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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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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期末考之前的那段日子,學校裏所有人的腳步都變快了。下課鈴響的時候沒有人出去,食堂裏的人吃得飛快,走廊上再也沒有人追跑打鬧。連梁秋潭都不怎麽轉過來了。她坐在前排,埋頭做題,偶爾伸個懶腰,又趴下去繼續寫。陳落也做題。她把前幾年的期末卷子翻出來,一套一套地做,做到想吐。數學的函數題,英語的閱讀理解,物理的受力分析,每一道都像一座小山,她爬上去,又下來,又爬上去。

坐在座位上做題的時候,她會忽然停下來。筆尖懸在半空中,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腦子裏什麽也沒有。不是走神,是空了。像一個被掏空的盒子,裏面什麽都沒有。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許什麽都沒想。幾秒之後,她回過神來,繼續寫。

課間的時候,她還是會經過三班門口。不是刻意的。二班和三班之間只隔了一個樓梯,去接水要經過,去辦公室要經過,去廁也要經過。她每天要經過很多次,每次都會往裏面看一眼。夏初遼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也在做題,低著頭,握筆的姿勢還是那樣,筆桿搭在中指的關節上。她的頭發長了很多,垂在肩膀上,有時候她會把頭發別到耳後,露出耳朵。耳朵上沒有耳洞,幹幹凈凈的。

方念坐在她旁邊,有時候在寫作業,有時候在看手機。她們不常說話。各做各的事,安安靜靜的。那種安靜讓陳落覺得羨慕。不是羨慕方念。是羨慕那種可以坐在一起的安靜。不用說話,不用刻意找話題,只是待著。在同一間教室裏,坐在相鄰的位置上,各自做各自的事。偶爾擡起頭,看一眼,然後繼續低頭。這種安靜,陳落想要。她得不到。

十二月快結束的時候,下了第一場雪。重慶很少下雪。陳落站在走廊上,看著雪花從天上落下來。很小,細細的,像鹽粒,落在手心裏就化了。她把手伸出去,接了幾片,什麽都沒接到。雪化了,手心裏只有一點點水漬。走廊上很多人,都在看雪。有人喊了一聲“下雪了”,所有人都往外跑。陳落被人群擠到欄桿邊,手扶著欄桿,仰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

她看到了夏初遼。

夏初遼也站在走廊上,在三班門口的那一段。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外套,圍巾沒有圍,搭在胳膊上。她仰著頭看雪,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伸出的手心裏。她低頭看了一眼手心,然後把手縮回去,插進口袋裏。她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但陳落覺得她在開心。不是那種笑出來的開心,是那種藏在心裏的、不用告訴任何人的開心。陳落知道這種開心。她自己也有。每次看到夏初遼,她心裏就有這種開心。沒有聲音,沒有表情,只是心裏動了一下。像風吹過湖面,泛起一圈漣漪,然後平了。

上課鈴響了。所有人都往教室裏跑。陳落被人群推著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夏初遼正好也往教室裏走。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短到陳落來不及反應,夏初遼已經走進去了。門關上了。陳落站在走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雪還在下,落在她的頭發上,涼涼的。她伸手摸了摸,雪化了,頭發濕了一小片。她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梁秋潭已經在做題了,頭都沒擡。

“下雪了。”陳落說。

“嗯,看到了。”梁秋潭沒有擡頭。

陳落也拿出卷子,繼續做題。雪在外面下著,她在裏面寫著。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從細鹽粒變成了鵝毛。她看了一眼窗外,窗玻璃上蒙了一層霧氣,看不清外面。她用手擦了擦,玻璃上留下一道手指的痕跡。透過那道痕跡,她看到三班的窗戶。窗簾拉著,什麽都看不見。她收回目光,繼續寫。

期末考前的最後一個周五,學校提前放學。陳落走出校門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點多就像晚上一樣。路燈亮著,把街道照成橘色。她站在校門口,看著同學們一個一個走遠。她在人群裏找那個人的背影。沒有找到。也許已經走了。她收回目光,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白色的雪蓋在黑色的樹枝上,像一幅水墨畫。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被雪覆蓋的樹枝。雪還在下,落在她的臉上,涼涼的。她伸出舌頭接了一片。沒有味道。雪沒有味道。她閉上眼睛,感受雪花落在臉上的觸感。涼涼的,輕輕的,像誰在用指尖碰她的臉。她想那是夏初遼的手指。不是真的。她想象一下也不行嗎。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下雪了?”

