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保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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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梁秋潭帶來的。

那天中午,陳落和梁秋潭坐在食堂裏吃飯。梁秋潭吃了一口米飯,擡起頭看著她,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陳落註意到了。

“怎麽了?”

“有個事跟你說。你別難過。”

陳落的心跳了一下。她不知道梁秋潭要說什麽,但那個“別難過”讓她緊張了。她放下筷子,看著梁秋潭。

“你說。”

“夏初遼保送了。”

陳落楞了一下。她想過很多種可能。梁秋潭要說的事,可能是考試太難,可能是某個同學出了什麽事。她沒有想過是夏初遼。

“保送?”

“嗯。國外的學校。她下學期就走。”

陳落低下頭,看著碗裏的米飯。米飯白白的,一粒一粒的,冒著熱氣。她盯著那些米粒,盯了很久。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米飯放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

“挺好的。”她說。

“你沒事吧?”

“沒事。這是好事。”

梁秋潭看著她,眼神裏有心疼。陳落沒有看她,低下頭繼續吃飯。她把碗裏的米飯吃完了,把盤子裏的菜也吃完了。站起來,端著餐盤去回收處。梁秋潭跟在後面。

“陳落。”

“嗯?”

“你要是難受就說出來。別憋著。”

“我不難受。保送是好事。她成績好,應該去好學校。”

陳落把餐盤放到回收處,走出食堂。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食堂門口,瞇著眼睛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她盯著那些白雲,看了一會兒。雲飄走了,天空空蕩蕩的。

下午的課,陳落聽不進去。她坐在座位上,盯著黑板。老師在講數學,寫了一大串公式。她一個都看不懂。不是公式難,是她腦子不在。腦子在外面,在走廊上,在三班門口,在那個人的座位上。她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麽。看書,寫作業,跟方念說話。也許在收拾東西。保送了,不用上課了,可以提前收拾了。

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

梁秋潭在課間轉過頭來,看到她趴著,沒有叫她。

放學後,陳落沒有直接回家。她在校門口的石墩上坐了一會兒。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個陌生人。她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保送了。下學期就走。她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沒有人告訴她。她也不會去問。她沒有資格問。她們只是普通同學。連朋友都算不上。說過的話加起來不到一百句。大部分是“早”“嗯”“好”“謝謝”“明天見”。沒有更多了。以後連這些都沒有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掛在枝頭,金黃色的,在風裏晃來晃去。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葉子。有一片落下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她的腳邊。她蹲下來,撿起那片葉子。葉子很小,金黃色的,脈絡很清晰。她看了看,夾進筆記本裏。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這麽晚?”

“在學校坐了一會兒。”

“餓了沒?小姨快做好了。”

“不餓。”

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她拿出手機,打開梁秋潭的對話框。

【陳落:她保送去哪個學校?】

【班長:英國的。具體哪個學校不知道。方念說的。】

英國。很遠。坐飛機要十幾個小時。她在地圖上看到過,在世界的另一邊。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長的路,從她這裏一直延伸到英國。她在這頭,那個人在那頭。她過不去,那個人也不會過來。

晚上,陳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你還好吧?】

【陳落:還好。】

【班長:你今天在食堂聽到那個消息的時候,臉色好差。】

陳落盯著“臉色好差”這四個字,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她只發了一個“嗯”。

【班長:你要是想聊,我隨時都在。】

【陳落:好。謝謝。】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蟲鳴聲細細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她聽著那些蟲鳴,腦子裏還是保送的事。英國。下學期。她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她想知道,又不想知道。知道了就可以倒計時,一天一天地數,數到零。她不想數。她只想假裝不知道,假裝一切都沒有變。那個人還在三班,每天早上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還在二班,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她們還會說“早”,還會說“明天見”。明天見。說了很多遍。她不知道還有多少個明天。

