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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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落是在梁秋潭的追問下才把那個問題說出口的。那天中午，兩個人坐在食堂裏，梁秋潭吃著飯，忽然擡起頭。
“你知不知道她具體什麽時候走？”
陳落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沒問？”
“我問誰？”
“方念啊。你不是跟方念說過話嗎？”
陳落想了想。她跟方念說過幾次話，都是在走廊上碰到，點一下頭，說一聲早。她不可能去問方念。問了方念就會知道她在打聽夏初遼的事。方念也許會告訴夏初遼。夏初遼就會知道有人在打聽她。她不想讓夏初遼知道。任何關於她的事，她都不想被夏初遼知道。
“不問了。”陳落說。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你這個人，什麽事都憋在心裏。不累嗎？”
累。很累。她已經習慣了。
晚上回到家，陳落把書包放下，坐在書桌前。她把日記本從抽屜裏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盯著空白的紙，筆尖抵在上面，墨水洇出一個小黑點。她不知道要寫什麽。今天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早上經過三班門口，看到她坐在座位上。中午在食堂，看到她端著餐盤從面前走過。下午放學，在校門口遠遠看到她的背影。每一天都一樣。每一天都重覆。每一天都像前一天。她不知道這種日子還要過多久。
她提起筆，寫了一行字。
2018年10月25日星期四陰
今天又看到她了。每天都看到。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她都在。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那裏了，我會怎麽樣。也許我會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空座位，站很久。也許我會直接走過去，不看。我不知道哪種更難受。看到空座位，心裏空。不看，心裏也空。空是一樣的空，只是理由不一樣。
她下學期才走。還有一年多。時間很長。長到我可以做很多事。長到我可以走過去，跟她說很多話。我不會做的。我只會站在遠處看。看一天少一天。看一天少一天。我在倒計時。從第一天就在倒計時。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她把日記本合上，放進抽屜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長的路，她在這頭，那個人在那頭。她走過去需要一年。一年不長。一年不短。剛好夠她把所有的話在心裏說一遍。一句一句地說，說給自己聽。那個人聽不見。她不需要聽見。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陳落每天早上去上學，經過三班門口，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寫作業，有時候在跟方念說話。她的頭發慢慢變長了，從耳下長到肩膀。冬天來了，她開始穿厚外套，深藍色的，黑色的，灰色的。她很少穿鮮艷的顏色。陳落喜歡看她穿灰色。灰色襯她的皮膚，白白的，像冬天的雪。
陳落每天在日記本上寫下這些話。她寫夏初遼今天穿了什麽顏色的外套，頭發長了一點，跟方念說話的時候笑了。她寫自己今天在走廊上碰到她，說了早，她也說了早。她寫今天沒有看到她，心裏空落落的。她寫了很多，寫到手酸，寫到眼睛睜不開。她停不下來。那些話從心裏往外冒，不寫出來就堵得慌。
2018年11月2日星期五 晴
今天體育課，她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頭發被風吹起來。我站在二十米外，看著她。二十米。我每天都在這個距離看她。我熟悉這個距離，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走過去。我想走近一點。走到十米，五米，走到她面前。我的腳不聽我的。它把我釘在二十米外。它覺得這個距離安全。安全就不會受傷。它不知道我已經受傷了。從第一天起就受傷了。
2018年11月7日星期三雨
重慶又下雨了。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我站在走廊上，看著雨從天上落下來。她從我身邊走過去，手裏拿著一把傘，黑色的，長柄的。她撐開傘，走進雨裏。雨落在她的傘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她走遠了，傘在雨裏晃來晃去，像一個黑色的點。我盯著那個點，直到它消失在校門口。雨還在下。我沒有帶傘。我站在走廊上，等雨停。等了很久。雨沒有停。我淋著雨走回家。衣服濕了，頭發濕了，鞋也濕了。我不在乎。淋雨比撐傘好。撐傘的時候，我會一直想她剛才撐傘的樣子。淋雨的時候，我只想著快點到家。
2018年11月12日星期一 晴
今天在走廊上碰到她。她手裏拿著一個水杯，往飲水機方向走。我手裏也拿著一個水杯。兩個人迎面碰上。她看了我一眼，點了一下頭。我也點了一下頭。然後走過去了。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座位上了。她在喝水，低著頭，嘴唇貼著杯沿。我看了兩秒，走過去了。回到教室，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很快。不知道在快什麽。只是碰到了，點了一下頭。我的心不聽話。它總是這樣。
2018年11月19日星期一 陰
