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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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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文藝匯演定在周五晚上。

陳落從周一就開始焦慮。不是那種劇烈的、讓人發抖的焦慮。是一種很輕的、像霧氣一樣彌漫在心裏的東西。她吃飯的時候想,走路的時候想,寫作業的時候也想。想那天晚上會發生什麽,想夏初遼在舞臺上是什麽樣子,想演出結束之後她們還會不會見面。

劇本已經定稿了。她改完了最後一版,發到群裏,林老師說很好,不用再改了。陳落盯著“不用再改了”這五個字,心裏空落落的。改劇本是她和夏初遼之間唯一的聯系。她們在微信上聊過幾次,都是關於劇本。夏初遼說哪裏不順,陳落改。改完發過去,夏初遼說好。就這樣。沒有多餘的話。

現在劇本不用改了。

她們之間那根細細的線,斷了。

周二排練,陳落去了禮堂。這是演出前最後一次連排。所有人都在,氣氛比平時緊張。林老師拿著對講機站在舞臺旁邊,林知夏在臺下指揮。燈光師、音響師、道具組,所有人各就各位。

夏初遼站在舞臺上,穿著校服。正式演出的服裝還沒有到,她穿自己的衣服排練。她的頭發又長了一點,垂在耳側,發尾微微翹起來。她站在麥克風前,低頭看劇本。嘴唇微微動著,在默念臺詞。

陳落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手裏握著筆。筆尖抵在劇本上,一個字都沒寫。她看著夏初遼,把她的樣子一點一點刻進腦子裏。側臉的輪廓,手指握劇本的姿勢,站立的姿態。這些細節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覺得不夠。

排練開始了。第一幕,廣播。第二幕,天臺。第三幕,教室。第四幕,走廊。第五幕,廣播站。

夏初遼從第一幕演到第五幕。她的聲音從麥克風裏傳出來,在禮堂裏回蕩。陳落聽著那些她寫的臺詞,覺得它們不再是她的了。它們變成了夏初遼的東西,變成了沈梔的東西。它們有了呼吸,有了溫度,有了生命。

第五幕。演林晚的女生推開那扇白色的門,走進去。

“你來了。”

“我來了。”

“我一直在聽。”

沈梔笑了。

林知夏喊了“停”。所有人都停下來。

“好。非常好。今天就到這裏。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周五晚上正式演出。”

所有人開始收拾東西。陳落把劇本放進書包裏,站起來準備走。

“陳落。”

她轉過身。夏初遼站在舞臺邊上,手裏拿著水杯。

“周五你會來嗎?”

“會。”

“坐在第一排。我給你留了位置。”

陳落楞了一下。夏初遼給她留了位置。第一排。

“好。”她說。

夏初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落站在原地,手裏攥著書包帶子。第一排。離舞臺最近的位置。她能看清夏初遼臉上的每一個表情。這個念頭讓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走出禮堂,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校園照得半明半暗。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比平時輕。晚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味道。桂花快謝了,味道很淡,像一句快要聽不見的話。

她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

【夏初遼:明天不用排練了。你早點休息。】

陳落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

【陳落:你也是。晚安。】

【夏初遼:晚安。】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窗外的蟲鳴聲細細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夏初遼站在舞臺邊上的樣子。她說“我給你留了位置”的時候,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她的語氣比平時輕了一點。也許只是陳落的錯覺。也許不是。

周三,陳落沒有去禮堂。周四也沒有。這兩天過得很快,又很慢。快的是上課的時候,一節課四十分鐘,一眨眼就過去了。慢的是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她把劇本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讀到第五幕的時候,眼眶有點酸。

不是難過。是舍不得。

她舍不得沈梔,舍不得林晚,舍不得那個她寫了很久的故事。她更舍不得的是,這個故事讓她離夏初遼近了一點。現在故事要結束了。她們又要回到原來的距離。隔著一個走廊,隔著一個教室,隔著一句“早上好”和“早”。

周四晚上,許以笙來敲她的門。

“姐,你睡了嗎?”

“沒有。”

他推開門,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頭發翹起一撮。

“你明天晚上去看演出嗎?”

