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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落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決定寫日記的。
那天放學後，她沒有直接回家。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課桌照得發亮。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她趴在桌上，盯著桌面上那些不知道誰留下的塗鴉。有人用圓珠筆寫了一個“早”字，筆畫歪歪扭扭的。有人畫了一只小貓，胡須很長，眼睛很大。有人在角落裏刻了一顆心，心形裏面寫了兩個字母，看不太清了。
她盯著那顆心，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心裏也有一顆心。那顆心裏面也有兩個字母。她不敢刻在任何地方。她只能刻在心裏。刻得很深，深到挖不出來。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一根燈管壞了，忽明忽暗的，像在眨眼睛。她盯著那盞燈，覺得它像在跟她說些什麽。她聽不見。
她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這本筆記本她帶了很久，封面已經有點卷邊了。她在上面寫過劇本，寫過作業，寫過一些亂七八糟的句子。她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起筆。
筆尖抵在紙上，她想了想。
2018年9月1日。
她寫下這個日期，然後停住了。窗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沒有應。走廊上有人在跑，腳步聲很重，越來越遠。她低下頭，繼續寫。
她寫了很久。寫到天黑，寫到走廊上沒有了聲音，寫到窗外的路燈亮起來。她寫了開學第一天，寫了那個潮濕的教室，寫了那扇開著沒關的窗戶，寫了班主任玫紅色的眼眶。她寫了自己坐在垃圾桶旁邊的座位，寫了周圍那幾個男生，寫了沒有人跟她說話。
她寫了一個名字。夏初遼。她把這個名字寫得很小，小到差點看不見。她盯著那三個字，盯了很久。然後合上筆記本，放進書包裏。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在想那些寫在紙上的字。它們安安靜靜地躺在筆記本裏，躺在書包裏，躺在書桌旁邊的地板上。沒有人看得到它們。沒有人知道她寫了什麽。
這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從那天起，陳落開始寫日記。不是每天都寫，是想寫的時候寫。有時候寫很多，有時候只寫幾行。她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寫在紙上。把那些藏了很久的心事從心裏挖出來，安安靜靜地擺在紙上。紙不會跑，不會笑，不會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早”。紙只是待在那裏，等她寫。寫完了，合上，放進抽屜裏。第二天打開，紙還在那裏。那些字還在那裏。它們不會消失，不會忘記，不會離開。
這是陳落在2018年秋天寫下的一些日記。她沒有給任何人看過。她把它們鎖在抽屜裏，鑰匙藏在枕頭下面。沒有人知道這些字存在過。除了她自己。
2018年9月1日星期六陰
今天開學。
我不想來。暑假過得太快了，快到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結束了。小姨早上叫我起床的時候，我裝睡了一會兒。不想睜眼。睜開眼睛就要面對新學校，新同學，新老師。所有東西都是新的。新的讓我害怕。
我不是怕新。我是怕不認識。
不認識路，不認識人，不認識自己坐在哪裏。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小團體。他們說話，笑，打鬧。我站在那裏，像一個多餘的人。沒有人看我，沒有人跟我說話。我站在那裏，手裏攥著書包帶子，不知道往哪邊走。
班主任是個中年女人。她站在講臺上說話，聲音很大，每個字都很清楚。她說什麽我沒有聽進去。我在看她的眼眶。玫紅色的，亮亮的，像兩顆熟透的櫻桃。我在想她今天早上出門之前，花了多少時間畫這個眼影。五分鐘？十分鐘？也許更久。她在鏡子前站著，拿著小刷子，一點一點地塗。塗完左眼塗右眼。塗完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湊近補了兩筆。然後出門，來學校，站在講臺上，面對一群不認識她的學生。沒有人註意到她的眼眶是什麽顏色。除了我。
我被安排坐在最後一排，靠墻，旁邊有一個垃圾桶。很好。我喜歡角落。角落不用面對太多人。墻是我的背面，垃圾桶是我的鄰居。它們不會跟我說話，不會問我從哪裏來，不會用那種好奇的、打量的、讓人不舒服的目光看我。它們只是待在那裏。我也是。
前面坐著幾個男生。他們在說話，聲音很大，笑得很響。我假裝沒聽見。我把課本翻開，盯著第一頁。第一頁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我在上面寫了自己的名字。陳落。落落大方的落。我不是落落大方的人。我連大方都做不到。
今天沒有看到特別的人。所有人都是模糊的。像一張沒有對準焦的照片，輪廓在，五官看不清。我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看清。也許不會。也許我永遠都不需要看清。模糊挺好的。模糊不用記住，不用忘記，不用在夜裏翻來覆去地想。
2018年9月2日星期日雨
重慶下雨了。
雨從昨晚開始下，到現在還沒停。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我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雨聲很好聽。不急不慢的，一下一下，像在嘆氣。我不知道它在嘆什麽。也許什麽都不嘆。雨沒有情緒。有情緒的是聽雨的人。
明天還要上學。我不想上。不想面對那些不認識的人，不想坐在那個挨著垃圾桶的位置，不想假裝自己很淡定其實心裏慌得要死。我慌。我不知道在慌什麽。也許是怕被看到。也許是怕被看不到。說不清楚。
小姨在樓下喊我吃飯。我應了一聲，沒有動。我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小河。我盯著它看了很久。它不會變長，也不會變短。它就在那裏，安安靜靜的。裂縫不需要做任何事。它只需要存在。我也想這樣。不需要說話，不需要笑，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我是誰。只需要存在。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的，不打擾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擾。
小姨又喊了一聲。我爬起來，下樓。粥很燙，我吹了很久才喝了一口。小姨問我明天要不要帶傘。我說要。她說天氣預報說雨要下一整天。我說知道了。
回到房間，我把傘找出來。黑色的，長柄的，不知道是誰落在這裏的。我撐開看了看，傘面沒有破，骨架沒有歪。能用。我把傘收好，放在門口。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不想面對。我還是要面對。
2018年9月3日星期一 雨
今天我看到了一個人。
不是認識。是看到。看到和認識不一樣。認識需要知道名字，需要說話，需要交換一些關於自己的信息。看到不需要。看到只需要眼睛。我的眼睛今天看到了一個人。
