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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送的消息傳開之後，一切都沒有變。夏初遼還是每天來上學。早上經過三班門口，陳落還是能看到她坐在座位上。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寫作業，有時候趴在桌上閉著眼睛。她的生活沒有因為保送而改變。也許改變了，只是陳落看不到。她只能看到表面。表面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走廊上碰到，說一聲早。食堂裏遠遠看到，她端著餐盤在找位置。體育課上，她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手裏拿著一瓶水。這些畫面重覆出現，像一部循環播放的電影。陳落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覺得不夠。
早上七點二十分，陳落走進校門。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花壇邊。她踩著影子往前走，走到教學樓門口，收傘——今天沒下雨，她沒帶傘。她只是習慣性地做了這個動作。手伸到書包側袋，摸了個空。她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裏。
走廊上已經有很多人了。腳步聲，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嗡嗡的。陳落低著頭，穿過人群。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
夏初遼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領口很大，露出一截鎖骨。頭發比上周長了一點，垂在耳側，發尾微微翹起來。她低著頭在看書，手指按在書頁上，指尖泛著一點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毛衣照成淺灰色，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陳落站了兩秒。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走進二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梁秋潭已經在了。她轉過頭來，手裏拿著一個面包，在啃。
“早。”
“早。”
“你剛才在三班門口站了好久。”
陳落把書包放下，從抽屜裏抽出課本。“沒有。就看了一眼。”
“你每天都要看一眼。”
陳落沒有回答。她翻開課本，盯著第一頁。梁秋潭啃了一口面包，含混不清地說：“你不累嗎？”
“什麽？”
“每天看她。看一眼，然後走掉。不跟她說話，不跟她打招呼，什麽都不做。就看一眼。你不累嗎？”
陳落想了想。累。很累。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心就提起來。看到她在，心落下去。不在，心懸著。每一天都是這樣。提起來，落下去，懸著。提起來，落下去，懸著。反反覆覆，像一臺壞了的機器，關不掉。
“習慣了。”她說。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麽。她轉回身去，繼續啃面包。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講函數的單調性，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拋物線，左邊往下走，右邊往上走。陳落盯著那條拋物線，覺得它像一座山。她站在山腳，那個人在山頂。她往上爬，爬了很久，擡頭看，那個人還在山頂。她爬，那個人也在爬。永遠差著那麽一段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她看到，剛好夠不到。
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拋物線。左邊往下走，右邊往上走。在最頂端點了一個點。那個點代表那個人。她在旁邊寫了一個字：高。太高了。她夠不到。
下課鈴響了。老師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梁秋潭轉過頭來。
“中午吃什麽？”
“隨便。”
“你怎麽每次都隨便？”
“因為真的隨便。”
梁秋潭嘆了口氣。“那我去食堂看看。你跟我一起去？”
“好。”
兩個人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多人，陳落走在梁秋潭旁邊，低著頭。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盯著自己的鞋尖，走過去了。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
食堂裏人很多，排著長隊。陳落站在隊尾，盯著前面那個人的後腦勺。那個人頭發很短，露出頭皮，白白的。她盯著那塊白白的頭皮，腦子裏什麽也沒想。隊往前移動，她跟著往前走。到了窗口，她隨便指了一個菜，端著餐盤找位置。
梁秋潭跟在後面，找了一會兒，看到一個空桌。兩個人坐下來。陳落吃了一口米飯，米飯有點硬，在嘴裏一顆一顆的。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陳落。”
“嗯？”
“你有沒有想過，跟她說話？”
陳落擡起頭，看著梁秋潭。梁秋潭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平時那種笑嘻嘻的樣子。
“說什麽？”陳落問。
“什麽都行。問問她保送去哪個學校，問問她什麽時候走，問問她以後有什麽打算。就是隨便聊聊。把她當成一個普通同學，不是那個……你懂我意思吧？”
陳落懂。梁秋潭想讓她把夏初遼當成一個普通人。不是那個在幾百個人裏一眼就能看到的人，不是那個讓她心跳加速的人，不是那個寫在日記本上翻來覆去的人。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同年級的、隔壁班的、偶爾在走廊上碰到的普通同學。她做不到。她試過很多次。每次走到三班門口，心就不聽話了。它不是把夏初遼當成普通人。它是把夏初遼當成全世界。
“我試試吧。”陳落說。
