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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科考完的時候，陳落坐在座位上沒有動。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桌面上，把桌面照得發亮。她把筆帽套上，把筆放進筆袋裏，拉好拉鏈。然後把準考證疊好，夾進課本裏。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慢到周圍的人都已經交卷走了，她還在座位上坐著。監考老師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低頭繼續整理卷子。
陳落站起來，背上書包，走出考場。走廊上很吵，所有人都在說話，聲音很大，笑聲很響。有人在喊“終於考完了”，有人在問“最後一題答案是什麽”，有人在打電話跟家裏說什麽時候回去。陳落被這些聲音包圍著，覺得自己像一塊石頭，沈在水底。周圍的水在流，魚在游，她一動不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太重了。
梁秋潭從考場裏沖出來，跑到她面前，兩只眼睛亮亮的。“解放了！”她喊了一聲，聲音大到走廊上所有人都回頭看。陳落笑了笑。她也想喊，喊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考完了，寒假來了，一個多月見不到那個人。這個念頭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你怎麽不說話？”梁秋潭看著她。
“不知道說什麽。”
“說‘解放了’啊。說‘終於考完了’啊。說‘寒假萬歲’啊。”
“寒假萬歲。”陳落說。聲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說話。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拉著陳落的胳膊往樓下走。“走，去教室收拾東西。今天要清空座位。”
兩個人走下樓，穿過操場，走進教學樓。走廊上全是人，都在往教室的方向走。陳落被推著往前走，她低著頭，盯著前面那個人的書包。書包是藍色的，上面掛著一個熊貓掛件，圓圓的，黑白的，憨憨的。她盯著那個熊貓，跟著它走了一路。到了二班門口，熊貓往左拐了，她往右拐。
教室裏很亂。所有人都在收拾東西，課本、卷子、筆記本從抽屜裏掏出來，堆在桌上，像一座一座小山。有人在撕卷子，撕成碎片往天上扔，碎片落下來，像雪花。有人在喊“終於不用做題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陳落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放下，開始收拾。她把抽屜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課本，練習冊，卷子，筆記本，筆袋，水杯。她把課本摞成一摞，練習冊摞成一摞，卷子按科目分類，用夾子夾好。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認真，認真到周圍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她只看到自己的手在動，把一本一本的課本從抽屜裏拿出來，摞在桌上。
摞到最後，她從抽屜最裏面摸出一個東西。一顆糖。橙色的包裝紙皺巴巴的，檸檬還是彎彎的，在笑。她盯著那顆糖，看了很久。這是許以笙給她的那顆。她放在筆袋裏，放了很久。後來從筆袋裏拿出來了，放在抽屜最裏面，用課本壓著。她以為壓住了就看不見了。它還在。包裝紙皺巴巴的，檸檬還在笑。
她把糖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包裝紙發出細微的聲響，像在說話。她不知道它在說什麽。也許在說“送出去吧”，也許在說“留著吧”，也許什麽都沒說。只是一張包裝紙，皺巴巴的，不值錢。她把它攥在手心裏，手心裏出了汗，包裝紙濕了。她把手松開，包裝紙粘在手心上，揭下來，皺得更厲害了。她把它放進筆袋裏，拉好拉鏈。
梁秋潭從前排探過頭來。“你收好了沒有？”
“快了。”
“你怎麽這麽慢。我都收完了。”
陳落沒有回答。她繼續收拾，把課本一本一本放進書包裏。書包太小了，裝不下。她把課本分成兩摞，一摞放書包，一摞用手拎著。站起來，背上書包，拎起那摞課本。很重，手被勒得發紅。
“我幫你拿一點。”梁秋潭伸手過來。
“不用。不重。”
“你手都紅了。”
陳落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被書包帶子勒出一道紅印子，手指被課本的邊角磨得發紅。她把課本換到另一只手上，那只手也被勒紅了。她不在乎。紅就紅吧，過一會兒就好了。
兩個人走出教室。走廊上的人少了很多，大部分都已經走了。陳落走在前面，梁秋潭走在後面。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陳落停下來。門開著。裏面還有幾個人在收拾東西。方念站在座位上，把課本往書包裏塞。夏初遼不在。她的座位空著，桌上什麽都沒有。椅子推進去了，靠背貼著桌沿。她好像從來沒有來過這裏。這個座位是空的。明天也許會有別人坐在這裏。不是她。是另一個人。陳落站在那裏，盯著那個空座位，站了很久。她在等她回來。等她從某個地方走回來，坐進那把椅子，把課本從書包裏拿出來，摞在桌上。她不知道她去了哪裏。也許去辦公室了，也許去廁所了，也許已經走了。她站在那裏，等。等了很久，她沒有回來。
梁秋潭在身後輕輕推了她一下。“走吧。”
陳落收回目光，往前走。走下樓梯，走出教學樓。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教學樓下，仰起頭，看著三樓的走廊。走廊上空蕩蕩的，沒有人。她看了幾秒，低下頭，往校門口走。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她站在門口，看著同學們一個一個走遠。有人騎車，有人走路，有人被家長接走。她在人群裏找那個人的背影。沒有找到。也許已經走了。她收回目光，走出校門。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什麽都沒有。葉子早就落光了，連一片枯葉都沒有留下。樹枝黑黑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一個多月見不到她。四十多天。她把這個數字在心裏算了一遍，覺得很長。長到她不知道該怎麽過。她只能一天一天地過。過一天少一天。過完四十多天，又能見到她了。又能說早，又能聽到早。又能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她在倒計時。從今天開始，從這一刻開始。四十多天。她不知道零是哪一天。開學的那一天。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怎麽樣？”
“還行。”
許以笙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轉回頭繼續看電視。陳落換了鞋，把那摞課本放在沙發上，背著書包上樓。她把書包放在書桌上，拉開拉鏈，把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課本，練習冊，卷子，筆記本，筆袋，水杯。她把課本摞在書桌左邊，練習冊摞在右邊，卷子用夾子夾好，放在中間。她把水杯拿去廚房洗了，把筆袋放在抽屜裏。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盯著桌上那摞課本。寒假要來了。四十多天不用上學。四十多天不用早起。四十多天不用做題。四十多天見不到那個人。她把“見不到那個人”這幾個字在心裏過了一遍，覺得它們很重。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她喘不過氣。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吹進來，吹得她的頭發亂飛。她看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要下雪了。她伸手出去，等了很久，沒有雪花落下來。只有風，冷颼颼的，吹得她的手發紅。她把窗戶關上，回到書桌前。
晚飯的時候，小姨做了很多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一碗排骨湯。她把菜端上桌，擺了滿滿一桌子。許以笙的眼睛亮了。
“今天怎麽做這麽多菜？”
“小落考完了，給她慶祝一下。”
陳落看著滿桌子的菜，心裏暖了一下。小姨總是這樣。不需要理由，對她好。從她來重慶的第一天起，小姨就對她好。給她做飯，給她洗衣服，給她買衣服。從來不問她為什麽半夜驚醒，從來不問她為什麽有時候看著窗外發呆。小姨只是在那裏，穩穩地，不動聲色地待著。
“謝謝小姨。”陳落說。
“謝什麽。快吃，菜涼了。”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許以笙吃得很香，一碗飯幾下就吃完了，又盛了一碗。小姨給他夾了一塊排骨，他把排骨吃了，骨頭吐在桌上，又夾了一塊。陳落吃得很慢。她嚼著米飯，腦子裏是今天在走廊上看到的那個空座位。椅子推進去了，靠背貼著桌沿。桌上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麽時候走的。也許在她來之前就走了，也許在她走了之後才來。她站在那裏等了很久，她沒有回來。
“小落，你怎麽不吃？”小姨問。
“在吃。”陳落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燒得很爛，骨頭一抽就出來了。她嚼著肉，覺得沒什麽味道。不是排骨的問題。是她的味覺出了問題。從今天下午開始，吃什麽都覺得沒味道。米飯沒味道，菜沒味道，湯也沒味道。她的味覺跟著那個人走了。那個人不在，她的味覺也不在了。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洗完了，把手擦幹，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把抽屜打開。日記本在裏面。她拿出來，放在桌上，盯著封面看了一會兒。封面是深藍色的，什麽都沒有。她買了這個本子的時候，特意挑了一個沒有圖案的。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裏面寫了什麽。沒有圖案就不會引人註意。放在桌上，別人只會以為是一個普通的筆記本。沒有人會翻開。沒有人會看到裏面的字。那些字是她一個人的。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都是她的。