今天沒有看到她。一整天都沒有。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座位空著。中午去食堂，沒有看到。下午放學，也沒有看到。她可能請假了。可能生病了。可能家裏有事。我不知道。我不應該知道。我坐在教室裏，盯著窗外。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葉子落光了。幾只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我盯著那些麻雀，看了一會兒。它們跳走了。樹枝空了。空了就空了。沒有麻雀還會來。明天會有新的麻雀。不是今天這幾只了。
2018年11月26日星期一 晴
她來了。今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她坐在座位上。在寫什麽，低著頭，握筆的姿勢還是那樣。她的頭發又長了一點，垂在肩膀上。我站了一下，沒有停下來。走過去了。心跳很快。快到我覺得周圍的人都能聽見。我用手按住胸口，讓它安靜一點。它不聽。它見到她就興奮。像一只小狗，看到主人就搖尾巴。我控制不了我的尾巴。我沒有尾巴。我的心有。
2018年12月3日星期一 陰
十二月了。這一年快結束了。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是明年。明年她還在。後年她就要走了。一年。還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把這個數字在心裏算了一遍，覺得很長。長到我可以做很多事。我可以走過去，跟她說話，跟她說我喜歡你。我不會做的。我只會站在遠處看。看一天少一天。三百六十五天，每天看一遍。看完就沒了。我不知道以後沒有她看的日子要怎麽過。也許會有新的人出現。也許不會。也許我會一直站在遠處，看著一個空蕩蕩的位置。那個位置以前坐著一個人。她走了，位置還在。空著。永遠空著。
陳落寫下這些字的時候，手很冷。重慶的冬天濕冷濕冷的，冷到骨頭裏。她把手放在嘴邊哈了一口氣，搓了搓，繼續寫。她寫了很久，寫到手指僵硬，寫到字跡歪歪扭扭。她不在乎。這些字不需要好看。它們只需要存在。證明她曾經喜歡過一個人。那個人不知道。紙知道。
十二月中的一天，陳落在走廊上遇到了夏初遼。那天很冷，陳落穿著小姨給她買的那件厚羽絨服，整個人裹得像一個球。夏初遼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外套，圍了一條灰色的圍巾，頭發披在肩膀上。她從三班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水杯。陳落從二班出來，手裏也拿著一個水杯。兩個人迎面碰上。
走廊上沒有人。所有人都縮在教室裏，不願意出來。外面太冷了，冷到不想動。陳落站在那裏，看著夏初遼。夏初遼也看著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從走廊的窗戶灌進來，冷颼颼的。陳落打了個哆嗦。
“冷嗎？”夏初遼問。
陳落楞了一下。夏初遼在問她冷不冷。這句話從夏初遼嘴裏說出來，帶著白色的霧氣，在空氣中散開。陳落盯著那些霧氣，看了一會兒。
“還好。”她說。
夏初遼點了點頭，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陳落站在原地，聽著那個腳步聲越來越遠。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水杯。杯壁上有水珠，涼涼的。她握緊了一點。
她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怎麽了？臉這麽紅。”
“冷。”
“冷還臉紅？”
“凍的。”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的臉不是凍紅的。是夏初遼那句“冷嗎”燙紅的。那句話燙得她耳朵發燙，脖子發燙，整個人都在發燙。她不知道夏初遼為什麽要問她冷不冷。也許只是隨口一問。就像問“今天幾號”一樣隨口。沒有特別的意思。她知道。她還是燙了。燙了一整天。
晚上，她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翻開。
2018年12月14日星期五 晴
今天她問我冷不冷。我說還好。她說了一個字，“冷嗎”。兩個字。我數了。兩個字。她問我冷不冷。她註意到了冷。她註意到了我也會冷。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裏轉了一晚上。轉得我頭暈。她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就像問“今天幾號”一樣隨口。沒有特別的意思。我知道。我還是開心。開心到現在。開心到睡不著。開心到在紙上寫了一遍又一遍“冷嗎冷嗎冷嗎”。這兩個字燙了我的耳朵。現在還在燙。
寫完這些，她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張嘴。一張想說又沒說的嘴。她想說很多話。想說你今天穿的黑色外套很好看，想說你圍灰色圍巾很襯你的皮膚，想說你的頭發長了很多，想說你問我冷不冷的時候我的心跳停了一拍。她什麽都沒說。她說了“還好”。兩個字。不痛不癢，不遠不近。跟她說“早”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冬天很冷。她不怕冷。她怕的是冬天過去了，那個人走了，她還在原地站著。穿著那件厚羽絨服，裹成一個球。站在那裏，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日子繼續往前。陳落每天上學，每天經過三班門口，每天看到夏初遼坐在座位上。她習慣了這種日子。習慣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習慣了她的頭發越來越長，習慣了她穿深色的外套，習慣了她偶爾擡起頭看到自己點一下頭。這些習慣讓她安心。她知道明天還會這樣。後天也會。大後天也會。她不用想太多，只需要每天早上去看，看了就安心。