梁秋潭笑了。“這才對嘛。說句話又不會死。她又不是老虎。”
陳落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繼續吃飯。米飯還是硬的，她嚼著嚼著，覺得有點苦。不是米飯苦，是她的嘴裏苦。從心裏冒上來的苦，順著喉嚨爬到舌尖，怎麽都咽不下去。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換好運動服，走到操場上。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目光在操場上飄來飄去。
她找到了夏初遼。
夏初遼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運動服，拉鏈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領子裏。頭發紮起來了，露出整張臉。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清楚。陳落能看到她眉毛的形狀，彎彎的，像兩道月牙。能看到她鼻梁的線條，直直的，很幹凈。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微微上翹，像在跟誰打招呼。
陳落站在離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這個距離她計算過很多次。不遠不近。剛好夠她看清楚，剛好不會被她發現。二十米。她在這個距離看了快三個月。她熟悉這個距離。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走過去。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陳落從樹蔭下走出來，往操場中央走。人群很擠，她被推著往前走。擡起頭，夏初遼就在她前面幾步遠。她能看到夏初遼的後腦勺，頭發紮起來，露出後頸。後頸很白，有一小截被太陽曬得發紅。
陳落盯著那截發紅的後頸，心跳加速。她想伸手碰一下。碰一下就好。輕輕的，像一片葉子落在肩膀上。她不會知道是誰碰的。她只會覺得有風吹過。陳落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集合完，解散。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夏初遼走遠。她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操場的另一邊。
體育課結束後，陳落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心跳還是快的。手心全是汗。她在褲子上蹭了蹭，還是濕的。
梁秋潭從前排轉過頭來。
“你剛才在操場上，是不是又看她了？”
“沒有。”
“你騙人。我看到了。你站在樹蔭下，眼睛一直往跑道那邊看。”
陳落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得更深。
梁秋潭嘆了口氣。“你不是說試試跟她說話嗎？”
“沒找到機會。”
“你每次都說沒找到機會。陳落，你不是沒找到機會。你是不敢。”
陳落知道梁秋潭說得對。她不是沒找到機會。機會每天都在。走廊上，食堂裏，操場上。她每天都能碰到夏初遼。每天都有機會說一句話。她不敢。她怕那句話說得不好。怕聲音太小她聽不見，怕聲音太大嚇到她。怕說“你今天穿得真好看”太輕浮，怕說“你吃飯了嗎”太無聊。怕說什麽都不對。怕什麽都不說更不對。
她把自己困在一個死胡同裏。往前走是墻，往後退是懸崖。她站在中間，一動不動。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陳落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跟著人流往樓梯口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
門開著。夏初遼坐在座位上，在收拾東西。她把書一本一本放進書包裏，動作很慢，不急不慢的。方念站在旁邊，在等她。
陳落站在門口，看著夏初遼把最後一本書放進書包，拉上拉鏈，站起來。她轉過身，看到了陳落。
“早。”她說。
“早。”陳落說。
下午了，她們還是說早。說習慣了，改不過來。夏初遼大概也覺得有點好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笑又沒笑的動了一下。她沒有再說話，背著書包，跟方念一起走出教室。經過陳落身邊的時候，她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走廊很長，她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在三班門口拐了個彎，消失了。
陳落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走廊上的人都走光了，久到燈亮了，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她收回目光，走下樓梯。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這麽晚？”
“在學校待了一會兒。”
“餓了沒？小姨快做好了。”
“不餓。”
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她拿出日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2018年10月24日星期三晴
今天體育課，她站在跑道邊上，穿著黑色運動服，頭發紮起來了。我第一次看到她把頭發紮起來。很好看。比披著好看。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陽光落在她身上，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我站在二十米外。二十米。我量過。從樹蔭下到跑道邊，二十米。我每天都在這個距離看她。不遠不近。剛好夠我看清楚，剛好不會被她發現。我知道這個距離不對。我應該走過去。走到她面前，說一句話。說什麽都行。我走不過去。我的腳不聽我的。它把我釘在二十米外。它覺得這個距離安全。安全就不會受傷。它不知道我已經受傷了。從第一天起就受傷了。不是那種流血的傷。是那種看不見的、摸不著的、悶悶的疼。像被什麽東西壓著，喘不過氣。