她翻開日記本，從第一頁開始看。9月1日，9月2日，9月3日。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人。有時候寫她的頭發，有時候寫她的衣服，有時候寫她說的那個字——“早”。一個字，她寫了一整頁。寫那個字的聲音，那個字的溫度，那個字在她心裏引起的震動。她覺得自己很可笑。為一個字寫一整頁。她又覺得自己不可笑。那個字是她從那個人那裏得到的一切。一個字。每天一個字。夠了。
她翻到最後一頁。空白。她拿起筆，在空白頁上寫下一行字。
2019年1月15日星期二晴
考完了。寒假了。一個多月見不到她。我今天站在三班門口等了很久，她沒有回來。她的座位空了，椅子推進去了，桌上什麽都沒有。她好像從來沒有來過這裏。我知道她來過。我記得她坐在那裏的樣子。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襯衫在發光。我記得。我不會忘。
她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像有人在哭。不是哭，是風。風沒有情緒。有情緒的是聽風的人。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空座位。椅子推進去了，靠背貼著桌沿。桌上什麽都沒有。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裏停著，怎麽都趕不走。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一個多月。四十多天。她會一天一天地過。過完一天，少一天。過完四十多天，又能見到她了。她在倒計時。從今天開始，從這一刻開始。
寒假的第一天，陳落睡到了十一點。她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亮亮的線。她躺在床上，盯著那條亮線，看了一會兒。亮線從窗戶這頭慢慢爬到那頭，像一只緩慢移動的發光蟲子。她不想起床。起來也不知道要做什麽。不用上學，不用做題，不用經過三班門口。她可以躺一整天。躺到天黑，躺到天亮，躺到開學。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上。被子裏很黑，很安靜。她閉著眼睛，腦子裏空空的。什麽都沒有。她喜歡這種空。不用想那個人，不用想那些公式，不用想那些不會做的題。只是空著。像一個被掏空的盒子，裏面什麽都沒有。她在那個空盒子裏待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不存在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沒摸到。她把被子掀開，冷空氣鉆進來，她打了個哆嗦。手機在枕頭下面，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起床了嗎？】
【陳落：起了。】
【班長：你騙人。你肯定還在床上。】
陳落盯著這行字，笑了。她沒有反駁。
【班長：今天幹嘛？】
【陳落：不知道。在家待著。】
【班長：你不無聊嗎？】
陳落想了想。無聊？不無聊。躺著的時候腦子裏什麽都沒有。不無聊，也不有趣。就是待著。
【陳落：還好。】
【班長：明天出來吧。我們去逛街。】
陳落想了想。明天。寒假第二天。她可以在家再躺一天。也可以出門。出門跟梁秋潭逛街，說話，笑。也許她會開心一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待在家裏會一直想那個人。出門也會想。在哪裏都會想。想不想都一樣。
【陳落：好。】
【班長：那就說定了。明天早上十點，校門口集合。】
【陳落：好。】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了，照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感受陽光的溫度。冬天的陽光不燙，溫溫的，像一杯放了一會兒的熱水。她在那片溫暖裏又躺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
洗漱完，下樓。小姨在廚房裏做午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下來，問了一句：“你今天怎麽起這麽晚？”
“放假了。”
“你平時放假也起得早。”
“今天不想起。”
許以笙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他轉回頭繼續看電視。陳落走進廚房，小姨正在切菜。案板上的土豆被切成細絲，整整齊齊的，一排一排的。
“餓了嗎？”小姨問。
“不餓。早飯還沒吃。”
“那先吃點東西，別餓著。”
小姨從冰箱裏拿出一個包子，放進微波爐裏熱了熱。包子是之前蒸好的，凍在冰箱裏，想吃的時候拿出來熱一下。微波爐叮了一聲，小姨把包子拿出來，放在盤子裏，遞給陳落。陳落接過來，咬了一口。包子皮有點硬，餡還是那個味道，青菜香菇的。她嚼著包子，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小姨切菜。小姨的刀工很好，每一刀下去都很有力，切出來的土豆絲粗細均勻。陳落盯著那些土豆絲，看了一會兒。
“小姨。”
“嗯？”
“過年我們去哪裏？”
小姨停下來，想了想。“你想去哪裏？”
“不知道。隨便。”
“那就在家過吧。我做一桌子菜，把許以笙也叫上。三個人，熱熱鬧鬧的。”
陳落點了點頭。她喜歡在家過。不用去陌生的地方，不用見不認識的人。在家，跟小姨和許以笙一起。吃小姨做的菜，看春晚，守歲。十二點的時候，許以笙會去樓下放鞭炮。她會站在陽臺上，看著那些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一朵一朵的，亮一下，暗了。她會在那些煙花裏許願。許願那個人新年快樂，許願她平安健康，許願她到了國外一切都好。許願她偶爾想起自己。不用想起名字，不用想起臉。只是想起。想起曾經有一個人，每天早上經過她的教室門口，往裏面看了一眼。那個人不知道她是誰。她也不需要知道。
中午吃完飯，陳落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明天十點，別忘了。】
【陳落：不會忘的。】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河。她在河的這邊，那個人在河的那邊。沒有橋。她過不去。她也不會游泳。她只能站在岸邊，看著對岸。看很久。看到天黑，看到天亮，看到對岸的人走了。她還在岸邊站著。
寒假第二天，陳落十點準時到了校門口。梁秋潭已經在了，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圍了一條白色的圍巾，頭發散著，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早。”梁秋潭說。
“早。”
“走吧，去商場。”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往前走。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陳落走在梁秋潭旁邊，兩個人並排，肩膀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梁秋潭在說話，說昨天在家做了什麽，說寒假作業還沒開始寫，說過年要去哪裏。陳落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她的註意力不在梁秋潭說的話上。她的註意力在路上。這條路她每天上學都要走。從校門口到巷口，她走了無數遍。每一塊地磚她都熟悉。哪裏翹起來了，哪裏裂了縫，哪裏下雨會積水。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走在這條路上的樣子。背著深藍色的書包，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她走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走了一路。她睜開眼睛，路是空的。沒有人。那個人不在。今天是寒假，她不用上學，不會走這條路。陳落知道。她還是看了。看了才發現沒有人。
“你在看什麽？”梁秋潭問。
“沒什麽。”
“你剛才一直在看前面。前面有什麽？”
“沒有。就是在看路。”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到了商場，梁秋潭拉著陳落逛了一家又一家的店。她試了幾件衣服，一件白色的毛衣，一件黑色的闊腿褲，一件駝色的大衣。她在鏡子前轉來轉去，問陳落好不好看。陳落說好看，都好看。梁秋潭笑了，說你什麽都覺得好看。最後她買了一件駝色的大衣，裝進袋子裏，拎著走。
“你不買嗎？”梁秋潭問。
“沒什麽想買的。”
“你總是沒什麽想買的。”
陳落沒有反駁。她確實沒什麽想買的。衣服夠穿，鞋子沒壞，什麽都不缺。她陪梁秋潭逛，看她試衣服，聽她說這件好看那件不好看。她覺得挺好的。不用自己選，不用做決定，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她的決定已經用完了。她用在一個不會回頭的人身上了。
中午，她們在商場三樓的一家餐廳吃飯。陳落點了一份番茄雞蛋面，梁秋潭點了一份酸辣粉。面端上來，很大一碗，上面鋪了一層番茄和雞蛋。陳落吃了幾口，覺得味道一般。番茄不夠酸，雞蛋炒得太老。她慢慢吃著，把面吃完了。
“你吃得好幹凈。”梁秋潭說。
“不能浪費。”
“你以前不是說吃不完嗎？”
“今天吃完了。”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她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酸辣粉。粉很辣，她的嘴唇被辣得紅紅的。她吸了一口涼氣，喝了一口水。
“好辣。”
“你不能吃辣還點酸辣粉。”
“想吃。”
陳落把自己的水遞給她。梁秋潭接過去喝了一口，把杯子還給她。
吃完飯，她們在商場裏又逛了一會兒。梁秋潭想去看電影，陳落說好。兩個人走到電影院，梁秋潭選了一部喜劇片，陳落沒有意見。她很少看電影，不知道什麽好看什麽不好看。梁秋潭買了兩張票，一桶爆米花，兩杯可樂。
“我請客。”梁秋潭說。
“下次我請。”
“好。”
電影兩點半開始。她們提前十分鐘進了影廳。影廳不大，坐了不到一半的人。陳落找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梁秋潭坐在她旁邊。燈光暗了，屏幕亮了。電影講的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故事。他們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最後他們結婚了，生了一個小孩，過上了幸福的生活。陳落看著屏幕，沒有笑。周圍的人都在笑，笑聲很大。她笑不出來。不是電影不好笑。是她笑不出來。她的笑被那個人帶走了。那個人不在，她的笑也不在了。
電影結束後，梁秋潭轉過頭看著陳落。
“你怎麽不笑？不好笑嗎？”
“好笑。”
“那你為什麽不笑？”
陳落想了想。“不知道。就是笑不出來。”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兩個人走出電影院，陽光還是那麽好。陳落瞇著眼睛，用手遮住額頭。
