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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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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夕

開學前一天晚上,陳落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滴著水。她用毛巾包住頭發,坐在書桌前。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模糊的光斑。她盯著那塊光斑,看了一會兒。明天就要開學了。明天就能見到她了。這個念頭在她心裏轉了一整天,從早上醒來就在轉,轉到晚上,轉到她現在坐在這裏,心跳還是快的。

她把毛巾從頭上解下來,頭發半幹,濕濕的貼在頭皮上。她用梳子梳了梳,梳齒穿過頭發,發出細微的聲響。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數著什麽。她在數日子。寒假四十多天,她一天一天地數過來了。從第一天數到最後一天,每一個數字都記得。第一天在家躺著,第二天跟梁秋潭出去逛街,第三天在家寫作業,第四天……她數著數著,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大笑,是嘴角微微彎起來的那種笑。她笑自己。四十多天,她一天一天地數,數到明天就是零了。零不是結束。零是開始。明天開始,又能見到她了。又能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又能說早,又能聽到早。又能看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她身上。這些小小的日常,她等了四十多天。明天就能重新擁有了。

她放下梳子,把抽屜打開。日記本在裏面,深藍色的封面,什麽都沒有。她拿出來,放在桌上,盯著封面看了一會兒。這本日記本陪了她一個學期。從九月到一月,從秋天到冬天。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人。她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9月1日,9月2日,9月3日。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時候寫得多,有時候寫得少。寫得多的時候是開心,寫得少的時候是不開心。她看出來了。九月的字很工整,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那時候她還不認識那個人,只是遠遠地看著,把看到的每一個細節都記下來。十月的字開始潦草了。那時候她開始寫劇本,開始排練,開始跟那個人說話。說的話不多,每一個字都記得。她把那些字寫在日記本上,寫了一遍又一遍。“早”“嗯”“好”“謝謝”“明天見”。她寫了無數遍,寫到那些字不再像字,變成了符號,變成了密碼,變成了只有她自己能讀懂的東西。

十一月的字很亂。那時候文藝匯演結束了,劇本寫完了,她跟那個人之間那根細細的線斷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每天經過三班門口,每天看一眼,每天說一聲早。她把這些寫下來,寫得很亂,寫到紙都皺了。十二月的字很重。每一筆都壓得很深,像要把紙戳破。那時候期末考快到了,她很累。累到不想寫,又不得不寫。寫下來才能睡著。寫下來才能把那個人從心裏搬出去,搬到紙上。紙上安安靜靜的,不會吵她。

一月的字很少。考完試之後,她寫了幾行,然後就沒有了。寒假開始了,她見不到那個人了。沒什麽好寫的。見不到就寫不出來。心裏空空的,紙上也空空的。她翻到一月十五日那一頁。上面寫著:考完了。寒假了。一個多月見不到她。我今天站在三班門口等了很久,她沒有回來。她的座位空了,椅子推進去了,桌上什麽都沒有。她好像從來沒有來過這裏。我知道她來過。我記得她坐在那裏的樣子。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襯衫在發光。我記得。我不會忘。

她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她不會忘。從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不會忘。那些畫面刻在腦子裏,刻得很深,深到挖不出來。她也不想挖。留著吧。留著又不占地方。腦子很大,裝得下很多東西。裝得下數學公式,裝得下英語單詞,裝得下物理定律。也裝得下一個人。一個人不占地方。她很小。她只是一個念頭,一個畫面,一個聲音。她在陳落的腦子裏住著,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陳落有時候會忘記她在那裏。不是真的忘記。是太習慣了。習慣到像呼吸一樣自然。不需要刻意想起,她一直在。從早到晚,從醒著到睡著,從九月到一月,從一月到現在。她一直在。

陳落翻到空白頁。拿起筆,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小黑點,像一顆小小的痣。她盯著那個黑點,想了一會兒。寫什麽呢。明天就要開學了。明天就能見到她了。她開心。很開心。開心到不知道怎麽寫。開心寫不出來。開心的時候只想笑,不想寫字。她嘴角彎著,彎了很久。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也是燙的。整個人都在發燙。從心裏往外地燙。那個人像一團火,在她心裏燒了快半年。從秋天燒到冬天,從冬天燒到現在。火沒有滅。越燒越旺。她不知道這團火什麽時候會滅。也許永遠不會滅。她不想讓它滅。滅了她就冷了。冷比燙難受。燙至少還活著。冷了就是死了。她的心還活著。活著就會跳,跳就會想她。想她就會燙。燙就燙吧。她不怕燙。