她不會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
陳落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她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河。她在河的這邊，那個人在河的那邊。沒有橋。她過不去。她也不會游泳。她只能站在岸邊，看著對岸。看很久。看到天黑，看到天亮，看到對岸的人走了。她還在岸邊站著。
晚上，許以笙來敲她的門。
“姐，吃飯了。”
“來了。”
她爬起來，下樓。小姨做了番茄炒蛋、清炒時蔬和一碗排骨湯。她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
“慢點喝，燙。”小姨說。
她點了點頭，放慢了速度。許以笙坐在對面，埋頭吃飯。他吃完了兩碗飯，又盛了一碗。
“你今天胃口不錯。”陳落說。
“餓了。”
“你中午沒吃？”
“吃了。又餓了。”
小姨笑了。“長身體的時候，吃得多。”
陳落看著許以笙，他低著頭在喝湯。他的耳朵沒有紅。她想起林嶼。那個有酒窩的男生。許以笙說他只是普通同學。也許真的是。也許不是。她不會問了。許以笙想說的時候會說的。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洗完了，把手擦幹，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她把抽屜打開，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
2018年10月24日星期三晴
晚上。寫完了作業，洗完了澡，躺在床上。睡不著。腦子裏全是她。她今天穿的那件黑色運動服，她紮起來的頭發，她後頸那一小塊被太陽曬紅的地方。這些畫面在我腦子裏轉，轉了一圈又一圈。我閉上眼睛，它們更清楚。我睜開眼睛，它們還在。它們不在外面。它們在裏面。在我的腦子裏，在我的心裏，在我的血液裏。我趕不走它們。我不想趕。我想讓它們待著。待多久都行。反正也沒有別的東西願意住進來。
她下學期走。還有幾個月。我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我不想問。知道了就要倒計時。我不想數。我想讓時間停下來。停在她還沒有走的時候。停在她每天早上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停在我說“早”她說“早”的時候。停在我還能看到她的每一天。
時間不會停。它走得很快。快到我抓不住。我只能在它走的時候，多看幾眼。把每一個畫面都記住。存在腦子裏。等以後看。以後會很遠。以後我會坐在一個什麽地方，把這些畫面翻出來。一個一個地看。看到最後一個，合上。然後呢？然後繼續生活。她不會在我的生活裏。她從來都不在。她在我的心裏。心和生活的區別。我分不清了。
陳落放下筆，合上日記本。她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蟲鳴聲細細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她聽著那些蟲鳴，腦子裏還是那個人。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早上，陳落去上學。天陰了，雲層壓得很低，灰蒙蒙的。她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看到了夏初遼。夏初遼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領子裏。她的頭發披著，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
陳落走過去。
“早。”
“早。”
夏初遼轉過頭看著她。那一眼很短。短到陳落來不及捕捉任何東西。她沒有再說話，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走廊上。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陳落盯著夏初遼的背影，深藍色的外套，黑色的書包，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
她想叫她的名字。夏初遼。三個字。在嘴裏含了很久，從來沒有說出口過。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把那三個字咽回去，咽到肚子裏。它們在她的胃裏翻了個身，繼續待著。
夏初遼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從抽屜裏抽出課本。翻開第一頁，盯著上面的字。她想起夏初遼站在校門口的樣子，手裏拿著豆漿，下巴藏在領子裏。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裏停了一會兒，慢慢淡了。不是忘了。是藏起來了。藏在最裏面，等以後翻出來看。
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今天怎麽不說話？”
“說什麽？”
“你平時還會說一聲早。今天連早都沒說。”
“說了。在校門口說的。”
“跟她說的？”
“嗯。”
“她就說了一個字？”
“嗯。”
梁秋潭嘆了口氣。“你能不能主動說點什麽？別老是等她說。”
陳落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翻開課本。第一節課是英語，老師在講定語從句。她聽著聽著，走神了。她在想梁秋潭說的話。你能不能主動說點什麽？她想過很多次。主動說點什麽。主動走到她面前，主動開口，主動把那些藏在心裏的話說出來。她做不到。每次站在她面前，嘴巴就像被縫住了。那些在心裏排練了很多遍的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最簡單的幾個字。早。嗯。好。謝謝。明天見。
就這些。再也多不出來。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陳落。”
“嗯？”
“你聽說了嗎？夏初遼高三下學期就走。”
陳落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紫菜蛋花湯，涼了，有點腥。她咽下去，把碗放下。
“真保送了？”她問。
“不知道。方念沒說。就說要走了。”
陳落點了點頭。她拿起筷子，繼續吃飯。米飯在嘴裏沒什麽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盤子裏的菜吃完，把碗裏的米飯也吃完了。站起來，端著餐盤去回收處。