有一天早上，她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沒有看到夏初遼。座位空著。書包不在，課本不在，什麽都沒有。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空座位，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她去哪裏了。也許遲到了。也許請假了。也許生病了。也許已經走了。保送了，可以不用來學校了。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她把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她站在那裏，盯著那個空座位。椅子歪了一點，沒有擺正。桌面上什麽都沒有，幹幹凈凈的。她好像從來沒有來過這裏。這個座位是空的。明天也許會有人坐在這裏。不是她。是另一個人。
陳落收回目光，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趴在桌上。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怎麽了？”
“沒怎麽。”
“你臉色好差。”
“沒睡好。”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陳落把臉埋進手臂裏。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那個空座位。椅子歪了一點，桌面幹幹凈凈。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裏停著，怎麽都趕不走。
中午，她經過三班門口，看了一眼。座位還是空的。下午放學，又看了一眼。還是空的。她一整天都沒有看到夏初遼。回到家，她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翻開。
2018年12月20日星期四陰
今天沒有看到她。一整天都沒有。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座位空著。椅子歪了，桌面幹幹凈凈。她好像從來沒有來過這裏。我站在那裏，看著那個空座位，站了很久。我在想，如果她再也不來了，我會怎麽樣。也許我會每天經過三班門口，每天看一眼那個空座位。看一天少一天。看到畢業，看到我離開這所學校。那個座位會一直空著。在我心裏，它永遠空著。不會有人坐上去。我不讓別人坐。
第二天，夏初遼來了。陳落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坐在座位上。在看書，低著頭，表情很認真。椅子擺正了，桌面上放著一本書，一個筆袋。一切恢覆了原樣。好像昨天什麽都沒有發生。
陳落站在那裏，看著她的側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頭發照成淺棕色。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一把小扇子。她的手指按在書頁上，指尖泛著一點粉。
陳落看了幾秒，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走進二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把臉埋進手臂裏。眼眶有點酸。不是難過。是松了一口氣。她還在。她沒有走。她還可以每天看到她。每天說早。每天點一下頭。這些小小的日常，是她全部的動力。早上不想起床的時候，她告訴自己，今天還能看到她。上課聽不進去的時候，她告訴自己，下課經過三班門口就能看到她。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她告訴自己，明天早上還能看到她。她是她每天醒來的理由。她不知道。她永遠不會知道。
晚上，陳落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翻開。
2018年12月21日星期五 晴
今天她來了。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她坐在座位上。在看書，低著頭，表情很認真。我站在那裏看了幾秒。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她永遠不會知道。我每天經過三班門口，每天看她一眼。她從來沒有發現。也許她發現了，只是沒有說。也許她覺得我奇怪。一個隔壁班的人，每天經過門口都要往裏看一眼。看什麽？看她。她不知道她有什麽好看的。她不知道她哪裏都好看。她不知道她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做，就很好看。她不知道她是我每天醒來的理由。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把日記本合上，放進抽屜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長的路，她在這頭，那個人在那頭。她走了很久，走了一年。那個人還在那頭。不是她走得慢。是那個人也在走。她往這邊走，那個人往那邊走。她們在中間交會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各自的方向走。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看不見。
陳落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暗戀是一間空房子。你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你知道裏面什麽都沒有。你還是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站到腿酸了，站到天黑了。你轉身走了。走了一段路，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房子還在那裏。門開著，裏面黑黑的。你看不見任何東西。你知道它在那裏。你會一直記得它在那裏。有一天你回去了。門還開著。你走進去。裏面真的很空。什麽都沒有。墻壁是白的，地板是灰的。你站在那裏，覺得冷。你退出來，把門關上。你對自己說，再也不來了。你還是會來。你知道。你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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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落是在梁秋潭的追問下才把那個問題說出口的。那天中午，兩個人坐在食堂裏，梁秋潭吃著飯，忽然擡起頭。