她坐在三班的區域。禮堂裏，年級大會。幾百個人坐在那裏，黑壓壓的，像一片森林。她是森林裏的一棵樹。不高，不矮，不粗，不細。但我的眼睛就是從幾百個人裏找到了她。我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她的坐姿。她很隨意地坐著，一只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畫著什麽。她沒有像別人那樣坐得筆直，也沒有像別人那樣東張西望。她就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像一幅畫。
我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圍的人都站起來了，我才回過神來。我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這很奇怪。我不應該看一個不認識的人看那麽久。我的眼睛不聽話。
後來我知道她叫夏初遼。三個字。很好聽的名字。初遼，初遼。像秋天的風，涼涼的，輕輕的，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我在心裏念了幾遍，念到舌頭都習慣了這三個字的順序。我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看到她。也許會。也許不會。學校這麽大，不是每天都能碰到同一個人。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幾班的。
算了。想這些沒用。
2018年9月5日星期三陰
今天又看到她了。
食堂裏，她端著餐盤在找位置。我坐在角落裏，低著頭吃飯。我聽到腳步聲從旁邊經過，擡起頭，正好看到她的背影。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發剛好過耳，發尾微微翹起來。她找了一個空位坐下，對面坐了一個女生。那個女生一直在說話，她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她吃飯的樣子很安靜。小口小口的，咀嚼的時候不會發出聲音。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米飯沒什麽味道。不是米飯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我的註意力不在米飯上。我的註意力在幾排之外的那張桌子上。我控制不住。我的眼睛有自己的想法。它想看她。我不想讓它看。我輸了。
吃完飯，我端著餐盤去回收處。經過她那張桌子的時候，我沒有看她。我盯著前方，走過去了。走出食堂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膩膩的。秋天來了。
2018年9月7日星期五 晴
我知道她是幾班了。三班。
今天課間的時候，我去接水。走廊上很多人，我低著頭走。走到三班門口的時候，我餘光掃了一眼。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在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側臉被光照得很柔和，像一幅素描。鉛筆畫的，線條很輕，沒有多餘的筆觸。
我沒有停下來。我走過去了。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我又看了一眼。她還在看書。沒有擡頭。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回到教室，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很快。不知道在快什麽。只是看了一眼。又不是做了什麽壞事。我的心跳不聽話。它總是這樣。見到她就快，見不到就正常。我控制不了它。它住在我的身體裏，不聽我的。
2018年9月10日星期一 晴
今天是教師節。全班給班主任送了花。她哭了。玫紅色的眼眶被淚水沖花了，變成兩道淺淺的紅印子。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笑著說謝謝大家。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笑起來比不笑好看。也許所有人笑起來都比不笑好看。我不知道那個人笑起來是什麽樣子。我沒有見過她笑。她跟別人說話的時候，表情總是淡淡的。不笑，也不冷。就是淡淡的。像白開水。沒有味道，但每天都要喝。
我想看她笑。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嚇了一跳。我為什麽想看一個不認識的人笑？這不正常。我不應該想這些。我應該想數學題，想英語單詞，想物理公式。我不想想她。我控制不住。
2018年9月14日星期五 晴
今天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
我在操場上看到了她。她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手裏拿著一瓶水。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小臂。她的頭發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她沒有去撥，只是瞇著眼睛看著遠處。
我站在樹蔭下，離她大概二十米。我假裝在看別處。我的眼睛不聽話。它們一直在看她。看她的側臉，看她的頭發，看她握著水瓶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好看。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沒有塗任何顏色。
有一個女生走過去，遞給她一瓶水。她搖了搖頭。那個女生又說了什麽，她還是搖頭。女生站了幾秒，走了。她站在那裏，手裏沒有拿水，也沒有拿任何東西。她就那樣站著，看著遠處。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亮。
體育課結束的時候，老師讓大家集合。所有人往操場中央走，我被推著往前走。她走在我前面，大概三步遠。我盯著她的後腦勺，頭發被風吹得微微翹起，露出後頸一小截皮膚。很白。白得像牛奶。我趕緊移開目光。我不能看。看太多了。看太多會記住。記住了就忘不掉。我不想忘不掉。我不想在夜裏翻來覆去地想一個不認識的人。
已經在想了。
2018年9月17日星期一 陰
今天沒有看到她。
一整天都沒有。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座位空著。中午去食堂，沒有看到。下午放學，也沒有看到。她可能請假了。可能生病了。可能家裏有事。我不知道。我不應該知道。我連她是誰都不算認識。我只是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三班的，知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這些信息沒有任何意義。它們堆在我的腦子裏，占地方。我想清掉。清不掉。
晚上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她今天為什麽沒來。生病了嗎？嚴重嗎？明天會來嗎？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每一個都沒有答案。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我為什麽要為一個不認識的人失眠？這太蠢了。我知道這很蠢。我控制不了。
2018年9月18日星期二陰
她來了。
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她坐在座位上。在看書。低著頭，表情很認真。我站了一下，沒有停下來。走過去了。
