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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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

周日早上,陳落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亮線。她躺在床上盯著那條亮線看了很久,亮線從窗戶這頭慢慢爬到那頭,像一只緩慢移動的發光蟲子。她伸手摸了摸枕頭旁邊,手機不在。昨晚忘了充電,手機在書桌上。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上。被子裏很黑很安靜。她閉著眼睛,不想起床。昨天走了一天,腿還酸著。小腿肚像被什麽東西灌滿了,又脹又沈。她在被子裏縮成一團,像一只卷起來的刺猬。

手機在書桌上震了一下。

她不想動。又震了一下。她把被子掀開一條縫,冷空氣鉆進來,她打了個哆嗦。她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涼的。她走到書桌前拿起手機,梁秋潭發了兩條消息。

【班長:今天幹嘛?】 【班長:要不要出來逛?】

陳落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陳落:今天不想出門。腿疼。】

【班長:昨天走太多了吧哈哈哈哈。那你好好休息。】

陳落把手機放回桌上,去衛生間洗漱。鏡子裏的自己頭發亂成一團,眼睛有點腫。她捧起冷水洗了洗臉,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幾秒。臉還是那張臉,眼袋還是那對眼袋。十七歲,看起來像二十歲。她拿起梳子把頭發梳順,頭發太短了,梳幾下就到頭了。

她下樓的時候,許以笙已經坐在餐桌前了。他面前擺著一碗粥,還有一盤煎蛋。煎蛋有兩個,一個完整的,一個碎了。

“小姨呢?”陳落問。

“去買菜了。讓你把粥喝了。”

陳落盛了一碗粥,坐到許以笙對面。粥是白粥,稠稠的,冒著熱氣。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燙。她把勺子放下,等粥涼。許以笙把那塊碎了的煎蛋夾到她碗裏。

“碎了,不好看。給你吃。”

“碎了也可以吃。”陳落說。

“那你吃。”

陳落夾起那塊煎蛋咬了一口。蛋煎得有點焦,邊是脆的,裏面還是嫩的。小姨煎蛋的技術很好,每次都能煎出溏心。蛋液流出來,黃黃的,沾在嘴角上。她用紙巾擦了擦嘴。

“今天還出去嗎?”許以笙問。

“不出去了。腿疼。”

“我也是。”

陳落看了他一眼。“你昨天不是說‘還行’嗎?還行的人也腿疼?”

“還行的人也會累。”

陳落沒有反駁。她把粥喝完,把碗放進水池裏。她站在廚房裏,看著窗外的陽光。陽光照在對面樓的墻壁上,把墻壁照得發白。空調外機上落了一只鳥,灰褐色的,在啄什麽東西。啄了幾下飛走了。

她回到樓上,把筆記本從抽屜裏拿出來。翻開,那張磁器口的明信片還在。石板路,老房子,黃桷樹。她盯著那張明片看了一會兒,翻到背面。昨天寫的那行字還在。“今天和許以笙去了磁器口。石板路很老,黃桷樹很大。陽光很好。”最後那句“沒有想她”寫得太小了,擠在角落裏,像一句悄悄話。

她拿起筆,在下面又寫了一行字。

昨天走了兩萬步。腿疼。明天還要上學。

寫完之後她盯著這行字,覺得自己寫的這些東西很無聊。流水賬,小學生日記。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

下午,陳落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小姨在廚房裏準備晚飯,切菜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咚咚咚咚,很有節奏。許以笙坐在沙發另一頭,手裏拿著一本書,在看書。電視裏在放一個綜藝節目,幾個明星在玩游戲,笑得很假。陳落換了一個臺,在放電視劇。又換了一個臺,在放新聞。又換了一個臺,在放動畫片。她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盯著電視屏幕。動畫片裏一只貓在追一只老鼠,追來追去,追了十幾分鐘還沒追到。

“你無聊嗎?”許以笙問。

“有點。”

“無聊就看書。”

“不想看。”

“那就睡覺。”

“睡不著。”

許以笙把書放下,看著她。“你到底想幹嘛?”

