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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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陳落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了。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看了一會兒。裂縫沒有變長,也沒有變短。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上,想再睡一會兒。睡不著。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什麽都有,什麽都沒有。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下床。

許以笙已經出門了。他去圖書館了。跟林嶼一起。陳落走到他房間門口,門開著,床鋪得整整齊齊,書桌上什麽都沒有。她站了一會兒,轉身下樓。

小姨在廚房裏做早餐。她看見陳落,笑了一下。“今天起得早。”

“睡不著。”

“許以笙出門了。說去圖書館。”

“我知道。”

陳落坐到餐桌前,小姨端了一碗粥過來,還有一碟鹹菜。粥很燙,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沒什麽味道。她吃了幾口,放下了勺子。

“不吃了?”

“不太餓。”

“你最近吃得少。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就是不太想吃。”

小姨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把碗收走,放進水池裏。陳落坐在餐桌前,盯著桌上的鹹菜碟。鹹菜切成細絲,拌了香油,亮晶晶的。她拿起筷子夾了一根,放進嘴裏嚼了嚼。鹹的,脆的,嚼起來嘎吱嘎吱響。

她吃完那根鹹菜,放下筷子,上樓了。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寫著許以笙和林嶼的事。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翻到後面,空白頁。她拿起筆,想寫點什麽。不知道寫什麽。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小黑點。她盯著那個黑點,看了很久。

她把筆放下,合上筆記本。

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今天幹嘛?】

【陳落:不知道。在家待著。】

【班長:不出來逛逛?】

【陳落:不想動。】

【班長:你最近好宅。】

陳落盯著“好宅”這兩個字,沒有反駁。她確實好宅。不是不想出門,是出門不知道去哪裏。以前去學校還有排練,還有劇本,還有理由坐在禮堂裏。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劇本寫完了,演出結束了,她不用再去禮堂了。去學校就是上課,下課,放學。走廊上偶爾碰到那個人,點一下頭,或者不點。

她不想出門。

【陳落:下周吧。今天想在家休息。】

【班長:行吧。那你好好休息。】

陳落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好,曬得對面樓的墻壁發白。空調外機上落了一只鳥,灰褐色的,在啄什麽東西。啄了幾下飛走了。她推開窗戶,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桂花味,很淡,淡到幾乎聞不見。桂花謝了。秋天快過去了。

她關上窗戶,躺到床上。

文藝匯演結束快一周了。這一周過得很快,又很慢。上課的時候快,一節課四十分鐘,一眨眼就過去了。晚上慢,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她把手機裏的照片刪了。那張夏初遼在舞臺上的照片,她刪了。但她在腦子裏存了一張。比手機裏的更清楚。夏初遼的側臉,燈光的顏色,她嘴角那個笑容。每一個細節都在,刪不掉。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不去想了。想也沒用。

中午,小姨做了面條。陳落吃了一碗,覺得還行。面條是手搟的,很有嚼勁,湯是骨頭湯,熬了一上午,很濃很白。她吃完把碗洗了,上樓繼續躺著。

下午兩點,許以笙回來了。陳落聽見門響,從床上坐起來。她走到走廊上,許以笙正在換鞋。

“回來了?”

“嗯。”

“圖書館人多嗎?”

“還行。”

“林嶼也去了?”

許以笙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嗯。”

“你們寫完了?”

“寫完了。”

“那你下午幹嘛?”

“寫剩下的。”

許以笙換好鞋,上樓,經過陳落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姐。”

“嗯?”

“你今天沒出門?”

“沒有。”

“你周末老待在家裏。”

“我喜歡待在家裏。”

許以笙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他走進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陳落站在走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想敲門,想進去問問林嶼今天穿了什麽衣服,說了什麽話,笑了幾次。她忍住了。她回到自己房間,躺回床上。

下午很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慢慢移動。陳落盯著那道陽光,看著它從門口爬到床邊,從床邊爬到墻角。陽光是橘色的,暖暖的,裏面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她伸出手,讓陽光落在手心裏。手心被曬得發燙。她把手縮回去,放在被子上。

她想起夏初遼站在舞臺上的樣子。燈光落在她身上,也是這樣的顏色。暖黃色的,像一層薄薄的金粉。她的側臉被光照得很柔和,睫毛投在下眼瞼上的陰影,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陳落閉上眼睛。