心跳很快。快到我以為周圍的人都能聽見。我用手按住胸口，讓它安靜一點。它不聽。它見到她就興奮。像一只小狗，看到主人就搖尾巴。我控制不了我的尾巴。我沒有尾巴。我的心有。
2018年9月20日星期四晴
今天我在圖書館看到她了。
午休的時候，我去了圖書館。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教室太吵了，到處都是人。我走到最裏面那排書架，拿了一本書，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剛翻開第一頁，她就從書架後面走了出來。手裏拿著一本書，在找位置。
她看到了我。
“這裏有人嗎？”她問。
我楞住了。她在跟我說話。她第一次跟我說話。我的大腦空白了一秒，兩秒，三秒。她站在那裏，等著我回答。
“沒有。”我說。
“謝謝。”她在我對面坐下來，翻開書。
我盯著筆記本上的字，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在對面。不到一米的距離。我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皂角的，幹凈的，清冽的。我能聽見她翻書的聲音。紙頁翻動，發出輕微的聲響。我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她就在那裏，安安靜靜地坐著。我的心跳很快。快到我覺得她一定能聽見。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睫毛低垂，手指按在書頁上。很好看。比平時好看。比在走廊上看到的好看，比在食堂裏看到的好看。也許是因為離得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眉毛的形狀，她嘴角的弧度，她耳後那一小片被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皮膚。
我坐了十五分鐘。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我收拾東西，走了。走出圖書館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膩膩的。我站在臺階上，陽光落在我身上。我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她坐在我對面，十五分鐘。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我記住了這十五分鐘。每一個細節都記住了。以後會忘的。我知道。現在先記著。
2018年9月21日星期五 陰
今天排練。舞臺劇，《雨季》。我是編劇。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報名。也許是因為想寫東西。也許是因為不想拒絕梁秋潭的好意。也許是因為她。她知道舞臺劇的事嗎？她知道我是編劇嗎？她知道劇本是我寫的嗎？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她只是演員。她只需要演好自己的角色，不需要知道劇本是誰寫的。
今天排練的時候，她念了一段廣播稿。聲音從麥克風裏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楚。我坐在臺下，聽著那些字從她嘴裏說出來。每一個字都是我寫的。它們從紙上跳出來，鉆進她的聲音裏，變成了別的東西。比紙上的好看。比我想象的好聽。
她念完之後，我的心跳很快。不是那種緊張的快，是那種興奮的快。像一個小孩子看到自己的畫被貼在墻上，所有人都在看。沒有人知道是我畫的。只有我知道。這是我和她之間的秘密。她不知道這個秘密。我一個人守著。
2018年9月25日星期二晴
今天排練結束後，她在禮堂門口等我。
不，不是在等我。她只是剛好也走出來。我走在後面，她走在前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轉過身。
“你是編劇？”她問。
“嗯。”
“你叫什麽名字？”
“陳落。”
她看了我一眼。“哦。”
然後她走了。
陳落。她知道了我的名字。她問我叫什麽名字。她想知道我叫什麽。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裏轉了一晚上。轉得我頭暈。她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就像問“今天幾號”一樣隨口。沒有特別的意思。我知道。我還是開心。開心到躺在床上笑了很久。笑自己。笑自己因為兩個字開心成這樣。
2018年9月28日星期五 晴
今天排練的時候，她改了劇本。
“臺北的海是灰色的。”她說的。我寫的是藍色的。她改成了灰色。她說她去過臺北，基隆港的海是灰色的。
我楞住了。不是因為臺詞被改了。是因為她去過臺北。她去過我長大的地方。她看過基隆港灰色的海。也許她走過我走過的路，坐過我坐過的公交車，吃過我吃過的那家面館。也許沒有。也許她只是路過。路過就夠了。路過意味著我們曾經在同一個城市待過。時間不一樣，空間一樣。那個空間記得她。也記得我。它不說話。它把兩個不認識的人放在同一個地方，讓他們在不同的時間裏走過同一條路。
我改寫了那句臺詞。灰色的。她是對的。臺北的海是灰色的。我寫藍色，是因為我沒有看過。我只看過灰色的。我記得基隆港的海。灰蒙蒙的，像一塊舊抹布。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媽媽牽著我的手，怕我被風吹走。那時候我還小。小到不記得海的顏色。只記得媽媽的手很暖。
2018年10月8日星期一 陰
國慶假期結束了。七天沒有見到她。
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一萬零八十分鐘。我把這些數字在心裏算了一遍，覺得自己很可笑。我在數什麽？數她不在的日子。這些日子本來就不應該有她。她從來都不在我的生活裏。她只是在我的視線裏。視線和生活的區別。我分不清了。
今天早上見到她了。她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頭發長了一點，別在耳後。她看到我，點了一下頭。我也點了一下頭。然後走過去。
心跳還是快的。七天沒見，心跳沒有變慢。它記得她。它比我記得清楚。
2018年10月12日星期五 晴
文藝匯演結束了。
我坐在第一排，離她不到五米。她站在舞臺上，燈光落在她身上。她穿著沈梔的服裝，白色襯衫，深藍色裙子。她的頭發別在耳後，臉上沒有化妝，只塗了一層淡淡的唇膏。她念了我寫的臺詞。她演了我寫的角色。她笑了。那個笑容我寫了很多遍，改了很慢慢遍，想了很慢慢遍。她演出來的時候，比我寫的好看一百倍。文字描不出來那種感覺。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只有親眼看到才能知道。
演出結束後，觀眾退場。我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她換了衣服，從幕布後面走出來。看到我，楞了一下。
“你怎麽還不走？”
“等你。”
“等我幹嘛？”
“不知道。就是想等你。”
她沒有說話。她從舞臺上跳下來，站在我旁邊。兩個人並肩站了一會兒。燈光照在我們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沒有挨在一起。
“以後劇本不寫了。”我說。
“嗯。”
“以後不用改臺詞了。”
“嗯。”
“以後不用排練了。”
“嗯。”
她說“嗯”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在嘆氣。也許她也在舍不得。也許只是我的錯覺。我把每個細節都往好的方向想。這很蠢。我知道。我控制不了。
“陳落。你以後還可以寫。寫你想寫的。不用給我們寫。”
我沒有回答。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帶有點松了，我蹲下來系緊。系完站起來，她還在看我。