“去。”

“我也去。小姨也去。”

陳落楞了一下。“小姨也去?”

“嗯。她說要去給你加油。”

陳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小姨對她很好。從她來重慶的第一天,小姨就對她很好。給她做飯,給她洗衣服,給她買衣服。從來不問她在臺北發生了什麽,從來不問她為什麽半夜驚醒。小姨只是在那裏,穩穩地、不動聲色地待著。

“幫我謝謝小姨。”陳落說。

“你自己謝。”

“好。”

許以笙看了她一眼,沒有走。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

“姐,你緊張嗎?”

“有一點。”

“你不是編劇嗎?編劇不用上臺。緊張什麽?”

陳落想了想。她緊張的不是演出。她緊張的是演出之後。之後就沒有理由跟夏初遼說話了。沒有劇本要改,沒有臺詞要討論,沒有排練要參加。她們會變回兩個不同班的人,在走廊上偶爾碰到,點一下頭,或者不點。

“緊張一些別的東西。”她說。

許以笙沒有追問。他點了點頭,關上門走了。

陳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她看了很久,裂縫沒有變長,也沒有變短。她閉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結束了。

周五早上,陳落被鬧鐘叫醒。她從床上坐起來,頭發亂成一團。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天晴了。陽光照在對面的樓頂,把樓頂曬得發白。她推開窗戶,深吸一口氣。空氣很新鮮,帶著一點桂花的味道。桂花的味道比前幾天更淡了,幾乎聞不到。

她換好校服,下樓。小姨在廚房裏做早餐,許以笙坐在餐桌前。

“小落,今天晚上幾點開始?”小姨問。

“七點。”

“我們六點半出發。早點去,占個好位置。”

“有人給我留了位置。第一排。”

小姨看了她一眼,笑了。“還有人給你留位置?誰啊?”

“一個同學。”

“男同學女同學?”

“女同學。”

小姨沒有追問。她把粥端上來,放在陳落面前。

“多吃點。晚上要坐很久。”

陳落吃了兩碗粥,一個包子。許以笙看著她,眼神裏有一點意外。

“你今天胃口不錯。”

“餓了。”

“你平時早上都不怎麽吃。”

“今天不一樣。”

許以笙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早餐。

上午的課,陳落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她坐在座位上,盯著黑板,腦子裏全是晚上的演出。老師講什麽她不知道,同學說什麽她聽不見。她的心已經飛到禮堂裏了。

梁秋潭在課間轉過頭來。

“你今天怎麽魂不守舍的?”

“沒有。”

“你眼睛都是直的。”

陳落眨了眨眼。“在想晚上的事。”

“緊張?”

“有一點。”

“你是編劇,又不是演員。緊張什麽?”

陳落沒有回答。梁秋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中午,陳落沒有去食堂。她不餓。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趴在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聲音。有人在走廊上跑,腳步聲很重。有人在笑,笑聲很大。這些聲音離她很近又很遠。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夏初遼的那天。禮堂裏,年級大會。她從幾百個人裏一眼就看到了夏初遼。不是因為她好看,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東西像一盞燈,不刺眼,但亮著。亮到讓人忍不住看過去。

從那天到現在,快兩個月了。

兩個月裏,她們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一百句裏,大部分是關於劇本的。剩下的是一些日常——早,嗯,好,謝謝,明天見。就這些。沒有更多了。

陳落把臉埋進手臂裏。

夠了。一百句夠了。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陳落沒有回家。她在教室裏坐了一會兒,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來。她把書包整理好,把劇本放進去。劇本已經舊了,邊角卷起來,上面寫滿了修改的痕跡。她把劇本從書包裏拿出來,翻了翻。每一頁都有她的字跡,也有一些夏初遼的。夏初遼的字很好看,筆畫幹凈,沒有多餘的彎繞。

她把劇本合上,放回書包裏。

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蕩蕩的。她經過三班門口,門關著。窗簾拉著,看不見裏面。她站在那裏,站了幾秒。

然後她走了。

走到校門口,小姨和許以笙已經在等她了。小姨換了一件新衣服,紅色的,很亮。許以笙穿著校服,背著書包。

“走吧,先去吃飯。”小姨說。

她們在學校旁邊的一家小餐館吃了飯。陳落吃不下,扒了幾口米飯就放下了筷子。小姨看了她一眼。

“怎麽吃這麽少?”