“嗯。”

“外面冷不冷?”

“冷。”

“那你快上樓換衣服,別感冒了。”

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她的手很冷,冷到指尖發紅。她把手放在嘴邊哈了一口氣,搓了搓。還是冷。她把被子拉過來,裹在身上。被子很厚,毛茸茸的,裹了一會兒就暖和了。她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幹枯的河。很久以前有水,現在沒有了。只剩下一條彎彎曲曲的痕跡,證明這裏曾經流過一條河。她的心裏也有一條河。那個人是水。她走了,河就幹了。只剩下一道痕跡。彎彎曲曲的,從心裏一直延伸到指尖。

小姨在樓下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沒有動。又喊了一聲。她爬起來,下樓。晚飯是火鍋。小姨說天冷,吃火鍋暖和。鍋裏煮著牛肉、豆腐、白菜、粉絲,咕嘟咕嘟冒著泡。陳落夾了一塊豆腐,吹了吹,送進嘴裏。燙。豆腐很嫩,入口即化。她又夾了一塊,這次吹了很久才吃。

“期末考什麽時候?”小姨問。

“下周。”

“覆習得怎麽樣?”

“還行。”

“別太累。考不好也沒關系。”

陳落點了點頭。她知道小姨說的是真心話。小姨從來不在乎她考多少分。小姨只在乎她吃沒吃飽,穿沒穿暖,開不開心。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很幸運。經歷過那些事情之後,還能遇到小姨這樣的人。溫柔,安靜,不追問。她不會問陳落在臺北發生了什麽,不會問她為什麽半夜驚醒,不會問她為什麽有時候看著窗外發呆。她只是在那裏,做飯,洗衣服,問她今天吃得好不好。

陳落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裏。牛肉煮老了,有點硬。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期末考的那一周,陳落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檢查一遍文具。準考證,鉛筆,橡皮,尺子,計算器。一樣一樣檢查,確認沒有漏掉。小姨在廚房裏做早餐,問她要不要吃面。她說吃。小姨下了一碗面,臥了一個雞蛋,撒了一把蔥花。她把面吃完了,把湯也喝完了。

“今天考試,多吃點。”小姨說。

“已經吃了很多了。”

“加油。”

“嗯。”

她走出門。天還是冷的,太陽沒有出來,灰蒙蒙的。她走在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她走到校門口,看到了夏初遼。夏初遼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了一條紅色的圍巾。紅色很亮,襯得她的臉很白。她的頭發紮起來了,露出整張臉。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色羽絨服照成淺金色。

陳落走過去。

“早。”

“早。考試加油。”

陳落楞了一下。夏初遼對她說考試加油。這句話從夏初遼嘴裏說出來,帶著白色的霧氣,在空氣中散開。陳落盯著那些霧氣,看了一會兒。

“你也是。”她說。

夏初遼點了點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她盯著夏初遼的背影。白色羽絨服,紅色圍巾,頭發紮起來,露出後頸。後頸很白,有一小截被圍巾遮住了。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夏初遼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她把準考證、鉛筆、橡皮、尺子、計算器一樣一樣擺在桌上。梁秋潭轉過頭來。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加油。”

“你也是。”

鈴聲響了。監考老師走進來,把卷子發下來。陳落拿起筆,在卷子頂端寫上自己的名字。陳落。落落大方的落。她不是落落大方的人。她連考試都緊張。手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她深吸一口氣,把第一道題讀了三遍才開始寫。

考完最後一科的時候,陳落走出考場,站在走廊上。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瞇著眼睛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雲飄走了,天空空蕩蕩的。

梁秋潭從考場裏走出來,伸了個懶腰。

“終於考完了!”

“嗯。”

“寒假有什麽打算?”

“不知道。在家待著吧。”

“你不出去玩?”

“去哪兒?”