“我走了。”
“好。”
“謝謝你演我的劇本。”
我轉身走了。沒有回頭。我怕一回頭就不想走了。
2018年10月15日星期一 陰
文藝匯演結束後的第三天。日子恢覆了正常。上課，下課，吃飯，寫作業。走廊上碰到她，說一聲早。她說早。就這樣。跟以前一樣。什麽都沒變。什麽都不一樣了。
劇本寫完了。排練結束了。我們之間那根細細的線，斷了。以後不會再有人給我發消息說“這段臺詞不太順”。不會再有人坐在我對面看劇本。不會再有人把牛角包塞進我手裏。那些日子過去了。像重慶的雨季，下了很久，忽然就停了。太陽出來，地上幹了。好像從來沒有下過雨。
我記得每一滴雨。
2018年10月18日星期四晴
今天在走廊上碰到她。她跟方念走在一起。方念在說什麽，她在聽。沒有笑，沒有點頭，就是聽著。我從她們身邊走過去，她沒有看我。方念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沒有笑。走過去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在想一個問題。我在她心裏是什麽？一個名字？一張臉？一個寫劇本的人？也許什麽都不是。也許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不需要想。她的生活裏有很多人。我只是其中一個。最不起眼的一個。坐在角落裏，不說話，不笑，不跟任何人打交道。這樣的人，不值得被記住。
我不想被記住。我想被看到。看到了，然後忘了。這樣最好。她不會記得我。我會記得她。記得很久。也許一輩子。
2018年10月20日星期六晴
今天小姨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我說沒有。她說你騙人。我說真的沒有。她笑了，沒有追問。
小姨知道我在騙她。她看得出來。她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她從來不逼我說任何事。我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她只是在那裏，做著飯，洗著衣服，問我今天吃得好不好。她不知道我心裏住著一個人。那個人不知道我住在她隔壁班。我們隔著一條走廊，隔著一堵墻，隔著幾百個不認識的人。
小姨說，喜歡一個人是好事。證明心還會動。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在切菜，刀起刀落，很有節奏。她沒有看我。她看著菜板上的西紅柿。西紅柿被切成兩半，汁水流出來，紅紅的，像血。
“心會動，就不會死。”她說。
我把這句話記在心裏。
2018年10月22日星期一 陰
今天聽到一個消息。梁秋潭說的。夏初遼保送了。國外的學校，下學期就走。
我聽到的時候正在吃飯。筷子夾著一塊土豆，懸在半空中。我把土豆放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
“挺好的。”我說。
梁秋潭看著我，眼神裏有心疼。我不需要心疼。我需要的是時間。時間讓這一切發生，也讓這一切結束。它會給我足夠的時間難過，足夠的時間忘記，足夠的時間把那些日記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合上，放進抽屜裏，再也不打開。
下學期就走。還有幾個月。我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我不想問。知道了就要倒計時。我不想數。我只想過好每一天。今天看到她了，今天說了早，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今天她的頭發又長了一點，今天她看起來有點累。這些細節在今天有意義。以後就沒有了。以後它們只是紙上的一行字，幹巴巴的，沒有溫度，沒有顏色，沒有皂角的味道。
我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9月1日。9月2日。9月3日。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人的名字。有時候寫在開頭，有時候寫在結尾，有時候藏在中間，小到差點看不見。她不知道這些字存在。她不知道有一個人，每天在紙上寫她的名字，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那個名字不再像一個名字，變成了一串筆畫，一個符號，一種習慣。
我把日記本合上，放進抽屜裏。
2018年10月23日星期二晴
今天放學後，我在教室裏坐了一會兒。所有人都走了。走廊上空蕩蕩的，沒有聲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我的桌上，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長，像一個瘦瘦的竹竿。
我拿出日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2018年10月23日星期二晴
今天是她保送消息傳開後的第二天。一切照舊。她來上學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坐在座位上。在寫什麽。低著頭，握筆的姿勢還是那樣，筆桿搭在中指的關節上。我站了一下。沒有停下來。走過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寫日記。也許是為了記住。也許是為了忘記。寫下來，就可以從心裏搬出去。那些字安安靜靜地躺在紙上，不會跑，不會叫，不會在夜裏吵得我睡不著。我寫了很多。心裏的東西沒有變少。越寫越多。像一個無底洞，扔多少東西進去都填不滿。我把整顆心都寫在紙上了。心還在那裏。還在跳。每次跳都在叫同一個名字。
夏初遼。夏初遼。夏初遼。
她聽不見。她永遠不會知道。
我合上日記本，放進書包裏。站起來，背上書包，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蕩蕩的，我的腳步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反彈，像某種空曠的回音。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門關著。窗簾拉著，看不見裏面。她沒有走。我知道。她還在裏面。也許在收拾東西。也許在跟方念說話。也許只是一個人坐著，什麽都不做。我不知道。我不應該知道。
我走下樓梯，走出校門。
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我站在校門口，瞇著眼睛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我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雲飄走了，天空空蕩蕩的。
我低下頭，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我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幹枯的手。我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冷颼颼的。我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
冬天要來了。
這是陳落在2018年秋天寫下的一些日記。她沒有寫完。她的日記本還有很多空白頁。她會繼續寫。寫她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寫那些說不出口的話，藏不住的心事，控制不住的心跳。她會一直寫，寫到那個人走了，寫到心裏那間空房子落滿了灰，寫到她自己都忘了為什麽要寫。
