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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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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

在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時候也在想。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也許夏初遼說的不是“寫得不錯”,而是“寫得一般”?不對,不可能,她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刻在腦子裏一樣。

“寫得不錯。”

四個字。

不是“很好”,不是“太棒了”,不是“你真有才華”。只是“不錯”。

但“不錯”從夏初遼嘴裏說出來,就變得不一樣了。就像一件普通的白襯衫穿在夏初遼身上,就會變得好看一樣。不是衣服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陳落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了一聲悶悶的嘆息。

手機震了一下。

她翻過身,拿起手機。

【班長:在幹嘛?】

【陳落:發呆。】

【班長:想夏初遼呢?】

陳落盯著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沒有”兩個字,又刪掉。再打“你怎麽知道”,又覺得太直白了。最後她發了一個省略號。

【陳落:……】

【班長: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跟你說,我幫你打聽了一下,夏初遼周末有時候會去學校旁邊的那個咖啡館寫作業,叫“拾光”,你知不知道?】

陳落的心跳又加速了。

【陳落:你打聽這個幹嘛?】

【班長:為你創造機會啊!你明天要不要去“偶遇”一下?】

陳落盯著“偶遇”兩個字,想了很久。

【陳落:不去。】

【班長:為什麽???】

【陳落:太刻意了。】

【班長:暗戀本來就是刻意的啊!你以為那些偶像劇裏的偶遇是真的偶遇嗎?都是提前蹲點的!】

陳落被這句話噎住了。她不得不承認,梁秋潭說得有道理。

但她還是不想去。

不是不想見夏初遼——她太想見了。想見到心臟發疼的那種想。正是因為太想見了,所以才不敢去。她怕自己一旦開始“刻意”,就再也停不下來。怕自己變成一個偷偷跟蹤別人的變態。怕夏初遼發現她的心思之後,用那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哦,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那會比殺了她還難受。

【陳落:真的不去。我想在家改劇本。】

【班長:行吧,你說了算。不過你下次別後悔。】

陳落把手機扣在枕邊,翻了個身。

後悔?

她已經在後悔了。

後悔沒有在夏初遼說“寫得不錯”的時候多說一句“謝謝”。後悔沒有在夏初遼問她叫什麽名字的時候反問“你呢”。後悔沒有在走廊上多站一會兒,等夏初遼走出來,再聽她說一句話。

她後悔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像重慶梅雨季節的雨,怎麽都落不完。

---

周日晚上,陳落把修改後的劇本發到了劇組群裏。

她反覆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錯別字,確認格式整齊,確認附件能打開。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發送鍵。

消息發出去的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像是把一顆心扔進了大海——不知道會被誰撿到,不知道會漂到哪裏,不知道會不會沈下去。

群裏很快有了回覆。

林老師:收到,辛苦了。

導演林知夏:第二幕的臺詞改得很好,情緒更飽滿了。

然後,群裏安靜了幾秒。

陳落盯著屏幕,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

她等的那個人,還沒有出現。

又過了大概兩分鐘,群裏彈出一條新消息。

夏初遼:收到。第一幕的廣播那段,改完之後更好讀了。

陳落盯著這行字,盯著“夏初遼”這三個字,盯著“更好讀了”這四個字。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

然後她又收到了一條私信。

【夏初遼:你加一下我微信,劇本有些地方我想跟你單獨討論。】

陳落盯著這條消息,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

夏初遼。

加她微信。

單獨討論。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走回來。拿起手機再看一眼——不是幻覺,是真的。

她打了“好的”兩個字,刪掉。打了“好”,刪掉。打了“嗯”,也刪掉。最後她打了:

【陳落:好,我加你。】

她點開夏初遼的頭像——是一只白色的貓,瞇著眼睛,懶洋洋的。朋友圈只有一條橫線,什麽都沒有。陳落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然後按下了“添加到通訊錄”。

好友申請幾乎是秒通過。

【夏初遼:嗯。】

就一個字。

但陳落覺得這個“嗯”和之前那個“哦”不一樣。這個“嗯”是加了好友之後的“嗯”,是建立聯系的“嗯”,是以後可以繼續聊天的“嗯”。

她把夏初遼的聊天框置了頂。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去衛生間洗了一把臉。

鏡子裏的自己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她捧起冷水又洗了一遍,等臉上的溫度降下來,才回到書桌前。

手機屏幕亮著,夏初遼又發了一條消息。

【夏初遼:第二幕林晚和沈梔在天臺的那場戲,我覺得沈梔的臺詞可以再少一點。她是一個“用聲音表達”的人,不是“用語言表達”的人。話太多就不像她了。】

陳落盯著這段文字,忽然覺得夏初遼不只是“長得好看”而已。她對角色的理解很深,甚至比陳落這個編劇還要深。

陳落想了想,打字回覆:

