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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之前的那段日子，學校裏所有人的腳步都變快了。下課鈴響的時候沒有人出去，食堂裏的人吃得飛快，走廊上再也沒有人追跑打鬧。連梁秋潭都不怎麽轉過來了。她坐在前排，埋頭做題，偶爾伸個懶腰，又趴下去繼續寫。陳落也做題。她把前幾年的期末卷子翻出來，一套一套地做，做到手指發酸。數學的函數題，英語的閱讀理解，物理的受力分析，每一道都像一座小山，她爬上去，又下來，又爬上去。
坐在座位上做題的時候，她會忽然停下來。筆尖懸在半空中，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腦子裏什麽也沒有。不是走神，是空了。像一個被掏空的盒子，裏面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許什麽都沒想。幾秒之後，她回過神來，繼續寫。窗外的天很早就暗了。冬天的天黑得快，五點多就像晚上一樣。教室裏的日光燈亮著，白晃晃的，照得每個人的臉都發白。她坐在最後一排，盯著黑板上老師寫的公式，那些公式在她眼前飄來飄去，她一個都抓不住。
課間的時候，她還是會經過三班門口。不是刻意的。二班和三班之間只隔了一個樓梯，去接水要經過，去辦公室要經過，去廁所也要經過。她每天要經過很多次，每次都會往裏面看一眼。夏初遼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也在做題，低著頭，握筆的姿勢還是那樣，筆桿搭在中指的關節上。她的頭發長了很多，垂在肩膀上，有時候她會把頭發別到耳後，露出耳朵。耳朵上沒有耳洞，幹幹凈凈的。她的桌上堆著厚厚的卷子和參考書，摞起來比她頭還高。她埋在那堆書後面，只露出一個頭頂。陳落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她握著筆的手。手指很白，骨節分明，在紙上慢慢移動。陳落盯著那幾根手指，看了幾秒，然後走開。
方念坐在夏初遼旁邊。方念的桌上也堆了很多書，但她不常坐著。她喜歡到處跑，去別的班找人說話，去辦公室問老師題，去走廊上站著曬太陽。她不在的時候，夏初遼旁邊的座位是空的。沒有人坐。陳落有時候會想，如果她坐在那個位置上，她會做什麽。也許什麽都不做。就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跟夏初遼一起做題。偶爾擡起頭，看一眼她的側臉。然後低下頭，繼續寫。這種安靜，陳落想要。她得不到。
十二月的重慶冷得讓人不想出門。陳落每天早上從被窩裏爬出來的時候，都要跟自己鬥爭很久。被子裏很暖和，外面很冷。她把被子裹在身上，坐起來，閉著眼睛發一會兒呆。然後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得像冰，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她穿上校服，外面套上小姨給她買的那件厚羽絨服。羽絨服是黑色的，很長，裹到小腿。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像一個黑色的圓球。她把拉鏈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領子裏，走出門。
巷口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什麽都沒有。葉子早就落光了，連一片枯葉都沒有留下。樹枝黑黑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雙幹枯的手。她每次經過的時候都會擡頭看一眼。不是在看什麽，是習慣了。看了那麽久，不看就覺得少了什麽。樹不會說話，不會笑，不會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早。樹只是站在那裏，安安靜靜的，等她經過。她經過的時候，樹看著她。她走過去之後，樹還在那裏。等她第二天再來。樹比她幸運。樹每天都能看到她。她每天只能看到那個人一兩次。有時候一次都沒有。
到學校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冬天的早晨亮得晚，七點多還是灰蒙蒙的。校門口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把每一個走進校門的人影子拉得很長。陳落走進去，影子跟在她後面，像一條黑色的尾巴。她走進教學樓，走廊上的燈也亮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很清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門還沒有開。窗簾拉著，什麽都看不見。她走過去，走進二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教室裏只有幾個人。梁秋潭還沒來。陳落把書包放下，從抽屜裏抽出課本，翻開，盯著上面的字。
教室裏的日光燈嗡嗡響著。那種聲音很低，低到平時聽不見。只有在這種很安靜的早晨，它才會鉆出來，填滿整個空間。陳落聽著那個嗡嗡聲，覺得自己的腦袋也在嗡嗡響。她揉了揉太陽穴，閉上眼睛，等梁秋潭來。
期末考定在一月中旬。還有三周。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倒計時，每天改一個數字。今天是二十一天。明天是二十天。後天是十九天。數字一天一天變小，所有人的臉色一天一天變差。連平時最調皮的那幾個男生都安靜下來了。他們趴在桌上，面前攤著卷子，皺著眉頭，咬著筆帽。整個教室像一鍋快要燒開的水，表面平靜，底下在翻滾。
陳落也在翻滾。她的數學不好，函數那部分學得一塌糊塗。她把函數題拿出來，一道一道地做。做對了，松了一口氣。做錯了，把那道題圈出來，在旁邊畫一個問號。問號越畫越多，她的心越來越沈。她有時候會想，如果她考不好怎麽辦。小姨不會說她，梁秋潭不會笑她，沒有人會在乎她的成績。她自己在乎。不是在乎分數，是在乎那些被她圈出來的問號。每一個問號都在問她：你為什麽不會？你為什麽不努力？你為什麽把時間花在看一個跟你沒有關系的人身上？她回答不了這些問題。她低下頭，繼續做題。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食堂裏人很多，排著長隊。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梁秋潭的眼袋很重，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兩拳。
“你昨晚幾點睡的？”陳落問。
“一點多。”
“又在刷題？”
“嗯。數學卷子還沒做完。”
陳落沒有說話。她也做到很晚。昨晚寫到十一點半，實在撐不住了，趴在桌上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了。她洗了臉，躺在床上，卻怎麽都睡不著。腦子裏全是那些公式和數字，還有那個人的臉。兩種東西混在一起，攪得她頭暈。她翻來覆去，翻到兩點才睡著。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榨幹了。
兩個人埋頭吃飯，誰都沒有說話。食堂裏的嘈雜聲很大，碗筷碰撞聲，說話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嗡嗡的。陳落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來。她端著碗，盯著碗裏的米飯。米飯白白的，一粒一粒的，冒著熱氣。她盯著那些米粒，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夏初遼在吃什麽？她在哪個窗口打的菜？她是一個人吃還是跟方念一起吃？她吃飯的時候會說話嗎？她咀嚼的時候會發出聲音嗎？陳落把這些念頭掐滅了。她低下頭，把米飯吃完，把盤子裏的菜也吃完。站起來，端著餐盤去回收處。