陳落想了想。她什麽都不想幹。就是想找個人說話。不是說話,是待著。兩個人待在同一個房間裏,不說話也行。

“你繼續看書。我不吵你。”

許以笙拿起書繼續看。陳落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客廳的天花板沒有裂縫,幹幹凈凈的。燈是一盞吊燈,有三片花瓣形狀的燈罩,燈罩裏落了幾只小蟲子的屍體。她盯著那些小蟲子的屍體,看了很久。

晚飯是小姨做的紅燒排骨、清炒時蔬和一碗番茄蛋花湯。陳落吃了兩碗飯,比平時多。小姨看了她一眼。

“今天胃口不錯。”

“昨天走累了。”

“累了就多吃點。補補體力。”

許以笙在旁邊沒有說話,埋頭吃飯。他吃得很快,一碗飯幾下就吃完了。小姨又給他盛了一碗。他接過碗,繼續吃。

吃完飯,陳落幫小姨收拾碗筷。她把碗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水很涼,沖在手上有點刺骨。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碗。碗上的油被洗潔精分解了,變成白色的泡沫。她把泡沫沖掉,把碗放在瀝水架上。一個碗,兩個碗,三個碗。四個盤子,五雙筷子。全部洗完,她的手被水泡得發白,指尖皺皺的。

她把手擦幹,上樓,回到自己房間。

手機亮了一下。劇組群有新消息。林老師發了一個通知,說下周的連排提前到周三下午,讓大家做好準備。導演林知夏發了幾條關於道具的意見。副導演發了一個表格,讓大家填服裝尺碼。陳落把自己的尺碼填了,提交。

她退到群聊列表,看了一眼夏初遼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那句“好”。三天前的。她沒有發新的,陳落也沒有。對話框沈在列表中間,被其他聊天擠下去了。

陳落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筆記本,開始寫作業。數學卷子,英語卷子,物理卷子。一張一張寫,寫到手指發酸。她寫得很慢,每道題都要想很久。有些題想不出來,就空著,等明天去學校問老師。她把空著的題圈出來,在旁邊畫一個問號。

寫完作業已經快十一點了。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很酸,脖子也很酸。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晚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一點桂花的味道。桂花開得差不多了,味道比之前淡了很多。她深吸一口氣,桂花味鉆進鼻子裏,淡淡的,像隔了一層紗。

她關掉臺燈,躺到床上。

周一早上,陳落去學校的路上買了兩個包子。一個青菜香菇的,一個豆沙的。她把豆沙的留給許以笙,自己吃青菜香菇的。包子還是熱的,捧在手心裏暖暖的。她咬了一口,包子皮很軟,餡很多,青菜綠綠的,香菇切成丁,嚼起來很香。

她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梁秋潭正好從自行車上跳下來。

“早。”梁秋潭說。

“早。”

“腿還疼嗎?”

“好多了。”

兩個人一起走進教學樓。經過三班門口的時候,門開著。方念坐在座位上,在吃一個面包。夏初遼不在。陳落收回目光,走進二班。

上午的課很平常。數學老師講了一套卷子,英語老師聽寫了單詞,物理老師做了一個實驗。陳落坐在座位上,聽課,記筆記,偶爾走神。走神的時候腦子裏什麽也沒有,就是空著。眼睛盯著黑板,耳朵聽著老師講課,腦子不在。

梁秋潭在課間轉過來說了幾次話。說了什麽陳落不太記得了。大概是周末幹了什麽,作業寫了沒有,中午吃什麽。陳落回答了,回答了什麽她也不太記得了。

中午,陳落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個空位坐下來,吃了幾口,梁秋潭坐到了她對面。

“你聽說了嗎?文化節的時間定了。下個月十八號。”梁秋潭說。

“還有一個多月。”

“嗯。時間夠用嗎?劇本改完了嗎?”

