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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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

陳落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滴著水。她用毛巾包住頭發,站在走廊上猶豫了幾秒。許以笙房間的門縫裏透出光,還能聽見翻書的聲音。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擡手敲了兩下。

“進來。”

她推開門。許以笙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冊,手裏握著筆。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一點意外。

“姐?怎麽了?”

陳落走進去,在他床上坐下來。床單是深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她把毛巾從頭上解下來,攥在手裏,低著頭看自己的腳趾。腳趾上還沾著沒擦幹的水珠,涼涼的。

許以笙放下筆,轉過身看著她。他沒有催她,安靜地等。

房間裏很安靜。空調吹出冷風,發出低低的嗡嗡聲。窗外有蟲鳴,細細密密的,像誰在遠處彈一首很輕的曲子。

陳落張了張嘴,又閉上。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開口。這句話在她心裏憋了太久,久到像一塊石頭,沈在胃裏,每次心跳都能感覺到它的重量。

“姐。”許以笙叫她。

她擡起頭。

“你說吧。”

陳落深吸一口氣。

“我喜歡一個人。”

許以笙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他的表情甚至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一個女生。”陳落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怕被窗外路過的風吹走。

許以笙還是沒有什麽表情變化。他眨了眨眼,安靜地等她繼續說。

陳落盯著他的臉,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驚訝、嫌棄、不解。什麽都沒有。他坐在那裏,像聽她說今天食堂吃了什麽一樣平靜。

“你沒什麽反應?”陳落忍不住問。

“我應該有什麽反應?”

“我不知道。至少……驚訝一下?”

許以笙想了想:“你喜歡誰,是你的事。我為什麽要驚訝?”

陳落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準備了那麽久,在心裏排練了那麽多遍,想過他可能會問的問題,想過該怎麽回答。她沒有想過他會這麽平靜,平靜到讓她覺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緊張都是多餘的。

“她是三班的,”陳落說,“叫夏初遼。”

“嗯。”

“我們在一個劇組裏,她是女主角,我是編劇。”

“嗯。”

“她跟我說過幾次話。她加了我微信。她給我買了一個牛角包。”

許以笙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陳落把臉埋進毛巾裏,聲音悶悶的:“我現在每次見到她,心跳就好快。快到我以為周圍的人都能聽見。我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裏面往外面抖。我想靠近她,又怕靠近她。我連跟她打招呼都不敢。”

她說完這些話,把毛巾從臉上拿開,看著許以笙。

許以笙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麽。

“你怕什麽?”他問。

“我怕她發現。怕她覺得我奇怪。怕她知道以後連朋友都不做了。怕她覺得我很惡心。”陳落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

許以笙皺了皺眉。

“為什麽會惡心?”

“因為……兩個女生。”

許以笙沈默了幾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練習冊,又擡起頭。

“姐,你覺得自己惡心嗎?”

陳落楞住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只想過別人會怎麽看她,沒有想過自己怎麽看自己。

“不覺得。”她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那就夠了。”

許以笙說得很簡單,簡單到像在說一加一等於二。陳落盯著他,眼眶忽然有點酸。

“可是我真的好緊張,”她說,“我現在跟她說話,整個人就在打顫。不是害怕,就是……控制不住。我的心跳,我的手,我的聲音,全都不聽使喚了。”

“你以前跟別人說話會這樣嗎?”

“不會。”

“只對她這樣?”

陳落點了點頭。

許以笙想了想:“那說明你真的很喜歡她。”

這句話從許以笙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陳落忽然覺得,也許這件事真的很普通。也許只是她自己把它想得太重了。

“我不想跟梁秋潭說這些,”陳落說,“她對我很好,我也很感謝她。有些事情,我在她面前說不出口。我怕她覺得我太矯情,怕她覺得我太膽小。在她面前,我總是想把最好的一面給她看。”

她頓了頓。

“在你面前不用。你見過我最狼狽的樣子。”

許以笙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軟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陳落說,“我不想躲著她了。躲著太累了。可是靠近她,我又緊張得要死。我該怎麽辦?”

許以笙把椅子轉過來,面對著她。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陳落覺得他一下子長大了好幾歲。

“你第一次見她的時候,緊張嗎?”

“緊張。”

“你跟她說話的時候,緊張嗎?”

“緊張。”

“你跟她說完話之後,後悔嗎?”

陳落想了想。不後悔。每一次說完話,她都會在腦子裏反覆回想那些話,每一遍都讓她心跳加速。後悔?從來沒有。

“不後悔。”

“那你繼續緊張就行了。”

陳落楞了一下:“什麽意思?”

“你不需要不緊張。你只需要不逃跑。”許以笙看著她,“緊張不影響你做任何事。你緊張的時候也能說話,也能走路,也能看她。你只是覺得不舒服而已。不舒服沒關系。”

陳落盯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弟弟。

“你可以慢慢來,”許以笙說,“不用一下子就跟她聊很多。每次多說一句話就夠了。今天說了‘你好’,明天就說‘你今天穿得真好看’。後天就說‘你昨天演得很好’。一點一點來。”

“這些話說出來好奇怪。”

“你心裏就是這麽想的。說出來有什麽奇怪的?”

陳落被問住了。她心裏確實這麽想的。夏初遼今天穿那件灰色衛衣確實好看。夏初遼昨天排練演得確實好。這些話她想了無數遍,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

“她給你買了一個牛角包?”許以笙忽然問。

“嗯。”

“那她至少不討厭你。”

陳落的心跳又快了幾拍。不討厭。這三個字從許以笙嘴裏說出來,比她自己在心裏猜一百遍都有分量。

“你想過沒有,”許以笙說,“她可能也在等。”

“等什麽?”

“等你跟她說話。”

陳落搖了搖頭:“她那麽多人追,不缺我一個。”

“你怎麽知道她想要的是‘追’她的人?也許她只想找一個能說話的人。”

陳落沈默了。

許以笙轉過身,拿起筆,繼續寫他的數學題。他沒有再說更多的話,也沒有催陳落離開。他坐在那裏,像一塊安靜的石頭,穩穩地、不動聲色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陳落坐在他床上,抱著毛巾,盯著他的背影。

“謝謝你。”她說。

“嗯。”

“我說真的。”

“我知道。”許以笙沒有回頭,“你快去把頭發吹幹,不然明天頭疼。”

陳落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許以笙。”

“嗯?”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許以笙的筆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沈默了幾秒。房間裏的空調嗡嗡響著,蟲鳴從窗外飄進來。

“我也不知道。”他說。

陳落看著他。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像在忍耐什麽。她沒有再問。

她拉開門,走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走廊很暗,只有樓梯口那盞小夜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陳落站在走廊上,手裏攥著那條半濕的毛巾。空調的冷風從門縫裏滲出來,吹在她的小腿上,涼颼颼的。

她想起許以笙說的那句話。

“你只需要不逃跑。”

她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回到自己房間。她把毛巾掛好,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寫著夏初遼改的那句臺詞。

灰色的。至少我看到的時候是灰色的。

她拿起筆,在下面寫了一行字。

明天見到她,我要說一句話。什麽話都行。

寫完這行字,她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裏。她關掉臺燈,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蟲鳴聲細細密密的,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她閉上眼睛,在心裏把那句“你只需要不逃跑”又過了一遍。

明天見到夏初遼。

說一句話。

什麽話都行。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心跳還是快的,手心還是濕的。緊張還在,一點都沒有少。

緊張沒關系。

她閉上眼睛。

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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