下午第一節課，陳落坐在座位上，老師在講臺上講歷史。她在下面記筆記，記著記著，筆停了。她盯著筆記本上自己寫的字，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地上爬。她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麽。她翻到前面幾頁，看到自己畫的拋物線，看到自己在旁邊寫的一個“高”字。高。太高了。她夠不到。她把那一頁翻過去，繼續聽老師講課。老師講到唐朝，講到長安，講到那些詩人。詩人寫了很多詩，寫給朋友，寫給愛人，寫給回不去的故鄉。陳落想，如果她是一個詩人，她會寫什麽。她會寫一個人。寫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她身上。寫她的頭發從肩膀長到後背。寫她說“早”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會寫很多很多，寫到紙不夠用，寫到墨幹了，寫到那個人走了。沒有人會讀那些詩。她不需要有人讀。她只需要寫。
課間的時候，陳落去接水。經過三班門口，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的座位空著。桌上的書還在，筆袋還在，人不在。陳落站在那裏，盯著那個空座位，心裏空了一下。她不知道夏初遼去哪裏了。也許去辦公室了，也許去廁所了，也許在走廊上的某個地方站著。她端著水杯，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停下來等她。她站了幾秒，走了。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夏初遼已經坐在座位上了。她在喝水，低著頭，嘴唇貼著杯沿。陳落看了兩秒，走過去了。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她用手按住胸口，讓它安靜一點。它不聽。它見到她就興奮。像一只小狗，看到主人就搖尾巴。她控制不了她的尾巴。她沒有尾巴。她的心有。
放學後，陳落沒有直接回家。她在教室裏坐了一會兒，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來。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她把課本一本一本放進書包裏，拉上拉鏈，背上書包，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蕩蕩的，她的腳步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反彈，像某種空曠的回音。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門關著。窗簾拉著，看不見裏面。她沒有停下來，直接走了過去。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亂飛。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冬天的風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她低著頭，快步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晃來晃去。風很大，樹枝被吹得發出嗚嗚的聲響。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晃動的樹枝。樹在哭。也許是風太大了，也許是樹自己也想哭。陳落也想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哭。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太冷了，也許是因為那個人今天不在座位上。她揉了揉眼睛，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被她憋回去了。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這麽晚？”
“在學校待了一會兒。”
“餓了沒？小姨快做好了。”
“不餓。”
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手很冷，冷到指尖發紅。她把手放在嘴邊哈了一口氣，搓了搓。還是冷。她把被子拉過來，裹在身上。被子很厚，毛茸茸的，裹了一會兒就暖和了。她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幹枯的河。很久以前有水，現在沒有了。只剩下一條彎彎曲曲的痕跡，證明這裏曾經流過一條河。她的心裏也有一條河。那個人是水。她走了，河就幹了。只剩下一道痕跡。彎彎曲曲的，從心裏一直延伸到指尖。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沒有動。又喊了一聲。她爬起來，下樓。晚飯是青菜炒香菇、番茄炒蛋和一碗蘿蔔湯。她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蘿蔔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她吃了幾塊蘿蔔，又喝了幾口湯。胃裏暖了，手還是冷的。
“今天在學校怎麽樣？”小姨問。
“還行。快期末考了，作業多。”
“別太累。早點睡。”
“嗯。”
許以笙坐在對面，埋頭吃飯。他吃得很快，一碗飯幾下就吃完了。小姨又給他盛了一碗。他接過碗，繼續吃。陳落看著他，他的頭發長了一點，劉海快要遮住眼睛了。她想起林嶼。那個有酒窩的男生。她不知道許以笙和林嶼現在怎麽樣了。她沒有問。許以笙想說的時候會說的。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洗完了，把手擦幹，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拿出數學卷子。還有三道大題沒做。她把卷子鋪平，拿起筆，開始讀第一道題。讀完一遍，沒有讀懂。又讀了一遍，還是沒讀懂。她放下筆，盯著那道題，盯了很久。題目上的數字和符號在她眼前跳來跳去，像一群不聽話的蟲子。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繼續讀。這次讀懂了。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公式，然後停下來。她想不起來下一步要做什麽。她翻了翻課本，找到那個章節，把例題看了一遍。然後回到卷子上，繼續寫。寫到一半，卡住了。她又翻了翻課本，又看了一遍例題。還是不會。她把那道題圈出來，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做下一道。下一道也很難。她做了很久，做到手指發酸，做到眼睛發澀。做完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很酸，脖子也很酸。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晚風吹進來，涼涼的，沒有桂花的味道了。桂花早就謝了。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冬天特有的幹燥和清冽。她關掉臺燈，躺到床上。
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你數學卷子做完了嗎？】
【陳落：做完了。最後一道大題不會。】
【班長：哪一道？】
陳落把題號發過去。梁秋潭過了一會兒回了一條語音。她講了一遍解題思路，語速很快，每個步驟都講得很清楚。陳落聽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梁秋潭講的步驟。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過到第三步的時候，忘了第四步。又把語音聽了一遍。這次記住了。她把那道題在腦子裏做了一遍，確認自己懂了。
【陳落：懂了。謝謝。】
【班長：不客氣。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
【陳落：你也是。晚安。】
【班長：晚安。】