【陳落:你說得有道理。沈梔的臺詞可以更克制一些,讓她用表情和動作來代替說話。比如林晚說了一大段之後,沈梔只回一個“嗯”,但那個“嗯”裏要有很多東西。】

【夏初遼:對。就是這個意思。】

陳落盯著“對。就是這個意思。”這六個字,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

不是那種猛烈的一擊,而是一種很輕的、很準的、正中靶心的感覺。

她們在聊劇本。

但陳落覺得,她們在聊的不只是劇本。

周一中午,第二次劇組會議。

陳落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夏初遼已經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低著頭在看劇本,手裏握著一支筆,時不時在紙上寫幾個字。

陳落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了夏初遼旁邊的位置坐下。

不是刻意的——好吧,是刻意的。但她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其他地方都坐滿了。

“你來了。”夏初遼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嗯。”

“你昨天提的那個修改方向,我試著寫了一版沈梔的臺詞,你要不要看看?”

夏初遼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遞給陳落。

陳落接過來,低頭看。

紙上寫著幾行字,字跡清秀而幹凈,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

沈梔:嗯。

沈梔:我在聽。

沈梔:你繼續說。

就三句。

每一句都很短,短到幾乎不算臺詞。

但陳落看完之後,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好簡潔。”她說。

“沈梔不需要說太多。”夏初遼的語氣還是那種不冷不熱的樣子,但陳落註意到她的眼睛裏有光,“她是一個傾聽者。林晚才是那個需要表達的人。”

陳落點了點頭,把那張紙小心地折好,放進了自己的筆記本裏。

“我回去把這些加到劇本裏。”她說。

“好。”

兩個人沈默了幾秒。

會議室裏其他人還在陸續進來,嘈雜聲漸漸填滿了整個房間。但在陳落的感知裏,那些聲音都很遠,遠到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她身邊只有夏初遼。

夏初遼的呼吸聲,夏初遼翻紙的聲音,夏初遼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這些很近。

近到讓陳落不敢呼吸。

---

會議開始後,林老師讓大家輪流讀劇本。

陳落低著頭,假裝在看自己的筆記本,實際上她的耳朵一直在捕捉夏初遼的聲音。

夏初遼讀的是沈梔的臺詞。

那些臺詞很短,短到只有幾個字。但從夏初遼嘴裏念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有溫度的。不是那種滾燙的溫度,而是那種剛好能暖到心裏的溫度。

陳落想起自己劇本裏寫的那句話——“林晚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文字這麽好聽過,不是因為寫得好,而是因為讀它們的人,把它們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她現在就是林晚。

夏初遼就是沈梔。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陳落的臉就紅了。

她趕緊低下頭,用頭發遮住自己的臉。

會議結束後,陳落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陳落。”

夏初遼叫住了她。

陳落轉過身。夏初遼站在她身後,手裏拿著劇本,表情還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的樣子。

“天臺那場戲,你覺得林晚應該是什麽時候走進去的?”夏初遼問。

陳落楞了一下。她沒想到夏初遼會主動問她關於角色的問題。

“我覺得……”陳落想了想,“她不應該‘走進去’。她應該是‘被吸引進去’的。不是她自己決定要走進去,而是有什麽東西在拉著她,讓她不得不走進去。”

夏初遼看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

“我也這麽覺得。”她說。

陳落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她們在聊劇本。

但陳落覺得,她們聊的不只是劇本。

她們在聊同一種感覺。

那種“被什麽東西拉著,不得不靠近”的感覺。

陳落太熟悉那種感覺了。

因為她每一天都在經歷。

晚上回到家,陳落把夏初遼寫的那張紙從筆記本裏拿出來,看了很久。

紙上只有三行字。

但她覺得,這三行字比任何情書都好看。

她把那張紙夾進了自己的日記本裏,和那些她不敢讓任何人看到的文字放在一起。

然後她打開電腦,開始修改劇本。

她把沈梔的臺詞改得更短了。

有時候只是一個標點符號。

有時候只是一個眼神的描寫。

有時候只是一段沈默。

她寫著寫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寫的不是沈梔。

她寫的是夏初遼。

沈梔的每一句臺詞,每一個表情,每一個沈默,都是她觀察到的夏初遼。

那個不冷不熱的、不遠不近的、讓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夏初遼。

陳落停下來,盯著屏幕上的文字,盯了很久。

然後她繼續寫。

因為她停不下來。

就像林晚被沈梔的聲音吸引一樣,她被夏初遼的存在吸引。

不是她決定要靠近的。

是有什麽東西在拉著她,讓她不得不靠近。

窗外的蟬鳴聲很大。

陳落關掉電腦,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機震了一下。

【夏初遼:天臺那場戲改完了嗎?】

陳落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陳落:改完了。明天發給你看。】

【夏初遼:好。早點睡。】

陳落盯著“早點睡”這三個字,盯了很久。

“早點睡。”

不是“晚安”,不是“好夢”,不是任何親昵的詞匯。

只是“早點睡”。

但陳落覺得,這三個字從夏初遼嘴裏說出來,就變得不一樣了。

她把手機抱在胸前,閉上眼睛。

今晚一定會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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