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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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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

周二下午,年級群裏發了一條通知:舞臺劇《雨季》第一次正式排練,周三下午四點半,學校禮堂。

陳落看到這條通知的時候,正在食堂吃午飯。她放下筷子,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幾秒,拿起筷子繼續吃。米飯嚼在嘴裏沒什麽味道。她知道自己在緊張。

不是正式演出,排練而已。她不需要上臺,念臺詞,站在聚光燈下被任何人註視。她要做的只是坐在臺下,拿著劇本,偶爾在空白處寫幾個字。

她緊張。

因為她知道夏初遼會在臺上。

她會在臺下。隔著十幾排座椅的距離,隔著一個舞臺的高度,隔著“演員”和“編劇”這兩個身份之間那條說不清道不明的線。她能看見夏初遼,夏初遼也許偶爾會看向她。排練時目光自然掃過臺下。那一眼,哪怕只有零點幾秒,也足夠讓陳落的心臟從胸腔裏跳出來。

梁秋潭坐在她對面,把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你明天去不去?”

“去。”

“你確定?去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我為什麽要反悔?”

梁秋潭咽下嘴裏的肉,用筷子指了指她:“因為你每次見到夏初遼都像見了鬼一樣。”

陳落沒有反駁。她確實像見了鬼。害怕?慌張。明明很想靠近,靠近的瞬間又本能地想要逃跑。像飛蛾,明知道火會燒傷自己,還是忍不住撲過去,最後一秒又縮回來,懸在火焰的邊緣,把自己烤得半生不熟。

梁秋潭看著她,嘆了口氣:“陳落,你真的好累。”

“什麽?”

“喜歡一個人。你把自己搞得好累。”

陳落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碗裏的米飯。梁秋潭是對的。她確實很累。這種累不是別人強加給她的,是她自己選的。從她在禮堂裏第一次把目光投向夏初遼的那一刻起,這條路就是她自己走上去的。沒有人推她,沒有人逼她,甚至沒有人知道她在走。

最累的部分在這裏——所有的路都是一個人走的,所有的情緒都是一個人咽的,所有的夜晚都是一個人翻來覆去度過的。

她擡頭看了梁秋潭一眼:“你不也是嗎?”

梁秋潭楞了一下:“我什麽?”

“你不是也在喜歡誰嗎?”

梁秋潭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很微妙。驚訝?慌張?一種更覆雜的、被人戳中了某個她一直在掩飾的東西。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笑了笑:“我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我不會讓自己那麽累。”

梁秋潭說完這句話就低下頭繼續吃飯了。她沒有給陳落追問的機會。陳落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笑嘻嘻的班長,也許藏著她不知道的心事。她沒有繼續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沒資格去挖別人的。

她的秘密已經夠多了。

周三下午四點十分,陳落提前二十分鐘到了禮堂。

禮堂裏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負責道具的同學在搬東西。椅子被推得歪歪扭扭,舞臺上堆著幾個紙箱。燈光沒有完全打開,只有前排的幾盞日光燈亮著,把整個空間照得慘白空曠。空氣裏有灰塵和木頭混合的味道。陳落吸了吸鼻子,走到第三排靠邊的位置坐下。

她把劇本放在膝蓋上,翻開到第一幕。

林晚站在走廊上,聽到廣播裏傳來沈梔的聲音,心裏忽然安靜了下來。

她盯著這行字,想起這是自己寫的,又想起夏初遼說過“改完之後更好讀了”。她合上劇本,把它抱在胸前,閉上眼睛。

禮堂裏很安靜。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能聽見遠處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能聽見頭頂空調運轉時發出的低頻嗡鳴。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某種白噪音,讓她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腳步聲傳來。好幾個人的。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雜亂的聲響,越來越近。陳落睜開眼,看見三四個女生從禮堂側門走進來,手裏拿著劇本和水杯,說說笑笑的。

夏初遼走在最後面。

她沒有穿校服。一件深灰色的薄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頭發比之前長了一些,垂在耳側,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她的手裏沒有劇本。劇本被卷成了一個筒,塞在外套口袋裏,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紙邊。

陳落的目光像被磁鐵吸住,牢牢釘在她身上。

夏初遼走上舞臺,在邊緣的位置站定,把衛衣袖子往上又卷了一圈,從口袋裏抽出卷成筒的劇本,展開,低頭看。

她沒有跟周圍的人說話,獨自低著頭。她站在那裏,像一株獨自生長的植物,安靜地、不動聲色地占據著屬於她的一小片空間。周圍的女生們在聊天,聲音很大,笑聲很響。那些聲音到了夏初遼身邊就像被什麽東西吸收了,變成了一種模糊的背景噪音。

陳落覺得這很神奇。夏初遼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讓周圍的一切都為她讓路。

強勢嗎?