陳落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蟲鳴聲沒有了。冬天了，蟲子都藏起來了。她很安靜，安靜到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道數學題。她過了一遍解題步驟，又過了一遍。過到第三遍的時候，那道題變成了那個人。不是題目本身，是那個人坐在座位上做題的樣子。低著頭，握筆的姿勢還是那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白襯衫上。陳落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張嘴。一張想說又沒說的嘴。她想說很多話。想說你今天穿的白襯衫很好看，想說你握筆的姿勢很好看，想說你做題的時候眉頭會微微皺起來，很好看。她什麽都沒說。她說了“早”。一個字。不痛不癢，不遠不近。跟她說“早”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日子繼續往前。陳落每天早上去上學，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寫作業，有時候在跟方念說話。她的頭發越來越長，從肩膀長到後背。她開始穿毛衣了，白色的，灰色的，米色的。她很少穿鮮艷的顏色。陳落喜歡看她穿白色。白色襯她的皮膚，白白的，像冬天的雪。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陽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陳落每天在腦子裏記下這些細節。她不需要寫下來。她記得住。每一個細節都記得住。她記得夏初遼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領子遮住了半個下巴。她記得夏初遼今天把頭發紮起來了，露出耳朵，耳朵上沒有耳洞。她記得夏初遼今天跟方念說話的時候笑了一下，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湖面。她記得這些細節，不是因為它們重要。是因為它們是她從那個人那裏得到的一切。一個畫面，一個動作，一個笑容。沒有更多了。她把這些東西收好，放在心裏最裏面。等以後看。
有一天早上，陳落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夏初遼擡起頭，正好看到了她。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短到陳落來不及反應。夏初遼點了一下頭。陳落也點了一下頭。然後陳落走過去了。走到二班門口的時候，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她用手按住胸口，讓它安靜一點。它不聽。它見到她就興奮。她控制不了。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趴在桌上。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怎麽了？臉這麽紅。”
“沒怎麽。”
“你臉真的很紅。是不是發燒了？”
梁秋潭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
“我說了沒發燒。”
“那你臉紅什麽？”
陳落沒有回答。她把臉埋進手臂裏。她不能說。她說她看了夏初遼一眼，夏初遼也看了她一眼。她的心跳就快成這樣。說出來會被笑死。她不說。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轉回身去。陳落趴在桌上，閉著眼睛。腦子裏是夏初遼看她的那一眼。很短。短到她來不及捕捉任何東西。但她記住了。那一眼裏有她的臉。夏初遼看到了她的臉。夏初遼知道她站在門口。夏初遼點了一下頭。點頭是什麽意思？是打招呼，是知道了，是“我看到你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夏初遼看到了她。看到就夠了。
期末考前一周，學校的氛圍更緊張了。走廊上幾乎沒有人，所有人都縮在教室裏做題。連方念都不怎麽出來了。她坐在夏初遼旁邊，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英語練習冊，在背單詞。她的嘴巴不停地動，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夏初遼在做數學卷子，低著頭，握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兩個人各做各的，安安靜靜的。那種安靜讓陳落覺得羨慕。不是羨慕方念。是羨慕那種可以坐在一起的安靜。不用說話，不用刻意找話題，只是待著。在同一間教室裏，坐在相鄰的位置上，各自做各自的事。偶爾擡起頭，看一眼，然後繼續低頭。這種安靜，陳落想要。她得不到。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梁秋潭的臉色很差，眼袋更重了，嘴唇發白。
“你還好吧？”陳落問。
“還好。就是太累了。”
“你昨晚幾點睡的？”
“兩點。”
“你這樣身體會垮的。”
“考完就能休息了。”
陳落沒有說話。她也累。累到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不想做任何事。只想躺下，閉上眼睛，什麽都不想。她不能躺下。她還有很多題沒做，很多知識點沒背。她只能撐著。撐到考完。撐到放假。撐到那個人走了之後，她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躺著。躺著，盯著天花板，想那個人。那時候沒有人會催她做題，沒有人會問她幾點睡。她可以躺一整天，想一整天。把那個人從頭發想到腳趾，從早晨想到晚上。想到累了，閉上眼睛。第二天繼續想。
吃完飯，陳落走出食堂。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食堂門口，瞇著眼睛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雲飄走了，天空空蕩蕩的。她低下頭，往教學樓走。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陳落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她站在走廊上，看著三班的方向。門開著，夏初遼還在座位上。她在收拾東西，把書本一本一本放進書包裏，動作很慢，不急不慢的。方念站在旁邊等她。兩個人說了幾句話，陳落聽不清。夏初遼站起來，背上書包，跟方念一起走出教室。經過二班門口的時候，夏初遼往裏面看了一眼。陳落正好站在門口。兩個人的目光又碰了一下。很短。短到陳落來不及反應。夏初遼點了一下頭，走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走廊很長，她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在三班門口拐了個彎，消失了。陳落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走廊上的人都走光了，久到燈亮了，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她收回目光，走下樓梯。
期末考的前一天，陳落沒有去學校。學校放假一天，讓學生自己覆習。她待在家裏，坐在書桌前，把所有的卷子翻出來，一張一張地看。數學，英語，語文，物理，歷史。她把那些畫了問號的題目重新做了一遍。有些會了，有些還是不會。她把不會的題目標出來，準備明天去學校問老師。
她做著做著，忽然停下來。她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吹進來，吹得她的頭發亂飛。她看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要下雪了。重慶很少下雪。去年下了一場，很小，像鹽粒。她伸手出去，等了很久，沒有雪花落下來。只有風，冷颼颼的，吹得她的手發紅。她把窗戶關上，回到書桌前。
