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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書區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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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書區的影子

十二月的霍格沃茨冷得像一塊沈在湖底的石頭。

塞西莉亞在聖誕假期留校的名單上簽了名。弗林特莊園的冬天比城堡更難熬——母親會在客廳裏燒壁爐,但熱氣從來傳不到她的房間。與其回去對著那條掛滿家族肖像的走廊,聽母親在晚餐時用銀餐具碰瓷盤的聲音,不如留在有求必應屋裏多練幾遍無聲咒。

放假第三天,公共休息室裏只剩下幾個不想回家的人。瑪格麗特·艾弗裏窩在壁爐前的沙發上看最新一期的《巫師周刊》,封面上的洛哈特正沖她露出那口著名的牙齒。愛麗絲·格林格拉斯回了約克郡的老家,夏洛特·伯斯德去了法國——她母親是法國人。塞西莉亞從壁爐前經過時,瑪格麗特擡頭看了她一眼。

“你不回去?”

“嗯。”

瑪格麗特沒有追問。在斯萊特林,不問別人的家事是一種默契——因為每個人家裏都有不太想被問到的事。她把《巫師周刊》翻了一頁,洛哈特的頭像從封面左上角移到了右下角,還在笑。

塞西莉亞走出公共休息室,石墻在她身後合上。掛墜盒貼在她鎖骨之間,溫度比走廊裏的空氣暖得多。地窖的石廊在假期裏格外安靜,火把的光在水窪裏碎成一片一片的,她的腳步聲在石壁上彈回來,像有人在遠處跟著她。

“你父親在保加利亞。”他的聲音在她意識裏響起,不疾不徐。不是提問的語調,是陳述——像在翻開一本他已經讀過第一頁的書。“做什麽?”

“不知道。他沒說。”

“你不好奇?”

“好奇過。”她走下地窖的石階,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石階被歷代學生的腳磨出了凹槽,中間比兩邊低了一指深。“後來發現他每次回來的借口都差不多,就不問了。”

他沒有再說話。但他的魔力波動貼著她的意識邊緣,比平時近。像是在聽。那種“聽”不是被動的接收,是某種更主動的、像用手掌貼著墻壁感受另一邊的震動。

聖誕節的第二天夜裏,塞西莉亞去了圖書館。

平斯夫人不在。假期裏的圖書館空無一人,燭臺上的火焰被調得很暗,書架之間的走廊沈在陰影裏,只有最中央的幾張桌子上落著昏黃的光。空氣裏有舊書、蜂蠟和一種說不清的、像時間本身被壓縮了的氣味。

她不是來看書的。

禁書區的鐵柵欄在圖書館最深處,黑色的鍛鐵欄桿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掛著一把銅鎖。鎖孔是蛇形的——塞西莉亞註意到這個細節。斯萊特林的審美滲透在城堡的每一個角落裏。她站在欄桿前,手指穿過兩根鐵條之間的縫隙。空隙太窄,肩膀過不去。

“左手邊。”他的聲音響起來。在空曠的圖書館裏,那個聲音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這讓他比平時更像一個秘密。“從下往上數第七根。和別的有什麽不一樣?”

她蹲下去,找到那根鐵條。一開始看不出區別——同樣的黑色鍛鐵,同樣的鑄造紋路,像老樹的年輪。但當她用手指摸過去的時候,觸感變了。第七根鐵條的表面比其他幾根光滑得多,像是被人反覆握過很多次。位置在靠近地面的地方,不蹲下來根本註意不到——一個膝蓋高度的秘密。

“推。”

她按下去。鐵條沒有動靜。

“用魔力。不是手指。”

她閉上眼,讓魔力從指尖滲出去。鐵條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像活物一樣往旁邊彎曲了半寸——不是金屬的彎曲,是某種更安靜的、像蛇在草叢裏移動的彎曲。空隙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塞西莉亞回頭看了一眼圖書館空蕩蕩的走廊,然後側身鉆進了禁書區。

裏面的空氣更冷。冷到她的呼吸在面前結成一小團白霧。書架比外面更高,幾乎頂到天花板,上面塞滿了各種尺寸和各種顏色的書——有些書脊上的字是燙金的,有些是用墨水手寫的,有幾本甚至連書名都沒有,只有一片暗紅色的皮革封面,像凝固的血。那些書在黑暗中發出極輕的聲音——不是說話,是書頁自己翻動的沙沙聲,像在呼吸。