“隨便去哪兒都行。別老在家待著。會發黴的。”

陳落笑了笑。她不怕發黴。她已經在發黴了。從那個人住進她心裏的那天起,她就在發黴。不是因為那個人不好。是因為她把自己關起來了。關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裏,不出去,也不讓別人進來。那個人是門縫裏透進來的一道光。很亮,照在她身上,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光走了,房間又暗了。她習慣了黑暗。她不怕。她怕的是光走了之後,她還在等。等它回來。它不會回來了。

寒假開始了。陳落每天睡到很晚才起床。有時候九點,有時候十點,有時候睡到中午。小姨不叫她,讓她睡。醒了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道疤。很久以前的疤,已經不疼了,但還在。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疼。真的不疼。只是有點悶。

她起床,洗漱,下樓。小姨在廚房裏做午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寒假的生活就是這樣。吃飯,看電視,睡覺。偶爾梁秋潭發消息來,問她出不出去。她說不想出去。梁秋潭說你又不出去。她說外面冷。梁秋潭說你就是懶。她說對,我就是懶。

她不是懶。她是不想動。動了就會經過那條路,經過那所學校,經過那個人可能在的地方。她不想經過。她只想待在家裏,待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裏,把門關緊。不讓任何人進來。也不讓自己出去。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書桌前,隨手翻開一本舊雜志。雜志是梁秋潭借給她的,裏面有一篇文章寫的是暗戀。一個女孩喜歡一個男孩,喜歡了三年,從來沒有說出口。男孩畢業了,去了別的城市。女孩站在校門口,看著他走遠。她沒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手裏拿著那本寫了三年日記的本子,封面被她的手指磨得發白。

陳落讀完這篇文章,把雜志合上。她盯著封面,看了很久。封面是一個女孩的背影,站在操場上,遠處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陳落覺得那個背影很像自己。不是長相。是那種感覺。一個人站著,看著遠處。遠處有一個人,但她知道那個人不會回頭。

她把雜志放下,從抽屜裏拿出日記本。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9月1日。9月2日。9月3日。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人。有時候寫得很長,有時候只寫幾行。有時候寫她的頭發,有時候寫她的衣服,有時候寫她說的那個字——“早”。一個字,她寫了一整頁。寫那個字的聲音,那個字的溫度,那個字在她心裏引起的震動。她覺得自己很可笑。為一個字寫一整頁。她又覺得自己不可笑。那個字是她從那個人那裏得到的一切。一個字。每天一個字。夠了。

她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裏。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寒假還有很長。開學之後,她還能見到那個人。還能說早,還能聽到早。還能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她還能做這些事很多次。她不知道有多少次。她在倒計時。從第一天就在倒計時。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寒假裏有一天,許以笙來敲她的門。

“姐,林嶼來家裏玩。你要不要下來?”

陳落從床上坐起來。林嶼。那個有酒窩的男生。她想起了他的笑臉,亮亮的眼睛,甜甜的“姐姐好”。她爬起來,換了件衣服,下樓。

林嶼坐在客廳裏,手裏端著一杯水。他看見陳落,笑了一下,酒窩很深。

“姐姐好。”

“你好。”

陳落在他對面坐下來。許以笙坐在旁邊,手裏也端著一杯水。兩個人坐得很近,肩膀之間只有一拳的距離。陳落看到了。她沒有說。

“你們寒假作業寫完了嗎?”她問。

“寫完了。”林嶼說。

“你呢?”她看著許以笙。

“快了。”

“快了是還沒寫完。人家都寫完了,你還沒寫完。”

許以笙看了她一眼。“你管我。”

陳落笑了。她站起來,去廚房切了一盤水果端出來。蘋果,梨,橙子。切成小塊,插上牙簽。林嶼拿了一塊蘋果,咬了一口,嚼了嚼。

“甜。”他說。

“多吃點。”陳落說。

她坐在旁邊,看著許以笙和林嶼。兩個人不說話,也不看對方。一個在吃蘋果,一個在喝水。那種安靜讓她想起了什麽。想起來了。夏初遼和方念坐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種安靜。各做各的事,安安靜靜的。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刻意找話題。只是待著。在同一間屋子裏,坐在相鄰的位置上,各自做各自的事。偶爾擡起頭,看一眼,然後繼續低頭。

陳落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的蘋果。她沒有吃。她盯著那塊蘋果,盯了很久。蘋果切得太久了,表面氧化了,變成了淺褐色。她把它放進嘴裏,嚼了嚼。不甜了。有點澀。

林嶼待了一個小時就走了。陳落送他到門口。他穿好鞋,轉過身,朝陳落笑了笑。

“姐姐再見。”

“再見。以後常來玩。”

“好。”