她拿起筆，繼續做題。做了一會兒，又停下來。她在想，夏初遼現在在做什麽。也在覆習吧。也許在做題，也許在背書，也許在看筆記。她的成績很好，保送了，不用為期末考緊張。但她還是會認真覆習。她是一個認真的人。做任何事都很認真。演戲認真，改臺詞認真，說“早”也認真。陳落喜歡她的認真。不是喜歡，是羨慕。羨慕一個人可以那麽認真地對待每一件事。不像她，做什麽都半途而廢。寫了一半不想寫了，做了一半不想做了，喜歡了一個人不敢說了。她是一個半途而廢的人。在這件事上，她沒有半途而廢。她堅持了很久。從秋天到冬天，從冬天到春天。她會繼續堅持下去。堅持到她走，堅持到她自己都忘了為什麽堅持。
晚上，陳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道疤。很久以前的疤，已經不疼了，但還在。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疼。真的不疼。只是有點悶。像壓了一塊石頭，不大，剛好夠讓她喘氣不順。
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明天考試，加油。】
【陳落：加油。】
【班長：早點睡。別熬夜。】
【陳落：好。你也是。】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像有人在哭。不是哭，是風。風沒有情緒。有情緒的是聽風的人。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明天考試的事。第一科考語文。語文不難，她不怕。第二科考數學。數學難，她怕。她怕那些不會做的題，怕那些畫了問號的題目出現在卷子上，怕考完之後發現自己的問號畫得不夠多。她怕的太多了。怕考不好，怕讓小姨失望，怕自己努力了這麽久還是沒有用。她更怕的是，考完試之後，寒假來了。寒假有將近一個月。一個月見不到那個人。一個月沒有“早”，一個月沒有走廊上的一眼，一個月沒有食堂裏遠遠看到的身影。一個月。三十天。七百二十個小時。她把那些數字在心裏算了一遍，覺得很長。長到她不知道該怎麽過。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期末考試第一天，陳落起得很早。她換好校服，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頭發長了，快要到肩膀了。她把劉海別到耳後，露出額頭。看了看，又把劉海撥回來。她下樓，小姨已經做好了早餐。粥，包子，鹹菜。她吃了兩個包子，喝了一碗粥。
“今天考試，別緊張。”小姨說。
“嗯。”
“加油。”
“好。”
她走出門。天還是冷的，太陽沒有出來，灰蒙蒙的。她走在路上，腳步很快。到校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了夏初遼。夏初遼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長外套，圍了一條灰色的圍巾，頭發披著，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她站在那裏，看著馬路對面的那棵梧桐樹。樹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陳落不知道她在看什麽。
陳落走過去。
“早。”
“早。考試加油。”
陳落楞了一下。夏初遼對她說考試加油。這句話從夏初遼嘴裏說出來，帶著白色的霧氣，在空氣中散開。陳落盯著那些霧氣，看了一會兒。
“你也是。”她說。
夏初遼點了點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夏初遼的背影。黑色長外套，灰色圍巾，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夏初遼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她把準考證、鉛筆、橡皮、尺子、計算器一樣一樣擺在桌上。梁秋潭轉過頭來。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加油。”
“你也是。”
鈴聲響了。監考老師走進來，把卷子發下來。陳落拿起筆，在卷子頂端寫上自己的名字。陳落。落落大方的落。她不是落落大方的人。她連考試都緊張。手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她深吸一口氣，把第一道題讀了三遍才開始寫。
考完語文的時候，陳落走出考場，站在走廊上。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瞇著眼睛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雲飄走了，天空空蕩蕩的。
梁秋潭從考場裏走出來，伸了個懶腰。
“語文還行。作文寫滿了。”
“我也是。”
“下午考數學。你準備好了嗎？”
“沒有。”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別怕。你平時做得挺好的。”
陳落知道她平時做得不好。那些畫了問號的題目還在本子上，沒有變成對勾。她怕它們出現在卷子上。她怕自己看到它們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她怕自己考完之後後悔。後悔沒有多做一些題，後悔沒有少看他幾眼。她把這個念頭掐滅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下午還要考試。她需要把註意力集中在數學上。不能分心。她對自己說。不能分心。
中午，她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把數學公式從頭到尾背了一遍。背到三角函數的時候，卡住了。她把那個公式抄了三遍，記住了。背到立體幾何的時候，又卡住了。她把那個公式也抄了三遍。背完所有的公式，她把卷子拿出來，看了幾道平時做錯的題。確認自己會了。她合上卷子，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想睡一會兒。睡不著。腦子裏全是公式和數字，還有那個人。公式和數字混在一起，那個人也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她只知道，那個人比公式難多了。公式背熟了就不會忘。那個人不是。她每天都在看，每天都在記。她還是會忘。不是真的忘。是模糊。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顏色還在，但看不清了。
下午考數學。陳落坐在考場裏，卷子發下來，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些她畫了問號的題目，有兩道出現在卷子上。她的手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從第一題開始做。選擇題，填空題，解答題。她一道一道地做，做到那兩道題的時候，停下來。她盯著那些題目，腦子裏一片空白。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重新讀題。讀了三遍，她想起了一點。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公式。然後往下推。推到一半，卡住了。她又讀了一遍題，又推了一遍。這次推出來了。她寫下答案，松了一口氣。然後做下一道。
考完數學的時候，陳落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寫了太多字。她的手酸了，手指僵硬，握不住筆。她把筆放下，甩了甩手。梁秋潭從考場裏走出來，臉色不太好。
“數學好難。”梁秋潭說。
“嗯。最後一道大題我沒做出來。”
“我也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她們一起走出教學樓，站在操場上。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陳落看著那些影子，覺得它們很像她和她。有時候交疊，有時候分開。交疊的時候很近，分開的時候很遠。她不知道下一次交疊是什麽時候。也許很快，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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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之前的那段日子，學校裏所有人的腳步都變快了。下課鈴響的時候沒有人出去，食堂裏的人吃得飛快，走廊上再也沒有人追跑打鬧。連梁秋潭都不怎麽轉過來了。她坐在前排，埋頭做題，偶爾伸個懶腰，又趴下去繼續寫。陳落也做題。她把前幾年的期末卷子翻出來，一套一套地做，做到手指發酸。數學的函數題，英語的閱讀理解，物理的受力分析，每一道都像一座小山，她爬上去，又下來，又爬上去。