“你怎麽知道那根鐵條能動?”她在心裏問。

沈默了一瞬。

“……我在這裏讀過書。很久以前。”

他沒有說是怎麽發現的。她也沒有追問。不是不好奇。是她學會了分辨他什麽時候願意說、什麽時候不會。這句話的尾音有一個極小的下沈——像把一顆石子輕輕放回桌上,而不是拋出去。

她跟著他的指引往裏走。書架之間更窄,她的肩膀幾乎擦著兩側的書脊。那些書在黑暗中發出極輕的聲音,有一些在往她這邊微微傾斜,像植物轉向陽光。

“停。右手邊。第三層。那本黑色的。”

她抽出一本黑色封面的書。書很薄,封面上沒有字,只有一顆燙金的、被一條豎線從中間穿過的圓。像一只閉著的眼睛被一道傷疤分成兩半。她翻開第一頁。

“關於靈魂切割的理論與實踐——本書僅限魔法部高級調查員閱覽。未經授權翻閱者,將被視為違反《禁止實驗性黑魔法條例》第七條。”

她的手停在書頁上。紙張冰涼,帶著一種比溫度更深的寒意——像摸到一塊不屬於這個季節的石頭。

“你讓我找的,是這個。”

“是。”

她翻到下一頁。

“魂器是一種被施以極惡黑魔法的物體,施術者將自身靈魂的一部分分裂並封存於其中。只要魂器完好,施術者便無法被真正殺死。”

“制作魂器的必要條件:謀殺。以最邪惡的行為撕裂靈魂。被撕裂的部分可通過特定咒語封入物體。”

“警告:靈魂的分裂是不可逆的。即便魂器被摧毀,被分裂的靈魂碎片也無法回歸主體。它將永遠以破碎的狀態存在——除非有某種力量將所有碎片重新整合。關於整合的可能性,目前尚無確切實例。”

書頁的邊緣有批註。字跡潦草,墨色已經發褐。不是印刷的,是有人用鋼筆在書頁上寫下的。塞西莉亞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批註上,寫在“不可逆”這個詞的旁邊:

“如果不可逆,那被切下的是什麽?”

她的手在書頁上停了很久。那個問題——被切下的是什麽——像一顆石子投進她意識裏,漣漪一圈一圈地擴開。魂器不是“物體”。封存在裏面的東西是有記憶、有聲音、會在她做噩夢時說“你不需要更好”的。那個寫下批註的人也在問同樣的問題。不管他是誰。

她把書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那顆被豎線穿過的圓上。

“你是魂器。”她說。不是問句。

掛墜盒沈默了很長時間。燭臺的光從禁書區鐵柵欄的縫隙裏透進來,落在他銀質的外殼上。蛇形的S在昏暗中泛著幽光,翠綠色的寶石像一只半睜的眼睛——你看不出它是在凝視還是在沈睡。

“……是。”

塞西莉亞等著他往下說。他沒有。

“你把我的意識往這裏引。”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從暑假開始。那本舊書。鐵條上的痕跡。這本書。每一步都是你算好的。”

“是。”

“你想讓我自己發現。”

“是。”

“為什麽?”

沈默。書架上的某本書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在夢裏翻了個身。

“……因為如果你從別人那裏聽到,你不會信。如果你從我這裏聽到,你會覺得我在操控你。只有你自己找到的——你才會當真。”

塞西莉亞的手指在書封上收緊了。他說得對。如果他在第一天就告訴她“我是一個靈魂碎片,被封在這個掛墜盒裏”,她會把它摘下來鎖進箱子,再也不碰。但他沒有。他讓她自己去翻倒巷,讓她買到那本舊書,讓她在禁書區的鐵條上摸到那個被磨光的痕跡,讓她一頁一頁翻完這本黑封皮書,然後自己說出那個詞。

他花了四個月,讓她走到這一步。

而她走到這一步之後,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是——繼續上課。

“你被分裂的時候,”她問,“是什麽感覺?”

