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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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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周五下午,高中部提前放學。老師在周三發了通知,說是教師要培訓,所有年級三點半離校。陳落收到通知的時候看了一眼,沒當回事。到了周五上午,她才想起來,下午不用上課。她趴在桌上,想著多出來的這幾個小時要做什麽。回家睡覺,寫作業,看手機。都行,都不想做。

梁秋潭從前排轉過頭來。“下午放假,你去哪?”

“不知道。你呢?”

“回家。我媽做了紅燒肉。”

“那你去吧。”

“你要不要來我家?我媽做的紅燒肉很好吃。”

陳落想了想。去梁秋潭家,吃紅燒肉,跟她媽媽說話。她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裏累。不想跟不熟的人說話,不想笑,不想解釋自己為什麽話少。

“下次吧。”她說。

梁秋潭沒有勉強。“行。那周一見。”

“周一見。”

放學鈴響了。陳落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走廊上全是人,比平時放學還要擠。所有人都趕著回家,腳步很快。陳落被推著往前走,她低著頭,跟著人流走出校門。

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她站在校門口,看著同學們一個一個走遠。有人騎車,有人走路,有人被家長接走。她不知道去哪裏。回家太早了,小姨還沒下班,許以笙還沒放學。她一個人待在家裏,會想很多。想那些不該想的。

她決定去接許以笙放學。

許以笙的學校在城南,離家不遠。走路大概二十分鐘。她走過那條路很多次,每次都是跟許以笙一起。一個人走還是第一次。她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路邊的樹葉子黃了大半,落了一地。她踩在葉子上,葉子發出清脆的聲響。哢嚓哢嚓,一下一下。

她走得不快。反正時間還早,許以笙五點半放學,現在才四點。她可以慢慢走,走到學校門口,等一會兒,然後跟他一起回家。她很久沒有接他放學了。上一次還是剛來重慶的時候,小姨帶她去過一次。她記得那所學校的大門是鐵做的,漆成藍色,有點掉漆。門口有一個保安亭,裏面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她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四點半。早了整整一個小時。她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做什麽。她繞著學校走了一圈,找到一棵樹,靠著樹幹站了一會兒。樹是梧桐樹,葉子很大,金黃色的。她擡頭看,陽光透過葉子落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天空,樹葉,陽光。拍完看了看,覺得還行。她存下來,把手機放回口袋。

八點,學校門口開始有人了。接孩子的家長,三三兩兩的,站在門口聊天。陳落站在那棵梧桐樹下,把帽衫的帽子戴上,縮在樹蔭裏。她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也不想讓任何人註意到她。

八點二十,門衛打開了鐵門。陳落走過去,站在門口往裏看。操場上已經有人在走了,三三兩兩的,往校門口湧。她在人群裏找許以笙。許以笙比她高半個頭,頭發有點長,走路的時候喜歡低著頭。她找了一會兒,沒有找到。

人群往外湧,陳落被擠到一邊。她踮起腳尖,繼續找。

她找到了。

許以笙從教學樓裏走出來。他穿著校服,背著書包,低著頭在看手機。他旁邊還有一個人。一個男生。跟許以笙差不多高,穿著同樣的校服,背著同樣的書包。他的頭發比許以笙短一些,臉很白,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在跟許以笙說話,嘴巴不停地開合。許以笙沒有看他,盯著手機,偶爾點一下頭。

他們走得很近。肩膀幾乎貼著肩膀。

陳落盯著那個男生,眼睛亮了。

她的嘴角彎了起來,彎得壓都壓不住。她心裏那只小狗醒了,搖著尾巴,興奮地在原地轉圈。她趕緊用手捂住嘴,怕自己笑出聲來。許以笙,她那個平時話不多、表情不多的弟弟,竟然跟一個男生走得這麽近。肩膀貼肩膀,一起放學,一起走路。那個男生還在笑,笑得很甜,酒窩很深。

陳落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她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兩個身影越走越近。許以笙擡起頭,看到了她。他楞了一下,把手機塞進口袋。

“姐?你怎麽來了?”

“今天高中部放假。我來接你。”

許以笙旁邊的男生也擡起頭,看著陳落。他笑了一下,酒窩更深了。

“你姐啊?”

“嗯。”許以笙說。

“姐姐好。”男生說,聲音很亮,帶著笑。

“你好你好。”陳落說,語氣比平時熱絡得多。她打量著這個男生。白白凈凈的,眼睛很亮,笑起來整個人都在發光。站在許以笙旁邊,兩個人看起來……很配。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陳落在心裏尖叫了一聲。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不要笑得太明顯,不要問太多。

“你們一起放學啊?”她問,語氣盡量隨意。

“嗯,我們同班。”男生說,“許以笙,你姐好年輕啊,看起來像高中生。”

“她就是高中生。”許以笙說。

“啊?真的嗎?我以為她上大學了。”男生摸了摸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

陳落笑了。“我高二。”

“哇,那比我大兩歲。姐姐好。”男生又喊了一聲姐姐,聲音甜甜的。

許以笙看了男生一眼。“你該走了。”

“哦,對對對。那我先走了。姐姐再見,許以笙周一見。”男生朝陳落揮了揮手,又朝許以笙笑了笑,轉身跑了。他跑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許以笙喊了一聲:“別忘了周末的事!”