“差不多了。還有一些小地方要修。”

“那你抓緊。別拖到最後。”

陳落點了點頭。她吃了一口米飯,嚼了很久。米飯有點硬,在嘴裏一顆一顆的。她想起昨晚改劇本的時候,把沈梔的一句臺詞刪了。那句臺詞是“你不要難過”,她刪掉之後改成了一段沈默。沈梔不說話,只是看著林晚。林晚從她的眼神裏讀到了“你不要難過”。不是用耳朵聽的,是用眼睛看的。

她覺得自己改對了。沈梔不會說“你不要難過”。她只會看著。看很久,看到對方自己好起來。

下午排練,陳落去了禮堂。她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翻開劇本。今天排練第四幕和第五幕。第四幕是教室,第五幕是廣播站。第五幕是最後一場戲,林晚走進廣播站的門,沈梔回過頭來看她,笑了。

陳落寫那場戲的時候改了十幾遍。沈梔的笑容應該是怎樣的?她想了很久。不能太甜,不能太淡。不能太刻意,不能太隨意。最後她寫了一句:“沈梔回過頭,看著林晚。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湖面留下的痕跡。”

她現在覺得這句描寫還是太刻意了。沈梔的笑容不應該被描寫。它就應該是那樣,說不清道不明。

排練開始了。夏初遼站在舞臺上,麥克風前。她念廣播稿的時候聲音還是那樣,不大不小,不冷不熱。陳落坐在臺下聽著,手裏的筆沒有動。她不需要記什麽,臺詞已經改完了,走位也定了。她只需要坐在那裏,看著。

第五幕的時候,演林晚的女生從舞臺側面走進來,推開門——一扇道具門,木頭做的,塗成了白色。她走進去,站在麥克風前。夏初遼回過頭,看著她。

“你來了。”夏初遼說。

“我來了。”演林晚的女生說。

沈默。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夏初遼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湖面留下的痕跡。

陳落握著筆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她寫的那句描寫被夏初遼演出來了。是因為夏初遼的那個笑容,跟她寫的一模一樣。不,比她寫的更好。文字描不出來那種感覺。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只有親眼看到才能知道。

排練結束後,陳落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她把劇本合上抱在胸前,盯著空蕩蕩的舞臺。那扇白色的道具門還立在那裏,門半開著,像在等誰走進去。

腳步聲從舞臺上傳來。陳落擡起頭。夏初遼從舞臺側面走下來,手裏拿著水杯。

“第五幕那段,你覺得怎麽樣?”夏初遼問。

“很好。”

“你的臺詞寫得好。”

陳落楞了一下。夏初遼在誇她。不是“寫得不錯”,是“寫得好”。少了一個“不”字,意思不一樣了。陳落張了張嘴想說謝謝,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你嘴角那個笑容,”陳落說,“跟我寫的一模一樣。”

夏初遼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不,比我寫的更好。我寫的時候想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麽描寫。你剛才演出來,我就知道該怎麽寫了。不用描寫。看到的人自然懂。”

夏初遼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裏,水杯握在手裏,目光落在陳落臉上。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長到陳落覺得自己的心臟要從胸口跳出來。

“你很會寫。”夏初遼說。

“謝謝。”

夏初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她的腳步聲在禮堂裏回蕩,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陳落坐在座位上,抱著劇本,盯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

她很會寫。

夏初遼說她很會寫。

陳落低下頭,看著劇本上那句描寫。沈梔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湖面留下的痕跡。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覺得它沒有之前那麽刻意了。

她合上劇本,放進書包裏,走出禮堂。

晚上,陳落寫完作業,坐在書桌前發呆。她把筆袋打開,那顆糖還在。橙色的包裝紙皺巴巴的,檸檬還是彎彎的。她把糖拿出來放在桌上,盯著看。她想起許以笙說的話——“一顆糖而已。送不出去就留著。不丟人。”

她把糖放回筆袋裏,拉上拉鏈。

手機震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周五晚上有空嗎?】

【陳落:怎麽了?】

【班長:我生日。請了幾個同學一起吃飯。你來不來?】

陳落想了想。梁秋潭對她很好,從她轉學來的第一天就對她很好。她應該去。

【陳落:去。在哪裏?】

【班長:學校旁邊那家火鍋店。你知道吧?】

【陳落:知道。】

【班長:六點半。別遲到。】

【陳落:好。】

她把手機放下,躺到床上。梁秋潭生日,要送禮物。送什麽?她不知道。她不太會挑禮物,以前在臺北的時候,同學過生日她都是隨便買一個東西,包裝紙包好,寫上名字。她不知道那些人喜不喜歡那些禮物,沒有人當面拆開過。她想了想梁秋潭喜歡什麽。梁秋潭喜歡說話,喜歡吃辣,喜歡騎自行車。她送不了一句話,送不了一頓火鍋,送不了一輛自行車。