紙不會走。紙會一直在。紙記得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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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落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決定寫日記的。
那天放學後，她沒有直接回家。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課桌照得發亮。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嗡嗡響著。她趴在桌上，盯著桌面上那些不知道誰留下的塗鴉。有人用圓珠筆寫了一個“早”字，筆畫歪歪扭扭的。有人畫了一只小貓，胡須很長，眼睛很大。有人在角落裏刻了一顆心，心形裏面寫了兩個字母，看不太清了。
她盯著那顆心，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心裏也有一顆心。那顆心裏面也有兩個字母。她不敢刻在任何地方。她只能刻在心裏。刻得很深，深到挖不出來。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一根燈管壞了，忽明忽暗的，像在眨眼睛。她盯著那盞燈，覺得它像在跟她說些什麽。她聽不見。
她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這本筆記本她帶了很久，封面已經有點卷邊了。她在上面寫過劇本，寫過作業，寫過一些亂七八糟的句子。她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起筆。
筆尖抵在紙上，她想了想。
2018年9月1日。
她寫下這個日期，然後停住了。窗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沒有應。走廊上有人在跑，腳步聲很重，越來越遠。她低下頭，繼續寫。
她寫了很久。寫到天黑，寫到走廊上沒有了聲音，寫到窗外的路燈亮起來。她寫了開學第一天，寫了那個潮濕的教室，寫了那扇開著沒關的窗戶，寫了班主任玫紅色的眼眶。她寫了自己坐在垃圾桶旁邊的座位，寫了周圍那幾個男生，寫了沒有人跟她說話。
她寫了一個名字。夏初遼。她把這個名字寫得很小，小到差點看不見。她盯著那三個字，盯了很久。然後合上筆記本，放進書包裏。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在想那些寫在紙上的字。它們安安靜靜地躺在筆記本裏，躺在書包裏，躺在書桌旁邊的地板上。沒有人看得到它們。沒有人知道她寫了什麽。
這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從那天起，陳落開始寫日記。不是每天都寫，是想寫的時候寫。有時候寫很多，有時候只寫幾行。她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寫在紙上。把那些藏了很久的心事從心裏挖出來，安安靜靜地擺在紙上。紙不會跑，不會笑，不會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早”。紙只是待在那裏，等她寫。寫完了，合上，放進抽屜裏。第二天打開，紙還在那裏。那些字還在那裏。它們不會消失，不會忘記，不會離開。
這是陳落在2018年秋天寫下的一些日記。她沒有給任何人看過。她把它們鎖在抽屜裏，鑰匙藏在枕頭下面。沒有人知道這些字存在過。除了她自己。
2018年9月1日星期六陰
今天開學。
我不想來。暑假過得太快了，快到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結束了。小姨早上叫我起床的時候，我裝睡了一會兒。不想睜眼。睜開眼睛就要面對新學校，新同學，新老師。所有東西都是新的。新的讓我害怕。
我不是怕新。我是怕不認識。
不認識路，不認識人，不認識自己坐在哪裏。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小團體。他們說話，笑，打鬧。我站在那裏，像一個多餘的人。沒有人看我，沒有人跟我說話。我站在那裏，手裏攥著書包帶子，不知道往哪邊走。
班主任是個中年女人。她站在講臺上說話，聲音很大，每個字都很清楚。她說什麽我沒有聽進去。我在看她的眼眶。玫紅色的，亮亮的，像兩顆熟透的櫻桃。我在想她今天早上出門之前，花了多少時間畫這個眼影。五分鐘？十分鐘？也許更久。她在鏡子前站著，拿著小刷子，一點一點地塗。塗完左眼塗右眼。塗完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湊近補了兩筆。然後出門，來學校，站在講臺上，面對一群不認識她的學生。沒有人註意到她的眼眶是什麽顏色。除了我。
我被安排坐在最後一排，靠墻，旁邊有一個垃圾桶。很好。我喜歡角落。角落不用面對太多人。墻是我的背面，垃圾桶是我的鄰居。它們不會跟我說話，不會問我從哪裏來，不會用那種好奇的、打量的、讓人不舒服的目光看我。它們只是待在那裏。我也是。
前面坐著幾個男生。他們在說話，聲音很大，笑得很響。我假裝沒聽見。我把課本翻開，盯著第一頁。第一頁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我在上面寫了自己的名字。陳落。落落大方的落。我不是落落大方的人。我連大方都做不到。
今天沒有看到特別的人。所有人都是模糊的。像一張沒有對準焦的照片，輪廓在，五官看不清。我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看清。也許不會。也許我永遠都不需要看清。模糊挺好的。模糊不用記住，不用忘記，不用在夜裏翻來覆去地想。
2018年9月2日星期日雨
重慶下雨了。
雨從昨晚開始下，到現在還沒停。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我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雨聲很好聽。不急不慢的，一下一下，像在嘆氣。我不知道它在嘆什麽。也許什麽都不嘆。雨沒有情緒。有情緒的是聽雨的人。
明天還要上學。我不想上。不想面對那些不認識的人，不想坐在那個挨著垃圾桶的位置，不想假裝自己很淡定其實心裏慌得要死。我慌。我不知道在慌什麽。也許是怕被看到。也許是怕被看不到。說不清楚。
小姨在樓下喊我吃飯。我應了一聲，沒有動。我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小河。我盯著它看了很久。它不會變長，也不會變短。它就在那裏，安安靜靜的。裂縫不需要做任何事。它只需要存在。我也想這樣。不需要說話，不需要笑，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我是誰。只需要存在。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的，不打擾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擾。
小姨又喊了一聲。我爬起來，下樓。粥很燙，我吹了很久才喝了一口。小姨問我明天要不要帶傘。我說要。她說天氣預報說雨要下一整天。我說知道了。
回到房間，我把傘找出來。黑色的，長柄的，不知道是誰落在這裏的。我撐開看了看，傘面沒有破，骨架沒有歪。能用。我把傘收好，放在門口。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不想面對。我還是要面對。
2018年9月3日星期一 雨
今天我看到了一個人。
不是認識。是看到。看到和認識不一樣。認識需要知道名字，需要說話，需要交換一些關於自己的信息。看到不需要。看到只需要眼睛。我的眼睛今天看到了一個人。