許以笙沒有回應。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跑遠。

陳落站在旁邊,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她看了一眼許以笙,又看了一眼那個跑遠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許以笙。

許以笙轉過頭,看著她。“你笑什麽?”

“我沒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陳落用手捂住嘴,眼睛還是彎著的。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那個男生是誰啊?”

“同學。”

“叫什麽名字?”

“林嶼。”

“林嶼。”陳落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嚼了嚼,覺得好聽。“哪個yu?”

“島嶼的嶼。”

“哦。好名字。”陳落點了點頭,“他跟你同班?”

“嗯。”

“坐你旁邊?”

“後面。”

“你們關系很好?”

許以笙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問題好多。”

“隨便問問。”陳落把手插進口袋裏,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他剛才說周末的事。什麽事?”

“沒什麽。”

“說嘛。”

“就是一起寫作業。”

“哦——一起寫作業。”陳落拖長了語調,眼睛亮亮的。“去他家還是來我們家?”

“還沒定。”

“來我們家吧。小姨周末做紅燒肉,可以留他吃飯。”

許以笙又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麽了?”

“沒怎麽啊。我就是覺得你同學人挺好的。有禮貌,長得也好看。”

許以笙沒有說話。他加快了腳步,走在了前面。陳落跟在後面,盯著他的背影。他的耳朵有一點紅。在陽光下看得很清楚。

陳落笑了。她沒有說出來。她跟上許以笙的腳步,走在他旁邊。

“姐。”

“嗯?”

“你別亂想。”

“我沒亂想。我就是覺得你們關系挺好的。”

“就是普通同學。”

“哦——普通同學。”陳落又拖長了語調。

許以笙沒有再說話。他的耳朵更紅了。

陳落走在旁邊,心裏的小狗還在搖尾巴。她不是亂想。她是看到了。看到了那個男生看許以笙的眼神,看到了許以笙沒有躲開的肩膀,看到了兩個人走在一起時那種自然的、不用說話的默契。她太熟悉這些東西了。她自己就是這樣。看到夏初遼的時候,她的眼睛會亮,會不自覺地靠近,會忘記保持距離。

她看著許以笙的側臉,心裏軟了一下。

她的弟弟。那個安靜的不愛說話的弟弟。也許跟她一樣。也許不是。也許只是她想多了。她不在乎。不管是不是,她都覺得很好。

回到家,小姨還沒下班。陳落換了鞋,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冰箱裏有昨天剩的菜,還有一盒牛奶。她拿出牛奶,倒了兩杯,一杯遞給許以笙。

“你同學喜歡吃什麽?”她問。

許以笙接過牛奶,喝了一口。“你問這個幹嘛?”

“隨便問問。”

“你別想請他來吃飯。”

“我沒有。我就是想知道他喜歡吃什麽。”

許以笙放下牛奶杯,看著她。“姐。”

“嗯?”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陳落笑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在八卦。像一個正常的、普通的姐姐一樣,八卦弟弟的同學。這種感覺很好。不用想那些沈重的事情,不用糾結那些想不通的問題。只需要笑,只需要問東問西,只需要看著弟弟耳朵紅。

“我就是覺得你那個同學人不錯。”她說。

“你才見了一面。”

“一面就夠了。有些人見一百面都不覺得好,有些人見一面就知道。”

許以笙沒有說話。他拿起牛奶杯,把剩下的牛奶喝完了,把杯子放進水池裏。

“我去寫作業了。”他說。

“去吧去吧。”

許以笙上樓了。陳落站在廚房裏,手裏端著牛奶杯,嘴角還彎著。她把杯子裏的牛奶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在瀝水架上。

她上樓,經過許以笙房間的時候,門關著。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她想去敲門,想進去再問幾句。想知道林嶼喜歡吃什麽,喜歡什麽顏色,周末幾點來,來了之後他們會做什麽。她忍住了。她回到自己房間,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

她寫了一行字:許以笙的同學,林嶼,有酒窩。

寫完之後盯著這行字,笑了。

晚上,小姨回來了。她在廚房裏做飯,陳落幫她把菜洗了。洗菜的時候她一直在想林嶼的事情。想著想著就笑了。小姨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心情很好。”

“嗯。今天放假,下午去接許以笙了。”

“接到他了?”

“嗯。他跟一個同學一起出來的。”

“什麽同學?”

“一個男生。長得白白凈凈的,有酒窩。叫林嶼。”

小姨笑了笑。“許以笙的朋友?”