“走吧，去坐車。”梁秋潭說。
她們走到公交站，等了一會兒，車來了。車上人不多，她們找了兩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陳落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冬天的樹光禿禿的，沒有葉子。陽光直直地照進來，沒有遮擋，刺得她眼睛疼。她把眼睛閉上。
“陳落。”梁秋潭叫她。
“嗯？”
“你是不是在想她？”
陳落睜開眼睛，看著梁秋潭。梁秋潭也看著她，目光很認真。
“沒有。”陳落說。
“你騙人。你每次想她的時候，眼睛就會放空。剛才在電影院裏，你的眼睛就是空的。”
陳落沒有說話。她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樹一棵一棵往後退，陽光一閃一閃的。她盯著那些光禿禿的樹，腦子裏是那個人。她確實在想她。從早上出門就在想。走在路上的時候在想，逛商場的時候在想，吃飯的時候在想，看電影的時候也在想。她一直在想，只是沒有說出來。說出來就承認了。承認自己放不下，承認自己每天都在想一個不會想她的人。她不想承認。她可以想。她不能承認。
車到站了。她們下車，走到校門口。梁秋潭去取自行車，陳落站在路邊等她。
“上車。送你回去。”
陳落坐上後座，抓著梁秋潭的衣角。梁秋潭騎得很慢，風吹過來，把陳落的頭發吹起來。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下落了。陽光斜斜地照在巷子裏，把墻壁照成橘色。陳落從車上跳下來，站在巷口。
“謝謝你。今天玩得很開心。”她說。
“真的嗎？你今天話好少。”
“我話一直少。”
梁秋潭笑了。“也是。那下次再出來。”
“好。”
梁秋潭騎上車，揮了揮手，走了。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在夕陽下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陳落站在巷口看著那個小點消失，轉身走進巷子。
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什麽都沒有。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
寒假還有三十九天。她已經過了兩天。還有三十九天。她一天一天地過。過完一天，少一天。過完三十九天，又能見到她了。她在倒計時。從寒假的第一天就在倒計時。她不知道零是哪一天。開學的那一天。她知道的。她只是不想說。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陳落每天睡到很晚才起床。有時候九點，有時候十點，有時候睡到中午。小姨不叫她，讓她睡。醒了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道疤。很久以前的疤，已經不疼了，但還在。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疼。真的不疼。只是有點悶。像壓了一塊石頭，不大，剛好夠讓她喘氣不順。
她起床，洗漱，下樓。小姨在廚房裏做午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寒假的生活就是這樣。吃飯，看電視，睡覺。偶爾梁秋潭發消息來，問她出不出去。她說不想出去。梁秋潭說你又不出去。她說外面冷。梁秋潭說你就是懶。她說對，我就是懶。
她不是懶。她是不想動。動了就會經過那條路，經過那所學校，經過那個人可能在的地方。她不想經過。她只想待在家裏，待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裏，把門關緊。不讓任何人進來。也不讓自己出去。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書桌前，隨手翻開一本舊雜志。雜志是梁秋潭借給她的，裏面有一篇文章寫的是暗戀。一個女孩喜歡一個男孩，喜歡了三年，從來沒有說出口。男孩畢業了，去了別的城市。女孩站在校門口，看著他走遠。她沒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手裏拿著那本寫了三年日記的本子，封面被她的手指磨得發白。陳落讀完這篇文章，把雜志合上。她盯著封面，看了很久。封面是一個女孩的背影，站在操場上，遠處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陳落覺得那個背影很像自己。不是長相。是那種感覺。一個人站著，看著遠處。遠處有一個人，但她知道那個人不會回頭。
她把雜志放下，從抽屜裏拿出日記本。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9月1日，9月2日，9月3日。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人。有時候寫得很長，有時候只寫幾行。有時候寫她的頭發，有時候寫她的衣服，有時候寫她說的那個字——“早”。一個字，她寫了一整頁。她看了很久，看到眼眶發酸。她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裏。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
快過年了。小姨開始準備年貨。她買了對聯，買了福字，買了燈籠。她把對聯貼在門框上，紅色的紙，黑色的字。上聯是“春風送暖入屠蘇”，下聯是“爆竹聲中一歲除”，橫批是“萬象更新”。陳落站在門口，看著那副對聯。春風送暖入屠蘇。春風什麽時候來？她不知道。冬天太長了，長到她以為春天不會來了。
小姨還買了年糕，買了糖果，買了瓜子花生。她把糖果裝在果盤裏，放在茶幾上。五顏六色的，亮晶晶的。陳落拿了一顆，剝開糖紙，放進嘴裏。甜的。太甜了，甜得發膩。她把糖咽下去，又拿了一顆。這顆是酸的。酸得她皺了一下眉。她把酸的吃完，又拿了一顆甜的。甜的吃完，又拿了一顆酸的。她一顆一顆地吃，吃到牙齒發軟，吃到舌頭麻了。她停下來，看著果盤裏剩下的糖果。五顏六色的，亮晶晶的。她伸手拿了一顆，沒有剝開。攥在手心裏，攥了很久。糖紙發出細微的聲響，像在說話。她不知道它在說什麽。
臘月二十九那天，小姨開始炸年貨。廚房裏油煙機嗡嗡響著，油鍋裏的油滋滋冒著泡。小姨把裹好面糊的魚放進鍋裏，魚在油裏翻滾，變成金黃色。陳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些魚。一條一條的，排著隊下鍋，排著隊出鍋。小姨炸了很多，魚，肉丸，藕夾，春卷。炸好的東西擺在盤子裏，金燦燦的，油亮亮的。陳落拿了一個春卷，咬了一口。燙。春卷皮很脆，裏面的餡是韭菜雞蛋的，很香。她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好吃嗎？”小姨問。
“好吃。”
“那多吃點。過年就是要吃好的。”
陳落把春卷吃完了，又拿了一個。她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小姨忙碌的背影。小姨系著那條碎花圍裙，頭發盤起來，露出一截白白的後頸。她站在那裏，穩穩的，不動聲色。陳落有時候覺得，小姨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人。她從來不急，從來不罵人，從來不抱怨。她只是在那裏，做著飯，洗著衣服，問陳落今天吃得好不好。陳落想，以後長大了，要變成小姨這樣的人。溫柔，安靜，不追問。對所有的人都好，不需要理由。
大年三十那天，陳落起得很早。她幫小姨貼福字，把福字倒著貼，寓意福到了。她站在椅子上，舉著福字，問小姨正不正。小姨說往左一點，她往左挪了一點。再往右一點，她往右挪了一點。好了。她把福字按在門上，用膠帶粘好。從椅子上跳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紅色的福字，倒著的，金色的邊。很好看。
中午，小姨開始準備年夜飯。她做了很多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蘿蔔燉牛腩，還有一只雞。菜擺了滿滿一桌子，熱氣騰騰的。許以笙從樓上下來，看到滿桌子的菜，眼睛亮了。
“今天過年。”小姨說，“多吃點。”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陳落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燒得很爛，糖醋的味道很濃，酸酸甜甜的。她嚼著肉，覺得今天味覺回來了。什麽都有味道。排骨有味道，青菜有味道，湯也有味道。她的味覺跟著過年回來了。也許不是味覺回來了。是她暫時忘了那個人。忘了就不會想，不想就不會苦。她夾了一塊魚，魚肉很嫩，蘸著湯汁吃，很鮮。她又夾了一塊，又夾了一塊。小姨看著她，笑了。
“今天胃口不錯。”
“菜好吃。”
“那多吃點。過年就是要吃好的。”
陳落吃了兩碗飯，喝了一碗湯。吃完飯，她幫小姨收拾碗筷。碗很多，洗了很久。她站在水池前，把手伸進熱水裏，泡沫在手心裏滑來滑去。她把碗一個一個洗幹凈，放在瀝水架上。全部洗完，她的手被水泡得發白，指尖皺皺的。她把手擦幹，回到客廳。
晚上，三個人坐在電視機前看春晚。小姨嗑著瓜子，許以笙吃著糖果，陳落抱著一個抱枕，窩在沙發裏。春晚的節目一個接一個，唱歌，跳舞，小品，相聲。陳落看著那些節目，有時候笑一下，有時候不笑。她的註意力不在電視上。她的註意力在手機上。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朝上。她在等。等什麽？她不知道。也許在等一條消息。也許在等一個電話。也許在等那個人發一條朋友圈。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發。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想起她。也許不會。也許那個人現在正在和家人吃年夜飯，正在看春晚，正在笑。那個人不會想起她。她只是一個隔壁班的、偶爾在走廊上碰到的人。不值得被想起。
十一點半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陳落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伸手去拿手機，手指有點抖。屏幕亮了，是梁秋潭發來的消息。
【班長：新年快樂！】
陳落盯著這行字，心跳慢慢平覆下來。她打了幾個字，回覆。
【陳落：新年快樂。】
她把手機放回茶幾上，繼續看電視。小姨在旁邊嗑瓜子，許以笙在剝橘子。橘子皮被剝成幾瓣，放在桌上，散發出清香。許以笙把橘子分成兩半，一半遞給陳落，一半自己吃。陳落接過橘子，吃了一瓣。甜的。很甜。她把整瓣橘子吃了，又吃了一瓣。橘子很新鮮，汁水很多，順著嘴角流下來。她用紙巾擦了擦嘴。
十二點的時候，許以笙去樓下放鞭炮。陳落站在陽臺上，看著他。他蹲在地上，把鞭炮擺好，用打火機點燃引線。引線嗤嗤地冒著火花，然後鞭炮炸了，劈裏啪啦的，聲音很大，震得陳落的耳朵嗡嗡響。她捂住耳朵，看著那些火花在黑暗中炸開，亮一下，暗了。亮一下，暗了。像心跳。她的心跳也是這樣。見到那個人的時候亮一下，見不到的時候暗了。亮的時候很少，暗的時候很多。她習慣了暗。