她坐在三班的區域。禮堂裏，年級大會。幾百個人坐在那裏，黑壓壓的，像一片森林。她是森林裏的一棵樹。不高，不矮，不粗，不細。但我的眼睛就是從幾百個人裏找到了她。我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她的坐姿。她很隨意地坐著，一只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畫著什麽。她沒有像別人那樣坐得筆直，也沒有像別人那樣東張西望。她就坐在那裏，安安靜靜的，像一幅畫。
我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圍的人都站起來了，我才回過神來。我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這很奇怪。我不應該看一個不認識的人看那麽久。我的眼睛不聽話。
後來我知道她叫夏初遼。三個字。很好聽的名字。初遼，初遼。像秋天的風，涼涼的，輕輕的，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我在心裏念了幾遍，念到舌頭都習慣了這三個字的順序。我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看到她。也許會。也許不會。學校這麽大，不是每天都能碰到同一個人。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幾班的。
算了。想這些沒用。
2018年9月5日星期三陰
今天又看到她了。
食堂裏，她端著餐盤在找位置。我坐在角落裏，低著頭吃飯。我聽到腳步聲從旁邊經過，擡起頭，正好看到她的背影。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發剛好過耳，發尾微微翹起來。她找了一個空位坐下，對面坐了一個女生。那個女生一直在說話，她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她吃飯的樣子很安靜。小口小口的，咀嚼的時候不會發出聲音。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米飯沒什麽味道。不是米飯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我的註意力不在米飯上。我的註意力在幾排之外的那張桌子上。我控制不住。我的眼睛有自己的想法。它想看她。我不想讓它看。我輸了。
吃完飯，我端著餐盤去回收處。經過她那張桌子的時候，我沒有看她。我盯著前方，走過去了。走出食堂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膩膩的。秋天來了。
2018年9月7日星期五 晴
我知道她是幾班了。三班。
今天課間的時候，我去接水。走廊上很多人，我低著頭走。走到三班門口的時候，我餘光掃了一眼。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在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側臉被光照得很柔和，像一幅素描。鉛筆畫的，線條很輕，沒有多餘的筆觸。
我沒有停下來。我走過去了。接完水，走回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我又看了一眼。她還在看書。沒有擡頭。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回到教室，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很快。不知道在快什麽。只是看了一眼。又不是做了什麽壞事。我的心跳不聽話。它總是這樣。見到她就快，見不到就正常。我控制不了它。它住在我的身體裏，不聽我的。
2018年9月10日星期一 晴
今天是教師節。全班給班主任送了花。她哭了。玫紅色的眼眶被淚水沖花了，變成兩道淺淺的紅印子。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笑著說謝謝大家。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笑起來比不笑好看。也許所有人笑起來都比不笑好看。我不知道那個人笑起來是什麽樣子。我沒有見過她笑。她跟別人說話的時候，表情總是淡淡的。不笑，也不冷。就是淡淡的。像白開水。沒有味道，但每天都要喝。
我想看她笑。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嚇了一跳。我為什麽想看一個不認識的人笑？這不正常。我不應該想這些。我應該想數學題，想英語單詞，想物理公式。我不想想她。我控制不住。
2018年9月14日星期五 晴
今天體育課，二班和三班一起上。
我在操場上看到了她。她站在跑道邊上，靠著欄桿，手裏拿著一瓶水。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小臂。她的頭發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她沒有去撥，只是瞇著眼睛看著遠處。
我站在樹蔭下，離她大概二十米。我假裝在看別處。我的眼睛不聽話。它們一直在看她。看她的側臉，看她的頭發，看她握著水瓶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好看。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沒有塗任何顏色。
有一個女生走過去，遞給她一瓶水。她搖了搖頭。那個女生又說了什麽，她還是搖頭。女生站了幾秒，走了。她站在那裏，手裏沒有拿水，也沒有拿任何東西。她就那樣站著，看著遠處。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亮。
體育課結束的時候，老師讓大家集合。所有人往操場中央走，我被推著往前走。她走在我前面，大概三步遠。我盯著她的後腦勺，頭發被風吹得微微翹起，露出後頸一小截皮膚。很白。白得像牛奶。我趕緊移開目光。我不能看。看太多了。看太多會記住。記住了就忘不掉。我不想忘不掉。我不想在夜裏翻來覆去地想一個不認識的人。
已經在想了。
2018年9月17日星期一 陰
今天沒有看到她。
一整天都沒有。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座位空著。中午去食堂，沒有看到。下午放學，也沒有看到。她可能請假了。可能生病了。可能家裏有事。我不知道。我不應該知道。我連她是誰都不算認識。我只是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三班的，知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這些信息沒有任何意義。它們堆在我的腦子裏，占地方。我想清掉。清不掉。
晚上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她今天為什麽沒來。生病了嗎？嚴重嗎？明天會來嗎？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每一個都沒有答案。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我為什麽要為一個不認識的人失眠？這太蠢了。我知道這很蠢。我控制不了。
2018年9月18日星期二陰
她來了。
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她坐在座位上。在看書。低著頭，表情很認真。我站了一下，沒有停下來。走過去了。
心跳很快。快到我以為周圍的人都能聽見。我用手按住胸口，讓它安靜一點。它不聽。它見到她就興奮。像一只小狗，看到主人就搖尾巴。我控制不了我的尾巴。我沒有尾巴。我的心有。