她提起筆,在紙上寫。

2019年2月17日星期日晴

明天開學。明天就能見到你了。我開心。開心到不知道寫什麽。只想笑。我現在就在笑。你看不到。你永遠看不到。沒關系。我看到你就夠了。

她寫了這幾行,停下來。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字寫得太潦草了,像在跑。她在跑。跑到明天,跑到學校,跑到三班門口。她想跑快一點。時間走得太慢了。從早上到現在,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了,長到她以為鐘壞了。她看了很多次手機,每次都覺得時間應該過去了很久。一看,才過了五分鐘。五分鐘。三百秒。她數過。從十點到十點零五分,她數了三百下。一下一下地數,數到嗓子幹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也許在等。等明天。等那個人。等那個“早”。那個字她等了四十多天。明天就能聽到了。她深吸一口氣,又呼出來。心跳還是快的。她按住胸口,讓它安靜一點。它不聽。它明天就要見到那個人了。它興奮。它控制不了。她也控制不了。

她繼續寫。

我數了四十多天。從寒假第一天就在數。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我每天數,數到今天。明天就是零了。零不是結束。零是開始。明天開始,又能看到你了。又能經過你的教室門口,往裏面看一眼。又能說早,又能聽到早。又能看到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你身上。你的白襯衫在發光。我記得。我不會忘。

她寫到這裏,停下來。筆尖懸在紙上,墨水又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想起了什麽。她想起第一次看到那個人的那天。禮堂裏,年級大會。幾百個人坐在那裏,黑壓壓的,像一片森林。那個人是森林裏的一棵樹。不高,不矮,不粗,不細。但她的眼睛就是從幾百個人裏找到了她。她不知道是為什麽。也許是她的坐姿。她很隨意地坐著,一只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畫著什麽。她沒有像別人那樣坐得筆直,也沒有像別人那樣東張西望。她就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像一幅畫。陳落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久到周圍的人開始站起來,她才回過神來。她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那是不正常的。她的眼睛不聽話。從那天起就不聽話了。看了快半年,還在看。越看越想看。看不夠。怎麽看都不夠。

她又寫了幾行。

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不知道你會在我心裏住這麽久。快半年了。你還在。你一直住著,不搬家,不吵鬧。你只是待在那裏,安安靜靜的。我有時候會忘了你在那裏。不是真的忘。是太習慣了。習慣到像呼吸一樣自然。不需要刻意想起,你一直在。明天又能看到你了。我的眼睛會亮。它每次看到你都會亮。你不知道。你永遠不會知道。

她放下筆,把日記本合上。她不想寫太多。寫太多了晚上會睡不著。腦子裏全是那些字,翻來覆去地轉。她已經睡不著了。從下午就開始興奮,興奮到現在。晚飯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小姨問她怎麽了,她說不太餓。小姨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小姨不知道她明天要見到那個人了。小姨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小姨什麽都不知道。她不想讓小姨知道。這是她一個人的事。從第一天起就是她一個人的事。

她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抽屜。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巷子裏沒有人,安安靜靜的。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晃來晃去。她盯著那棵樹,看了一會兒。明天經過它的時候,她就能看到那個人了。不是在這棵樹下。是在三班門口。那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陳落每天經過的時候都會看一眼。看一眼就夠了。多了不敢。怕被發現。怕被看出來。怕那個人知道她的眼睛會亮。她不能讓她知道。這是秘密。她一個人的秘密。