鞭炮放完了，空氣裏彌漫著硫磺的味道。陳落站在陽臺上，仰起頭，看著天空。天空黑漆漆的，沒有星星。雲層很厚，月亮被遮住了，什麽都看不見。她盯著那片黑漆漆的天空，看了很久。她在心裏許了一個願。新年快樂。希望你平安健康。希望你到了國外一切都好。希望你偶爾想起我。不用想起名字，不用想起臉。只是想起。想起曾經有一個人，每天早上經過你的教室門口，往裏面看了一眼。那個人不知道我是誰。沒關系。我記得你就夠了。
她收回目光，走進屋裏。小姨已經回房間了。許以笙在收拾鞭炮的碎屑。陳落幫他一起收拾，把碎屑掃進簸箕裏，倒進垃圾桶。
“姐，新年快樂。”許以笙說。
“新年快樂。”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陳落不知道許以笙在笑什麽。也許是因為過年，也許是因為鞭炮放完了，也許只是因為開心。她也在笑。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過年了，應該笑。她笑了一下，嘴角彎了彎。然後轉身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手機亮了一下。她拿起來，是梁秋潭發來的一張圖片。一只紅色的老鼠，手裏拿著一個紅包，上面寫著“新年快樂”。陳落回覆了一個笑臉。她把手機放下，從抽屜裏拿出日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2019年2月4日星期一 晴
過年了。小姨做了很多菜，許以笙放了鞭炮。我站在陽臺上，看那些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亮一下，暗了。亮一下，暗了。像心跳。我的心跳也是這樣。見到你的時候亮，見不到的時候暗。今天沒有見到你。你的心跳是亮的還是暗的？你不知道我是誰。你不會想我。沒關系。我想你就夠了。新年快樂。希望你平安健康。希望你到了國外一切都好。希望你偶爾想起我。不會也沒關系。
她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鞭炮聲還在響，此起彼伏的，很遠，很輕，像在另一個世界。她聽著那些聲音，腦子裏是那個人的臉。她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麽。也許在看春晚，也許在吃年夜飯，也許已經睡了。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是過年。過年應該開心。她開心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裏有一個人。那個人不在她身邊。那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她不知道有多遠。也許很遠，也許很近。她不知道。
大年初一的早上，陳落被鞭炮聲吵醒了。她睜開眼睛，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鞭炮聲很近，劈裏啪啦的，震得窗戶都在抖。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上。被子裏很黑，很安靜。她在那個黑黑的安靜裏待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
洗漱完，下樓。小姨已經在廚房裏煮湯圓了。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湯圓浮在水面上，白白的，圓圓的。小姨舀了一碗，遞給陳落。
“新年快樂。吃湯圓，團團圓圓。”
陳落接過碗，舀了一個湯圓，吹了吹，送進嘴裏。湯圓很燙，芝麻餡流出來，黑黑的，甜甜的。她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個。她吃了六個。小姨看著她，笑了。
“吃六個，六六大順。”
陳落也笑了。她把碗裏的湯圓吃完了，把湯也喝了。許以笙從樓上下來，頭發翹起一撮，睡眼惺忪的。他坐到餐桌前，小姨給他也盛了一碗湯圓。他吃得很慢，一個一個地吃，吃了四個。
“吃四個，四季平安。”小姨說。
許以笙擡頭看了小姨一眼，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吃。
中午，小姨開始準備午飯。陳落幫她把菜洗了。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把菜洗好，放在案板上。小姨切菜，她在旁邊看著。小姨的刀工還是那麽好，每一刀下去都很有力。陳落盯著那些菜刀起起落落，看了一會兒。
“小姨。”
“嗯？”
“過年開心嗎？”
小姨停下來，想了想。“開心。跟你們在一起，就開心。”
陳落點了點頭。她也開心。跟小姨和許以笙在一起，她很開心。只是心裏有一個地方空空的。那個人不在。那個地方就空著。沒有人能填滿。小姨不能，許以笙不能，梁秋潭也不能。只有那個人能。那個人永遠不會來。她不會來填這個空。她不知道這裏有一個空。她什麽都不知道。
下午，陳落坐在客廳裏看電視。許以笙在旁邊看手機，小姨在廚房裏包餃子。電視裏在放一個綜藝節目，幾個明星在玩游戲，笑得很假。陳落換了一個臺，在放電視劇。又換了一個臺，在放新聞。又換了一個臺，在放動畫片。她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盯著電視屏幕。動畫片裏一只貓在追一只老鼠，追來追去，追了十幾分鐘還沒追到。她盯著那只貓，覺得它很像自己。追一個追不到的東西。追了很久，追到累了，還是追不到。她不想追了。她停下來。那只老鼠也停下來。它站在那裏，看著她。她看著它。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然後老鼠跑了。她站在原地，沒有追。她知道追不上。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拿起手機，打開朋友圈。刷了幾條，都是拜年的。有發文字的，有發圖片的，有發視頻的。她一條一條地刷，刷到了一條。夏初遼發的。
一張照片。一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還有一碗湯。旁邊有一杯飲料，橙色的，插著一根吸管。照片的角落裏有一只手。手指很白，骨節分明。陳落認識那只手。她看了很多遍。在走廊上，在食堂裏，在舞臺上。那只手握過筆，握過水杯，握過劇本。那只手從來沒有握過她的手。她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照片下面的文字寫著：新年快樂。
陳落盯著“新年快樂”這四個字，盯了很久。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後她點了一個讚。不是紅色的心。是一個小小的讚。灰色的，點完之後變成了藍色。她不知道夏初遼會不會看到。也許會，也許不會。她不在乎。她只是想讓她知道，有人在這裏。有人看到了她的照片，看到了她的年夜飯，看到了她那只手。那個人不知道她是誰。沒關系。她知道她是誰就夠了。
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繼續看電視。貓還在追老鼠。追了這麽久，還沒追到。她盯著那只貓，覺得它很可憐。追一個追不到的東西，追到累了，追到跑不動了。還在追。她不想追了。她停下來。貓沒有停。貓一直在跑。她看著那只貓，忽然覺得那不是她。那是另一個人。一個比她勇敢的人。她連追都不會。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人跑遠。她不追。她知道追不上。從一開始就知道。
晚上，陳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長的路，她在這頭，那個人在那頭。她走了很久，走了一年。那個人還在那頭。不是她走得慢。是那個人也在走。她往這邊走，那個人往那邊走。她們在中間交會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各自的方向走。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看不見。她看不見那個人了。那個人也看不見她了。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回頭。也許不會。她不會。回頭了又能怎樣？看到對方越來越遠的背影，更難過。不如不回頭。一直往前走。走到看不見對方的地方，停下來。然後告訴自己，這條路是自己選的。沒有人逼她。她自己選的。
過完年之後，日子又恢覆了平常。陳落每天睡到很晚，起床，吃飯，看電視，睡覺。偶爾梁秋潭發消息來，問她出不出去。她說出去。兩個人逛商場，吃飯，看電影。她笑，說話，跟以前一樣。梁秋潭說她變了。她說哪裏變了。梁秋潭說你笑得比以前多了。陳落楞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也許是真的在笑。也許是假的。她分不清了。她只知道，笑比不笑好。笑的時候，心裏那個空的地方會小一點。不是被填滿了，是被忽略了。忽略久了，就忘了。忘了就不會疼。她不想忘。她寧願疼。疼證明還在意。在意證明還活著。她還活著。每天吃飯，睡覺，走路，說話。她活著。她的心也活著。只是活得很安靜。安靜到聽不見聲音。安靜到像死了。
開學前一周，陳落開始收拾東西。她把寒假作業找出來，檢查了一遍。大部分都寫了，有幾頁空著。她把空著的幾頁補上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寫了。她把課本從書桌上摞起來，放進書包裏。書包空了快一個寒假，癟癟的，像一張皮。她把課本放進去，書包鼓起來了，鼓鼓的，像一個吃飽了的人。她把拉鏈拉上，放在書桌旁邊。
還有七天開學。她每天數著日子。過完一天，少一天。過完七天，又能見到她了。她在倒計時。從寒假的第一天就在倒計時。七天了。她不知道開學那天會不會看到她。也許會。也許不會。她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她在，她就安心。她不在，她就慌張。她不知道開學第一天她會在不在。也許在。也許不在。她只能等。等開學那天，走進校門，走上樓梯，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看了就知道了。不用想。想了也沒用。