坐在座位上做題的時候，她會忽然停下來。筆尖懸在半空中，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腦子裏什麽也沒有。不是走神，是空了。像一個被掏空的盒子，裏面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許什麽都沒想。幾秒之後，她回過神來，繼續寫。窗外的天很早就暗了。冬天的天黑得快，五點多就像晚上一樣。教室裏的日光燈亮著，白晃晃的，照得每個人的臉都發白。她坐在最後一排，盯著黑板上老師寫的公式，那些公式在她眼前飄來飄去，她一個都抓不住。
課間的時候，她還是會經過三班門口。不是刻意的。二班和三班之間只隔了一個樓梯，去接水要經過，去辦公室要經過，去廁所也要經過。她每天要經過很多次，每次都會往裏面看一眼。夏初遼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也在做題，低著頭，握筆的姿勢還是那樣，筆桿搭在中指的關節上。她的頭發長了很多，垂在肩膀上，有時候她會把頭發別到耳後，露出耳朵。耳朵上沒有耳洞，幹幹凈凈的。她的桌上堆著厚厚的卷子和參考書，摞起來比她頭還高。她埋在那堆書後面，只露出一個頭頂。陳落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她握著筆的手。手指很白，骨節分明，在紙上慢慢移動。陳落盯著那幾根手指，看了幾秒，然後走開。
方念坐在夏初遼旁邊。方念的桌上也堆了很多書，但她不常坐著。她喜歡到處跑，去別的班找人說話，去辦公室問老師題，去走廊上站著曬太陽。她不在的時候，夏初遼旁邊的座位是空的。沒有人坐。陳落有時候會想，如果她坐在那個位置上，她會做什麽。也許什麽都不做。就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跟夏初遼一起做題。偶爾擡起頭，看一眼她的側臉。然後低下頭，繼續寫。這種安靜，陳落想要。她得不到。
十二月的重慶冷得讓人不想出門。陳落每天早上從被窩裏爬出來的時候，都要跟自己鬥爭很久。被子裏很暖和，外面很冷。她把被子裹在身上，坐起來，閉著眼睛發一會兒呆。然後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得像冰，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她穿上校服，外面套上小姨給她買的那件厚羽絨服。羽絨服是黑色的，很長，裹到小腿。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像一個黑色的圓球。她把拉鏈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領子裏，走出門。
巷口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什麽都沒有。葉子早就落光了，連一片枯葉都沒有留下。樹枝黑黑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雙幹枯的手。她每次經過的時候都會擡頭看一眼。不是在看什麽，是習慣了。看了那麽久，不看就覺得少了什麽。樹不會說話，不會笑，不會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早。樹只是站在那裏，安安靜靜的，等她經過。她經過的時候，樹看著她。她走過去之後，樹還在那裏。等她第二天再來。樹比她幸運。樹每天都能看到她。她每天只能看到那個人一兩次。有時候一次都沒有。
到學校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冬天的早晨亮得晚，七點多還是灰蒙蒙的。校門口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把每一個走進校門的人影子拉得很長。陳落走進去，影子跟在她後面，像一條黑色的尾巴。她走進教學樓，走廊上的燈也亮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很清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門還沒有開。窗簾拉著，什麽都看不見。她走過去，走進二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教室裏只有幾個人。梁秋潭還沒來。陳落把書包放下，從抽屜裏抽出課本，翻開，盯著上面的字。
教室裏的日光燈嗡嗡響著。那種聲音很低，低到平時聽不見。只有在這種很安靜的早晨，它才會鉆出來，填滿整個空間。陳落聽著那個嗡嗡聲，覺得自己的腦袋也在嗡嗡響。她揉了揉太陽穴，閉上眼睛，等梁秋潭來。
期末考定在一月中旬。還有三周。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倒計時，每天改一個數字。今天是二十一天。明天是二十天。後天是十九天。數字一天一天變小，所有人的臉色一天一天變差。連平時最調皮的那幾個男生都安靜下來了。他們趴在桌上，面前攤著卷子，皺著眉頭，咬著筆帽。整個教室像一鍋快要燒開的水，表面平靜，底下在翻滾。
陳落也在翻滾。她的數學不好，函數那部分學得一塌糊塗。她把函數題拿出來，一道一道地做。做對了，松了一口氣。做錯了，把那道題圈出來，在旁邊畫一個問號。問號越畫越多，她的心越來越沈。她有時候會想，如果她考不好怎麽辦。小姨不會說她，梁秋潭不會笑她，沒有人會在乎她的成績。她自己在乎。不是在乎分數，是在乎那些被她圈出來的問號。每一個問號都在問她：你為什麽不會？你為什麽不努力？你為什麽把時間花在看一個跟你沒有關系的人身上？她回答不了這些問題。她低下頭，繼續做題。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食堂裏人很多，排著長隊。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梁秋潭的眼袋很重，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兩拳。
“你昨晚幾點睡的？”陳落問。
“一點多。”
“又在刷題？”
“嗯。數學卷子還沒做完。”
陳落沒有說話。她也做到很晚。昨晚寫到十一點半，實在撐不住了，趴在桌上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了。她洗了臉，躺在床上，卻怎麽都睡不著。腦子裏全是那些公式和數字，還有那個人的臉。兩種東西混在一起，攪得她頭暈。她翻來覆去，翻到兩點才睡著。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榨幹了。
兩個人埋頭吃飯，誰都沒有說話。食堂裏的嘈雜聲很大，碗筷碰撞聲，說話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嗡嗡的。陳落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來。她端著碗，盯著碗裏的米飯。米飯白白的，一粒一粒的，冒著熱氣。她盯著那些米粒，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夏初遼在吃什麽？她在哪個窗口打的菜？她是一個人吃還是跟方念一起吃？她吃飯的時候會說話嗎？她咀嚼的時候會發出聲音嗎？陳落把這些念頭掐滅了。她低下頭，把米飯吃完，把盤子裏的菜也吃完。站起來，端著餐盤去回收處。