也許送一本書。梁秋潭有時候會看書,課間的時候翻開,看幾頁又合上。她看的都是小說,封面花花綠綠的,書名很長。陳落不知道那些書好不好看,她沒看過。

明天去書店看看。

周二中午,陳落去了學校旁邊的書店。書店不大,兩排書架,中間留了一條窄窄的過道。店裏只有一個老板,坐在櫃臺後面看手機。陳落走進去,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

她不知道梁秋潭喜歡什麽類型的書。她拿起一本翻了幾頁,放下。又拿起一本翻了幾頁,又放下。她站在書架前,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書脊,不知道選哪本。

“找什麽書?”老板擡起頭問。

“生日禮物。送給一個女生。”

“小說?散文?還是勵志的?”

“小說。”

老板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第三層抽出一本書。封面是藍色的,上面畫著一只貓,貓的眼睛是黃色的,很大。

“這本最近賣得很好。女生都喜歡。”

陳落接過書翻了翻。講的是一個女孩和一只貓的故事。文字很簡單,每一頁都有一幅插圖。她看了幾頁,覺得還行。

“就這本。”她說。

老板把書裝進一個紙袋裏,紙袋是棕色的,上面印著書店的名字。陳落付了錢,拿著紙袋走出書店。陽光很烈,她把紙袋舉過頭頂,遮住太陽。紙袋太小了,遮不住。她把紙袋抱在懷裏,加快腳步走回學校。

下午排練,陳落把紙袋放在旁邊的座位上。排練的時候她一直看著那個紙袋,怕它倒了,怕它掉了。夏初遼在舞臺上念臺詞,她沒有聽進去。她的註意力在紙袋上。

排練結束後,她抱起紙袋走出禮堂。在門口碰到了梁秋潭。

“你手裏拿的什麽?”梁秋潭問。

“沒什麽。”

“你藏什麽?”

“沒有藏。”

梁秋潭盯著紙袋看了兩秒,笑了。“是不是給我買的生日禮物?”

陳落的臉紅了。“不是。”

“你臉紅了。”

“太陽曬的。”

梁秋潭笑得更大聲了。“行行行,太陽曬的。我不問了。周五見。”

她走了。陳落站在禮堂門口,抱著紙袋,臉還是紅的。風吹過來,涼涼的,她的臉還是燙的。

周三,連排。

整個劇組都到了。演員、導演、道具、燈光、音響,所有人擠在禮堂裏。林老師站在舞臺上,手裏拿著對講機。林知夏在臺下指揮走位。氣氛比平時緊張,沒有人說笑。

陳落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手裏握著筆。今天不需要她做什麽,劇本已經定稿了,演員的臺詞已經背熟了。她只需要坐在那裏,看著。

第一幕,廣播。第二幕,天臺。第三幕,教室。第四幕,走廊。第五幕,廣播站。

夏初遼從第一幕演到第五幕。她的聲音從麥克風裏傳出來,在禮堂裏回蕩。陳落坐在臺下,聽著那些她寫的臺詞被夏初遼一句一句念出來。每一句都熟悉,每一句都像從她自己心裏挖出來的。她把那些藏了很久的話,借沈梔的嘴說了出來。夏初遼替她說了。說給臺下的人聽,說給空蕩蕩的禮堂聽,說給空氣聽。

第五幕。演林晚的女生推開那扇白色的門,走進去。夏初遼回過頭。

“你來了。”

“我來了。”

沈默。對視。夏初遼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吹過湖面留下的痕跡。

林知夏喊了“停”。所有人都停下來。林知夏站起來,走到舞臺前面。

“第五幕的燈光再暗一點。林晚走進來的時候,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沈梔的臉要半明半暗。”

燈光師點了點頭。所有人回到原位,重新來。

“你來了。”

“我來了。”

沈默。對視。嘴角彎了一下。

“停。沈梔的笑容再晚一秒。林晚說完‘我來了’之後,停一秒,你再笑。”

夏初遼點了點頭。

“再來。”

“你來了。”

“我來了。”

一秒。沈默。嘴角彎了一下。

“好。這條過了。”

陳落松了一口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緊張。又不是她在演。

連排結束,林老師說了幾句鼓勵的話,讓大家回去休息。所有人開始收拾東西。陳落把劇本放進書包裏,站起來準備走。

“陳落。”

她轉過身。夏初遼站在舞臺邊上,手裏拿著水杯。

“第五幕最後那段,你寫的臺詞,林晚說的那句‘我來了’,後面能不能加一句?”