不去想了。

晚上,小姨做了紅燒肉。許以笙吃了兩碗飯,陳落吃了一碗。飯桌上很安靜,小姨在看手機,許以笙在吃飯,陳落在發呆。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嚼了很久。肉燉得很爛,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絲一絲的。她咽下去,又夾了一塊。

“好吃嗎?”小姨問。

“好吃。”

“那多吃點。你太瘦了。”

陳落又吃了一塊。她其實不覺得餓,但不想讓小姨擔心。小姨每天做飯,每天問她吃得好不好。她不想讓小姨覺得她什麽都不吃。

吃完飯,她幫小姨收拾碗筷。洗完了,上樓,洗澡,躺到床上。

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今天在家幹嘛了?】

【陳落:躺著。】

【班長:躺了一天?】

【陳落:差不多。】

【班長:你不無聊嗎?】

陳落想了想。無聊?不無聊。躺著的時候腦子裏有很多東西在轉。轉來轉去,轉到頭暈。不無聊,也不有趣。就是待著。

【陳落:還好。】

【班長:你明天出來吧。我們去逛街。】

陳落想了想。明天周日,不用上課。她可以在家再躺一天。也可以出門。出門跟梁秋潭逛街,說話,笑。也許她會開心一點。

【陳落:好。】

【班長:那就說定了。明天早上十點,校門口集合。】

【陳落:好。】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蟲鳴聲細細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她聽著那些蟲鳴,意識慢慢模糊了。

周日早上,陳落被鬧鐘叫醒。九點。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陽光很好,窗簾被風吹起來,飄了一下又落下去。她下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空氣很新鮮,帶著一點涼意。秋天真的來了。

她換了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下面穿了一條黑色的褲子。帆布鞋,白色的。她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把頭發梳了梳。頭發又長了一點,快要到肩膀了。她把劉海別到耳後,露出額頭。看了看,又把劉海撥回來。

出門的時候,許以笙在客廳看電視。

“我出去了。”陳落說。

“去哪裏?”

“逛街。跟梁秋潭。”

“幾點回來?”

“不知道。下午吧。”

“別太晚。”

“知道了。”

她推開門,走出去。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巷口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幾片掛在枝頭,金黃色的,在風裏晃來晃去。她踩著一片落葉走過去,葉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到校門口的時候,梁秋潭已經到了。她穿著一件紅色的衛衣,頭發散著,背著一個白色的帆布包。她看見陳落,笑了。

“你今天穿得好素。”

“你穿得好亮。”

“紅色好看。顯白。”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往前走。梁秋潭走左邊,陳落走右邊。陽光從她們身後照過來,把影子投在前面。兩個影子,一長一短,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去哪?”陳落問。

“先去商場逛逛。然後去吃飯。然後去看電影。”

“看什麽電影?”

“不知道。到了再看。”

她們坐公交車去了市中心。車上人很多,擠來擠去。陳落抓著扶手,梁秋潭站在她旁邊。公交車顛了一下,梁秋潭撞到陳落身上。

“對不起。”

“沒事。”

商場很大,一樓是賣化妝品的,二樓是賣衣服的,三樓是賣吃的。她們從一樓逛到三樓,又從三樓逛到一樓。梁秋潭試了幾件衣服,一件白色的連衣裙,一件牛仔外套,一件條紋襯衫。她在鏡子前轉來轉去,問陳落好不好看。陳落說好看,都好看。梁秋潭笑了,說你什麽都覺得好看。最後她買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裝進袋子裏,拎著走。

“你不買嗎?”梁秋潭問。

“沒什麽想買的。”

“你總是沒什麽想買的。”

陳落沒有反駁。她確實沒什麽想買的。衣服夠穿,鞋子沒壞,什麽都不缺。她陪梁秋潭逛,看她試衣服,聽她說這件好看那件不好看。她覺得挺好的。不用自己選,不用做決定,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

中午,她們在三樓一家餐廳吃了飯。陳落點了一份番茄雞蛋面,梁秋潭點了一份酸辣粉。面端上來,很大一碗,上面鋪了一層番茄和雞蛋。陳落吃了幾口,覺得味道一般。番茄不夠酸,雞蛋炒得太老。她慢慢吃著,把面吃完了。

“你吃得好幹凈。”梁秋潭說。

“不能浪費。”

“你以前不是說吃不完嗎?”