接下來的日子,陳落照常上學,照常吃飯,照常寫作業。她每天早上經過三班門口,放慢腳步,往裏面看一眼。那個人坐在座位上,看書,寫作業,跟方念說話。有時候擡起頭,看到陳落,點一下頭。陳落也點一下頭。然後走進二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不快不慢。陳落數著日子,不數還剩多少天。她只數今天。今天看到了她。今天說了早。今天她穿了那件深藍色的外套。今天她的頭發長了一點。今天她看起來有點累。今天她笑了,跟方念說話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陳落把這些細節記在心裏,像一個收藏家,把每一件藏品小心翼翼地放好。她知道這些藏品總有一天會失去意義。那個人走了之後,這些細節就不再重要了。沒有人會記得她哪天穿了什麽衣服,哪天笑了幾次。只有陳落記得。她會記得很久。也許一輩子。

周四下午,陳落在走廊上遇到了那個人。

她拿著水杯去接水,走到走廊中間的時候,三班的門開了。那個人從裏面走出來,手裏也拿著一個水杯。兩個人迎面碰上。陳落的心跳了一下。

“早。”那個人說。

“早。”陳落說。

下午了,她們還是說早。說習慣了,改不過來。那個人大概也覺得有點好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笑又沒笑的動了一下。她沒有停下來,從陳落身邊走過去。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陳落站在原地,聽著那個腳步聲越來越遠。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水杯。杯壁上有水珠,涼涼的。她握緊了一點,繼續往飲水機走。

接完水,她走回二班。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坐在座位上了。她在看書,低著頭,表情很認真。陳落沒有停下來,直接走了過去。

晚上,陳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把今天在走廊上的畫面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停頓。那個人從三班門裏走出來的樣子,手裏拿著水杯,頭發別在耳後。她說“早”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不冷不熱。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了一下是什麽意思?也許什麽都沒有。也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陳落想太多了。她總是想太多。一件很小的事,她能在腦子裏轉一百遍,轉出幾百種意思。其實什麽都沒有。那個人對她沒有任何意思。只是普通同學。在走廊上碰到了,說一聲早,然後走過去。就這樣。沒有更多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起許以笙說的話。“想不通的事情,想一百遍也想不通。不如不想。”她不想了。再想下去也找不到答案。答案早就有了。從第一天起就有了。她只是不想承認。

周六下午,陳落一個人去了學校旁邊的書店。她不是去買書,是想走走。在家裏待著太悶了,腦子裏全是那個人。她換了個地方,腦子裏還是那個人。她站在書架前,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放下。又拿起一本,翻開,看了幾行,又放下。她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麽。也許什麽都不想看。

老板坐在櫃臺後面看手機,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

陳落走到最裏面那排書架。這一排賣的是明信片,各種風景的。她一張一張地看。重慶的夜景,北京的長城,西藏的雪山。她翻到一張英國的。倫敦眼,泰晤士河,大本鐘。天空是灰藍色的,河水是灰綠色的。她盯著那張明信片,看了很久。她把明信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她買了一張。付了錢,把明信片夾進筆記本裏。

回到家,她坐在書桌前,把明信片拿出來,盯著看。倫敦眼,泰晤士河,大本鐘。灰藍色的天空,灰綠色的河水。她翻到背面,空白。她拿起筆,想寫點什麽。寫什麽?寫“祝你一路順風”?寫“到了那邊給我寄張明信片”?她寫不出來。她沒有資格寫這些話。她們只是普通同學。普通同學不會說“祝你一路順風”。普通同學不會讓對方寄明信片。她什麽都不該寫。

她把筆放下,把明信片夾回筆記本裏,放進抽屜。

周日,陳落跟梁秋潭出去逛街。兩個人走在商場裏,梁秋潭在看衣服,陳落在發呆。梁秋潭拿起一件白色的毛衣,在身上比了比。

“好看嗎?”

“好看。”

“你每次都說好看。”

“因為真的好看。”

梁秋潭把毛衣放回去,轉過頭看著陳落。

“你今天怎麽了?心不在焉的。”

“沒有。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夏初遼的事?”

陳落沒有說話。梁秋潭嘆了口氣。

“她都保送了。你還不打算跟她說?”