梁秋潭跟在後面。
“陳落。”
“嗯？”
“你還好吧？”
“我沒事。”
她把餐盤放到回收處，走出食堂。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食堂門口，瞇著眼睛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雲飄走了，天空空蕩蕩的。
下學期。還有幾個月。她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她想知道，又不想知道。知道了就可以倒計時，一天一天地數，數到零。她不想數。她只想假裝不知道。假裝一切都沒有變。夏初遼還在三班，每天早上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還在二班，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她們還會說早，還會說明天見。明天見。說了很多遍。她不知道還有多少個明天。
下午放學，陳落走出校門。她站在校門口，看著同學們一個一個走遠。有人騎車，有人走路，有人被家長接走。她在人群裏找那個人。沒有找到。也許已經走了。也許還在教室裏。也許在禮堂。也許在圖書館。她不知道。她收回目光，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幹枯的手。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
冬天快來了。那個人要走的時候，也是冬天。冬天很冷。冷到不想出門，不想說話，不想做任何事。只想縮在被子裏，把頭蒙住，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想。冬天會過去的。那個人走了之後，冬天還會過去。春天會來，花會開，樹會綠。一切都會恢覆原樣。她不會。她會留在冬天裏。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外套，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風吹亂她的頭發，她沒有去撥。她只是站在那裏，等什麽人。
陳落低下頭，走進巷子。
暗戀是什麽。暗戀是你每天都能見到那個人，每天都不敢跟她說話。你站在二十米外，看著她。她不知道你在看她。她永遠不會知道。暗戀是你把她的名字寫在日記本上，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紙都皺了，寫到筆都沒墨了。你還是寫。你不知道為什麽要寫。你停不下來。暗戀是你每天早上去上學，經過她教室門口，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一眼。她在，你安心。她不在，你慌張。她對你來說，比你知道的更重要。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暗戀是你一個人走完的路。很長，很黑，很冷。沒有人在旁邊，沒有人為你點燈，沒有人問你冷不冷。你一個人走。走到腿酸，走到腳疼，走到天亮。天亮了，你還在走。你不知道終點在哪裏。也許沒有終點。也許這條路就是終點。
暗戀就像吃一顆發苦發酸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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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碰到，說一聲早。食堂裏遠遠看到，她端著餐盤在找位置。體育課上，她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手裏拿著一瓶水。這些畫面重覆出現，像一部循環播放的電影。陳落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覺得不夠。
早上七點二十分，陳落走進校門。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花壇邊。她踩著影子往前走，走到教學樓門口，收傘——今天沒下雨，她沒帶傘。她只是習慣性地做了這個動作。手伸到書包側袋，摸了個空。她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裏。
走廊上已經有很多人了。腳步聲，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嗡嗡的。陳落低著頭，穿過人群。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
夏初遼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領口很大，露出一截鎖骨。頭發比上周長了一點，垂在耳側，發尾微微翹起來。她低著頭在看書，手指按在書頁上，指尖泛著一點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毛衣照成淺灰色，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陳落站了兩秒。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走進二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梁秋潭已經在了。她轉過頭來，手裏拿著一個面包，在啃。
“早。”
“早。”
“你剛才在三班門口站了好久。”
陳落把書包放下，從抽屜裏抽出課本。“沒有。就看了一眼。”
“你每天都要看一眼。”
陳落沒有回答。她翻開課本，盯著第一頁。梁秋潭啃了一口面包，含混不清地說：“你不累嗎？”
“什麽？”
“每天看她。看一眼，然後走掉。不跟她說話，不跟她打招呼，什麽都不做。就看一眼。你不累嗎？”
陳落想了想。累。很累。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心就提起來。看到她在，心落下去。不在，心懸著。每一天都是這樣。提起來，落下去，懸著。提起來，落下去，懸著。反反覆覆，像一臺壞了的機器，關不掉。