她拉上窗簾,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明天她就要走在這條路上了。從家到學校,從校門口到教學樓,從走廊到三班門口。這條路她走了無數遍。明天再走的時候,心情不一樣了。四十多天沒走了。四十多天沒經過那扇門了。四十多天沒看到那個人了。明天她要把這四十多天攢下來的“看”都看掉。看個夠。看到眼睛酸,看到視線模糊,看到那個人擡起頭看到她在看她。她會移開目光。假裝在看別處。她一直在假裝。假裝得很好。沒有人發現。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的臉。不是具體的臉,是模糊的。像一個沒有對準焦的照片,輪廓在,五官看不清。她努力想看清楚,越想看越模糊。她放棄了。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把它想象成那個人的側臉。不是裂縫。是側臉。彎彎的,像月牙。她在心裏描摹那道弧線,從額頭到鼻梁,從鼻梁到嘴唇,從嘴唇到下巴。她描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樣。她不知道那個人的側臉到底長什麽樣。她看過很多次,每次都記不住。不是記不住。是不敢記。記住了就會一直想。她已經在想了。想得太多,想到腦子裝不下。她需要把那些畫面倒出來。倒在日記本上。倒在紙上。紙是幹的,墨水是濕的。濕的碰到幹的,洇開,變成一個一個的字。那些字是她的。她一個人的。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分。還有八個小時二十分鐘。八個小時二十分鐘之後,她就能見到那個人了。從家到學校,走路二十分鐘。進校門,上樓梯,走到三班門口。她算過。從出門到站在三班門口,最快十五分鐘。她明天要走得慢一點。慢一點才能把這條路走得更久。慢一點才能讓期待拉得更長。期待是甜的。她含在嘴裏,舍不得咽。像一顆糖。橙色的,檸檬味的。那顆糖還在筆袋裏。包裝紙皺巴巴的,檸檬還在笑。她沒有送出去。她留著。留著就是她的。送出去了就是別人的。她不想給別人。她想自己留著。留著那顆糖,留著那個人,留著自己一個人的秘密。

她把手機放回去,翻了個身。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不是叫。是喊。風在喊。喊什麽她聽不清。也許是“夏初遼”,也許是“陳落”,也許什麽都沒有。風沒有嘴。風不會說話。有聲音的是風裏的東西。樹葉,沙子,灰塵。它們被風吹起來,撞在窗戶上,發出聲響。它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它們只是被風吹著,撞到哪裏算哪裏。

她閉上眼睛。這次沒有睜開。她逼自己睡。不睡明天起不來。起不來就見不到那個人了。她不能起不來。她要早起。比平時更早。她要站在校門口等她。等她從那條路上走過來。等她背著深藍色的書包,手裏拿著一杯豆漿。等她走近了,說一聲早。她說早。她說完之後,心跳會很快。快到她以為那個人能聽見。那個人聽不見。她只聽見“早”。一個字。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夠了。一個字夠了。她等了四十多天,等這一個字。

她翻來覆去,翻到十二點多,終於睡著了。沒有做夢。什麽都沒有。黑黑的,空空的。她在那片黑黑的空空的裏面待了很久,久到以為自己不存在了。然後鬧鐘響了。

她睜開眼睛。天還沒亮。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點點光,灰蒙蒙的。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張嘴。一張想說又沒說的嘴。它想說什麽?它想說“今天就能見到她了”。它不用說。她知道。從醒來的第一秒就知道。她的心跳告訴她了。心跳很快。比平時快。快到她以為鬧鐘還在響。不是鬧鐘。是她自己的心。它在跳。跳得很用力,像要把胸口撞開。她按住胸口,讓它安靜一點。它不聽。它今天要見到那個人了。它興奮。它控制不了。

她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天還沒有亮透。東邊的天空有一點發白,像被水洗過的。她盯著那片發白的天空,看了一會兒。太陽快要出來了。那個人也要出來了。從她家的門裏走出來,走到路上,走到校門口。她不知道她家在哪裏。她從來沒有問過。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她每天都會來學校。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等著她經過。

她去洗漱。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頭發亂成一團,眼睛有點腫,嘴唇有點幹。她捧起冷水洗了洗臉,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幾秒。臉還是那張臉,眼袋還是那對眼袋。她拿起梳子把頭發梳順,頭發又長了一點,快要到肩膀了。她把劉海別到耳後,露出額頭。看了看,又把劉海撥回來。她不知道那個人喜歡什麽樣的發型。也許她從來沒有註意過她的發型。她只是經過。那個人只是看了一眼,點了一下頭。不會註意她的頭發是長了還是短了,是紮起來了還是披著。不會。她只是一個人。一個隔壁班的、每天早上經過門口的人。不值得被註意。

她換好校服。校服熨過了,沒有褶皺。裙子長度剛好過膝,襪子是白色的,鞋是帆布鞋,白色的,鞋帶換了新的。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覺得沒什麽問題。又覺得哪裏都不對。襯衫太白了,裙子太短了,鞋子太舊了。她在挑剔自己。她知道。她停不下來。她拿起書包,背上,走出房間。經過許以笙房間的時候,門關著。他還在睡。她沒有叫他。今天是開學第一天,她起得太早了。她要早點去學校。早點站在校門口等她。

下樓。小姨已經在廚房裏了。她看見陳落,楞了一下。

“今天怎麽這麽早?”