開學前一天晚上，陳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道疤。很久以前的疤，已經不疼了，但還在。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疼。真的不疼。只是有點悶。明天就能見到她了。一個多月沒見。四十多天。她不知道她變了沒有。也許頭發更長了，也許瘦了，也許換了新的外套。她不知道。明天就知道了。她閉上眼睛，在心裏倒數。明天。明天。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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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科考完的時候，陳落坐在座位上沒有動。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桌面上，把桌面照得發亮。她把筆帽套上，把筆放進筆袋裏，拉好拉鏈。然後把準考證疊好，夾進課本裏。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慢到周圍的人都已經交卷走了，她還在座位上坐著。監考老師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低頭繼續整理卷子。
陳落站起來，背上書包，走出考場。走廊上很吵，所有人都在說話，聲音很大，笑聲很響。有人在喊“終於考完了”，有人在問“最後一題答案是什麽”，有人在打電話跟家裏說什麽時候回去。陳落被這些聲音包圍著，覺得自己像一塊石頭，沈在水底。周圍的水在流，魚在游，她一動不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太重了。
梁秋潭從考場裏沖出來，跑到她面前，兩只眼睛亮亮的。“解放了！”她喊了一聲，聲音大到走廊上所有人都回頭看。陳落笑了笑。她也想喊，喊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考完了，寒假來了，一個多月見不到那個人。這個念頭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你怎麽不說話？”梁秋潭看著她。
“不知道說什麽。”
“說‘解放了’啊。說‘終於考完了’啊。說‘寒假萬歲’啊。”
“寒假萬歲。”陳落說。聲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說話。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拉著陳落的胳膊往樓下走。“走，去教室收拾東西。今天要清空座位。”
兩個人走下樓，穿過操場，走進教學樓。走廊上全是人，都在往教室的方向走。陳落被推著往前走，她低著頭，盯著前面那個人的書包。書包是藍色的，上面掛著一個熊貓掛件，圓圓的，黑白的，憨憨的。她盯著那個熊貓，跟著它走了一路。到了二班門口，熊貓往左拐了，她往右拐。
教室裏很亂。所有人都在收拾東西，課本、卷子、筆記本從抽屜裏掏出來，堆在桌上，像一座一座小山。有人在撕卷子，撕成碎片往天上扔，碎片落下來，像雪花。有人在喊“終於不用做題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陳落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放下，開始收拾。她把抽屜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課本，練習冊，卷子，筆記本，筆袋，水杯。她把課本摞成一摞，練習冊摞成一摞，卷子按科目分類，用夾子夾好。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認真，認真到周圍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她只看到自己的手在動，把一本一本的課本從抽屜裏拿出來，摞在桌上。
摞到最後，她從抽屜最裏面摸出一個東西。一顆糖。橙色的包裝紙皺巴巴的，檸檬還是彎彎的，在笑。她盯著那顆糖，看了很久。這是許以笙給她的那顆。她放在筆袋裏，放了很久。後來從筆袋裏拿出來了，放在抽屜最裏面，用課本壓著。她以為壓住了就看不見了。它還在。包裝紙皺巴巴的，檸檬還在笑。
她把糖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包裝紙發出細微的聲響，像在說話。她不知道它在說什麽。也許在說“送出去吧”，也許在說“留著吧”，也許什麽都沒說。只是一張包裝紙，皺巴巴的，不值錢。她把它攥在手心裏，手心裏出了汗，包裝紙濕了。她把手松開，包裝紙粘在手心上，揭下來，皺得更厲害了。她把它放進筆袋裏，拉好拉鏈。
梁秋潭從前排探過頭來。“你收好了沒有？”
“快了。”
“你怎麽這麽慢。我都收完了。”
陳落沒有回答。她繼續收拾，把課本一本一本放進書包裏。書包太小了，裝不下。她把課本分成兩摞，一摞放書包，一摞用手拎著。站起來，背上書包，拎起那摞課本。很重，手被勒得發紅。
“我幫你拿一點。”梁秋潭伸手過來。
“不用。不重。”
“你手都紅了。”
陳落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被書包帶子勒出一道紅印子，手指被課本的邊角磨得發紅。她把課本換到另一只手上，那只手也被勒紅了。她不在乎。紅就紅吧，過一會兒就好了。
兩個人走出教室。走廊上的人少了很多，大部分都已經走了。陳落走在前面，梁秋潭走在後面。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陳落停下來。門開著。裏面還有幾個人在收拾東西。方念站在座位上，把課本往書包裏塞。夏初遼不在。她的座位空著，桌上什麽都沒有。椅子推進去了，靠背貼著桌沿。她好像從來沒有來過這裏。這個座位是空的。明天也許會有別人坐在這裏。不是她。是另一個人。陳落站在那裏，盯著那個空座位，站了很久。她在等她回來。等她從某個地方走回來，坐進那把椅子，把課本從書包裏拿出來，摞在桌上。她不知道她去了哪裏。也許去辦公室了，也許去廁所了，也許已經走了。她站在那裏，等。等了很久，她沒有回來。
梁秋潭在身後輕輕推了她一下。“走吧。”
陳落收回目光，往前走。走下樓梯，走出教學樓。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教學樓下，仰起頭，看著三樓的走廊。走廊上空蕩蕩的，沒有人。她看了幾秒，低下頭，往校門口走。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她站在門口，看著同學們一個一個走遠。有人騎車，有人走路，有人被家長接走。她在人群裏找那個人的背影。沒有找到。也許已經走了。她收回目光，走出校門。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什麽都沒有。葉子早就落光了，連一片枯葉都沒有留下。樹枝黑黑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一個多月見不到她。四十多天。她把這個數字在心裏算了一遍，覺得很長。長到她不知道該怎麽過。她只能一天一天地過。過一天少一天。過完四十多天，又能見到她了。又能說早，又能聽到早。又能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她在倒計時。從今天開始，從這一刻開始。四十多天。她不知道零是哪一天。開學的那一天。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怎麽樣？”
“還行。”
許以笙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轉回頭繼續看電視。陳落換了鞋，把那摞課本放在沙發上，背著書包上樓。她把書包放在書桌上，拉開拉鏈，把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課本，練習冊，卷子，筆記本，筆袋，水杯。她把課本摞在書桌左邊，練習冊摞在右邊，卷子用夾子夾好，放在中間。她把水杯拿去廚房洗了，把筆袋放在抽屜裏。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盯著桌上那摞課本。寒假要來了。四十多天不用上學。四十多天不用早起。四十多天不用做題。四十多天見不到那個人。她把“見不到那個人”這幾個字在心裏過了一遍，覺得它們很重。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她喘不過氣。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吹進來，吹得她的頭發亂飛。她看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要下雪了。她伸手出去，等了很久，沒有雪花落下來。只有風，冷颼颼的，吹得她的手發紅。她把窗戶關上，回到書桌前。
晚飯的時候，小姨做了很多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一碗排骨湯。她把菜端上桌，擺了滿滿一桌子。許以笙的眼睛亮了。
“今天怎麽做這麽多菜？”
“小落考完了，給她慶祝一下。”
陳落看著滿桌子的菜，心裏暖了一下。小姨總是這樣。不需要理由，對她好。從她來重慶的第一天起，小姨就對她好。給她做飯，給她洗衣服，給她買衣服。從來不問她為什麽半夜驚醒，從來不問她為什麽有時候看著窗外發呆。小姨只是在那裏，穩穩地，不動聲色地待著。
“謝謝小姨。”陳落說。
“謝什麽。快吃，菜涼了。”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許以笙吃得很香，一碗飯幾下就吃完了，又盛了一碗。小姨給他夾了一塊排骨，他把排骨吃了，骨頭吐在桌上，又夾了一塊。陳落吃得很慢。她嚼著米飯，腦子裏是今天在走廊上看到的那個空座位。椅子推進去了，靠背貼著桌沿。桌上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麽時候走的。也許在她來之前就走了，也許在她走了之後才來。她站在那裏等了很久，她沒有回來。
“小落，你怎麽不吃？”小姨問。
“在吃。”陳落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燒得很爛，骨頭一抽就出來了。她嚼著肉，覺得沒什麽味道。不是排骨的問題。是她的味覺出了問題。從今天下午開始，吃什麽都覺得沒味道。米飯沒味道，菜沒味道，湯也沒味道。她的味覺跟著那個人走了。那個人不在，她的味覺也不在了。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洗完了，把手擦幹，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把抽屜打開。日記本在裏面。她拿出來，放在桌上，盯著封面看了一會兒。封面是深藍色的，什麽都沒有。她買了這個本子的時候，特意挑了一個沒有圖案的。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裏面寫了什麽。沒有圖案就不會引人註意。放在桌上，別人只會以為是一個普通的筆記本。沒有人會翻開。沒有人會看到裏面的字。那些字是她一個人的。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都是她的。
她翻開日記本，從第一頁開始看。9月1日，9月2日，9月3日。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人。有時候寫她的頭發，有時候寫她的衣服，有時候寫她說的那個字——“早”。一個字，她寫了一整頁。寫那個字的聲音，那個字的溫度，那個字在她心裏引起的震動。她覺得自己很可笑。為一個字寫一整頁。她又覺得自己不可笑。那個字是她從那個人那裏得到的一切。一個字。每天一個字。夠了。