他走了。陳落關上門,轉過身。許以笙站在客廳裏,手裏還端著那杯水。

“人走了。”陳落說。

“嗯。”

“你送送他啊。”

“不用。他自己走。”

陳落看著許以笙。他的耳朵有一點紅。在客廳的燈光下看得很清楚。她笑了,沒有說。她上樓,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她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窄的路,只能一個人走。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走了很遠。她不知道前面是什麽。也許什麽都沒有。她還是要走。不走能怎樣?停在原地更難受。

開學那天,陳落起得很早。她換好校服,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頭發又長了一點,快要到肩膀了。她把劉海別到耳後,露出額頭。看了看,又把劉海撥回來。她下樓,小姨已經做好了早餐。粥,包子,鹹菜。她吃了兩個包子,喝了一碗粥。

“今天開學,好好上課。”小姨說。

“嗯。”

她走出門。天還是冷的,太陽沒有出來,灰蒙蒙的。她走在路上,腳步比平時快。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校門口很多人,都在往裏面走。她在人群裏找那個人的背影。找到了。白色羽絨服,紅色圍巾。那個人走在前面,跟方念並排。方念在說什麽,她在聽。沒有笑,沒有點頭,就是聽著。

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走進教學樓,上樓梯。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從抽屜裏抽出課本。翻開第一頁,盯著上面的字。梁秋潭轉過頭來。

“寒假過得怎麽樣?”

“還行。你呢?”

“無聊死了。天天在家待著。”

“我也是。”

梁秋潭笑了。“咱倆真是一對宅女。”

陳落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看著課本上的字。第一課,講的是春天。春天來了,萬物覆蘇,冰雪消融。她盯著“冰雪消融”這四個字,看了一會兒。冰雪消融之後,河水會流。流向遠方,流向大海。那個人會跟著河水一起流走。流到很遠的地方。她站在岸邊,看著河水遠去。不會追。追不上。

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在講那篇春天的課文,講得很慢,每個字都要解釋。陳落聽著聽著,走神了。她在想那個人今天穿的那件白色羽絨服,紅色圍巾。紅色很亮,襯得她的臉很白。她的頭發紮起來了,露出整張臉。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這些畫面在她腦子裏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她甩了甩頭,把畫面甩掉。甩不掉。它們在那裏安了家,住了很久,不會搬走。

下課鈴響了。老師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陳落站起來,拿著水杯去接水。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在看書。她的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毛衣領口很大,露出一截鎖骨。她的頭發披著,垂在肩膀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色毛衣照成淺金色。

陳落看了兩秒,走過去。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盯著自己的水杯,走過去了。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你看到她沒有?”

“誰?”

“夏初遼。你每天看的那個人。”

陳落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吃飯。梁秋潭嘆了口氣。

“你今天去看她了嗎?”

“看了。”

“她今天穿什麽?”

“白色羽絨服。紅色圍巾。”

“好看嗎?”

“好看。”

梁秋潭搖了搖頭。“你這個人,真是沒救了。”

陳落沒有反駁。她知道自己沒救了。從第一天起就沒救了。她也不打算救自己。就這樣吧。能看一天是一天。能說一聲早就說一聲早。能聽到一聲早就聽一聲早。這些小小的日常,是她全部的動力。那個人不知道。她不需要知道。

下午放學,陳落走出校門。天還是冷的,太陽已經開始往下落了。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個瘦瘦的竹竿。她盯著那個影子,跟著它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枝丫上已經沒有雪了。雪化了,樹枝濕漉漉的,黑黑的。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

春天快來了。她不喜歡春天。春天萬物覆蘇,一切都活過來了。她不想活過來。她想繼續睡著。睡在那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裏,不出去,也不讓別人進來。那個人是門縫裏透進來的一道光。光還在。她知道。光會一直在,直到那扇門關上。門不會關上的。她不會關門。她舍不得把那道光擋在外面。她寧願被光照著,睡不著,醒著,躺著,盯著天花板。那道光不會照很久。光要走的時候,她留不住。她只能看著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暗下去,直到完全消失。然後黑暗重新湧上來,比之前更濃。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開學後的日子跟以前一樣。陳落每天早上去上學,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寫作業,有時候在跟方念說話。她的頭發越來越長,從肩膀長到後背。她開始穿薄外套了,天氣暖了。春天真的來了。