“開學第一天。早點去。”

“吃了早餐再走。粥馬上好。”

“不吃了。不餓。”

“你每次說不餓的時候,都吃得很少。等一下餓了怎麽辦?”

陳落想了想。她不會餓。她心裏裝著一個人,裝得滿滿的,沒有地方裝食物。她不想吃。吃不下。她只想快點到學校,快點站在校門口,快點看到那個人。

“我帶著。路上吃。”她說。

小姨從廚房裏拿了一個包子,用塑料袋裝好,遞給她。包子還是熱的,捧在手心裏暖暖的。陳落接過包子,換好鞋,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天還沒有全亮,巷子裏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她走在巷子裏,腳步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反彈,像某種空曠的回音。經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她停下來,仰起頭,看了一眼。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晃來晃去。她盯著那些樹枝,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走。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天剛亮。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橘紅色的,很大,掛在天邊。校門口沒有人,只有保安亭裏的老頭在喝茶。她站在校門口,把包子從袋子裏拿出來,咬了一口。包子還是溫的,青菜香菇餡的,跟以前一樣。她嚼著包子,盯著校門口對面的那條路。那條路通往那個人來的方向。她不知道她從哪裏來。她只知道她會從那條路上走過來。背著深藍色的書包,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等。等了很久。包子吃完了,豆漿沒有。她沒有買豆漿。她不喜歡喝豆漿。太甜了。

她盯著那條路,眼睛都不眨。怕眨一下,那個人就走過去了。她不能錯過。她等了四十多天。四十多天。她數過。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天都在等。等今天。等這一刻。等那個人從那條路上走過來。

她來了。

陳落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後猛地加速,快到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她用手按住胸口,不讓它跳出來。那個人從路的那頭走過來。穿著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長外套,圍了一條灰色的圍巾。頭發披著,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手裏拿著一杯豆漿,一邊走一邊喝。她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她走近。十米,五米,兩米。她聞到了皂角的味道。幹凈的,清冽的,像雨後初晴的風。這個味道她等了四十多天。四十多天沒有聞到。她以為她會忘了。沒有。一聞到就想起來了。想起來第一次在圖書館聞到這個味道的時候,她坐在對面,不到一米的距離。她的心跳很快,快到以為她能聽見。她聽不見。她只聽到自己翻書的聲音。紙頁翻動,發出輕微的聲響。那個聲音她也記得。所有的一切都記得。沒有忘。不會忘。

夏初遼走到校門口,看到了陳落。她停下來。

“早。”她說。

“早。”陳落說。

一個字。她等了四十多天,等這一個字。她聽到了。從那個人嘴裏說出來,帶著白色的霧氣,在空氣中散開。她盯著那些霧氣,看了一會兒。霧氣散了。什麽都沒有了。她站在那裏,手裏還拎著那個裝包子的塑料袋。袋子是透明的,裏面什麽都沒有了。包子吃完了。她把它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裏。

夏初遼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夏初遼的背影。黑色長外套,灰色圍巾,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夏初遼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沒有關。陳落站在門口,往裏面看了一眼。

夏初遼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放下,坐下來。她從抽屜裏拿出課本,翻開,低著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黑頭發照成淺棕色。她的手指按在書頁上,指尖泛著一點粉。

陳落站在門口,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從抽屜裏抽出課本。翻開第一頁,盯著上面的字。梁秋潭還沒有來。教室裏只有幾個人。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嘴角彎著,彎得怎麽都壓不下去。

她見到她了。等了四十多天,終於見到了。她說了早。她也說了早。一個字。夠了。她把那個字放在心裏,和之前所有的“早”放在一起。有很多個了。從九月到一月,從一月到現在。她收集了很多個。每一個都收好了,放在心裏最裏面。等以後看。以後會很遠。以後她會坐在一個什麽地方,把這些“早”翻出來。一個一個地聽。聽到最後一個,合上。然後呢?然後繼續生活。她不在她的生活裏。她從來都不在。她在她的心裏。心和生活的區別。她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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