她翻到最後一頁。空白。她拿起筆，在空白頁上寫下一行字。
2019年1月15日星期二晴
考完了。寒假了。一個多月見不到她。我今天站在三班門口等了很久，她沒有回來。她的座位空了，椅子推進去了，桌上什麽都沒有。她好像從來沒有來過這裏。我知道她來過。我記得她坐在那裏的樣子。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白襯衫在發光。我記得。我不會忘。
她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像有人在哭。不是哭，是風。風沒有情緒。有情緒的是聽風的人。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個空座位。椅子推進去了，靠背貼著桌沿。桌上什麽都沒有。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裏停著，怎麽都趕不走。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一個多月。四十多天。她會一天一天地過。過完一天，少一天。過完四十多天，又能見到她了。她在倒計時。從今天開始，從這一刻開始。
寒假的第一天，陳落睡到了十一點。她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亮亮的線。她躺在床上，盯著那條亮線，看了一會兒。亮線從窗戶這頭慢慢爬到那頭，像一只緩慢移動的發光蟲子。她不想起床。起來也不知道要做什麽。不用上學，不用做題，不用經過三班門口。她可以躺一整天。躺到天黑，躺到天亮，躺到開學。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上。被子裏很黑，很安靜。她閉著眼睛，腦子裏空空的。什麽都沒有。她喜歡這種空。不用想那個人，不用想那些公式，不用想那些不會做的題。只是空著。像一個被掏空的盒子，裏面什麽都沒有。她在那個空盒子裏待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不存在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沒摸到。她把被子掀開，冷空氣鉆進來，她打了個哆嗦。手機在枕頭下面，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起床了嗎？】
【陳落：起了。】
【班長：你騙人。你肯定還在床上。】
陳落盯著這行字，笑了。她沒有反駁。
【班長：今天幹嘛？】
【陳落：不知道。在家待著。】
【班長：你不無聊嗎？】
陳落想了想。無聊？不無聊。躺著的時候腦子裏什麽都沒有。不無聊，也不有趣。就是待著。
【陳落：還好。】
【班長：明天出來吧。我們去逛街。】
陳落想了想。明天。寒假第二天。她可以在家再躺一天。也可以出門。出門跟梁秋潭逛街，說話，笑。也許她會開心一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待在家裏會一直想那個人。出門也會想。在哪裏都會想。想不想都一樣。
【陳落：好。】
【班長：那就說定了。明天早上十點，校門口集合。】
【陳落：好。】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了，照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感受陽光的溫度。冬天的陽光不燙，溫溫的，像一杯放了一會兒的熱水。她在那片溫暖裏又躺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
洗漱完，下樓。小姨在廚房裏做午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下來，問了一句：“你今天怎麽起這麽晚？”
“放假了。”
“你平時放假也起得早。”
“今天不想起。”
許以笙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他轉回頭繼續看電視。陳落走進廚房，小姨正在切菜。案板上的土豆被切成細絲，整整齊齊的，一排一排的。
“餓了嗎？”小姨問。
“不餓。早飯還沒吃。”
“那先吃點東西，別餓著。”
小姨從冰箱裏拿出一個包子，放進微波爐裏熱了熱。包子是之前蒸好的，凍在冰箱裏，想吃的時候拿出來熱一下。微波爐叮了一聲，小姨把包子拿出來，放在盤子裏，遞給陳落。陳落接過來，咬了一口。包子皮有點硬，餡還是那個味道，青菜香菇的。她嚼著包子，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小姨切菜。小姨的刀工很好，每一刀下去都很有力，切出來的土豆絲粗細均勻。陳落盯著那些土豆絲，看了一會兒。
“小姨。”
“嗯？”
“過年我們去哪裏？”
小姨停下來，想了想。“你想去哪裏？”
“不知道。隨便。”
“那就在家過吧。我做一桌子菜，把許以笙也叫上。三個人，熱熱鬧鬧的。”
陳落點了點頭。她喜歡在家過。不用去陌生的地方，不用見不認識的人。在家，跟小姨和許以笙一起。吃小姨做的菜，看春晚，守歲。十二點的時候，許以笙會去樓下放鞭炮。她會站在陽臺上，看著那些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一朵一朵的，亮一下，暗了。她會在那些煙花裏許願。許願那個人新年快樂，許願她平安健康，許願她到了國外一切都好。許願她偶爾想起自己。不用想起名字，不用想起臉。只是想起。想起曾經有一個人，每天早上經過她的教室門口，往裏面看了一眼。那個人不知道她是誰。她也不需要知道。
中午吃完飯，陳落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明天十點，別忘了。】
【陳落：不會忘的。】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河。她在河的這邊，那個人在河的那邊。沒有橋。她過不去。她也不會游泳。她只能站在岸邊，看著對岸。看很久。看到天黑，看到天亮，看到對岸的人走了。她還在岸邊站著。
寒假第二天，陳落十點準時到了校門口。梁秋潭已經在了，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圍了一條白色的圍巾，頭發散著，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早。”梁秋潭說。
“早。”
“走吧，去商場。”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往前走。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陳落走在梁秋潭旁邊，兩個人並排，肩膀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梁秋潭在說話，說昨天在家做了什麽，說寒假作業還沒開始寫，說過年要去哪裏。陳落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她的註意力不在梁秋潭說的話上。她的註意力在路上。這條路她每天上學都要走。從校門口到巷口，她走了無數遍。每一塊地磚她都熟悉。哪裏翹起來了，哪裏裂了縫，哪裏下雨會積水。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走在這條路上的樣子。背著深藍色的書包，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她走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那個人的背影，走了一路。她睜開眼睛，路是空的。沒有人。那個人不在。今天是寒假，她不用上學，不會走這條路。陳落知道。她還是看了。看了才發現沒有人。
“你在看什麽？”梁秋潭問。
“沒什麽。”
“你剛才一直在看前面。前面有什麽？”
“沒有。就是在看路。”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到了商場，梁秋潭拉著陳落逛了一家又一家的店。她試了幾件衣服，一件白色的毛衣，一件黑色的闊腿褲，一件駝色的大衣。她在鏡子前轉來轉去，問陳落好不好看。陳落說好看，都好看。梁秋潭笑了，說你什麽都覺得好看。最後她買了一件駝色的大衣，裝進袋子裏，拎著走。
“你不買嗎？”梁秋潭問。
“沒什麽想買的。”
“你總是沒什麽想買的。”
陳落沒有反駁。她確實沒什麽想買的。衣服夠穿，鞋子沒壞，什麽都不缺。她陪梁秋潭逛，看她試衣服，聽她說這件好看那件不好看。她覺得挺好的。不用自己選，不用做決定，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她的決定已經用完了。她用在一個不會回頭的人身上了。
中午，她們在商場三樓的一家餐廳吃飯。陳落點了一份番茄雞蛋面，梁秋潭點了一份酸辣粉。面端上來，很大一碗，上面鋪了一層番茄和雞蛋。陳落吃了幾口，覺得味道一般。番茄不夠酸，雞蛋炒得太老。她慢慢吃著，把面吃完了。
“你吃得好幹凈。”梁秋潭說。
“不能浪費。”
“你以前不是說吃不完嗎？”
“今天吃完了。”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她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酸辣粉。粉很辣，她的嘴唇被辣得紅紅的。她吸了一口涼氣，喝了一口水。
“好辣。”
“你不能吃辣還點酸辣粉。”
“想吃。”
陳落把自己的水遞給她。梁秋潭接過去喝了一口，把杯子還給她。
吃完飯，她們在商場裏又逛了一會兒。梁秋潭想去看電影，陳落說好。兩個人走到電影院，梁秋潭選了一部喜劇片，陳落沒有意見。她很少看電影，不知道什麽好看什麽不好看。梁秋潭買了兩張票，一桶爆米花，兩杯可樂。
“我請客。”梁秋潭說。
“下次我請。”
“好。”
電影兩點半開始。她們提前十分鐘進了影廳。影廳不大，坐了不到一半的人。陳落找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梁秋潭坐在她旁邊。燈光暗了，屏幕亮了。電影講的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故事。他們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最後他們結婚了，生了一個小孩，過上了幸福的生活。陳落看著屏幕，沒有笑。周圍的人都在笑，笑聲很大。她笑不出來。不是電影不好笑。是她笑不出來。她的笑被那個人帶走了。那個人不在，她的笑也不在了。
電影結束後，梁秋潭轉過頭看著陳落。
“你怎麽不笑？不好笑嗎？”
“好笑。”
“那你為什麽不笑？”
陳落想了想。“不知道。就是笑不出來。”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兩個人走出電影院，陽光還是那麽好。陳落瞇著眼睛，用手遮住額頭。
“走吧，去坐車。”梁秋潭說。