“習慣了。”她說。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麽。她轉回身去，繼續啃面包。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講函數的單調性，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拋物線，左邊往下走，右邊往上走。陳落盯著那條拋物線，覺得它像一座山。她站在山腳，那個人在山頂。她往上爬，爬了很久，擡頭看，那個人還在山頂。她爬，那個人也在爬。永遠差著那麽一段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她看到，剛好夠不到。
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拋物線。左邊往下走，右邊往上走。在最頂端點了一個點。那個點代表那個人。她在旁邊寫了一個字：高。太高了。她夠不到。
下課鈴響了。老師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梁秋潭轉過頭來。
“中午吃什麽？”
“隨便。”
“你怎麽每次都隨便？”
“因為真的隨便。”
梁秋潭嘆了口氣。“那我去食堂看看。你跟我一起去？”
“好。”
兩個人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多人，陳落走在梁秋潭旁邊，低著頭。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沒有看。她盯著自己的鞋尖，走過去了。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
食堂裏人很多，排著長隊。陳落站在隊尾，盯著前面那個人的後腦勺。那個人頭發很短，露出頭皮，白白的。她盯著那塊白白的頭皮，腦子裏什麽也沒想。隊往前移動，她跟著往前走。到了窗口，她隨便指了一個菜，端著餐盤找位置。
梁秋潭跟在後面，找了一會兒，看到一個空桌。兩個人坐下來。陳落吃了一口米飯，米飯有點硬，在嘴裏一顆一顆的。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陳落。”
“嗯？”
“你有沒有想過，跟她說話？”
陳落擡起頭，看著梁秋潭。梁秋潭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平時那種笑嘻嘻的樣子。
“說什麽？”陳落問。
“什麽都行。問問她保送去哪個學校，問問她什麽時候走，問問她以後有什麽打算。就是隨便聊聊。把她當成一個普通同學，不是那個……你懂我意思吧？”
陳落懂。梁秋潭想讓她把夏初遼當成一個普通人。不是那個在幾百個人裏一眼就能看到的人，不是那個讓她心跳加速的人，不是那個寫在日記本上翻來覆去的人。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同年級的、隔壁班的、偶爾在走廊上碰到的普通同學。她做不到。她試過很多次。每次走到三班門口，心就不聽話了。它不是把夏初遼當成普通人。它是把夏初遼當成全世界。
“我試試吧。”陳落說。
梁秋潭笑了。“這才對嘛。說句話又不會死。她又不是老虎。”
陳落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繼續吃飯。米飯還是硬的，她嚼著嚼著，覺得有點苦。不是米飯苦，是她的嘴裏苦。從心裏冒上來的苦，順著喉嚨爬到舌尖，怎麽都咽不下去。
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陳落換好運動服，走到操場上。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一瓶水。目光在操場上飄來飄去。
她找到了夏初遼。
夏初遼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運動服，拉鏈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領子裏。頭發紮起來了，露出整張臉。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清楚。陳落能看到她眉毛的形狀，彎彎的，像兩道月牙。能看到她鼻梁的線條，直直的，很幹凈。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微微上翹，像在跟誰打招呼。
陳落站在離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這個距離她計算過很多次。不遠不近。剛好夠她看清楚，剛好不會被她發現。二十米。她在這個距離看了快三個月。她熟悉這個距離。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走過去。
體育老師吹了哨子。所有人集合。陳落從樹蔭下走出來，往操場中央走。人群很擠，她被推著往前走。擡起頭，夏初遼就在她前面幾步遠。她能看到夏初遼的後腦勺，頭發紮起來，露出後頸。後頸很白，有一小截被太陽曬得發紅。
陳落盯著那截發紅的後頸，心跳加速。她想伸手碰一下。碰一下就好。輕輕的，像一片葉子落在肩膀上。她不會知道是誰碰的。她只會覺得有風吹過。陳落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集合完，解散。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夏初遼走遠。她的背影在陽光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操場的另一邊。
體育課結束後，陳落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把臉埋進手臂裏。心跳還是快的。手心全是汗。她在褲子上蹭了蹭，還是濕的。
梁秋潭從前排轉過頭來。
“你剛才在操場上，是不是又看她了？”
“沒有。”
“你騙人。我看到了。你站在樹蔭下，眼睛一直往跑道那邊看。”
陳落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得更深。
梁秋潭嘆了口氣。“你不是說試試跟她說話嗎？”
“沒找到機會。”
“你每次都說沒找到機會。陳落，你不是沒找到機會。你是不敢。”
陳落知道梁秋潭說得對。她不是沒找到機會。機會每天都在。走廊上，食堂裏，操場上。她每天都能碰到夏初遼。每天都有機會說一句話。她不敢。她怕那句話說得不好。怕聲音太小她聽不見，怕聲音太大嚇到她。怕說“你今天穿得真好看”太輕浮，怕說“你吃飯了嗎”太無聊。怕說什麽都不對。怕什麽都不說更不對。