“今天吃完了。”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她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酸辣粉。粉很辣,她的嘴唇被辣得紅紅的。她吸了一口涼氣,喝了一口水。

“好辣。”

“你不能吃辣還點酸辣粉。”

“想吃。”

陳落把自己的水遞給她。梁秋潭接過去喝了一口,把杯子還給她。

吃完飯,她們去了四樓的電影院。梁秋潭選了一部愛情片,陳落沒有意見。她很少看電影,不知道什麽好看什麽不好看。梁秋潭買了兩張票,一桶爆米花,兩杯可樂。

“我請客。”梁秋潭說。

“下次我請。”

“好。”

電影兩點半開始。她們提前十分鐘進了影廳。影廳不大,坐了不到一半的人。陳落找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梁秋潭坐在她旁邊。燈光暗了,屏幕亮了。

電影講的是一個女孩喜歡一個男孩的故事。女孩不敢說,男孩不知道。他們每天見面,說話,笑。女孩把所有的心事藏在心裏,寫在日記本上。男孩什麽都不知道。後來男孩轉學了。女孩站在校門口看著他走遠。她沒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手裏拿著那本日記本,封面被她的手指磨得發白。

陳落盯著屏幕,眼眶有點酸。不是難過。是因為她太熟悉那種感覺了。不敢說,不知道怎麽說,說了怕失去,不說怕錯過。最後什麽都沒說,人走了,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校門口。

電影結束了。燈光亮了。梁秋潭轉過頭看著陳落。

“你哭了?”

“沒有。”

“你眼眶紅了。”

“被燈光晃的。”

梁秋潭沒有追問。她站起來,拿起爆米花桶。“走吧。”

她們走出電影院。陽光還是那麽好,曬得人睜不開眼。陳落用手遮住額頭,瞇著眼睛。

“你覺得電影好看嗎?”梁秋潭問。

“還行。”

“我覺得一般。那個女孩太膽小了。喜歡一個人就說啊。不說怎麽知道對方喜不喜歡你?”

陳落沒有說話。梁秋潭說的對。不說怎麽知道。但她知道。她不用問就知道。夏初遼對她,跟對方念對她,是一樣的。不冷不熱,不遠不近。收下巧克力,說謝謝。收下劇本修改意見,說好。沒有更多了。

不是膽小。是知道答案。知道答案還要去問,是給自己找難堪。

“走吧,去坐車。”陳落說。

她們走到公交站,等了一會兒,車來了。車上人不多,她們找了兩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陳落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

“陳落。”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陳落轉過頭,看著梁秋潭。梁秋潭也看著她,目光很認真。

“沒有。”陳落說。

“你每次說沒有的時候,都有。”

陳落沈默了一會兒。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絞得布料皺成一團。

“在想一些事情。想不通。”

“什麽事?”

“不重要的事。”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靠在椅背上,也看著窗外。

“想不通就別想了。想了也沒用。”

陳落知道她說的對。想不通的事情,想一百遍也想不通。她的大腦不聽她的。它自己在那裏轉,轉來轉去,轉到頭暈都不肯停。

車到站了。她們下車,走到校門口。梁秋潭去取自行車,陳落站在路邊等她。

“上車。送你回去。”

陳落坐上後座,抓著梁秋潭的衣角。梁秋潭騎得很慢,風吹過來,把陳落的頭發吹起來。

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往下落了。陽光斜斜地照在巷子裏,把墻壁照成橘色。陳落從車上跳下來,站在巷口。

“謝謝你。今天玩得很開心。”

“真的嗎?你今天話好少。”

“我話一直少。”

梁秋潭笑了。“也是。那周一見。”

“周一見。”

梁秋潭騎上車,揮了揮手,走了。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在夕陽下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陳落站在巷口看著那個小點消失,轉身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廚房裏準備晚飯。許以笙坐在客廳裏看電視。他看見陳落回來,問了一句:“玩得開心嗎?”

“開心。”

“買了什麽?”

“沒買。梁秋潭買了一件連衣裙。”

“你呢?”

