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建

關燈
重建

一九九八年五月的第一個星期,霍格沃茨在廢墟中慢慢坐起來。家養小精靈們推著載滿碎石的推車在走廊裏穿梭,費爾奇的拖把換了新柄,洛麗絲夫人跟在他腳邊,尾巴尖上沾著灰。麥格教授臨時擔任校長,她的眼鏡片裂了一只,還沒來得及換,但她站在門廳裏指揮修覆工程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穩。

塞西莉亞每天清晨去醫療翼幫忙。斯內普在第三天醒了。他靠在枕頭上,頸側的繃帶還滲著極淡的血跡,黑袍換成了病號服。龐弗雷夫人把藥遞給他時,他看了一眼杯底的沈澱,沒有喝。龐弗雷夫人嘆了口氣,把藥端走重新熬。塞西莉亞站在醫療翼門口,手裏端著新熬好的白鮮香精。斯內普看到她時,黑色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什麽都沒說。但她把藥放在床頭櫃上時,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極輕的,像在確認杯子還在。那是他說“多謝”的方式。

她從醫療翼出來時,在走廊裏遇到了哈利·波特。他靠在石墻上,手裏攥著那只水晶瓶——斯內普的記憶,銀藍色的,在瓶壁上留下極細的水痕。他擡起頭看著她,綠眼睛裏有一種被掏空了的疲憊。她從他身邊走過去。走了兩步,他開口了,沒有回頭。“弗林特。斯內普教授——他醒了嗎。”她說醒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寸。他點了點頭,往醫療翼方向走了。她去告訴斯內普,他贏了。

那天深夜,有求必應屋。壁爐裏的火燃著,火焰比前幾天低了一些,暖金色的,把木鑲板上的紋路照得很清楚。他坐在扶手椅裏,手裏拿著一卷羊皮紙——魔法部戰後身份登記的空白表格。羊皮紙上只有幾行空白的欄目:姓名,血統,出生年份,魔法資質。他沒有填。

塞西莉亞在他對面坐下來。他把羊皮紙放在矮桌上,推到兩人之間。“塞爾溫家族,純血,一八九〇年代有一支旁支遷到了威爾士,後來在第一次巫師戰爭中失聯。年齡填二十六歲。魔法資質——霍格沃茨畢業,魔咒學和黑魔法防禦術的N.E.W.T.成績優秀。金斯萊不會查那麽細。戰後重建期,魔法部需要純血家族的支持。塞爾溫這個名字夠體面,又不夠顯赫到引人註目。”

她看著羊皮紙上空白的欄目。“名字呢。”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進長袍口袋,拿出一顆紐扣——銀質的,刻著弗林特家的紋章,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她七歲時扯下的那顆。他把它放在羊皮紙旁邊。銀質的小小的,在火光裏泛著暖金色的光。“湯姆。”他說,聲音極輕。“湯姆·塞爾溫。”

她看著他。他把紐扣拿起來,握在掌心裏。“夠用了。”她把羊皮紙從矮桌上拿起來,羽毛筆蘸了墨水,在姓名那一欄寫下“湯姆·塞爾溫”。字跡工整,和她批改魔藥論文時一樣。他低頭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第一次有人替我寫名字。”

她把羽毛筆遞給他。他接過去,在“魔法資質”那一欄寫下“霍格沃茨畢業,魔咒學O,黑魔法防禦術O”。字跡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T.M.R.那種練過太多次的流暢,是更慢的,像第一次寫。他把羊皮紙折起來,放進長袍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

五月七日,金斯萊·沙克爾來到霍格沃茨。他在校長辦公室和麥格談了整個上午,中午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時,在門廳裏遇到了塞西莉亞。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弗林特小姐。斯內普教授的助教。”“是,部長。”“麥格教授說,你在戰爭中保護了很多學生。用你自己的方式。”她沒有回答。金斯萊點了點頭,從她身邊走過去,深藍色鬥篷在門廳的氣流裏翻了一下,銀飾的光一閃,消失了。

那天傍晚,湯姆·塞爾溫的身份審核通過了。

五月下旬,霍格沃茨的修覆工程進入了最繁忙的階段。麥格在□□會議上宣布了新任黑魔法防禦術教授的人選——湯姆·塞爾溫,純血,戰時提供了關鍵情報,金斯萊部長親自審核通過。弗立維教授從椅子上跳下來,說他記得塞爾溫家族,很好的純血,他教過他們家三個孩子。斯普勞特教授點了點頭,說戰後來幫忙修覆溫室的志願者裏有一個塞爾溫,很用功。

斯拉格霍恩坐在會議桌另一端,面前放著一杯蜂蜜酒,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湯姆·塞爾溫的聘書覆印件上——姓名,血統,出生年份,魔法資質。他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斯普勞特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他擡起頭,臉上恢覆了那種圓潤的、不疾不徐的表情,把蜂蜜酒端起來喝了一口。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塞西莉亞坐在會議桌末端,她的目光從斯拉格霍恩臉上移開,落在聘書覆印件上。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瞬。

會議結束後,斯拉格霍恩在走廊裏攔住了她。

他站在一扇拱窗前,暮光把他的銀白色胡須染成暖橙色。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弗林特小姐。塞爾溫先生——你認識他。”不是問句。她的手指在袖口裏收緊了。“……認識。”“多久了。”沈默。窗外的暮光從暖橙色變成了灰紫色。“六年。”她說。