下午第一節課，陳落坐在座位上，老師在講臺上講歷史。她在下面記筆記，記著記著，筆停了。她盯著筆記本上自己寫的字，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地上爬。她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麽。她翻到前面幾頁，看到自己畫的拋物線，看到自己在旁邊寫的一個“高”字。高。太高了。她夠不到。她把那一頁翻過去，繼續聽老師講課。老師講到唐朝，講到長安，講到那些詩人。詩人寫了很多詩，寫給朋友，寫給愛人，寫給回不去的故鄉。陳落想，如果她是一個詩人，她會寫什麽。她會寫一個人。寫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她身上。寫她的頭發從肩膀長到後背。寫她說“早”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會寫很多很多，寫到紙不夠用，寫到墨幹了，寫到那個人走了。沒有人會讀那些詩。她不需要有人讀。她只需要寫。
課間的時候，陳落去接水。經過三班門口，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的座位空著。桌上的書還在，筆袋還在，人不在。陳落站在那裏，盯著那個空座位，心裏空了一下。她不知道夏初遼去哪裏了。也許去辦公室了，也許去廁所了，也許在走廊上的某個地方站著。她端著水杯，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停下來等她。她站了幾秒，走了。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夏初遼已經坐在座位上了。她在喝水，低著頭，嘴唇貼著杯沿。陳落看了兩秒，走過去了。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她用手按住胸口，讓它安靜一點。它不聽。它見到她就興奮。像一只小狗，看到主人就搖尾巴。她控制不了她的尾巴。她沒有尾巴。她的心有。
放學後，陳落沒有直接回家。她在教室裏坐了一會兒，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來。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她把課本一本一本放進書包裏，拉上拉鏈，背上書包，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蕩蕩的，她的腳步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反彈，像某種空曠的回音。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門關著。窗簾拉著，看不見裏面。她沒有停下來，直接走了過去。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亂飛。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冬天的風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她低著頭，快步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晃來晃去。風很大，樹枝被吹得發出嗚嗚的聲響。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晃動的樹枝。樹在哭。也許是風太大了，也許是樹自己也想哭。陳落也想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哭。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太冷了，也許是因為那個人今天不在座位上。她揉了揉眼睛，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被她憋回去了。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這麽晚？”
“在學校待了一會兒。”
“餓了沒？小姨快做好了。”
“不餓。”
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手很冷，冷到指尖發紅。她把手放在嘴邊哈了一口氣，搓了搓。還是冷。她把被子拉過來，裹在身上。被子很厚，毛茸茸的，裹了一會兒就暖和了。她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幹枯的河。很久以前有水，現在沒有了。只剩下一條彎彎曲曲的痕跡，證明這裏曾經流過一條河。她的心裏也有一條河。那個人是水。她走了，河就幹了。只剩下一道痕跡。彎彎曲曲的，從心裏一直延伸到指尖。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沒有動。又喊了一聲。她爬起來，下樓。晚飯是青菜炒香菇、番茄炒蛋和一碗蘿蔔湯。她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蘿蔔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她吃了幾塊蘿蔔，又喝了幾口湯。胃裏暖了，手還是冷的。
“今天在學校怎麽樣？”小姨問。
“還行。快期末考了，作業多。”
“別太累。早點睡。”
“嗯。”
許以笙坐在對面，埋頭吃飯。他吃得很快，一碗飯幾下就吃完了。小姨又給他盛了一碗。他接過碗，繼續吃。陳落看著他，他的頭發長了一點，劉海快要遮住眼睛了。她想起林嶼。那個有酒窩的男生。她不知道許以笙和林嶼現在怎麽樣了。她沒有問。許以笙想說的時候會說的。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洗完了，把手擦幹，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拿出數學卷子。還有三道大題沒做。她把卷子鋪平，拿起筆，開始讀第一道題。讀完一遍，沒有讀懂。又讀了一遍，還是沒讀懂。她放下筆，盯著那道題，盯了很久。題目上的數字和符號在她眼前跳來跳去，像一群不聽話的蟲子。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繼續讀。這次讀懂了。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公式，然後停下來。她想不起來下一步要做什麽。她翻了翻課本，找到那個章節，把例題看了一遍。然後回到卷子上，繼續寫。寫到一半，卡住了。她又翻了翻課本，又看了一遍例題。還是不會。她把那道題圈出來，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做下一道。下一道也很難。她做了很久，做到手指發酸，做到眼睛發澀。做完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很酸，脖子也很酸。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晚風吹進來，涼涼的，沒有桂花的味道了。桂花早就謝了。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冬天特有的幹燥和清冽。她關掉臺燈，躺到床上。
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你數學卷子做完了嗎？】
【陳落：做完了。最後一道大題不會。】
【班長：哪一道？】
陳落把題號發過去。梁秋潭過了一會兒回了一條語音。她講了一遍解題思路，語速很快，每個步驟都講得很清楚。陳落聽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梁秋潭講的步驟。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過到第三步的時候，忘了第四步。又把語音聽了一遍。這次記住了。她把那道題在腦子裏做了一遍，確認自己懂了。
【陳落：懂了。謝謝。】
【班長：不客氣。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
【陳落：你也是。晚安。】
【班長：晚安。】