“我什麽都沒買。”

許以笙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他轉過頭繼續看電視。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腳很酸,走了太多路。她把鞋子脫掉,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涼的,腳底的酸痛緩解了一些。

她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她盯著它,覺得它比昨天長了一點。裂縫不會自己變長。是她在看。

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今天拍的照片,發給你。】

一張圖片。陳落點開。是她在電影院裏看電影的側臉。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裏面有光。

【陳落:你又偷拍我。】

【班長:光明正大拍的。你自己不知道。】

陳落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確實亮亮的。不是因為電影好看。是因為電影裏的女孩跟她一樣,把喜歡的人藏在心裏,一個字都不敢說。

她把照片存下來。

晚上,陳落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許以笙發了一條消息。

【許以笙:姐,你睡了嗎?】

【陳落:沒有。怎麽了?】

【許以笙:沒什麽。就是想問你,你今天開心嗎?】

陳落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

【陳落:開心。】

【許以笙:那就好。】

陳落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蟲鳴聲細細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今天看的那部電影。女孩站在校門口,看著男孩走遠。她沒有追上去。她站在原地,手裏拿著那本日記本。

陳落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不會追上去的。從一開始就知道,追不上。不是跑得不夠快,是方向不一樣。她往這邊走,夏初遼往那邊走。兩條路,不一樣的方向。偶爾交會了一下,然後分開。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直到看不見。

暗戀就是這樣。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人走遠。你沒有追,因為你沒有資格追。你們之間沒有約定,沒有承諾,連一個正式的“再見”都沒有。她走了,你還在。風繼續吹,太陽照常升起。你吃飯,睡覺,上學,放學。生活一切照舊。只是你的心裏少了一個人。不,不是少了。那個人還在,只是從“未來”搬到了“回憶”裏。

你不再期待明天見到她。你只是偶爾想起昨天見過她。

文藝匯演結束後的日子,比陳落想象的要平靜。她以為會很痛苦,以為每天經過三班門口都會難受,以為看到夏初遼跟方念走在一起會心酸。沒有。什麽都沒有。她經過三班門口,看到夏初遼坐在座位上,心裏只是輕輕動了一下,像風吹過湖面,泛起一圈漣漪,很快就平了。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的“走出來”。她覺得自己沒有走出來。她還在裏面。只是她不掙紮了。她安安靜靜地待在裏面,看著那堵墻,不再試圖翻過去。翻不過去就不翻了。待在原地也沒什麽不好。

周一早上,陳落去上學。她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看到了夏初遼。夏初遼從校門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她穿著校服,頭發別在耳後,臉上沒有表情。她從陳落身邊走過去,腳步沒有停。

“早。”陳落說。

夏初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早。”

一個字。然後她走了。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她沒有難過。她只是覺得,這個畫面她看過很多遍了。以後還會看很多遍。看到畢業,看到各奔東西,看到再也看不到。

她收回目光,走進教學樓。

上午的課,陳落聽得很認真。數學老師在講新的章節,函數。她在筆記本上記了很多,把老師講的每一步都寫下來。下課的時候,她把筆記本翻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麽。

“你今天聽課好認真。”梁秋潭說。

“之前的課落了很多。要補。”

“你之前幹嘛去了?”

“寫劇本。”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陳落低下頭繼續看筆記。她說的不是假話。寫劇本的時候,她落了很多課。數學跟不上了,物理也跟不上了。她要補。不補的話,期末考會很難看。

中午,她去食堂吃飯。端著餐盤找了一個空位坐下,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你下午去禮堂嗎?”梁秋潭問。

“不去。”

“為什麽?你不去看看?”