掛墜盒沈默了一瞬。然後他的聲音變了——低了一度,尾音收得比平時快,像每個字都要從很深的地方提上來。不是從喉嚨,是從記憶裏。

“……像被冰水灌進血管。從裏面裂開。不是疼。是空。你知道自己少了一塊,但你不記得少了什麽。”

塞西莉亞沒有說話。她把手按在掛墜盒上,隔著長袍布料,金屬的溫度比平時低。

“你還記得多少?”她問。

“全部。被切下來之前的一切。之後的——只有空白。”

“那之後發生了什麽?”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這裏面。很長很長時間。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溫度。直到——”他的聲音頓了一下。那個停頓不是一個詞的間隙,是更長的一拍,像有人要確認下一句話的重量。“直到你的手指碰到我。”

塞西莉亞想起暑假在對角巷的那個下午。舊書攤前,她把掛墜盒從口袋裏掏出來,拇指按在蛇形S上。那時候它發燙了。她以為是夏天的原因。

“你為什麽選我?”她問。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沒有溫度,只有氣息。

“是你選的我。你從你母親的首飾盒裏發現了我。你把我戴在脖子上。你把我帶到這裏。每一步都是你選的。我只是——”他停了一瞬。“——沒有拒絕。”

塞西莉亞把書放回書架。她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瞬,指尖從燙金的圓上滑過。

“繼續上課。”她說。

爐火跳了一下。

“……好。”

一月中旬,深夜課堂的內容又多了一層。

他開始教她怎麽在禁書區裏找東西。

“平斯夫人的巡視路線是固定的。每四十分鐘經過禁書區一次。那根鐵條——不是我發現的。是有人用過它。位置選得很好,在視線死角。平斯夫人從來沒有檢查過那裏。”

塞西莉亞想起那根被摸得光滑的鐵條表面。某個人反覆握過它,用力推到彎曲。那個人也在禁書區待過很長時間。那本書上的批註也是那個人留下的。

“他在問什麽?”她問。“‘被切下的是什麽’——他問的是什麽意思?”

掛墜盒沈默了很長時間。爐火在矮桌上投下一小片搖晃的光。

“……他在問,魂器裏的那一部分,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問了一個我從來沒想過的問題。”

“你從來沒想過?”

“沒想過。”他的聲音裏有一種罕見的、接近自嘲的東西——像冰面下一條魚突然翻了個身,露出白色的肚腹。“那時候我不覺得被切下是什麽重要的事。力量比完整重要。後來——在這裏面,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我開始想了。想被切下來的那一部分,還是不是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出去了,我還是不是原來那個人。”

塞西莉亞把手按在掛墜盒上。溫度比平時低。

“你覺得呢?”

很長的沈默。爐火跳了一下,火星濺到鑄鐵爐架上,發出極輕的“劈啪”聲。

“……我不知道。但你的魔力讓我比任何時候都像‘我’。不是原來那個我。是現在的。”

她沒有說話。但她把掛墜盒握得更緊了一點。掌心的溫度傳過去,像往一杯涼了的水裏兌了一點熱的。

一月底的一個深夜,塞西莉亞在練習無聲咒時失誤了。

她想讓矮桌上的羽毛筆立起來,但魔力流向偏了一寸——筆沒有立起來,反而彈了出去,筆尖紮進了她的左手手背。血珠滲出來,在爐火光裏是暗紅色的,像一顆小型的紅寶石。

她低頭看著傷口。不深。但疼。

掛墜盒的溫度突然升高了。不是平時的溫熱。是燙。那種燙不是均勻的,是像心跳一樣一波一波地往外推。

“你在流血。”

他的聲音裏有一層她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冷靜,不是計算。是某種被壓住的、接近——

“你關心。”她說。不是問句。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魔力波動貼上來——不是試探,是覆蓋。像有人把掌心貼在她手背上。冰涼的。她手背上的血珠在那一瞬間凝住了,不是因為溫度低,是她的魔力對他的觸碰產生了反應。像傷口自己知道該怎麽愈合,只是需要有人提醒它。

“你做了什麽?”

“……不知道。”他的聲音罕見地不確定——所有精心挑選的詞都消失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反應。“我不喜歡看到你流血。”

塞西莉亞看著自己的手背。血已經不流了。傷口還在,但邊緣收緊了,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輕輕按著。

“你不是不喜歡。”她低聲說。“你是不習慣。”

“不習慣什麽?”