並不是。

她太安靜了。安靜到像一面湖水,任何落入湖中的東西都會被她吞沒、消化、變成湖的一部分。

林老師來了,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身後跟著導演林知夏。林知夏比她們高一屆,短發,戴黑框眼鏡,說話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很清晰。

“大家先到舞臺上來,我們走一遍第一幕的位置。”林知夏拍了拍手,聲音在空曠的禮堂裏回蕩。

所有人都上了舞臺。陳落坐在臺下,看著那些身影在燈光下移動。夏初遼站在舞臺左側,靠近幕布的位置。林知夏走到她面前,用手比劃了一下站位,讓她往右移動了半步。夏初遼照做了,她安靜地挪了挪腳步,低頭繼續看劇本。

第一幕是林晚和沈梔的第一次“相遇”。林晚在走廊上聽到沈梔的廣播。這場戲裏,夏初遼不需要念臺詞。她只需要坐在一張桌子前,面前放著一個麥克風,做出正在播音的樣子。

陳落發現,夏初遼連“坐著”這件事都做得很認真。

她沒有靠在椅背上,沒有東張西望。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視前方。她的嘴唇微微動著,像在默念什麽。舞臺的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楚。陳落能看見她睫毛投在下眼瞼上的陰影,能看見她耳後那一小片被光線照得近乎透明的皮膚。

林知夏喊了“開始”。

夏初遼低下頭,靠近麥克風,嘴唇幾乎貼在上面。她的聲音從舞臺上傳下來,不大,在安靜的禮堂裏足夠清晰。

“今天的廣播到這裏就結束了。謝謝大家的收聽。明天同一時間,再見。”

幾句話。很短,很平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陳落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夏初遼念得好不好?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念的每一個字,都是陳落寫的。那段廣播稿,那些被夏初遼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聲音念出來的句子,全都出自她的手。

她們之間隔著一個舞臺的距離。因為這幾句話,陳落覺得她們之間的距離忽然變近了。兩條平行線,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短暫地交疊了一下。

排練繼續。

第二幕是天臺那場戲。陳落最期待也最害怕的一場。

期待。這場戲她改了很多遍,每一句臺詞都是她反覆推敲過的。害怕。這場戲裏,沈梔——夏初遼——和另一個演林晚的女生有一段很長的對手戲。兩個人站在天臺上,看夕陽,聊心事。沈梔說很少的話,林晚說很多的話。沈梔負責聽,林晚負責傾訴。

陳落寫這場戲的時候,腦子裏全是夏初遼。她寫沈梔的沈默,因為夏初遼總是沈默。她寫沈梔的傾聽,因為夏初遼總是傾聽。她寫沈梔站在那裏不說話、林晚願意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訴她——陳落自己就是這樣。

她願意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訴夏初遼。

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

她在劇本裏說了。通過林晚的嘴,通過那些被她反覆修改過的臺詞,通過那些藏在字裏行間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舞臺上,夏初遼和那個演林晚的女生面對面站著。林知夏在旁邊指導她們的位置和動作。

“沈梔,你不需要做太多表情。站在那裏就好。林晚會把情緒帶起來,你接住她就行。”

夏初遼點了點頭。

林知夏轉向演林晚的女生:“你放松一點。林晚不是一個很外放的人,她的傾訴是被逼出來的,不是她自己想說的。你要找到那種‘不想說但忍不住’的感覺。”

排練開始了。

演林晚的女生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看著夏初遼。

“沈梔,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裏?”

夏初遼看著她,沈默了兩秒。

“想過。”

“去哪裏?”

“哪裏都行。只要不是這裏。”

陳落坐在臺下,握著筆的手微微發抖。

她寫的臺詞。每一個字都是她寫的。從夏初遼嘴裏說出來,這些字就不再屬於她了。它們有了新的生命,有了夏初遼的呼吸、夏初遼的停頓、夏初遼說“哪裏都行”時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演林晚的女生繼續說:“我想去海邊。我沒見過海。臺北的海是什麽樣的,你知道嗎?”

“灰色的。”夏初遼說。

“灰色?”

