點了點頭。她夾了一塊番茄,放進嘴裏。番茄很酸,酸得她皺了一下眉。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夾了一塊。她吃了很多,把盤子裏的菜都吃完了。小姨看著她,笑了。

“今天胃口不錯。”

“餓了。”

“那你再盛一碗湯。”

陳落又盛了一碗湯,喝完了。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洗了手,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從抽屜裏拿出來,翻開新的一頁。她拿起筆,在紙上寫。

2019年2月18日星期一 晴

開學第一天。見到你了。早上在校門口等了你很久。你從路口走過來,穿著黑色外套,圍著灰色圍巾。你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一邊走一邊喝。你看到我了,說了早。我也說了早。你走進校門,我跟在後面。你進了三班,門關上了。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你身上。你的頭發在發光。下午體育課,你在跑道邊上站著,靠著欄桿。你紮了頭發,露出整張臉。你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陽光落在你身上,你整個人都在發光。我站在二十米外,看著你。二十米。不遠不近。剛好夠我看清楚。我看了很多眼。每一眼都記在心裏。今天很開心。明天還能見到你。後天也能。大後天也能。每天都能。我開心。

她放下筆,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不是叫。是喊。風在喊。喊什麽她聽不清。也許是“夏初遼”,也許是“陳落”,也許什麽都沒有。風沒有嘴。風不會說話。有聲音的是風裏的東西。樹葉,沙子,灰塵。它們被風吹起來,撞在窗戶上,發出聲響。它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它們只是被風吹著,撞到哪裏算哪裏。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還能見到她。這個念頭讓她安心。安心的像一只縮在殼裏的蝸牛。外面很吵,殼裏很安靜。她躲在裏面,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想。只想那個人。想她明天穿什麽顏色的外套,想她明天會不會紮頭發,想她明天說“早”的時候嘴角會不會動。她想了很久,想到眼睛睜不開了,想到呼吸變慢了,想到腦子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那片光裏有一個人。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頭發。只是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存在。她知道那是誰。她不用看清。她閉上眼睛也能看到。那個人住在她的心裏,住在她的腦子裏,住在她的每一次心跳裏。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上。被子裏很黑,很安靜。她在那片黑黑的安靜裏,等著明天的太陽。太陽出來了,她就能見到那個人了。她在等。等了一整天,等了一整夜。等明天,等後天,等每一天。等到那個人走了,等到她再也見不到了。她還在等。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不是等。是習慣。習慣了每天早上看到她,習慣了每天經過她的教室門口,習慣了每天說一聲早。習慣了就改不掉了。她也不想改。改掉了就什麽都沒有了。留著吧。留著至少還有一個習慣。一個每天都能讓她心跳加速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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