“說什麽?”

“說你喜歡她啊。再不說沒機會了。”

陳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帶有點松了,她蹲下來系緊。系完站起來,梁秋潭還在等她回答。

“不說了。”她說。

“為什麽?”

“說了又能怎樣?她還是要走。她不會因為我說了就不走。她不會因為我說了就喜歡我。說了只是讓我自己好受一點。我不想讓自己好受。我想讓她好受。她不知道這件事,就不用想怎麽回應我。不用尷尬,不用為難,不用躲著我。她可以安安心心地走,不用留下任何負擔。”

梁秋潭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陳落,你對自己太狠了。”

陳落搖了搖頭。她不是對自己狠。她只是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喜歡一個人是自己的事,不是對方的事。對方不需要知道,不需要回應,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她自己選的,自己扛。

“走吧,去那邊看看。”陳落說。

梁秋潭沒有說什麽。她跟在陳落後面,兩個人繼續逛。陳落走得很慢,梁秋潭也走得很慢。她們逛了一下午,什麽都沒買。

晚上,陳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個問號。彎彎的,掛在上面,問她問題。你為什麽不跟她說?你後悔嗎?你以後會後悔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現在不後悔。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手機亮了一下。許以笙發了一條消息。

【許以笙:姐,你睡了嗎?】

【陳落:沒有。怎麽了?】

【許以笙:沒什麽。就是問你明天早上吃什麽。】

陳落盯著這行字,笑了。

【陳落:包子。青菜香菇的。】

【許以笙:好。】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蟲鳴聲比前幾天小了。天氣涼了,蟲子也少了。再過幾天,就聽不到了。她閉上眼睛,聽著那些細細密密的蟲鳴。它們好像在說一件事,反覆說,說了一遍又一遍。她聽不懂。也許不需要聽懂。聽著就好。

周一早上,陳落去上學。天陰了,雲層壓得很低,灰蒙蒙的。她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看到了那個人。那個人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在等什麽人。她穿著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領子裏。她的頭發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她沒有去撥。

陳落走過去。

“早。”

“早。”

那個人轉過頭看著她。那一眼很短,短到陳落來不及捕捉任何東西。她沒有再說話,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校門。陳落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走廊上。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陳落盯著那個人的背影,深藍色的書包,黑色的外套,頭發在風裏輕輕晃著。她走得很慢,想讓這條路變長一點。再長的路也有盡頭。那個人在三班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門關上了。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站了幾秒,轉身走進二班。

坐到座位上,她把書包放下,從抽屜裏抽出課本。翻開第一頁,盯著上面的字。她想起那個人站在校門口的樣子,手裏拿著豆漿,下巴藏在領子裏。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裏停了一會兒,慢慢淡了。不是忘了,是藏起來了。藏在最裏面,等以後翻出來看。以後會很遠。以後她會坐在一個什麽地方,想起今天早上。想起那個人站在校門口,手裏拿著豆漿,下巴藏在領子裏。她會笑一下,或者不笑。她會覺得那時候的自己很傻,或者不傻。她不知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周二,陳落在食堂裏看到了方念。方念端著餐盤在找位置,看到陳落,走過來。

“這裏有人嗎?”

“沒有。”

方念坐下來,把餐盤放好。她吃了一口米飯,擡起頭看著陳落。

“你最近怎麽都不來三班玩了?”

陳落楞了一下。她從來沒有去三班玩過。她連三班的門都沒有進過。

“不太方便。”她說。

“有什麽不方便的?都是隔壁班。”

陳落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繼續吃飯。方念吃了幾口,又擡起頭。

“夏初遼保送了。你知道吧?”