“你知不知道她具體什麽時候走？”
陳落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沒問？”
“我問誰？”
“方念啊。你不是跟方念說過話嗎？”
陳落想了想。她跟方念說過幾次話，都是在走廊上碰到，點一下頭，說一聲早。她不可能去問方念。問了方念就會知道她在打聽夏初遼的事。方念也許會告訴夏初遼。夏初遼就會知道有人在打聽她。她不想讓夏初遼知道。任何關於她的事，她都不想被夏初遼知道。
“不問了。”陳落說。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你這個人，什麽事都憋在心裏。不累嗎？”
累。很累。她已經習慣了。
晚上回到家，陳落把書包放下，坐在書桌前。她把日記本從抽屜裏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盯著空白的紙，筆尖抵在上面，墨水洇出一個小黑點。她不知道要寫什麽。今天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早上經過三班門口，看到她坐在座位上。中午在食堂，看到她端著餐盤從面前走過。下午放學，在校門口遠遠看到她的背影。每一天都一樣。每一天都重覆。每一天都像前一天。她不知道這種日子還要過多久。
她提起筆，寫了一行字。
2018年10月25日星期四陰
今天又看到她了。每天都看到。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她都在。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那裏了，我會怎麽樣。也許我會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空座位，站很久。也許我會直接走過去，不看。我不知道哪種更難受。看到空座位，心裏空。不看，心裏也空。空是一樣的空，只是理由不一樣。
她下學期才走。還有一年多。時間很長。長到我可以做很多事。長到我可以走過去，跟她說很多話。我不會做的。我只會站在遠處看。看一天少一天。看一天少一天。我在倒計時。從第一天就在倒計時。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她把日記本合上，放進抽屜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長的路，她在這頭，那個人在那頭。她走過去需要一年。一年不長。一年不短。剛好夠她把所有的話在心裏說一遍。一句一句地說，說給自己聽。那個人聽不見。她不需要聽見。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陳落每天早上去上學，經過三班門口，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一眼。夏初遼坐在座位上，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寫作業，有時候在跟方念說話。她的頭發慢慢變長了，從耳下長到肩膀。冬天來了，她開始穿厚外套，深藍色的，黑色的，灰色的。她很少穿鮮艷的顏色。陳落喜歡看她穿灰色。灰色襯她的皮膚，白白的，像冬天的雪。
陳落每天在日記本上寫下這些話。她寫夏初遼今天穿了什麽顏色的外套，頭發長了一點，跟方念說話的時候笑了。她寫自己今天在走廊上碰到她，說了早，她也說了早。她寫今天沒有看到她，心裏空落落的。她寫了很多，寫到手酸，寫到眼睛睜不開。她停不下來。那些話從心裏往外冒，不寫出來就堵得慌。
2018年11月2日星期五 晴
今天體育課，她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陽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頭發被風吹起來。我站在二十米外，看著她。二十米。我每天都在這個距離看她。我熟悉這個距離，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走過去。我想走近一點。走到十米，五米，走到她面前。我的腳不聽我的。它把我釘在二十米外。它覺得這個距離安全。安全就不會受傷。它不知道我已經受傷了。從第一天起就受傷了。
2018年11月7日星期三雨
重慶又下雨了。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我站在走廊上，看著雨從天上落下來。她從我身邊走過去，手裏拿著一把傘，黑色的，長柄的。她撐開傘，走進雨裏。雨落在她的傘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她走遠了，傘在雨裏晃來晃去，像一個黑色的點。我盯著那個點，直到它消失在校門口。雨還在下。我沒有帶傘。我站在走廊上，等雨停。等了很久。雨沒有停。我淋著雨走回家。衣服濕了，頭發濕了，鞋也濕了。我不在乎。淋雨比撐傘好。撐傘的時候，我會一直想她剛才撐傘的樣子。淋雨的時候，我只想著快點到家。
2018年11月12日星期一 晴
今天在走廊上碰到她。她手裏拿著一個水杯，往飲水機方向走。我手裏也拿著一個水杯。兩個人迎面碰上。她看了我一眼，點了一下頭。我也點了一下頭。然後走過去了。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座位上了。她在喝水，低著頭，嘴唇貼著杯沿。我看了兩秒，走過去了。回到教室，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很快。不知道在快什麽。只是碰到了，點了一下頭。我的心不聽話。它總是這樣。
2018年11月19日星期一 陰