她們走到公交站，等了一會兒，車來了。車上人不多，她們找了兩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陳落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冬天的樹光禿禿的，沒有葉子。陽光直直地照進來，沒有遮擋，刺得她眼睛疼。她把眼睛閉上。
“陳落。”梁秋潭叫她。
“嗯？”
“你是不是在想她？”
陳落睜開眼睛，看著梁秋潭。梁秋潭也看著她，目光很認真。
“沒有。”陳落說。
“你騙人。你每次想她的時候，眼睛就會放空。剛才在電影院裏，你的眼睛就是空的。”
陳落沒有說話。她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樹一棵一棵往後退，陽光一閃一閃的。她盯著那些光禿禿的樹，腦子裏是那個人。她確實在想她。從早上出門就在想。走在路上的時候在想，逛商場的時候在想，吃飯的時候在想，看電影的時候也在想。她一直在想，只是沒有說出來。說出來就承認了。承認自己放不下，承認自己每天都在想一個不會想她的人。她不想承認。她可以想。她不能承認。
車到站了。她們下車，走到校門口。梁秋潭去取自行車，陳落站在路邊等她。
“上車。送你回去。”
陳落坐上後座，抓著梁秋潭的衣角。梁秋潭騎得很慢，風吹過來，把陳落的頭發吹起來。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下落了。陽光斜斜地照在巷子裏，把墻壁照成橘色。陳落從車上跳下來，站在巷口。
“謝謝你。今天玩得很開心。”她說。
“真的嗎？你今天話好少。”
“我話一直少。”
梁秋潭笑了。“也是。那下次再出來。”
“好。”
梁秋潭騎上車，揮了揮手，走了。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在夕陽下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陳落站在巷口看著那個小點消失，轉身走進巷子。
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什麽都沒有。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
寒假還有三十九天。她已經過了兩天。還有三十九天。她一天一天地過。過完一天，少一天。過完三十九天，又能見到她了。她在倒計時。從寒假的第一天就在倒計時。她不知道零是哪一天。開學的那一天。她知道的。她只是不想說。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陳落每天睡到很晚才起床。有時候九點，有時候十點，有時候睡到中午。小姨不叫她，讓她睡。醒了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道疤。很久以前的疤，已經不疼了，但還在。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疼。真的不疼。只是有點悶。像壓了一塊石頭，不大，剛好夠讓她喘氣不順。
她起床，洗漱，下樓。小姨在廚房裏做午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寒假的生活就是這樣。吃飯，看電視，睡覺。偶爾梁秋潭發消息來，問她出不出去。她說不想出去。梁秋潭說你又不出去。她說外面冷。梁秋潭說你就是懶。她說對，我就是懶。
她不是懶。她是不想動。動了就會經過那條路，經過那所學校，經過那個人可能在的地方。她不想經過。她只想待在家裏，待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裏，把門關緊。不讓任何人進來。也不讓自己出去。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書桌前，隨手翻開一本舊雜志。雜志是梁秋潭借給她的，裏面有一篇文章寫的是暗戀。一個女孩喜歡一個男孩，喜歡了三年，從來沒有說出口。男孩畢業了，去了別的城市。女孩站在校門口，看著他走遠。她沒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手裏拿著那本寫了三年日記的本子，封面被她的手指磨得發白。陳落讀完這篇文章，把雜志合上。她盯著封面，看了很久。封面是一個女孩的背影，站在操場上，遠處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陳落覺得那個背影很像自己。不是長相。是那種感覺。一個人站著，看著遠處。遠處有一個人，但她知道那個人不會回頭。
她把雜志放下，從抽屜裏拿出日記本。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9月1日，9月2日，9月3日。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人。有時候寫得很長，有時候只寫幾行。有時候寫她的頭發，有時候寫她的衣服，有時候寫她說的那個字——“早”。一個字，她寫了一整頁。她看了很久，看到眼眶發酸。她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裏。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
快過年了。小姨開始準備年貨。她買了對聯，買了福字，買了燈籠。她把對聯貼在門框上，紅色的紙，黑色的字。上聯是“春風送暖入屠蘇”，下聯是“爆竹聲中一歲除”，橫批是“萬象更新”。陳落站在門口，看著那副對聯。春風送暖入屠蘇。春風什麽時候來？她不知道。冬天太長了，長到她以為春天不會來了。
小姨還買了年糕，買了糖果，買了瓜子花生。她把糖果裝在果盤裏，放在茶幾上。五顏六色的，亮晶晶的。陳落拿了一顆，剝開糖紙，放進嘴裏。甜的。太甜了，甜得發膩。她把糖咽下去，又拿了一顆。這顆是酸的。酸得她皺了一下眉。她把酸的吃完，又拿了一顆甜的。甜的吃完，又拿了一顆酸的。她一顆一顆地吃，吃到牙齒發軟，吃到舌頭麻了。她停下來，看著果盤裏剩下的糖果。五顏六色的，亮晶晶的。她伸手拿了一顆，沒有剝開。攥在手心裏，攥了很久。糖紙發出細微的聲響，像在說話。她不知道它在說什麽。
臘月二十九那天，小姨開始炸年貨。廚房裏油煙機嗡嗡響著，油鍋裏的油滋滋冒著泡。小姨把裹好面糊的魚放進鍋裏，魚在油裏翻滾，變成金黃色。陳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些魚。一條一條的，排著隊下鍋，排著隊出鍋。小姨炸了很多，魚，肉丸，藕夾，春卷。炸好的東西擺在盤子裏，金燦燦的，油亮亮的。陳落拿了一個春卷，咬了一口。燙。春卷皮很脆，裏面的餡是韭菜雞蛋的，很香。她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好吃嗎？”小姨問。
“好吃。”
“那多吃點。過年就是要吃好的。”
陳落把春卷吃完了，又拿了一個。她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小姨忙碌的背影。小姨系著那條碎花圍裙，頭發盤起來，露出一截白白的後頸。她站在那裏，穩穩的，不動聲色。陳落有時候覺得，小姨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人。她從來不急，從來不罵人，從來不抱怨。她只是在那裏，做著飯，洗著衣服，問陳落今天吃得好不好。陳落想，以後長大了，要變成小姨這樣的人。溫柔，安靜，不追問。對所有的人都好，不需要理由。
大年三十那天，陳落起得很早。她幫小姨貼福字，把福字倒著貼，寓意福到了。她站在椅子上，舉著福字，問小姨正不正。小姨說往左一點，她往左挪了一點。再往右一點，她往右挪了一點。好了。她把福字按在門上，用膠帶粘好。從椅子上跳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紅色的福字，倒著的，金色的邊。很好看。
中午，小姨開始準備年夜飯。她做了很多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蘿蔔燉牛腩，還有一只雞。菜擺了滿滿一桌子，熱氣騰騰的。許以笙從樓上下來，看到滿桌子的菜，眼睛亮了。
“今天過年。”小姨說，“多吃點。”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陳落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燒得很爛，糖醋的味道很濃，酸酸甜甜的。她嚼著肉，覺得今天味覺回來了。什麽都有味道。排骨有味道，青菜有味道，湯也有味道。她的味覺跟著過年回來了。也許不是味覺回來了。是她暫時忘了那個人。忘了就不會想，不想就不會苦。她夾了一塊魚，魚肉很嫩，蘸著湯汁吃，很鮮。她又夾了一塊，又夾了一塊。小姨看著她，笑了。
“今天胃口不錯。”
“菜好吃。”
“那多吃點。過年就是要吃好的。”
陳落吃了兩碗飯，喝了一碗湯。吃完飯，她幫小姨收拾碗筷。碗很多，洗了很久。她站在水池前，把手伸進熱水裏，泡沫在手心裏滑來滑去。她把碗一個一個洗幹凈，放在瀝水架上。全部洗完，她的手被水泡得發白，指尖皺皺的。她把手擦幹，回到客廳。
晚上，三個人坐在電視機前看春晚。小姨嗑著瓜子，許以笙吃著糖果，陳落抱著一個抱枕，窩在沙發裏。春晚的節目一個接一個，唱歌，跳舞，小品，相聲。陳落看著那些節目，有時候笑一下，有時候不笑。她的註意力不在電視上。她的註意力在手機上。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朝上。她在等。等什麽？她不知道。也許在等一條消息。也許在等一個電話。也許在等那個人發一條朋友圈。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發。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想起她。也許不會。也許那個人現在正在和家人吃年夜飯，正在看春晚，正在笑。那個人不會想起她。她只是一個隔壁班的、偶爾在走廊上碰到的人。不值得被想起。
十一點半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陳落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伸手去拿手機，手指有點抖。屏幕亮了，是梁秋潭發來的消息。
【班長：新年快樂！】
陳落盯著這行字，心跳慢慢平覆下來。她打了幾個字，回覆。
【陳落：新年快樂。】
她把手機放回茶幾上，繼續看電視。小姨在旁邊嗑瓜子，許以笙在剝橘子。橘子皮被剝成幾瓣，放在桌上，散發出清香。許以笙把橘子分成兩半，一半遞給陳落，一半自己吃。陳落接過橘子，吃了一瓣。甜的。很甜。她把整瓣橘子吃了，又吃了一瓣。橘子很新鮮，汁水很多，順著嘴角流下來。她用紙巾擦了擦嘴。
十二點的時候，許以笙去樓下放鞭炮。陳落站在陽臺上，看著他。他蹲在地上，把鞭炮擺好，用打火機點燃引線。引線嗤嗤地冒著火花，然後鞭炮炸了，劈裏啪啦的，聲音很大，震得陳落的耳朵嗡嗡響。她捂住耳朵，看著那些火花在黑暗中炸開，亮一下，暗了。亮一下，暗了。像心跳。她的心跳也是這樣。見到那個人的時候亮一下，見不到的時候暗了。亮的時候很少，暗的時候很多。她習慣了暗。