2018年9月20日星期四晴
今天我在圖書館看到她了。
午休的時候，我去了圖書館。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教室太吵了，到處都是人。我走到最裏面那排書架，拿了一本書，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剛翻開第一頁，她就從書架後面走了出來。手裏拿著一本書，在找位置。
她看到了我。
“這裏有人嗎？”她問。
我楞住了。她在跟我說話。她第一次跟我說話。我的大腦空白了一秒，兩秒，三秒。她站在那裏，等著我回答。
“沒有。”我說。
“謝謝。”她在我對面坐下來，翻開書。
我盯著筆記本上的字，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在對面。不到一米的距離。我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皂角的，幹凈的，清冽的。我能聽見她翻書的聲音。紙頁翻動，發出輕微的聲響。我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她就在那裏，安安靜靜地坐著。我的心跳很快。快到我覺得她一定能聽見。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睫毛低垂，手指按在書頁上。很好看。比平時好看。比在走廊上看到的好看，比在食堂裏看到的好看。也許是因為離得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眉毛的形狀，她嘴角的弧度，她耳後那一小片被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皮膚。
我坐了十五分鐘。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我收拾東西，走了。走出圖書館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膩膩的。我站在臺階上，陽光落在我身上。我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她坐在我對面，十五分鐘。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我記住了這十五分鐘。每一個細節都記住了。以後會忘的。我知道。現在先記著。
2018年9月21日星期五 陰
今天排練。舞臺劇，《雨季》。我是編劇。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報名。也許是因為想寫東西。也許是因為不想拒絕梁秋潭的好意。也許是因為她。她知道舞臺劇的事嗎？她知道我是編劇嗎？她知道劇本是我寫的嗎？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她只是演員。她只需要演好自己的角色，不需要知道劇本是誰寫的。
今天排練的時候，她念了一段廣播稿。聲音從麥克風裏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楚。我坐在臺下，聽著那些字從她嘴裏說出來。每一個字都是我寫的。它們從紙上跳出來，鉆進她的聲音裏，變成了別的東西。比紙上的好看。比我想象的好聽。
她念完之後，我的心跳很快。不是那種緊張的快，是那種興奮的快。像一個小孩子看到自己的畫被貼在墻上，所有人都在看。沒有人知道是我畫的。只有我知道。這是我和她之間的秘密。她不知道這個秘密。我一個人守著。
2018年9月25日星期二晴
今天排練結束後，她在禮堂門口等我。
不，不是在等我。她只是剛好也走出來。我走在後面，她走在前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轉過身。
“你是編劇？”她問。
“嗯。”
“你叫什麽名字？”
“陳落。”
她看了我一眼。“哦。”
然後她走了。
陳落。她知道了我的名字。她問我叫什麽名字。她想知道我叫什麽。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裏轉了一晚上。轉得我頭暈。她只是隨口問了一句。就像問“今天幾號”一樣隨口。沒有特別的意思。我知道。我還是開心。開心到躺在床上笑了很久。笑自己。笑自己因為兩個字開心成這樣。
2018年9月28日星期五 晴
今天排練的時候，她改了劇本。
“臺北的海是灰色的。”她說的。我寫的是藍色的。她改成了灰色。她說她去過臺北，基隆港的海是灰色的。
我楞住了。不是因為臺詞被改了。是因為她去過臺北。她去過我長大的地方。她看過基隆港灰色的海。也許她走過我走過的路，坐過我坐過的公交車，吃過我吃過的那家面館。也許沒有。也許她只是路過。路過就夠了。路過意味著我們曾經在同一個城市待過。時間不一樣，空間一樣。那個空間記得她。也記得我。它不說話。它把兩個不認識的人放在同一個地方，讓他們在不同的時間裏走過同一條路。
我改寫了那句臺詞。灰色的。她是對的。臺北的海是灰色的。我寫藍色，是因為我沒有看過。我只看過灰色的。我記得基隆港的海。灰蒙蒙的，像一塊舊抹布。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媽媽牽著我的手，怕我被風吹走。那時候我還小。小到不記得海的顏色。只記得媽媽的手很暖。
2018年10月8日星期一 陰
國慶假期結束了。七天沒有見到她。
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一萬零八十分鐘。我把這些數字在心裏算了一遍，覺得自己很可笑。我在數什麽？數她不在的日子。這些日子本來就不應該有她。她從來都不在我的生活裏。她只是在我的視線裏。視線和生活的區別。我分不清了。
今天早上見到她了。她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頭發長了一點，別在耳後。她看到我，點了一下頭。我也點了一下頭。然後走過去。
心跳還是快的。七天沒見，心跳沒有變慢。它記得她。它比我記得清楚。
2018年10月12日星期五 晴
文藝匯演結束了。
我坐在第一排，離她不到五米。她站在舞臺上，燈光落在她身上。她穿著沈梔的服裝，白色襯衫，深藍色裙子。她的頭發別在耳後，臉上沒有化妝，只塗了一層淡淡的唇膏。她念了我寫的臺詞。她演了我寫的角色。她笑了。那個笑容我寫了很多遍，改了很慢慢遍，想了很慢慢遍。她演出來的時候，比我寫的好看一百倍。文字描不出來那種感覺。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只有親眼看到才能知道。
演出結束後，觀眾退場。我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她換了衣服，從幕布後面走出來。看到我，楞了一下。
“你怎麽還不走？”
“等你。”
“等我幹嘛？”
“不知道。就是想等你。”
她沒有說話。她從舞臺上跳下來，站在我旁邊。兩個人並肩站了一會兒。燈光照在我們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沒有挨在一起。
“以後劇本不寫了。”我說。
“嗯。”
“以後不用改臺詞了。”
“嗯。”
“以後不用排練了。”
“嗯。”
她說“嗯”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在嘆氣。也許她也在舍不得。也許只是我的錯覺。我把每個細節都往好的方向想。這很蠢。我知道。我控制不了。
“陳落。你以後還可以寫。寫你想寫的。不用給我們寫。”
我沒有回答。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帶有點松了，我蹲下來系緊。系完站起來，她還在看我。
“我走了。”
“好。”
“謝謝你演我的劇本。”
我轉身走了。沒有回頭。我怕一回頭就不想走了。
2018年10月15日星期一 陰