“演出結束了。沒什麽好看的。”

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低下頭繼續吃飯。陳落也低下頭吃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下午放學,陳落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走廊上全是人,她低著頭,跟著人流往樓梯口走。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門開著。方念坐在座位上,在跟前面的同學說話。夏初遼不在。

陳落沒有停下來。她走下樓梯,走出校門。

回到家,小姨還沒下班。許以笙還沒放學。家裏只有她一個人。她換了鞋,把書包放在沙發上,去廚房倒了杯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她打了個哆嗦。

她端著水杯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開始寫作業。數學卷子,英語卷子,物理卷子。一張一張寫,寫到手指發酸。她寫得很慢,每道題都要想很久。有些題想不出來,就空著,等明天去學校問老師。

寫完作業已經快十點了。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很酸,脖子也很酸。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晚風吹進來,涼涼的,沒有桂花的味道了。桂花徹底謝了。秋天真的過去了。

她關掉臺燈,躺到床上。

手機亮了一下。許以笙發了一條消息。

【許以笙:姐,你睡了嗎?】

【陳落:沒有。怎麽了?】

【許以笙:沒什麽。就是問你明天早上吃什麽。】

陳落盯著這行字,笑了。

【陳落:包子。青菜香菇的。】

【許以笙:好。】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蟲鳴聲比前幾天小了。天氣涼了,蟲子也少了。再過幾天,就聽不到了。

她閉上眼睛。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上課,下課,吃飯,寫作業,睡覺。周末跟梁秋潭出去逛,或者在家躺著。偶爾在走廊上遇到夏初遼,說一聲“早”,聽到一聲“早”。就這樣。沒有更多了。

陳落以為自己會很難受。她以為自己會每天都想夏初遼,想到睡不著,想到吃不下飯。沒有。她還是會想,但不是每天。有時候忙起來,一整天都不會想到。晚上躺在床上,才會忽然想起來——今天沒有看到她。然後她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走廊上的畫面,確認自己真的沒有看到她。然後翻個身,睡覺。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放下了。也許不算。也許真正的放下,是連“今天沒有看到她”都不會想起來的。她還做不到。她還在數日子。一天沒看到,兩天沒看到,三天沒看到。她心裏有一個小本子,記著這些數字。

她希望有一天,她不需要這個小本子了。

周四中午,陳落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聽到了夏初遼的名字。坐在她後面那一桌的兩個女生在聊天。

“你聽說沒有?夏初遼要轉學了。”

“真的假的?”

“真的。她媽媽在辦手續了。好像是要轉去成都。”

“為什麽啊?”

“不知道。好像是家裏的事。”

陳落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紫菜蛋花湯,涼了,有點腥。她咽下去,把碗放下。

梁秋潭坐在她對面,看著她。

“你聽到了?”

“嗯。”

“你還好吧?”

“我沒事。”

陳落拿起筷子,繼續吃飯。米飯在嘴裏沒什麽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盤子裏的菜吃完,把碗裏的米飯也吃完了。站起來,端著餐盤去回收處。

梁秋潭跟在後面。

“陳落。”

“嗯?”

“你要是想哭就哭。我不笑話你。”

“我為什麽要哭?”

梁秋潭看著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陳落把餐盤放到回收處,走出食堂。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食堂門口,瞇著眼睛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慢地,像棉花糖。

她不會哭的。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轉學,就是畢業。她們總會分開的。從第一天起,她就知道。她只是不知道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文藝匯演結束才兩周。兩周。她還沒來得及習慣“不再見面”,就要面對“再也見不到”。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白色鞋帶有點臟了。她蹲下來,把鞋帶拆下來,拍了拍灰,又穿回去。系了兩個蝴蝶結。

站起來的時候,梁秋潭還站在她旁邊。

“走吧。”陳落說。

“去哪?”

“回去上課。”

她邁開腳步,往教學樓走。梁秋潭跟在後面,沒有說話。

下午的課,陳落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她坐在座位上,盯著黑板。老師在講物理,寫在黑板上的公式她一個都不認識。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圈。圈越畫越大,最後畫滿了整頁紙。

她想起夏初遼說的那句話——“基隆港的海,是灰色的。”

她想去看看。不是基隆港。是哪個海都行。她想去看灰色的海。一個人去。站在海邊,吹著風,看著灰色的水面。也許她會想明白一些事情。也許想不明白。沒關系。她只是想去看一看。

放學後,陳落走出校門。她沒有直接回家,她在校門口的石墩上坐了一會兒。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個陌生人。她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夏初遼什麽時候走。下周,下個月,也許很快。她不知道要不要去送。送什麽?說什麽?說“祝你一路順風”?說“我會想你的”?說“其實我一直喜歡你”?哪一句都說不出口。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巷子裏很安靜,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幹枯的手。

她站在巷口,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

冬天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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