今天沒有看到她。一整天都沒有。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座位空著。中午去食堂，沒有看到。下午放學，也沒有看到。她可能請假了。可能生病了。可能家裏有事。我不知道。我不應該知道。我坐在教室裏，盯著窗外。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葉子落光了。幾只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我盯著那些麻雀，看了一會兒。它們跳走了。樹枝空了。空了就空了。沒有麻雀還會來。明天會有新的麻雀。不是今天這幾只了。
2018年11月26日星期一 晴
她來了。今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她坐在座位上。在寫什麽，低著頭，握筆的姿勢還是那樣。她的頭發又長了一點，垂在肩膀上。我站了一下，沒有停下來。走過去了。心跳很快。快到我覺得周圍的人都能聽見。我用手按住胸口，讓它安靜一點。它不聽。它見到她就興奮。像一只小狗，看到主人就搖尾巴。我控制不了我的尾巴。我沒有尾巴。我的心有。
2018年12月3日星期一 陰
十二月了。這一年快結束了。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是明年。明年她還在。後年她就要走了。一年。還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把這個數字在心裏算了一遍，覺得很長。長到我可以做很多事。我可以走過去，跟她說話，跟她說我喜歡你。我不會做的。我只會站在遠處看。看一天少一天。三百六十五天，每天看一遍。看完就沒了。我不知道以後沒有她看的日子要怎麽過。也許會有新的人出現。也許不會。也許我會一直站在遠處，看著一個空蕩蕩的位置。那個位置以前坐著一個人。她走了，位置還在。空著。永遠空著。
陳落寫下這些字的時候，手很冷。重慶的冬天濕冷濕冷的，冷到骨頭裏。她把手放在嘴邊哈了一口氣，搓了搓，繼續寫。她寫了很久，寫到手指僵硬，寫到字跡歪歪扭扭。她不在乎。這些字不需要好看。它們只需要存在。證明她曾經喜歡過一個人。那個人不知道。紙知道。
十二月中的一天，陳落在走廊上遇到了夏初遼。那天很冷，陳落穿著小姨給她買的那件厚羽絨服，整個人裹得像一個球。夏初遼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外套，圍了一條灰色的圍巾，頭發披在肩膀上。她從三班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水杯。陳落從二班出來，手裏也拿著一個水杯。兩個人迎面碰上。
走廊上沒有人。所有人都縮在教室裏，不願意出來。外面太冷了，冷到不想動。陳落站在那裏，看著夏初遼。夏初遼也看著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從走廊的窗戶灌進來，冷颼颼的。陳落打了個哆嗦。
“冷嗎？”夏初遼問。
陳落楞了一下。夏初遼在問她冷不冷。這句話從夏初遼嘴裏說出來，帶著白色的霧氣，在空氣中散開。陳落盯著那些霧氣，看了一會兒。
“還好。”她說。
夏初遼點了點頭，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陳落站在原地，聽著那個腳步聲越來越遠。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水杯。杯壁上有水珠，涼涼的。她握緊了一點。
她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怎麽了？臉這麽紅。”
“冷。”
“冷還臉紅？”
“凍的。”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她的臉不是凍紅的。是夏初遼那句“冷嗎”燙紅的。那句話燙得她耳朵發燙，脖子發燙，整個人都在發燙。她不知道夏初遼為什麽要問她冷不冷。也許只是隨口一問。就像問“今天幾號”一樣隨口。沒有特別的意思。她知道。她還是燙了。燙了一整天。
晚上，她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翻開。
2018年12月14日星期五 晴
今天她問我冷不冷。我說還好。她說了一個字，“冷嗎”。兩個字。我數了。兩個字。她問我冷不冷。她註意到了冷。她註意到了我也會冷。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裏轉了一晚上。轉得我頭暈。她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就像問“今天幾號”一樣隨口。沒有特別的意思。我知道。我還是開心。開心到現在。開心到睡不著。開心到在紙上寫了一遍又一遍“冷嗎冷嗎冷嗎”。這兩個字燙了我的耳朵。現在還在燙。
寫完這些，她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張嘴。一張想說又沒說的嘴。她想說很多話。想說你今天穿的黑色外套很好看，想說你圍灰色圍巾很襯你的皮膚，想說你的頭發長了很多，想說你問我冷不冷的時候我的心跳停了一拍。她什麽都沒說。她說了“還好”。兩個字。不痛不癢，不遠不近。跟她說“早”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冬天很冷。她不怕冷。她怕的是冬天過去了，那個人走了，她還在原地站著。穿著那件厚羽絨服，裹成一個球。站在那裏，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日子繼續往前。陳落每天上學，每天經過三班門口，每天看到夏初遼坐在座位上。她習慣了這種日子。習慣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習慣了她的頭發越來越長，習慣了她穿深色的外套，習慣了她偶爾擡起頭看到自己點一下頭。這些習慣讓她安心。她知道明天還會這樣。後天也會。大後天也會。她不用想太多，只需要每天早上去看，看了就安心。