“不餓。”

“緊張?”

“有一點。”

小姨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裏。“吃點。晚上要坐很久,別餓著。”

陳落把排骨吃了。排骨燒得很爛,骨頭一抽就出來了。她嚼著肉,覺得沒什麽味道。她的味覺好像失靈了。也許不是失靈,是註意力不在這裏。她的註意力在兩個小時後的舞臺上。

吃完飯,她們走到學校門口。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著。校門口已經有很多人了,有學生,有家長,有老師。陳落帶著小姨和許以笙走進校園,往禮堂走。禮堂門口排著隊,檢票的人拿著名單在核對。陳落報了名字,檢票的人看了一眼名單,讓她進去了。

禮堂裏已經坐了大半的人。燈光很亮,舞臺上的幕布是深紅色的,垂得很低。陳落找到第一排,看到了夏初遼說的那個位置。座位靠左,離舞臺很近。她把小姨和許以笙安排在旁邊的座位,自己坐下來。

她把書包放在腳邊,擡頭看著舞臺。幕布後面有聲音,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有人在搬東西。那些聲音很小,被幕布擋住了,只能聽到模模糊糊的嗡嗡聲。

她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她把掌心在褲子上蹭了蹭,還是濕的。

燈光暗了。

禮堂裏安靜下來。

幕布緩緩拉開。

舞臺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麥克風。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舞臺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夏初遼從舞臺側面走出來。

她穿著沈梔的服裝。一件白色的襯衫,一條深藍色的裙子,頭發別在耳後。她的臉上沒有化妝,只塗了一層淡淡的唇膏。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很亮。

陳落盯著她,忘了呼吸。

夏初遼走到麥克風前,坐下。她翻開桌上的劇本,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臺下。

她的目光掃過觀眾席,掃過第一排,在陳落身上停了一秒。很短。短到陳落不確定她是不是在看自己。

然後她低下頭,靠近麥克風。

“今天的廣播到這裏就結束了。謝謝大家的收聽。明天同一時間,再見。”

她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晰。禮堂裏很安靜,所有人都聽著她的聲音。陳落坐在第一排,離她不到五米。她能看到夏初遼睫毛投在下眼瞼上的陰影,能看到她耳後那一小片被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皮膚,能看到她說話時嘴唇微微張合的樣子。

五米。她們之間只有五米。

陳落覺得這五米比什麽都遠。

演出繼續。第二幕,天臺。舞臺上的背景換成了傍晚的天空,深藍色的,有幾顆星星。夏初遼站在舞臺左側,演林晚的女生站在右側。

“沈梔,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裏?”

“想過。”

“去哪裏?”

“哪裏都行。只要不是這裏。”

陳落聽著這些臺詞,覺得它們像從她自己心裏長出來的。每一句她都熟悉,每一個字都是她寫的。從夏初遼嘴裏說出來,它們變成了別的東西。變成了真的。沈梔是真的,林晚是真的。她們的對話是真的。

第三幕,教室。第四幕,走廊。

第五幕,廣播站。

舞臺上的背景換成了廣播站的內景。一扇白色的門,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麥克風。夏初遼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桌上的劇本。

演林晚的女生從舞臺側面走出來。她走到那扇白色的門前,停下來。

她推開門。

“你來了。”

“我來了。”

“我一直在聽。”

夏初遼擡起頭,看著演林晚的女生。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湖面留下的痕跡。

禮堂裏很安靜。所有人都看著那個笑容。陳落看著那個笑容,眼眶忽然酸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寫了那麽多遍,改了那麽多遍,想了那麽多遍,這個笑容終於被她親眼看到了。比文字好。比想象好。比一切都好。

幕布緩緩拉上。

掌聲響起來。很響,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陳落坐在第一排,聽著那些掌聲,手在發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麽。也許是因為演出結束了,也許是因為夏初遼演得太好了,也許是因為她舍不得。

幕布重新拉開。所有演員站成一排,向觀眾鞠躬。夏初遼站在中間,手裏拿著道具組準備的一束花。她的臉上沒有笑容,還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的表情。但她的眼睛比平時亮。亮到陳落隔著五米都能看到。

掌聲更響了。

陳落沒有鼓掌。她的手在發抖,抖到合不攏。

演出結束了。

觀眾開始退場。人潮往外湧,說話聲、笑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嗡嗡的。陳落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小姨推了推她。

“小落,不走嗎?”