“知道。”

“她下學期就走。以後見不到了。”

方念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陳落握著筷子的手緊了一下。

“你會想她嗎?”陳落問。

“會吧。她是我同桌。天天坐在一起,突然不來了,肯定會不習慣。”方念想了想,“不過她去好學校,是好事。我替她高興。”

陳落點了點頭。方念說的對。是好事。所有人都替她高興。陳落也替她高興。真的高興。只是高興裏面混了一點別的東西。酸酸的,澀澀的,像一顆沒有熟的果子。她把那顆果子咽下去了。

方念吃完了飯,站起來,端著餐盤走了。陳落一個人坐在食堂裏,周圍全是人,說話聲,笑聲,碗筷碰撞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她坐在那裏,覺得自己像一塊石頭,沈在水底。周圍的水在流,魚在游,她一動不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太重了。

周三,陳落沒有看到那個人。早上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座位空著。中午去食堂,沒有看到。下午放學,也沒有看到。她不知道那個人去了哪裏。也許請假了,也許在家收拾東西,也許已經不用來學校了。保送了,不用上課了,可以提前走了。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陳落的手抖了一下。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晚上,陳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傷口。一條很久以前的傷口,已經不疼了,但疤還在。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疼。真的不疼。只是有點悶。像壓了一塊石頭,不大,剛好夠讓她喘氣不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周四早上,陳落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那個人回來了。她坐在座位上,低著頭在寫什麽。方念不在,旁邊沒有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校服襯衫照出一片淺淺的光暈。

陳落站在門口,看了幾秒。她沒有進去,沒有打招呼。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的側臉。睫毛低垂,手指握著筆,在紙上慢慢移動。她的動作很輕,輕到不會發出任何聲響。

陳落轉身走了。

她走進二班,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梁秋潭轉過頭來。

“你今天好早。”

“嗯。”

“你剛才在三班門口站了好久。”

陳落楞了一下。梁秋潭看到了。

“沒有。就站了一下。”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轉回身去。陳落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

中午,陳落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聲音。有人在走廊上跑,腳步聲很重。有人在笑,笑聲很大。這些聲音離她很近又很遠。

她想起那個人今天早上坐在座位上的樣子。低著頭,握著筆,陽光落在她身上。那個畫面很好看。她很想拍下來。她沒有拍。她站在那裏看了幾秒,把那幾秒存進了腦子裏。以後會忘的。她知道。所有的畫面都會忘。不是真的忘,是模糊。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顏色還在,但看不清了。她會記得自己曾經喜歡過一個人,但那個人的臉會越來越模糊,直到變成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名字。

下午放學,陳落走出校門。天晴了,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長,投在前面,像一個瘦瘦的竹竿。她盯著那個影子,跟著它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幾片掛在枝頭,在風裏晃來晃去。她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葉子。風很大,葉子晃得很厲害,像要掉下來又沒掉。她盯著那幾片葉子,等它們掉。等了一會兒,沒有掉。她收回目光,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做飯。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今天怎麽這麽晚?”

“在學校坐了一會兒。”

“餓了沒?小姨快做好了。”

“不餓。”

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她拿出手機,打開梁秋潭的對話框。

【陳落:她什麽時候走?】

【班長:不知道。方念說她下個月就走。具體哪一天沒說。】

下個月。還有幾周。陳落把手機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河。一條很寬的河,她在河的這邊,那個人在河的那邊。她過不去,那個人也不會過來。她們隔著一條河,誰也到不了誰身邊。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日子還會繼續。她會每天早上去上學,經過三班門口,往裏面看一眼。那個人還在,或者不在。在的時候,她說一聲早。不在的時候,她走過去。沒有什麽不同。她的生活不會因為那個人的存在或不存在而改變。她還是會吃飯,睡覺,上學,放學。只是心裏有一個地方,空空的。那個地方以前住著一個人。那個人搬走了,房子還在,空著。沒有人搬進來。她也不想讓別人搬進來。就讓那間房子空著吧。空著也挺好的。不用打掃,不用整理,不用想著今天給她做什麽飯吃。空著就空著。

陳落閉上眼睛。

暗戀是一間空房子。你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你知道裏面什麽都沒有。你還是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站到腿酸了,站到天黑了。你轉身走了。走了一段路,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房子還在那裏。門開著,裏面黑黑的。你看不見任何東西。你知道它在那裏。你會一直記得它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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