文藝匯演結束後的第三天。日子恢覆了正常。上課，下課，吃飯，寫作業。走廊上碰到她，說一聲早。她說早。就這樣。跟以前一樣。什麽都沒變。什麽都不一樣了。
劇本寫完了。排練結束了。我們之間那根細細的線，斷了。以後不會再有人給我發消息說“這段臺詞不太順”。不會再有人坐在我對面看劇本。不會再有人把牛角包塞進我手裏。那些日子過去了。像重慶的雨季，下了很久，忽然就停了。太陽出來，地上幹了。好像從來沒有下過雨。
我記得每一滴雨。
2018年10月18日星期四晴
今天在走廊上碰到她。她跟方念走在一起。方念在說什麽，她在聽。沒有笑，沒有點頭，就是聽著。我從她們身邊走過去，她沒有看我。方念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沒有笑。走過去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在想一個問題。我在她心裏是什麽？一個名字？一張臉？一個寫劇本的人？也許什麽都不是。也許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不需要想。她的生活裏有很多人。我只是其中一個。最不起眼的一個。坐在角落裏，不說話，不笑，不跟任何人打交道。這樣的人，不值得被記住。
我不想被記住。我想被看到。看到了，然後忘了。這樣最好。她不會記得我。我會記得她。記得很久。也許一輩子。
2018年10月20日星期六晴
今天小姨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我說沒有。她說你騙人。我說真的沒有。她笑了，沒有追問。
小姨知道我在騙她。她看得出來。她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她從來不逼我說任何事。我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她只是在那裏，做著飯，洗著衣服，問我今天吃得好不好。她不知道我心裏住著一個人。那個人不知道我住在她隔壁班。我們隔著一條走廊，隔著一堵墻，隔著幾百個不認識的人。
小姨說，喜歡一個人是好事。證明心還會動。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在切菜，刀起刀落，很有節奏。她沒有看我。她看著菜板上的西紅柿。西紅柿被切成兩半，汁水流出來，紅紅的，像血。
“心會動，就不會死。”她說。
我把這句話記在心裏。
2018年10月22日星期一 陰
今天聽到一個消息。梁秋潭說的。夏初遼保送了。國外的學校，下學期就走。
我聽到的時候正在吃飯。筷子夾著一塊土豆，懸在半空中。我把土豆放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
“挺好的。”我說。
梁秋潭看著我，眼神裏有心疼。我不需要心疼。我需要的是時間。時間讓這一切發生，也讓這一切結束。它會給我足夠的時間難過，足夠的時間忘記，足夠的時間把那些日記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合上，放進抽屜裏，再也不打開。
下學期就走。還有幾個月。我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我不想問。知道了就要倒計時。我不想數。我只想過好每一天。今天看到她了，今天說了早，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今天她的頭發又長了一點，今天她看起來有點累。這些細節在今天有意義。以後就沒有了。以後它們只是紙上的一行字，幹巴巴的，沒有溫度，沒有顏色，沒有皂角的味道。
我坐在書桌前，把日記本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9月1日。9月2日。9月3日。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人的名字。有時候寫在開頭，有時候寫在結尾，有時候藏在中間，小到差點看不見。她不知道這些字存在。她不知道有一個人，每天在紙上寫她的名字，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那個名字不再像一個名字，變成了一串筆畫，一個符號，一種習慣。
我把日記本合上，放進抽屜裏。
2018年10月23日星期二晴
今天放學後，我在教室裏坐了一會兒。所有人都走了。走廊上空蕩蕩的，沒有聲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我的桌上，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長，像一個瘦瘦的竹竿。
我拿出日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2018年10月23日星期二晴
今天是她保送消息傳開後的第二天。一切照舊。她來上學了。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她坐在座位上。在寫什麽。低著頭，握筆的姿勢還是那樣，筆桿搭在中指的關節上。我站了一下。沒有停下來。走過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寫日記。也許是為了記住。也許是為了忘記。寫下來，就可以從心裏搬出去。那些字安安靜靜地躺在紙上，不會跑，不會叫，不會在夜裏吵得我睡不著。我寫了很多。心裏的東西沒有變少。越寫越多。像一個無底洞，扔多少東西進去都填不滿。我把整顆心都寫在紙上了。心還在那裏。還在跳。每次跳都在叫同一個名字。
夏初遼。夏初遼。夏初遼。
她聽不見。她永遠不會知道。
我合上日記本，放進書包裏。站起來，背上書包，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蕩蕩的，我的腳步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反彈，像某種空曠的回音。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門關著。窗簾拉著，看不見裏面。她沒有走。我知道。她還在裏面。也許在收拾東西。也許在跟方念說話。也許只是一個人坐著，什麽都不做。我不知道。我不應該知道。
我走下樓梯，走出校門。
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我站在校門口，瞇著眼睛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我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雲飄走了，天空空蕩蕩的。
我低下頭，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我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幹枯的手。我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風吹過來，冷颼颼的。我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
冬天要來了。
這是陳落在2018年秋天寫下的一些日記。她沒有寫完。她的日記本還有很多空白頁。她會繼續寫。寫她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寫那些說不出口的話，藏不住的心事，控制不住的心跳。她會一直寫，寫到那個人走了，寫到心裏那間空房子落滿了灰，寫到她自己都忘了為什麽要寫。
紙不會走。紙會一直在。紙記得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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