她把自己困在一個死胡同裏。往前走是墻，往後退是懸崖。她站在中間，一動不動。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陳落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多人，她低著頭，跟著人流往樓梯口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
門開著。夏初遼坐在座位上，在收拾東西。她把書一本一本放進書包裏，動作很慢，不急不慢的。方念站在旁邊，在等她。
陳落站在門口，看著夏初遼把最後一本書放進書包，拉上拉鏈，站起來。她轉過身，看到了陳落。
“早。”她說。
“早。”陳落說。
下午了，她們還是說早。說習慣了，改不過來。夏初遼大概也覺得有點好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笑又沒笑的動了一下。她沒有再說話，背著書包，跟方念一起走出教室。經過陳落身邊的時候，她沒有停下來。她走過去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走廊很長，她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在三班門口拐了個彎，消失了。
陳落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走廊上的人都走光了，久到燈亮了，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她收回目光，走下樓梯。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這麽晚？”
“在學校待了一會兒。”
“餓了沒？小姨快做好了。”
“不餓。”
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她拿出日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2018年10月24日星期三晴
今天體育課，她站在跑道邊上，穿著黑色運動服，頭發紮起來了。我第一次看到她把頭發紮起來。很好看。比披著好看。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陽光落在她身上，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我站在二十米外。二十米。我量過。從樹蔭下到跑道邊，二十米。我每天都在這個距離看她。不遠不近。剛好夠我看清楚，剛好不會被她發現。我知道這個距離不對。我應該走過去。走到她面前，說一句話。說什麽都行。我走不過去。我的腳不聽我的。它把我釘在二十米外。它覺得這個距離安全。安全就不會受傷。它不知道我已經受傷了。從第一天起就受傷了。不是那種流血的傷。是那種看不見的、摸不著的、悶悶的疼。像被什麽東西壓著，喘不過氣。
她不會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
陳落合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她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河。她在河的這邊，那個人在河的那邊。沒有橋。她過不去。她也不會游泳。她只能站在岸邊，看著對岸。看很久。看到天黑，看到天亮，看到對岸的人走了。她還在岸邊站著。
晚上，許以笙來敲她的門。
“姐，吃飯了。”
“來了。”
她爬起來，下樓。小姨做了番茄炒蛋、清炒時蔬和一碗排骨湯。她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
“慢點喝，燙。”小姨說。
她點了點頭，放慢了速度。許以笙坐在對面，埋頭吃飯。他吃完了兩碗飯，又盛了一碗。
“你今天胃口不錯。”陳落說。
“餓了。”
“你中午沒吃？”
“吃了。又餓了。”
小姨笑了。“長身體的時候，吃得多。”
陳落看著許以笙，他低著頭在喝湯。他的耳朵沒有紅。她想起林嶼。那個有酒窩的男生。許以笙說他只是普通同學。也許真的是。也許不是。她不會問了。許以笙想說的時候會說的。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洗完了，把手擦幹，上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她把抽屜打開，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
2018年10月24日星期三晴
晚上。寫完了作業，洗完了澡，躺在床上。睡不著。腦子裏全是她。她今天穿的那件黑色運動服，她紮起來的頭發，她後頸那一小塊被太陽曬紅的地方。這些畫面在我腦子裏轉，轉了一圈又一圈。我閉上眼睛，它們更清楚。我睜開眼睛，它們還在。它們不在外面。它們在裏面。在我的腦子裏，在我的心裏，在我的血液裏。我趕不走它們。我不想趕。我想讓它們待著。待多久都行。反正也沒有別的東西願意住進來。
她下學期走。還有幾個月。我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我不想問。知道了就要倒計時。我不想數。我想讓時間停下來。停在她還沒有走的時候。停在她每天早上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停在我說“早”她說“早”的時候。停在我還能看到她的每一天。
時間不會停。它走得很快。快到我抓不住。我只能在它走的時候，多看幾眼。把每一個畫面都記住。存在腦子裏。等以後看。以後會很遠。以後我會坐在一個什麽地方，把這些畫面翻出來。一個一個地看。看到最後一個，合上。然後呢？然後繼續生活。她不會在我的生活裏。她從來都不在。她在我的心裏。心和生活的區別。我分不清了。
陳落放下筆，合上日記本。她把日記本放進抽屜裏，關上臺燈，躺到床上。窗外的蟲鳴聲細細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她聽著那些蟲鳴，腦子裏還是那個人。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早上，陳落去上學。天陰了，雲層壓得很低，灰蒙蒙的。她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看到了夏初遼。夏初遼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領子裏。她的頭發披著，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