鞭炮放完了，空氣裏彌漫著硫磺的味道。陳落站在陽臺上，仰起頭，看著天空。天空黑漆漆的，沒有星星。雲層很厚，月亮被遮住了，什麽都看不見。她盯著那片黑漆漆的天空，看了很久。她在心裏許了一個願。新年快樂。希望你平安健康。希望你到了國外一切都好。希望你偶爾想起我。不用想起名字，不用想起臉。只是想起。想起曾經有一個人，每天早上經過你的教室門口，往裏面看了一眼。那個人不知道我是誰。沒關系。我記得你就夠了。
她收回目光，走進屋裏。小姨已經回房間了。許以笙在收拾鞭炮的碎屑。陳落幫他一起收拾，把碎屑掃進簸箕裏，倒進垃圾桶。
“姐，新年快樂。”許以笙說。
“新年快樂。”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陳落不知道許以笙在笑什麽。也許是因為過年，也許是因為鞭炮放完了，也許只是因為開心。她也在笑。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過年了，應該笑。她笑了一下，嘴角彎了彎。然後轉身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手機亮了一下。她拿起來，是梁秋潭發來的一張圖片。一只紅色的老鼠，手裏拿著一個紅包，上面寫著“新年快樂”。陳落回覆了一個笑臉。她把手機放下，從抽屜裏拿出日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2019年2月4日星期一 晴
過年了。小姨做了很多菜，許以笙放了鞭炮。我站在陽臺上，看那些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亮一下，暗了。亮一下，暗了。像心跳。我的心跳也是這樣。見到你的時候亮，見不到的時候暗。今天沒有見到你。你的心跳是亮的還是暗的？你不知道我是誰。你不會想我。沒關系。我想你就夠了。新年快樂。希望你平安健康。希望你到了國外一切都好。希望你偶爾想起我。不會也沒關系。
她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鞭炮聲還在響，此起彼伏的，很遠，很輕，像在另一個世界。她聽著那些聲音，腦子裏是那個人的臉。她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麽。也許在看春晚，也許在吃年夜飯，也許已經睡了。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是過年。過年應該開心。她開心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裏有一個人。那個人不在她身邊。那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她不知道有多遠。也許很遠，也許很近。她不知道。
大年初一的早上，陳落被鞭炮聲吵醒了。她睜開眼睛，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鞭炮聲很近，劈裏啪啦的，震得窗戶都在抖。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上。被子裏很黑，很安靜。她在那個黑黑的安靜裏待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
洗漱完，下樓。小姨已經在廚房裏煮湯圓了。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湯圓浮在水面上，白白的，圓圓的。小姨舀了一碗，遞給陳落。
“新年快樂。吃湯圓，團團圓圓。”
陳落接過碗，舀了一個湯圓，吹了吹，送進嘴裏。湯圓很燙，芝麻餡流出來，黑黑的，甜甜的。她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個。她吃了六個。小姨看著她，笑了。
“吃六個，六六大順。”
陳落也笑了。她把碗裏的湯圓吃完了，把湯也喝了。許以笙從樓上下來，頭發翹起一撮，睡眼惺忪的。他坐到餐桌前，小姨給他也盛了一碗湯圓。他吃得很慢，一個一個地吃，吃了四個。
“吃四個，四季平安。”小姨說。
許以笙擡頭看了小姨一眼，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吃。
中午，小姨開始準備午飯。陳落幫她把菜洗了。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把菜洗好，放在案板上。小姨切菜，她在旁邊看著。小姨的刀工還是那麽好，每一刀下去都很有力。陳落盯著那些菜刀起起落落，看了一會兒。
“小姨。”
“嗯？”
“過年開心嗎？”
小姨停下來，想了想。“開心。跟你們在一起，就開心。”
陳落點了點頭。她也開心。跟小姨和許以笙在一起，她很開心。只是心裏有一個地方空空的。那個人不在。那個地方就空著。沒有人能填滿。小姨不能，許以笙不能，梁秋潭也不能。只有那個人能。那個人永遠不會來。她不會來填這個空。她不知道這裏有一個空。她什麽都不知道。
下午，陳落坐在客廳裏看電視。許以笙在旁邊看手機，小姨在廚房裏包餃子。電視裏在放一個綜藝節目，幾個明星在玩游戲，笑得很假。陳落換了一個臺，在放電視劇。又換了一個臺，在放新聞。又換了一個臺，在放動畫片。她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盯著電視屏幕。動畫片裏一只貓在追一只老鼠，追來追去，追了十幾分鐘還沒追到。她盯著那只貓，覺得它很像自己。追一個追不到的東西。追了很久，追到累了，還是追不到。她不想追了。她停下來。那只老鼠也停下來。它站在那裏，看著她。她看著它。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然後老鼠跑了。她站在原地，沒有追。她知道追不上。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拿起手機，打開朋友圈。刷了幾條，都是拜年的。有發文字的，有發圖片的，有發視頻的。她一條一條地刷，刷到了一條。夏初遼發的。
一張照片。一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還有一碗湯。旁邊有一杯飲料，橙色的，插著一根吸管。照片的角落裏有一只手。手指很白，骨節分明。陳落認識那只手。她看了很多遍。在走廊上，在食堂裏，在舞臺上。那只手握過筆，握過水杯，握過劇本。那只手從來沒有握過她的手。她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照片下面的文字寫著：新年快樂。
陳落盯著“新年快樂”這四個字，盯了很久。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後她點了一個讚。不是紅色的心。是一個小小的讚。灰色的，點完之後變成了藍色。她不知道夏初遼會不會看到。也許會，也許不會。她不在乎。她只是想讓她知道，有人在這裏。有人看到了她的照片，看到了她的年夜飯，看到了她那只手。那個人不知道她是誰。沒關系。她知道她是誰就夠了。
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繼續看電視。貓還在追老鼠。追了這麽久，還沒追到。她盯著那只貓，覺得它很可憐。追一個追不到的東西，追到累了，追到跑不動了。還在追。她不想追了。她停下來。貓沒有停。貓一直在跑。她看著那只貓，忽然覺得那不是她。那是另一個人。一個比她勇敢的人。她連追都不會。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人跑遠。她不追。她知道追不上。從一開始就知道。
晚上，陳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長的路，她在這頭，那個人在那頭。她走了很久，走了一年。那個人還在那頭。不是她走得慢。是那個人也在走。她往這邊走，那個人往那邊走。她們在中間交會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各自的方向走。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看不見。她看不見那個人了。那個人也看不見她了。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回頭。也許不會。她不會。回頭了又能怎樣？看到對方越來越遠的背影，更難過。不如不回頭。一直往前走。走到看不見對方的地方，停下來。然後告訴自己，這條路是自己選的。沒有人逼她。她自己選的。
過完年之後，日子又恢覆了平常。陳落每天睡到很晚，起床，吃飯，看電視，睡覺。偶爾梁秋潭發消息來，問她出不出去。她說出去。兩個人逛商場，吃飯，看電影。她笑，說話，跟以前一樣。梁秋潭說她變了。她說哪裏變了。梁秋潭說你笑得比以前多了。陳落楞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也許是真的在笑。也許是假的。她分不清了。她只知道，笑比不笑好。笑的時候，心裏那個空的地方會小一點。不是被填滿了，是被忽略了。忽略久了，就忘了。忘了就不會疼。她不想忘。她寧願疼。疼證明還在意。在意證明還活著。她還活著。每天吃飯，睡覺，走路，說話。她活著。她的心也活著。只是活得很安靜。安靜到聽不見聲音。安靜到像死了。
開學前一周，陳落開始收拾東西。她把寒假作業找出來，檢查了一遍。大部分都寫了，有幾頁空著。她把空著的幾頁補上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寫了。她把課本從書桌上摞起來，放進書包裏。書包空了快一個寒假，癟癟的，像一張皮。她把課本放進去，書包鼓起來了，鼓鼓的，像一個吃飽了的人。她把拉鏈拉上，放在書桌旁邊。
還有七天開學。她每天數著日子。過完一天，少一天。過完七天，又能見到她了。她在倒計時。從寒假的第一天就在倒計時。七天了。她不知道開學那天會不會看到她。也許會。也許不會。她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她在，她就安心。她不在，她就慌張。她不知道開學第一天她會在不在。也許在。也許不在。她只能等。等開學那天，走進校門，走上樓梯，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看了就知道了。不用想。想了也沒用。
開學前一天晚上，陳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道疤。很久以前的疤，已經不疼了，但還在。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疼。真的不疼。只是有點悶。明天就能見到她了。一個多月沒見。四十多天。她不知道她變了沒有。也許頭發更長了，也許瘦了，也許換了新的外套。她不知道。明天就知道了。她閉上眼睛，在心裏倒數。明天。明天。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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