“你們先走。我等一下。”

小姨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她拉著許以笙走了。許以笙回頭看了陳落一眼,陳落朝他擺了擺手。

禮堂裏的人越來越少。燈光亮了大半,舞臺上的幕布垂著,看不到後面。道具組的同學在搬東西,腳步聲在舞臺上咚咚響。

陳落坐在第一排,盯著那個空蕩蕩的舞臺。

夏初遼從幕布後面走出來。她已經換了衣服,穿著自己的校服。頭發有點亂,臉上還有舞臺妝的痕跡。她手裏拿著那束花,走到舞臺邊緣,蹲下來。

“陳落。”

陳落擡起頭。

“你怎麽還不走?”

“等你。”

夏初遼楞了一下。她看著陳落,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等我幹嘛?”

“不知道。就是想等你。”

夏初遼沒有說話。她從舞臺上跳下來,落在陳落旁邊。動作很輕,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兩個人並肩站在舞臺前面。燈光照在她們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地上。

“你演得很好。”陳落說。

“你的劇本寫得好。”

“你比劇本好。”

夏初遼轉過頭看著她。陳落沒有看她。她盯著舞臺上的幕布,深紅色的,垂得很低。

“以後劇本不寫了。”陳落說。

“嗯。”

“以後不用改臺詞了。”

“嗯。”

“以後不用排練了。”

“嗯。”

陳落每說一句,夏初遼就回一個“嗯”。聲音很輕,像在嘆氣。

“陳落。”

“嗯?”

“你以後還可以寫。”

“寫什麽?”

“寫你想寫的。不用給我們寫。”

陳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帶有點松了,她蹲下來系緊。系完站起來,夏初遼還在看她。

“我走了。”陳落說。

“好。”

陳落拿起書包,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她沒有回頭。

“夏初遼。”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演我的劇本。”

陳落說完,走出禮堂。

禮堂外面,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著,把校園照得半明半暗。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一點桂花的味道。桂花謝了,味道很淡,淡到幾乎聞不見。

陳落站在禮堂門口,深吸一口氣。

演出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很慢。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個陌生人。她盯著那個影子,跟著它走。影子走她也走,影子停她也停。

她想起許以笙說的話。“想不通的事情,想一百遍也想不通。不如不想。”

她想不通。想不通為什麽她會在幾百個人裏一眼就看到夏初遼。想不通為什麽她的心跳會不受控制。想不通為什麽她寫了那麽多臺詞,一句都不敢說出口。

也許不需要想通。

有些事沒有答案。

回到家,小姨和許以笙已經在客廳了。小姨看見她回來,問了一句:“怎麽這麽久?”

“在禮堂待了一會兒。”

“餓不餓?給你留了飯。”

“不餓。”

陳落換了鞋,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書包放下,坐在床上。房間裏很暗,她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長方形的光。