陳落走過去。
“早。”
“早。”
夏初遼轉過頭看著她。那一眼很短。短到陳落來不及捕捉任何東西。她沒有再說話，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走廊上。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陳落盯著夏初遼的背影，深藍色的外套，黑色的書包，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
她想叫她的名字。夏初遼。三個字。在嘴裏含了很久，從來沒有說出口過。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把那三個字咽回去，咽到肚子裏。它們在她的胃裏翻了個身，繼續待著。
夏初遼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從抽屜裏抽出課本。翻開第一頁，盯著上面的字。她想起夏初遼站在校門口的樣子，手裏拿著豆漿，下巴藏在領子裏。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裏停了一會兒，慢慢淡了。不是忘了。是藏起來了。藏在最裏面，等以後翻出來看。
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今天怎麽不說話？”
“說什麽？”
“你平時還會說一聲早。今天連早都沒說。”
“說了。在校門口說的。”
“跟她說的？”
“嗯。”
“她就說了一個字？”
“嗯。”
梁秋潭嘆了口氣。“你能不能主動說點什麽？別老是等她說。”
陳落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翻開課本。第一節課是英語，老師在講定語從句。她聽著聽著，走神了。她在想梁秋潭說的話。你能不能主動說點什麽？她想過很多次。主動說點什麽。主動走到她面前，主動開口，主動把那些藏在心裏的話說出來。她做不到。每次站在她面前，嘴巴就像被縫住了。那些在心裏排練了很多遍的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最簡單的幾個字。早。嗯。好。謝謝。明天見。
就這些。再也多不出來。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陳落。”
“嗯？”
“你聽說了嗎？夏初遼高三下學期就走。”
陳落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紫菜蛋花湯，涼了，有點腥。她咽下去，把碗放下。
“真保送了？”她問。
“不知道。方念沒說。就說要走了。”
陳落點了點頭。她拿起筷子，繼續吃飯。米飯在嘴裏沒什麽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盤子裏的菜吃完，把碗裏的米飯也吃完了。站起來，端著餐盤去回收處。
梁秋潭跟在後面。
“陳落。”
“嗯？”
“你還好吧？”
“我沒事。”
她把餐盤放到回收處，走出食堂。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食堂門口，瞇著眼睛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雲飄走了，天空空蕩蕩的。
下學期。還有幾個月。她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她想知道，又不想知道。知道了就可以倒計時，一天一天地數，數到零。她不想數。她只想假裝不知道。假裝一切都沒有變。夏初遼還在三班，每天早上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還在二班，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她們還會說早，還會說明天見。明天見。說了很多遍。她不知道還有多少個明天。
下午放學，陳落走出校門。她站在校門口，看著同學們一個一個走遠。有人騎車，有人走路，有人被家長接走。她在人群裏找那個人。沒有找到。也許已經走了。也許還在教室裏。也許在禮堂。也許在圖書館。她不知道。她收回目光，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幹枯的手。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
冬天快來了。那個人要走的時候，也是冬天。冬天很冷。冷到不想出門，不想說話，不想做任何事。只想縮在被子裏，把頭蒙住，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想。冬天會過去的。那個人走了之後，冬天還會過去。春天會來，花會開，樹會綠。一切都會恢覆原樣。她不會。她會留在冬天裏。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外套，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風吹亂她的頭發，她沒有去撥。她只是站在那裏，等什麽人。
陳落低下頭，走進巷子。
暗戀是什麽。暗戀是你每天都能見到那個人，每天都不敢跟她說話。你站在二十米外，看著她。她不知道你在看她。她永遠不會知道。暗戀是你把她的名字寫在日記本上，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紙都皺了，寫到筆都沒墨了。你還是寫。你不知道為什麽要寫。你停不下來。暗戀是你每天早上去上學，經過她教室門口，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一眼。她在，你安心。她不在，你慌張。她對你來說，比你知道的更重要。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暗戀是你一個人走完的路。很長，很黑，很冷。沒有人在旁邊，沒有人為你點燈，沒有人問你冷不冷。你一個人走。走到腿酸，走到腳疼，走到天亮。天亮了，你還在走。你不知道終點在哪裏。也許沒有終點。也許這條路就是終點。
暗戀就像吃一顆發苦發酸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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