“嗯。至少我看到的時候是灰色的。”

陳落楞住了。

她寫的原臺詞是“藍色的”。她寫的是“臺北的海是藍色的,像天空倒過來一樣”。夏初遼把它改成了“灰色”。

陳落低下頭,在劇本的空白處飛快地寫了一行字:沈梔說海是灰色的——為什麽?她擡起頭,繼續看。

演林晚的女生顯然被這句改動的臺詞影響到了。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很微妙,意外?被什麽東西觸動了?她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下一句臺詞卡在喉嚨裏,過了兩秒才接上。

“灰色……也好。灰色的海,應該很安靜吧。”

夏初遼沒有接話。她看著對方,目光平靜專註,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那段沈默持續了三四秒。排練中,三四秒的沈默很長,長到讓人不安。陳落覺得那幾秒剛剛好。剛好夠讓那句話在心裏沈下去,沈到最深處,慢慢泛起漣漪。

排練結束後,陳落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她把夏初遼改的那句臺詞在腦子裏反覆過了好幾遍。

“灰色的。至少我看到的時候是灰色的。”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夏初遼是不是去過臺北?她說的“我看到的時候”是真的看到過,還是角色的想象?

如果是真的看到過,那她是在什麽時候看到的呢?

陳落把這些疑問壓了下去。她告訴自己,這不關她的事。

她已經在想了。

夏初遼從舞臺上走下來,經過陳落那一排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你覺得怎麽樣?”她問。

陳落擡起頭。夏初遼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舞臺的餘光落在她身後,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她的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衛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

陳落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你改的那句臺詞,”她聽見自己說,“為什麽是灰色?”

夏初遼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她偏了一下頭,像在考慮要不要說。她說:“因為我看到的海就是灰色的。”

“你去過臺北?”

“小時候去過。基隆港的海,是灰色的。”

陳落楞了一下。基隆港。臺北附近的一個港口,她小時候去過幾次。印象裏那裏的海確實是灰色的。不是臟,是天氣。基隆常年陰雨,海面總是灰蒙蒙的,像一塊被洗了太多次的舊布。

“你寫的是臺北的海是藍色的,”夏初遼說,“我去過臺北,我知道不是。”

陳落張了張嘴。她想說“我沒去過基隆”,想說“我寫的藍色是想象的”,想說“你比我更了解臺北”。她什麽都沒說出來。夏初遼又說了兩個字。

“抱歉。”

“什麽?”

“改了你的臺詞。沒有提前跟你說。”

陳落搖了搖頭:“不用道歉。你改得更好。”

夏初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長到陳落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看穿了。夏初遼收回目光,拿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水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你寫的劇本很好,”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沈梔應該是一個見過灰色大海的人。她不是那種活在童話裏的女生。”

陳落點了點頭。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夏初遼說的每一個字都對。沈梔不是活在童話裏的女生,夏初遼也不是。她們都是見過灰色大海的人。她們都知道藍色想象,灰色現實。

這種共鳴讓陳落覺得既親近又遙遠。親近,因為她們想的一樣。遙遠,因為她們想的雖然一樣,陳落不敢說出來,夏初遼敢。夏初遼敢改掉編劇的臺詞,敢在排練的時候說出自己的想法,敢站在舞臺上面對所有人的目光。

陳落做不到。她連在走廊上跟夏初遼打招呼都要猶豫半天。

排練結束後,陳落一個人走出禮堂。

天暗了,路燈亮著,把校園照得半明半暗。空氣裏有桂花的味道,甜絲絲的,混著傍晚的涼意,讓人忍不住深呼吸。

她走了幾步,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落。”

她轉過身。夏初遼站在禮堂門口,背著書包,手裏拿著那卷成筒的劇本。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柔和。

“你住哪邊?”夏初遼問。

“城南那邊。”

“順路。一起走?”

陳落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起走。從學校走到城南,大概二十分鐘。二十分鐘的路程,兩個人並肩走著,說話或不說話,都會讓陳落的心臟承受巨大的壓力。

她點了點頭。

她們並肩走出校門,沿著人行道往南走。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有時候交疊在一起,有時候分開,像兩條忽近忽遠的線。

陳落不知道要說什麽。她的手心在出汗,她把書包帶子攥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她偷偷看了夏初遼一眼。夏初遼走在她左邊,比她快半步,步伐很穩,不快不慢。她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很安靜,像一幅被光暈染過的素描。

“你的劇本,”夏初遼忽然開口,“你自己寫的還是有參考?”

“自己寫的。”

“你之前寫過別的嗎?”

陳落想了想:“寫過一些短篇,沒有寫完過。”

“為什麽沒寫完?”

“寫到一半就不想寫了。”陳落說完這句話,覺得自己好像說太多了。她不該在夏初遼面前暴露自己半途而廢的習慣。

夏初遼“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她們走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兩個人停下來,站在斑馬線前面。夜風把陳落的頭發吹起來,她伸手去撥,手指碰到了夏初遼的肩膀。

“對不起。”她縮回手,耳朵開始發燙。

“沒關系。”

綠燈亮了。她們繼續走。陳落的心跳沒有平覆下來。她覺得自己像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氣球,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炸開。

“你為什麽想當編劇?”夏初遼又問。

陳落想了想。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為什麽想當編劇?喜歡寫字?不想和人打交道?編劇可以躲在幕後,不用面對觀眾?