陳落楞了一下。“加什麽?”

“加一句‘我一直在聽’。”

陳落想了想。林晚說“我來了”,沈梔說“你來了”。然後林晚說“我一直在聽”。沈梔笑了。三句臺詞,兩個人。夠了。不多不少。

“好。我回去加上。”

夏初遼點了點頭。她轉身走上舞臺,把水杯放在道具桌上。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燈光還沒有關完,舞臺上只剩幾盞燈亮著,把夏初遼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長,從舞臺邊緣一直延伸到觀眾席第一排。

陳落收回目光,走出禮堂。

晚上,陳落坐在書桌前,打開劇本。第五幕最後那段,林晚走進廣播站,沈梔回過頭。

她加了一句話。

林晚:你來了。沈梔:你來了。林晚:我一直在聽。沈梔笑了。

四句。夠了。她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不多不少。

她合上劇本,放進書包裏。從筆袋裏拿出那顆糖。橙色的包裝紙皺巴巴的,檸檬還是彎彎的。她把糖放在桌上,盯著看。包裝紙被她揉了很多次,褶皺很深,撫不平了。檸檬的形狀還在,彎彎的,像在笑。

她把糖放回筆袋裏,拉上拉鏈。

周四,陳落在走廊上遇到了方念。方念從三班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本子。她看見陳落,笑了一下。

“嗨。”

“嗨。”陳落說。

“劇本寫完了嗎?”

“寫完了。”

“太好了。我特別期待這部劇。到時候我一定坐在第一排看。”

陳落不知道該說什麽。她點了點頭,從方念身邊走過去。走出幾步,她停下來。她轉過身,方念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方念。”

“嗯?”

“你跟夏初遼很熟嗎?”

方念楞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陳落會問這個問題。她笑了笑。

“還行吧。前後桌。偶爾一起出去。”

“哦。”

“怎麽了?”

“沒什麽。隨便問問。”

陳落轉身走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答案她知道。還行吧,前後桌,偶爾一起出去。沒有什麽特別的。跟她想的差不多。那顆巧克力的答案,她早就有了。

周五晚上,陳落去了梁秋潭的生日聚餐。

火鍋店在學校旁邊,走路十分鐘。店不大,擺了七八張桌子。墻上貼著一張很大的菜單,上面寫著各種菜名和價格。空氣裏全是火鍋的味道,辣辣的,麻麻的,嗆得人想打噴嚏。

陳落到的時候,已經來了五六個人。都是二班的女生,有幾個陳落認識,有幾個不太熟。梁秋潭坐在最裏面那張桌子前,面前擺著一個蛋糕。蛋糕不大,上面插著幾根蠟燭。

“陳落!這裏!”梁秋潭朝她招手。

陳落走過去,把紙袋遞給梁秋潭。“生日快樂。”

梁秋潭接過紙袋,打開看了一眼。“書!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看書?”

“你課間的時候會看。”

梁秋潭楞了一下,笑了。“你觀察得挺仔細。”

陳落沒有回答。她在梁秋潭旁邊坐下來,拿起菜單看了看。菜很多,她不知道點什麽。她把菜單放下,等別人點。

菜上來了。毛肚,鴨腸,牛肉,午餐肉,藕片,土豆,金針菇。滿滿一桌子。鍋底是紅湯的,辣得冒泡。陳落夾了一片毛肚放進鍋裏,涮了幾秒,拿出來。毛肚上沾滿了辣椒和花椒,她吹了吹送進嘴裏。辣。舌頭麻了。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辣味沒有被沖淡,反而更辣了。