有一天早上，她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沒有看到夏初遼。座位空著。書包不在，課本不在，什麽都沒有。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空座位，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她去哪裏了。也許遲到了。也許請假了。也許生病了。也許已經走了。保送了，可以不用來學校了。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她把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她站在那裏，盯著那個空座位。椅子歪了一點，沒有擺正。桌面上什麽都沒有，幹幹凈凈的。她好像從來沒有來過這裏。這個座位是空的。明天也許會有人坐在這裏。不是她。是另一個人。
陳落收回目光，走進二班。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趴在桌上。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怎麽了？”
“沒怎麽。”
“你臉色好差。”
“沒睡好。”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陳落把臉埋進手臂裏。她閉著眼睛，腦子裏是那個空座位。椅子歪了一點，桌面幹幹凈凈。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裏停著，怎麽都趕不走。
中午，她經過三班門口，看了一眼。座位還是空的。下午放學，又看了一眼。還是空的。她一整天都沒有看到夏初遼。回到家，她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翻開。
2018年12月20日星期四陰
今天沒有看到她。一整天都沒有。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座位空著。椅子歪了，桌面幹幹凈凈。她好像從來沒有來過這裏。我站在那裏，看著那個空座位，站了很久。我在想，如果她再也不來了，我會怎麽樣。也許我會每天經過三班門口，每天看一眼那個空座位。看一天少一天。看到畢業，看到我離開這所學校。那個座位會一直空著。在我心裏，它永遠空著。不會有人坐上去。我不讓別人坐。
第二天，夏初遼來了。陳落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坐在座位上。在看書，低著頭，表情很認真。椅子擺正了，桌面上放著一本書，一個筆袋。一切恢覆了原樣。好像昨天什麽都沒有發生。
陳落站在那裏，看著她的側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頭發照成淺棕色。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一把小扇子。她的手指按在書頁上，指尖泛著一點粉。
陳落看了幾秒，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走進二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把臉埋進手臂裏。眼眶有點酸。不是難過。是松了一口氣。她還在。她沒有走。她還可以每天看到她。每天說早。每天點一下頭。這些小小的日常，是她全部的動力。早上不想起床的時候，她告訴自己，今天還能看到她。上課聽不進去的時候，她告訴自己，下課經過三班門口就能看到她。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她告訴自己，明天早上還能看到她。她是她每天醒來的理由。她不知道。她永遠不會知道。
晚上，陳落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翻開。
2018年12月21日星期五 晴
今天她來了。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她坐在座位上。在看書，低著頭，表情很認真。我站在那裏看了幾秒。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她永遠不會知道。我每天經過三班門口，每天看她一眼。她從來沒有發現。也許她發現了，只是沒有說。也許她覺得我奇怪。一個隔壁班的人，每天經過門口都要往裏看一眼。看什麽？看她。她不知道她有什麽好看的。她不知道她哪裏都好看。她不知道她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做，就很好看。她不知道她是我每天醒來的理由。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把日記本合上，放進抽屜裏。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長的路，她在這頭，那個人在那頭。她走了很久，走了一年。那個人還在那頭。不是她走得慢。是那個人也在走。她往這邊走，那個人往那邊走。她們在中間交會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各自的方向走。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看不見。
陳落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暗戀是一間空房子。你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你知道裏面什麽都沒有。你還是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站到腿酸了，站到天黑了。你轉身走了。走了一段路，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房子還在那裏。門開著，裏面黑黑的。你看不見任何東西。你知道它在那裏。你會一直記得它在那裏。有一天你回去了。門還開著。你走進去。裏面真的很空。什麽都沒有。墻壁是白的，地板是灰的。你站在那裏，覺得冷。你退出來，把門關上。你對自己說，再也不來了。你還是會來。你知道。你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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