“我想讓別人聽到我心裏想的東西,”她說,“我不知道怎麽直接說出來。我把它們寫成故事,讓別人替我開口。”

她說完之後,覺得自己的回答太矯情了。一個十七歲的女生說“讓別人替我開口”,聽起來像在演偶像劇。

夏初遼沒有笑她。

夏初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你現在找到了。沈梔替你開口了。”

陳落楞住了。

沈梔替她開口了。

夏初遼說的不是“你寫的角色替你開口了”,她說“沈梔”。沈梔是夏初遼在演的角色。夏初遼在替她開口。

這句話裏有太多層意思,陳落來不及一層一層剝開。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眶忽然有點酸,鼻子有點堵,像被什麽東西噎住了。

她們又走了一段路。經過一家還沒關門的面包店,暖黃色的光從玻璃窗裏透出來,照在兩個人身上。面包的香氣混著晚風飄過來。

夏初遼似乎沒有註意到。她的表情還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的樣子。

“你餓嗎?”夏初遼問。

“還好。”

“我餓了。”夏初遼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那家面包店,“等我一下。”

她走進面包店,推門的動作很輕,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陳落站在外面,透過玻璃窗看見夏初遼在櫃臺前站著,彎下腰看玻璃櫃裏的面包。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她買了一個牛角包,走出來,把袋子遞給陳落。

“給你。”

陳落楞了一下:“你不是說你餓了嗎?”

“我改了主意。”

夏初遼把袋子塞到陳落手裏,繼續往前走。陳落握著那個袋子,袋子是紙質的,還帶著面包店裏的餘溫。她低頭看了一眼,袋子上印著“拾光面包”四個字。

拾光。梁秋潭說過,夏初遼周末會去一個叫“拾光”的咖啡館。不知道和這家面包店是不是同一個老板。陳落把這些瑣碎的聯想收起來,加快腳步跟上了夏初遼。

她們在一個路口分開。夏初遼往左,陳落往右。

“明天見。”夏初遼說。

“明天見。”

陳落站在原地,看著夏初遼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越來越淡,融進了夜色裏。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牛角包,袋子已經被她攥得有些皺了。她把袋子小心地放進書包裏,沒有打開吃。她想留到回家再吃。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

這樣她就能記住這個味道。這個和夏初遼一起走過一段路之後、被她塞進手心裏的、還帶著餘溫的牛角包的味道。

回到家的時候,許以笙正在客廳看電視。他看見陳落進門,隨口問了一句:“姐,你今天怎麽這麽晚?”

“排練。”

“什麽排練?”

“學校的舞臺劇。我是編劇。”

許以笙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一點意外:“你什麽時候對這種事情感興趣了?”

陳落換了鞋,把書包放在沙發上,想了想才回答:“我也不知道。突然想試試。”

許以笙沒有再問。他把電視關掉,站起來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陳落。

“姐。”

“嗯?”

“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樣了。”

陳落楞了一下:“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感覺你比之前開心了一點。”許以笙說完就上樓了,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

陳落站在客廳裏,一個人站了很久。

比之前開心了一點。

她想,許以笙是對的。她確實比之前開心了一點。不是因為轉學,不是因為認識了新朋友,不是因為寫了劇本。她開心,因為夏初遼。

因為夏初遼對她說“你的劇本寫得不錯”。因為夏初遼加了她微信。因為夏初遼在排練時改了那句臺詞,把“藍色”變成了“灰色”。因為夏初遼說“沈梔替你開口了”。因為夏初遼在路口說“明天見”。因為夏初遼把牛角包塞進她手裏,說“我改了主意”。

這些事都很小。小到說出來都覺得矯情。它們加在一起,變成了一整天的好心情。

陳落從書包裏拿出那個牛角包袋子,打開,面包涼了。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慢慢地咽下去。

面皮不夠酥,奶油不夠多。比她吃過的任何牛角包都普通。

這是夏初遼買的。

夠了。

她回到房間,把袋子上的“拾光面包”四個字剪下來,夾進了日記本裏,和那張寫著沈梔臺詞的紙放在一起。

她打開電腦,開始修改劇本。

她把沈梔的那句臺詞從“藍色的”改成了“灰色的”。在臺詞下面加了一行備註:

沈梔見過灰色的海。她活在童話裏?不。她的沈默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要說的話太多,不知道該選哪一句。

寫完之後,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她寫的不是沈梔。

她寫的是夏初遼。

她寫的也是自己。

窗外的蟬鳴聲漸漸小了。夏天快要過去了。雨季也快要過去了。陳落覺得,她和夏初遼之間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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