陳落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蟲鳴聲沒有了。冬天了，蟲子都藏起來了。她很安靜，安靜到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道數學題。她過了一遍解題步驟，又過了一遍。過到第三遍的時候，那道題變成了那個人。不是題目本身，是那個人坐在座位上做題的樣子。低著頭，握筆的姿勢還是那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白襯衫上。陳落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張嘴。一張想說又沒說的嘴。她想說很多話。想說你今天穿的白襯衫很好看，想說你握筆的姿勢很好看，想說你做題的時候眉頭會微微皺起來，很好看。她什麽都沒說。她說了“早”。一個字。不痛不癢，不遠不近。跟她說“早”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日子繼續往前。陳落每天早上去上學，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寫作業，有時候在跟方念說話。她的頭發越來越長，從肩膀長到後背。她開始穿毛衣了，白色的，灰色的，米色的。她很少穿鮮艷的顏色。陳落喜歡看她穿白色。白色襯她的皮膚，白白的，像冬天的雪。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陽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陳落每天在腦子裏記下這些細節。她不需要寫下來。她記得住。每一個細節都記得住。她記得夏初遼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領子遮住了半個下巴。她記得夏初遼今天把頭發紮起來了，露出耳朵，耳朵上沒有耳洞。她記得夏初遼今天跟方念說話的時候笑了一下，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湖面。她記得這些細節，不是因為它們重要。是因為它們是她從那個人那裏得到的一切。一個畫面，一個動作，一個笑容。沒有更多了。她把這些東西收好，放在心裏最裏面。等以後看。
有一天早上，陳落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夏初遼擡起頭，正好看到了她。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短到陳落來不及反應。夏初遼點了一下頭。陳落也點了一下頭。然後陳落走過去了。走到二班門口的時候，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她用手按住胸口，讓它安靜一點。它不聽。它見到她就興奮。她控制不了。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趴在桌上。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怎麽了？臉這麽紅。”
“沒怎麽。”
“你臉真的很紅。是不是發燒了？”
梁秋潭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
“我說了沒發燒。”
“那你臉紅什麽？”
陳落沒有回答。她把臉埋進手臂裏。她不能說。她說她看了夏初遼一眼，夏初遼也看了她一眼。她的心跳就快成這樣。說出來會被笑死。她不說。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轉回身去。陳落趴在桌上，閉著眼睛。腦子裏是夏初遼看她的那一眼。很短。短到她來不及捕捉任何東西。但她記住了。那一眼裏有她的臉。夏初遼看到了她的臉。夏初遼知道她站在門口。夏初遼點了一下頭。點頭是什麽意思？是打招呼，是知道了，是“我看到你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夏初遼看到了她。看到就夠了。
期末考前一周，學校的氛圍更緊張了。走廊上幾乎沒有人，所有人都縮在教室裏做題。連方念都不怎麽出來了。她坐在夏初遼旁邊，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英語練習冊，在背單詞。她的嘴巴不停地動，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夏初遼在做數學卷子，低著頭，握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兩個人各做各的，安安靜靜的。那種安靜讓陳落覺得羨慕。不是羨慕方念。是羨慕那種可以坐在一起的安靜。不用說話，不用刻意找話題，只是待著。在同一間教室裏，坐在相鄰的位置上，各自做各自的事。偶爾擡起頭，看一眼，然後繼續低頭。這種安靜，陳落想要。她得不到。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梁秋潭的臉色很差，眼袋更重了，嘴唇發白。
“你還好吧？”陳落問。
“還好。就是太累了。”
“你昨晚幾點睡的？”
“兩點。”
“你這樣身體會垮的。”
“考完就能休息了。”
陳落沒有說話。她也累。累到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不想做任何事。只想躺下，閉上眼睛，什麽都不想。她不能躺下。她還有很多題沒做，很多知識點沒背。她只能撐著。撐到考完。撐到放假。撐到那個人走了之後，她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躺著。躺著，盯著天花板，想那個人。那時候沒有人會催她做題，沒有人會問她幾點睡。她可以躺一整天，想一整天。把那個人從頭發想到腳趾，從早晨想到晚上。想到累了，閉上眼睛。第二天繼續想。
吃完飯，陳落走出食堂。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食堂門口，瞇著眼睛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雲飄走了，天空空蕩蕩的。她低下頭，往教學樓走。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陳落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她站在走廊上，看著三班的方向。門開著，夏初遼還在座位上。她在收拾東西，把書本一本一本放進書包裏，動作很慢，不急不慢的。方念站在旁邊等她。兩個人說了幾句話，陳落聽不清。夏初遼站起來，背上書包，跟方念一起走出教室。經過二班門口的時候，夏初遼往裏面看了一眼。陳落正好站在門口。兩個人的目光又碰了一下。很短。短到陳落來不及反應。夏初遼點了一下頭，走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走廊很長，她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在三班門口拐了個彎，消失了。陳落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走廊上的人都走光了，久到燈亮了，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她收回目光，走下樓梯。
期末考的前一天，陳落沒有去學校。學校放假一天，讓學生自己覆習。她待在家裏，坐在書桌前，把所有的卷子翻出來，一張一張地看。數學，英語，語文，物理，歷史。她把那些畫了問號的題目重新做了一遍。有些會了，有些還是不會。她把不會的題目標出來，準備明天去學校問老師。
她做著做著，忽然停下來。她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吹進來，吹得她的頭發亂飛。她看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要下雪了。重慶很少下雪。去年下了一場，很小，像鹽粒。她伸手出去，等了很久，沒有雪花落下來。只有風，冷颼颼的，吹得她的手發紅。她把窗戶關上，回到書桌前。