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她看了很久,裂縫沒有變長,也沒有變短。

手機亮了一下。

【夏初遼:今天謝謝你。】

陳落盯著這行字,盯了很久。

【陳落:謝我什麽?】

【夏初遼:謝謝你寫了這個劇本。沈梔是我演過最喜歡的角色。】

陳落的眼眶又酸了。她把手機扣在胸口,看著天花板。

沈梔是夏初遼演過最喜歡的角色。她寫的。她寫的沈梔。

夠了。這就夠了。

她把手機拿起來,打了一行字。

【陳落:不客氣。晚安。】

【夏初遼:晚安。】

陳落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暗戀是什麽。

暗戀是你寫了一整個劇本,把想說的話都藏在臺詞裏。那個人念了你的臺詞,演了你寫的角色。她不知道那些臺詞是寫給她的。她永遠不會知道。

暗戀是你站在舞臺下面,看著那個人發光。你知道那束光不屬於你。你只是被照亮了而已。光走了,你還在原地。黑暗重新湧上來,比之前更濃。

暗戀是你說了很多遍“明天見”。你知道明天見不到。後天也見不到。你們的路不一樣。從第一天起就不一樣。你只是假裝不知道。

暗戀是一顆沒有送出去的糖。包裝紙皺巴巴的,檸檬還是彎彎的。你把它放在筆袋裏,每天打開都能看到。你不舍得扔,也不敢送。它就待在那裏,安安靜靜的,陪你度過一個又一個想不通的夜晚。

暗戀不是沒有回應。回應早就有了。只是那個回應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個人對你笑,跟你說話,給你留位置。她把你的劇本當成最喜歡的角色。她把你當朋友。一個普通朋友。一個寫劇本很好看的普通朋友。

暗戀是你終於接受了這件事。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習慣了。像一顆長在肉裏的刺,不碰不疼,碰了還是疼。你學會了不碰。

暗戀是文藝匯演結束的那個晚上,你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你看著那個影子,覺得它很像你。孤獨,很長,一直在往前。不會停下來等任何人。

暗戀是你知道這一切都會過去。那個人的名字會被時間沖淡,那張臉會在記憶裏模糊,那些說過的話會變成碎片。你知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你還是選了這條路。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你管不住自己的心。

暗戀是一個人的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

陳落在黑暗裏睜開眼睛。窗外的路燈還亮著,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長方形的光。她盯著那塊光,看了很久。

她把手機拿起來,打開相冊。裏面有一張照片。夏初遼在舞臺上念廣播稿的樣子。她偷拍的。那天排練的時候,她坐在第三排,趁沒人註意按下了快門。照片很模糊,光線太暗,夏初遼的臉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她的輪廓,她的頭發,她面前那個麥克風。

陳落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按下刪除鍵。

照片消失了。屏幕上什麽都沒有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她還會去上學。還會經過三班門口。還會在走廊上遇見夏初遼。還會說“早上好”,還會聽到“早”。一切都不會變。一切都不一樣了。

文藝匯演結束了。劇本寫完了。沈梔和林晚的故事講完了。陳落和夏初遼的故事,從來沒有開始過。沒有開始,就不會有結束。這是最好的結局。

陳落閉上眼睛。

窗外的蟲鳴聲細細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她聽著那些蟲鳴,意識慢慢模糊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站在一個很大的舞臺上,燈光刺眼,什麽都看不見。臺下黑壓壓的全是人,所有人都在喊她的名字。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夏初遼從舞臺的另一邊走過來,走到她面前,停下來。

“你的劇本寫完了。”夏初遼說。

“寫完了。”

“沈梔後來怎麽樣了?”

陳落想了想。“沈梔後來去了海邊。看到了灰色的海。”

“一個人嗎?”

“一個人。”

夏初遼看著她,沒有說話。夢裏的燈光暗了,夏初遼的身影慢慢變淡,最後消失了。陳落一個人站在舞臺上,手裏拿著劇本。劇本是空的,一個字都沒有。

她醒了。天還沒亮。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點點光,灰蒙蒙的。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她盯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一條很窄的路,只能一個人走。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暗戀是一場漫長的告別。從喜歡上的第一天起,就在告別了。告別那個人的背影,告別那個人的聲音,告別那個人的笑容。告別自己心裏那個不敢出聲的小女孩。

文藝匯演結束了。她告別了沈梔,告別了林晚,告別了那些藏在臺詞裏的話。她告別了坐在第三排看排練的下午,告別了改劇本的夜晚,告別了那顆沒有送出去的糖。

她沒有告別夏初遼。因為從來沒有擁有過。不需要告別。

陳落閉上眼睛。天亮之前,她還可以再睡一會兒。明天醒來,一切照舊。她會背起書包,走出家門,走過巷口,走進學校。她會經過三班門口,會看到夏初遼坐在座位上。她會走進二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開課本。

她會寫新的故事。不是沈梔和林晚的故事。是她自己的故事。一個人走一條很窄的路。不回頭。不張望。不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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