“應該是吧。他們走得很近。”

小姨沒有再問。她把菜倒進鍋裏,翻炒了幾下。油煙機嗡嗡響著,蓋住了所有的聲音。

晚飯的時候,陳落坐在許以笙對面。她吃著飯,時不時看他一眼。許以笙低著頭吃飯,沒有看她。他的耳朵不紅了,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

“許以笙,你那個同學,林嶼,他周末什麽時候來?”陳落問。

許以笙放下筷子,看著她。“你怎麽知道他周末會來?”

“你自己說的。還沒定去哪裏寫作業。”

“我說的是還沒定。”

“那你定了嗎?”

“沒有。”

“那你可以定我們家。小姨周末做紅燒肉。”

小姨在旁邊笑了。“你想請同學來家裏吃飯?”

“許以笙的同學。不是我。”陳落說。

許以笙看了小姨一眼。“不用。我們去圖書館。”

“圖書館好啊。安靜。寫作業效率高。”陳落說,語氣裏帶著一點失望。

許以笙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陳落也低下頭吃飯。她吃了幾口,又擡起頭。

“那你們什麽時候去圖書館?”

“周六下午。”

“哦。那你們寫完了幹嘛?”

“回家。”

“不一起吃個飯?”

許以笙放下筷子。“姐。”

“嗯?”

“你能不能別問了。”

陳落笑了。“好好好,不問了。”她低下頭吃飯,嘴角還是彎著的。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

洗完了,她把手擦幹,上樓。

經過許以笙房間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亮線。陳落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她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許以笙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作業本。他轉過頭,看著她。

“怎麽了?”

陳落走進去,在他床上坐下來。床單是深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她坐在床沿上,兩只腳晃來晃去。

“許以笙。”

“嗯。”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

許以笙轉過身,面對著她。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

“你跟林嶼認識多久了?”

“一個學期。”

“一個學期。不算長。”

“嗯。”

“你跟他關系很好?”

許以笙沈默了一秒。“還行。”

“還行是多好?”

“就是還行。”

陳落看著他。他的耳朵又開始紅了。在臺燈的光下看得很清楚。她笑了,沒有戳穿他。

“他這個人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就是性格。脾氣。對人好不好。”

許以笙想了想。“還行。話多。喜歡笑。對人挺好的。”

“對人挺好的。”陳落重覆了一遍,點了點頭。“那他喜歡你嗎?”

許以笙楞住了。他看著陳落,表情僵了一秒。

“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就是隨便問問。你剛才說他喜歡笑,對人挺好的。我就想知道他對你是不是也挺好的。”

許以笙沈默了幾秒。他的耳朵更紅了,紅到耳尖都在發亮。

“姐。”

“嗯?”

“你到底想說什麽?”

陳落笑了。她站起來,走到許以笙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想說什麽。就是覺得你那個同學挺好的。你要是跟他關系好,就好好處。不用管別人怎麽說。”

許以笙看著她,眼神裏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今天來接我,就是為了看他?”

“不是。我真的是來接你的。看到他是個意外。”陳落笑了笑,“但這個意外挺好的。”

許以笙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作業本。

陳落走到門口,停下來。

“許以笙。”

“嗯。”

“不管你喜歡誰,我都站在你這邊。”

她關上門,走了。

走廊很安靜。陳落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氣。她不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是不是說得太多了。許以笙會不會覺得她煩。她不在乎。她想讓他知道,有人站在他這邊。不管發生什麽,她都在。

她回到自己房間,躺到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今天去接你弟了?】

【陳落:嗯。】

【班長:怎麽樣?】

陳落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陳落:發現他跟一個男生走得很近。】

【班長:???真的假的?】

【陳落:真的。那個男生叫林嶼,有酒窩,笑起來很好看。】

【班長:你弟的男朋友?】

【陳落:不知道。還沒問出來。他耳朵紅了。】

【班長:哈哈哈哈耳朵紅了就是有情況!】

陳落盯著“有情況”這三個字,笑了。她也覺得有情況。但她不會逼許以笙說。她會等。等他願意說的時候,她會聽。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蟲鳴聲細細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林嶼的笑臉。酒窩,亮亮的眼睛,甜甜的“姐姐好”。她想起許以笙耳朵紅的樣子,想起他沒有躲開的肩膀。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許以笙要去圖書館。跟林嶼一起。她很想跟過去看看。她不會去的。那是許以笙的事,不是她的。

她閉上眼睛。

暗戀是一個人的事。她知道了。她正在經歷。許以笙也許也在經歷。也許不是。也許林嶼也喜歡他。也許他們互相喜歡。陳落希望是這樣。她希望許以笙不用經歷她正在經歷的那些東西。不用一個人扛著,不用把話藏在心裏,不用在夜裏翻來覆去地想“她喜不喜歡我”。

她希望許以笙比她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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