陳落每天在日記本上寫幾行字。不是日記,只是幾句話。今天她穿了什麽顏色的外套。今天她的頭發紮起來了。今天她跟方念說話的時候笑了。今天她在走廊上碰到我,說了早。這些字很短,短到像電報。她不需要寫很長。她只需要寫下來,證明這些事發生過。證明她看過她,聽過她,跟她說過話。證明她存在過。在她的世界裏,她是唯一的主角。在別人的世界裏,她只是一個背景。一個永遠站在遠處、永遠不會走近的背景。

有一天下午,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瞇著眼睛,看著操場。夏初遼在跑道邊上站著,靠著欄桿。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小臂。她的頭發紮起來了,露出整張臉。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亮。

陳落站在離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這個距離她測量過很多次。從樹蔭下到跑道邊,二十米。她每天都在這個距離看她。不遠不近。剛好夠她看清楚,剛好不會被她發現。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陳落從樹蔭下走出來,往操場中央走。人群很擠,她被推著往前走。擡起頭,夏初遼就在她前面幾步遠。她能看到她的後腦勺,頭發紮起來,露出後頸。後頸很白,有一小截被太陽曬得發紅。

陳落盯著那截發紅的後頸,心跳加速。她想伸手碰一下。碰一下就好。輕輕的,像一片葉子落在肩膀上。她不會知道是誰碰的。她只會覺得有風吹過。陳落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集合完,解散。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夏初遼走遠。她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操場的另一邊。

體育課結束後,陳落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心跳還是快的。手心全是汗。她在褲子上蹭了蹭,還是濕的。

梁秋潭從前排轉過頭來。

“你剛才在操場上,是不是又看她了?”

“沒有。”

“你騙人。我看到了。你站在樹蔭下,眼睛一直往跑道那邊看。”

陳落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得更深。

梁秋潭嘆了口氣。“陳落,你到底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你就一直這樣?每天看她一眼,然後什麽都不做?她下學期就要走了。你知不知道?”

陳落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她每天都在倒計時。不是故意的。是心裏有一個鐘,每天滴答滴答地走。走一格,少一格。走到零,那個人就走了。她不知道零是哪一天。她不想知道。她只想讓那個鐘停下來。停在她還能看到她的每一天。

“我不知道。”陳落說。

“你不知道什麽?”

“不知道怎麽辦。”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也有無奈。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閉上了。她轉回身去,沒有再說話。

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那個人在操場上的樣子。白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小臂。頭發紮起來,後頸被太陽曬得發紅。這些畫面在她腦子裏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她睜開眼睛,它們還在。她閉上眼睛,它們更清楚。

放學後,陳落走出校門。她站在校門口,看著同學們一個一個走遠。她在人群裏找那個人的背影。找到了。白色T恤,深藍色書包。她跟方念走在一起,兩個人並排,肩膀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方念在說什麽,她在聽。沒有笑,沒有點頭,就是聽著。

陳落看著她們走遠。走到路口,方念往左拐了,夏初遼往右拐了。兩個人的背影分開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陳落盯著夏初遼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巷口。

她收回目光,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開始發芽了。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綠色的芽,小小的,像米粒。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嫩芽。春天真的來了。樹活了,花開了,一切都活過來了。她還是一樣。每天早上去上學,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每天在走廊上碰到那個人,說一聲早。每天在日記本上寫幾行字。每天盯著天花板,想那個人。每天都是一樣的。沒有任何變化。她像一臺被卡住的機器,轉不動了,停不下來。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晚上,陳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今天在操場上,我看到你看她了。你看了很久。】

陳落盯著這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她只發了一個“嗯”。

【班長:你真的不打算跟她說?】

【陳落:不說了。】

【班長:為什麽?】

【陳落:說了又能怎樣?她不會因為我說了就不走。她不會因為我說了就喜歡我。說了只是讓我自己好受一點。我不想讓自己好受。我想讓她好受。她不知道這件事,就不用想怎麽回應我。不用尷尬,不用為難,不用躲著我。她可以安安心心地走,不用留下任何負擔。】

對面沈默了很久。陳落以為梁秋潭不會再回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手機亮了一下。

【班長:陳落,你真的好傻。】

陳落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她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窗外的蟲鳴聲細細密密的,春天來了,蟲子又出來了。它們叫了一整夜,叫到天亮。她聽了一整夜,沒有睡著。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時候,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青色的眼圈。她用遮瑕膏蓋了蓋,蓋不住。她把遮瑕膏扔回抽屜裏,算了。她下樓,小姨已經做好了早餐。粥,包子,鹹菜。她吃了一個包子,喝了一碗粥。