斯拉格霍恩把手從背後收回來,垂在身側。他的手指微微蜷著,又松開了,像把一件握了太久的東西放在了地上。“湯姆·裏德爾第一次走進我的魔藥課教室時,十一歲。”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說給自己聽。“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面前的金色坩堝擦得比任何人都幹凈。我讓他們熬疥瘡藥水,他第一個完成,藥水顏色是完美的淺綠色。我問他是不是預習過。他說,讀過課本。”他頓了一下。“他撒謊。他不僅讀過課本,他已經在禁書區自學了半年。一個十一歲的、剛從麻瓜孤兒院來的男孩,已經在禁書區自學了半年。但他選擇讓我以為他只是預習過。因為他知道,太聰明會讓別人怕他。”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她。眼睛裏有極淡的水光,不是淚,是更深的——像一個人在鏡子裏看到了五十多年前的自己,然後發現鏡子裏的人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他看著我的方式,和塞爾溫先生今天看我的方式,一模一樣。他不再需要讓別人怕他了。但他還記得怎麽讓。”他把手插進口袋裏,轉過身,往走廊另一端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了,沒有回頭。

“弗林特小姐。我不會問他為什麽換了名字。我也不會問你是怎麽認識他的。”他的聲音慢了一度。“我只是需要確認——他還活著。”

“他活著。”

斯拉格霍恩的背影在暮光裏停了一瞬。然後他點了點頭,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塞西莉亞站在原地。他把手從口袋裏伸出來,在拐角處極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後消失在樓梯口。她靠在石墻上,把手按在掛墜盒上。空的。但他的溫度還在她掌心裏。斯拉格霍恩不會問。他從來不會問那些讓他害怕答案的問題。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然後選擇什麽都不說。那是他說“我原諒你”的方式。

六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塞西莉亞在黑湖邊遇到了斯拉格霍恩。他坐在山毛櫸下的石頭上,面前放著一杯蜂蜜酒,手裏拿著一本舊相冊。看到她時,他沒有合上相冊,只是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塊石頭。她坐下來。相冊翻到某一頁——霍格沃茨的學生團體,十幾個人,穿著幾十年前的校袍。前排最中間坐著一個黑發少年,五官端正,微卷的頭發往後梳著,嘴角微微彎著。他沒有看鏡頭,在看鏡頭旁邊的人。

斯拉格霍恩的手指在照片邊緣停了很久。然後他把相冊合上,放在膝蓋上。蜂蜜酒杯舉到眼前,晃了晃。琥珀色的液體在暮光裏泛著暖金色的光。“我教了五十多年書。見過那麽多學生。只有一個人,走進教室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會走很遠。非常遠。遠到我看不到的地方。”他喝了一口蜂蜜酒,把杯子放在石頭上。“我不知道他走的方向是不是對的。但我現在知道了——他走回來了。”

他把相冊放回長袍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然後他往城堡方向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了,沒有回頭。“弗林特小姐。塞爾溫先生的第一堂黑魔法防禦術課,我會去聽。”他的聲音不疾不徐。“作為同事。”

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堡的門廳裏。塞西莉亞坐在石頭上,黑湖的水面被風吹皺,把最後一縷暮光揉碎又拼好。斯拉格霍恩不會問。但他會去聽第一堂課。那是他說“我接受”的方式。

八月三十一日深夜,黑湖邊。他坐在山毛櫸下,納吉尼盤在他旁邊,頭擱在他的靴子上。塞西莉亞從城堡方向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信封——霍格沃茨的校徽封蠟,深紅色的,壓著麥格的戒指印。她在他旁邊坐下,把信封放在他膝蓋上。“麥格教授傍晚讓弗立維送來的。明天的課表。”

他拆開信封,羊皮紙滑出來。黑魔法防禦術,五年級,格蘭芬多與斯萊特林,周一第一節。教室在三樓,窗戶對著禁林。他把羊皮紙折起來,放回信封裏。納吉尼的尾巴在草地上輕輕擺了一下。

“斯拉格霍恩會來。”她說。

他的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一瞬。“……他知道。”

“他知道。”

沈默。黑湖的水面在月光裏是銀黑色的,把整個天空都收進去了。他把她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溫的。他自己的溫度。“他從來不會問那些讓他害怕答案的問題。”他說,聲音極輕。“但他會來。”

她把頭靠在他肩上。他的下頜擱在她頭頂,呼吸落在她的發旋裏,溫的。納吉尼的尾巴在草地上輕輕擺了一下,像一座極慢的鐘擺。黑湖的水面被風吹皺,把他們的倒影揉碎又拼好。

——————————————

研究筆記·第四十四則

五月至八月。霍格沃茨在重建。斯內普醒了,他敲了一下杯沿。那是他說多謝的方式。

湯姆·塞爾溫的身份審核通過了。斯拉格霍恩認出了他。他說裏德爾十一歲時在他的魔藥課上第一個完成疥瘡藥水,藥水顏色是完美的淺綠色。他撒謊說只是預習過。他知道太聰明會讓別人怕他。

斯拉格霍恩說,塞爾溫先生不再需要讓別人怕他了。但他還記得怎麽讓。他沒有問為什麽換了名字。他只是說,我需要確認他還活著。他會去聽第一堂課。那是他說“我原諒你”和“我接受”的方式。

明天的課表。五年級,格蘭芬多與斯萊特林。教室在三樓,窗戶對著禁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