她拿起筆，繼續做題。做了一會兒，又停下來。她在想，夏初遼現在在做什麽。也在覆習吧。也許在做題，也許在背書，也許在看筆記。她的成績很好，保送了，不用為期末考緊張。但她還是會認真覆習。她是一個認真的人。做任何事都很認真。演戲認真，改臺詞認真，說“早”也認真。陳落喜歡她的認真。不是喜歡，是羨慕。羨慕一個人可以那麽認真地對待每一件事。不像她，做什麽都半途而廢。寫了一半不想寫了，做了一半不想做了，喜歡了一個人不敢說了。她是一個半途而廢的人。在這件事上，她沒有半途而廢。她堅持了很久。從秋天到冬天，從冬天到春天。她會繼續堅持下去。堅持到她走，堅持到她自己都忘了為什麽堅持。
晚上，陳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道疤。很久以前的疤，已經不疼了，但還在。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疼。真的不疼。只是有點悶。像壓了一塊石頭，不大，剛好夠讓她喘氣不順。
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明天考試，加油。】
【陳落：加油。】
【班長：早點睡。別熬夜。】
【陳落：好。你也是。】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像有人在哭。不是哭，是風。風沒有情緒。有情緒的是聽風的人。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明天考試的事。第一科考語文。語文不難，她不怕。第二科考數學。數學難，她怕。她怕那些不會做的題，怕那些畫了問號的題目出現在卷子上，怕考完之後發現自己的問號畫得不夠多。她怕的太多了。怕考不好，怕讓小姨失望，怕自己努力了這麽久還是沒有用。她更怕的是，考完試之後，寒假來了。寒假有將近一個月。一個月見不到那個人。一個月沒有“早”，一個月沒有走廊上的一眼，一個月沒有食堂裏遠遠看到的身影。一個月。三十天。七百二十個小時。她把那些數字在心裏算了一遍，覺得很長。長到她不知道該怎麽過。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期末考試第一天，陳落起得很早。她換好校服，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頭發長了，快要到肩膀了。她把劉海別到耳後，露出額頭。看了看，又把劉海撥回來。她下樓，小姨已經做好了早餐。粥，包子，鹹菜。她吃了兩個包子，喝了一碗粥。
“今天考試，別緊張。”小姨說。
“嗯。”
“加油。”
“好。”
她走出門。天還是冷的，太陽沒有出來，灰蒙蒙的。她走在路上，腳步很快。到校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了夏初遼。夏初遼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長外套，圍了一條灰色的圍巾，頭發披著，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她站在那裏，看著馬路對面的那棵梧桐樹。樹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陳落不知道她在看什麽。
陳落走過去。
“早。”
“早。考試加油。”
陳落楞了一下。夏初遼對她說考試加油。這句話從夏初遼嘴裏說出來，帶著白色的霧氣，在空氣中散開。陳落盯著那些霧氣，看了一會兒。
“你也是。”她說。
夏初遼點了點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夏初遼的背影。黑色長外套，灰色圍巾，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夏初遼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她把準考證、鉛筆、橡皮、尺子、計算器一樣一樣擺在桌上。梁秋潭轉過頭來。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加油。”
“你也是。”
鈴聲響了。監考老師走進來，把卷子發下來。陳落拿起筆，在卷子頂端寫上自己的名字。陳落。落落大方的落。她不是落落大方的人。她連考試都緊張。手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她深吸一口氣，把第一道題讀了三遍才開始寫。
考完語文的時候，陳落走出考場，站在走廊上。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瞇著眼睛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雲飄走了，天空空蕩蕩的。
梁秋潭從考場裏走出來，伸了個懶腰。
“語文還行。作文寫滿了。”
“我也是。”
“下午考數學。你準備好了嗎？”
“沒有。”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別怕。你平時做得挺好的。”
陳落知道她平時做得不好。那些畫了問號的題目還在本子上，沒有變成對勾。她怕它們出現在卷子上。她怕自己看到它們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她怕自己考完之後後悔。後悔沒有多做一些題，後悔沒有少看他幾眼。她把這個念頭掐滅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下午還要考試。她需要把註意力集中在數學上。不能分心。她對自己說。不能分心。
中午，她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把數學公式從頭到尾背了一遍。背到三角函數的時候，卡住了。她把那個公式抄了三遍，記住了。背到立體幾何的時候，又卡住了。她把那個公式也抄了三遍。背完所有的公式，她把卷子拿出來，看了幾道平時做錯的題。確認自己會了。她合上卷子，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想睡一會兒。睡不著。腦子裏全是公式和數字，還有那個人。公式和數字混在一起，那個人也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她只知道，那個人比公式難多了。公式背熟了就不會忘。那個人不是。她每天都在看，每天都在記。她還是會忘。不是真的忘。是模糊。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顏色還在，但看不清了。
下午考數學。陳落坐在考場裏，卷子發下來，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些她畫了問號的題目，有兩道出現在卷子上。她的手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從第一題開始做。選擇題，填空題，解答題。她一道一道地做，做到那兩道題的時候，停下來。她盯著那些題目，腦子裏一片空白。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重新讀題。讀了三遍，她想起了一點。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公式。然後往下推。推到一半，卡住了。她又讀了一遍題，又推了一遍。這次推出來了。她寫下答案，松了一口氣。然後做下一道。
考完數學的時候，陳落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寫了太多字。她的手酸了，手指僵硬，握不住筆。她把筆放下，甩了甩手。梁秋潭從考場裏走出來，臉色不太好。
“數學好難。”梁秋潭說。
“嗯。最後一道大題我沒做出來。”
“我也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她們一起走出教學樓，站在操場上。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陳落看著那些影子，覺得它們很像她和她。有時候交疊，有時候分開。交疊的時候很近，分開的時候很遠。她不知道下一次交疊是什麽時候。也許很快，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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