“今天怎麽吃這麽少?”小姨問。

“不餓。”

“你最近吃得少。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就是不太想吃。”

小姨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陳落站起來,背上書包,走出門。

天晴了。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走在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快到中午了。她走得慢,不急。到校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了夏初遼。夏初遼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頭發披著,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

陳落走過去。

“早。”

“早。”

夏初遼轉過頭看著她。那一眼很短。短到陳落來不及捕捉任何東西。她沒有再說話,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走廊上。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陳落盯著夏初遼的背影,淺藍色衛衣,深藍色書包,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

她想叫她的名字。夏初遼。三個字。在嘴裏含了那麽久,從來沒有說出口過。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把那三個字咽回去,咽到肚子裏。它們在她的胃裏翻了個身,繼續待著。

夏初遼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從抽屜裏抽出課本。翻開第一頁,盯著上面的字。她想起夏初遼今天穿的那件淺藍色衛衣。淺藍色。像春天的天空。很幹凈,很亮。她穿著很好看。比深藍色好看,比黑色好看,比灰色好看。她穿什麽都好看。她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穿——陳落趕緊把這個念頭掐滅了。不能想這些。想太多了。想太多會控制不住。她已經控制不住了。

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今天怎麽不說話?”

“說什麽?”

“你平時還會說一聲早。今天連早都沒說。”

“說了。在校門口說的。”

“跟她說的?”

“嗯。”

“她就說了一個字?”

“嗯。”

梁秋潭嘆了口氣。“你能不能主動說點什麽?別老是等她說。”

陳落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翻開課本。第一節課是英語,老師在講虛擬語氣。她聽著聽著,走神了。她在想梁秋潭說的話。你能不能主動說點什麽?她想過很多次。主動說點什麽。主動走到她面前,主動開口,主動把那些藏在心裏的話說出來。她做不到。每次站在她面前,嘴巴就像被縫住了。那些在心裏排練了很多遍的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最簡單的幾個字。早。嗯。好。謝謝。明天見。

就這些。再也多不出來。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陳落。”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她走了,你會怎麽樣?”

陳落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紫菜蛋花湯,涼了,有點腥。她咽下去,把碗放下。

“不知道。”她說。

“你會難過嗎?”

“會。”

“會難過多久?”

陳落想了想。很久。也許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為什麽難過。她只知道心裏有一個地方空空的。以前住著一個人,那個人搬走了,房子還在,空著。她不會讓別人搬進去。她寧願讓它空著。空著至少證明那個人曾經住過。

“不知道。”她說。

梁秋潭看著她,沒有說什麽。她低下頭繼續吃飯。陳落也低下頭吃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下午放學,陳落走出校門。她站在校門口,看著同學們一個一個走遠。她在人群裏找那個人的背影。沒有找到。也許已經走了。也許還在教室裏。也許在禮堂。也許在圖書館。她不知道。她收回目光,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嫩芽長大了,變成了小葉子。嫩綠色的,小小的,在風裏晃來晃去。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小葉子。風吹過來,葉子晃了晃,沒有掉。春天剛來,葉子不會掉。它們要長到夏天,長到秋天,然後在冬天掉光。一年又一年,年年如此。她的暗戀也是一年又一年。從秋天開始,到冬天變冷,到春天發芽,到夏天——夏天還沒到。她不知道夏天會怎樣。也許那個人還在,也許已經走了。她不知道。

她低下頭,走進巷子。

暗戀是一棵不會開花的樹。你種下它,澆水,施肥,等了很多年。它長高了,長大了,葉子綠了黃了,黃了綠了。它從來不開花。你知道它不會開花。你還是等。等了一個春天又一個春天。等到你不再等了,你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葉子。你對自己說,不開花就不開花吧。有葉子也挺好的。葉子會落。落在你的肩膀上,落在地上,被風吹走。明年還會長新的。新的葉子跟舊的葉子一模一樣。你分不清哪個是新的,哪個是舊的。你只知道,這棵樹還在。不會死。因為你在。你會一直在這裏,給它澆水,施肥。等它開花。你知道它不會開。你還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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