“你不能吃辣?”一個女生問。

“能吃。一點。”

“你臉都紅了。”

陳落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她夾了一塊土豆放進碗裏,等涼了再吃。

梁秋潭在旁邊跟別人說話,笑得很開心。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白色的,領口有一個蝴蝶結。頭發散著,沒有紮起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好看。陳落看著她,覺得她今天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她是班長,說話做事都很穩重。今天她就是一個過生日的女生,開心,放松,不用管任何人。

“陳落,你怎麽不吃?”梁秋潭轉過頭問她。

“在吃。”

“你光吃土豆。吃肉啊。”

梁秋潭夾了一塊牛肉放進陳落碗裏。牛肉很大一片,上面還滴著紅油。陳落夾起來咬了一口。牛肉很嫩,辣味從舌尖一直沖到喉嚨,她咳了一下。

“你還好吧?”梁秋潭遞給她一張紙巾。

“沒事。嗆到了。”

陳落擦了擦嘴,把剩下的牛肉吃完了。辣。還是辣。她喝了好幾口水,舌頭還是麻的。

吃完飯,大家開始吃蛋糕。蛋糕是巧克力的,上面鋪了一層水果。梁秋潭吹了蠟燭,許了願。沒有人問她許了什麽願。許願說出來就不靈了。陳落切了一塊蛋糕,放在盤子裏。蛋糕很甜,甜得發膩。她吃了幾口,放下了。

“不好吃?”梁秋潭問。

“好吃。吃不下了。”

“你胃口真小。”

陳落沒有反駁。她把盤子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火鍋店裏的熱氣熏得她臉發燙,她用手扇了扇風。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陳落跟梁秋潭說了再見,走出火鍋店。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火鍋的味道,也有樹葉的味道。她站在店門口,等了一會兒。梁秋潭從裏面走出來。

“我送你吧。”梁秋潭說。

“不用。不遠。”

“天黑了。一個人不安全。”

陳落沒有拒絕。兩個人一起往陳落家的方向走。路燈把路照得很亮,地上有她們兩個人的影子。梁秋潭走在陳落左邊,步子比陳落大一點。

“今天謝謝你。”梁秋潭說。

“謝什麽?”

“禮物。還有你來吃飯。”

“應該的。”

梁秋潭沈默了一會兒。她看著前方的路,表情比平時認真。

“陳落。”

“嗯?”

“你轉學來這麽久,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麽從臺北轉過來?”

陳落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帶換了新的,白色的,很幹凈。

“家裏出了點事。”她說。

“什麽事?”

“不太想說。”

梁秋潭沒有追問。她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巷口,陳落停下來。

“到了。謝謝你送我。”

“不客氣。”梁秋潭笑了笑,“周五晚上,別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好。”

梁秋潭轉身走了。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在路燈下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陳落站在巷口看著那個小點消失,轉身走進巷子。

回到家,小姨在客廳看電視。許以笙不在,大概在樓上。

“回來了?玩得開心嗎?”

“開心。”

“吃了什麽?”

“火鍋。”

“辣不辣?”

“辣。”

小姨笑了。“重慶的火鍋哪有不辣的。快去洗澡,一身火鍋味。”

陳落上樓,拿了睡衣去衛生間。洗完澡出來,她站在走廊上,許以笙房間的門開著。他坐在書桌前寫作業,臺燈的光照在他背上。

“我回來了。”陳落說。

許以笙轉過頭。“嗯。玩得開心嗎?”

“開心。”

“那就好。”

陳落回到房間,躺到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梁秋潭發了一條消息。

【班長:到家了嗎?】

【陳落:到了。】

【班長: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

【陳落:你也是。晚安。】

【班長:晚安。】

陳落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掉臺燈。房間裏很暗,窗簾縫裏透進來一點光。她閉上眼睛。腦子裏是火鍋店裏的畫面,梁秋潭吹蠟燭的樣子,大家笑的樣子。那些畫面轉來轉去,最後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夏初遼。

她站在舞臺邊上,手裏拿著水杯,說“加一句‘我一直在聽’”。

陳落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她看著那道裂縫,想起許以笙說的話。想不通的事情,想一百遍也想不通。不如不想。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

不想了。

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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