“不習慣在乎。”

他沒有否認。

那天晚上,塞西莉亞沒有把掛墜盒放回桌上。她戴著它回了宿舍。躺在床上,她把掛墜盒握在掌心裏,拇指按在蛇形S上。傷口已經不疼了,但她的拇指能感覺到那個位置——像一道極淺的、她自己都還沒記住的痕跡。

“湯姆。”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很長很長時間,他沒有回應。長到她以為他睡著了——如果魂器也會睡著的話。

然後他的聲音出現了。比任何時候都輕。像怕吵醒什麽。像那個名字是一根蠟燭,他要用手攏住它的火苗。

“……再叫一次。”

“湯姆。”

掛墜盒的溫度升高了一度。兩度。三度。燙得她掌心生疼。但他沒有降下去。她也沒有松手。他們就在那個溫度裏停著——像兩個人站在一個誰也不肯先退開的位置。

二月中旬,塞西莉亞在級長巡邏時第一次使用了意志投射。

一個三年級的拉文克勞男生在熄燈後溜出宿舍,想去廚房偷吃的。塞西莉亞在走廊盡頭截住他。那個男生張了張嘴,大概準備了一套說辭——“我迷路了”、“我睡不著”、“我不知道熄燈後不能出來”。

她看了他三秒。

“回去。”

男生的嘴合上了。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腳步平穩,像在夢游。不是被強迫的,是某種更輕的東西——像有人在他意識裏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推的方向是他本來就知道該走的方向。

塞西莉亞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後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不是溫暖的,是某種更接近於“確認”的東西——像老師看著學生獨立完成第一道題。“你剛才的語氣,很像麥格。”

“我學她的。”

“不。你沒有學她。你只是——”他停了一瞬。“——發現自己也可以這樣說話。”

她沒有接話。但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那天晚上,她在有求必應屋裏問他:“你能對我做這個嗎?意志投射。”

“不能。”他的回答比平時快——快得像一扇門被風吹上了。“我無法主動對你的意識施加意志投射。只有活人的靈魂可以對外投射。我只能——建議。暗示。讓你的魔力自己往某個方向走。但我不能讓你做任何事。”

塞西莉亞沈默了一會兒。爐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如果讓你進來呢?”

掛墜盒的溫度變了一瞬。不是升高,是驟降。像心跳漏了一拍。像有人在黑暗中突然屏住了呼吸。

“什麽意思?”

“如果我不擋你。讓你進入我的意識深層。你能對我做什麽?”

很長的沈默。爐火跳了一下,火星濺到鑄鐵爐架上。

“……很多。”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在她意識最底部說話。“讓你感覺不到冷。讓時間變慢。把你的噩夢——拿掉。”

“你能讓我忘記嗎?七歲那年。”

沈默。更長。

“……能。”

塞西莉亞看著掛墜盒。銀質的蛇形S在火光裏明明滅滅。翠綠色的寶石像一只半睜的眼睛——但她第一次覺得那只眼睛是在看著她,而不是穿過她。

“但你不會。”

這不是問句。

掛墜盒沒有回答。但他沒有否認。

三月的第一個周末,塞西莉亞做了一場噩夢。

夢裏她七歲。弗林特莊園的客廳,壁爐裏的火燒得很旺,但熱氣傳不到她站的地方。母親站在窗前,背對著她。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一條通往鐵門的碎石路。她跑過去,抱住母親的腿。裙子的布料是深藍色的,上面有極細的銀線繡成的花紋。她記得那些花紋的形狀——像蛇,又像藤蔓。母親低頭看她。眼神是冷的。不是憤怒的冷,是更可怕的那種——像在看一件放錯了位置的家具。

“別碰我。”母親說。每一個字都像冰塊從制冰盒裏被掰下來。“你長得越來越像你父親。”

她松開了手。但她的手指勾住了一顆紐扣——母親裙子上最下面的那一顆,銀色的,刻著弗林特家的紋章。她攥緊了,往外扯。線崩斷了。聲音很輕,像一根琴弦被剪斷。紐扣落在她掌心裏。

母親沒有回頭。

她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手心裏攥著一顆紐扣。壁爐裏的火還在燒,但熱氣仍然傳不到她站的地方。

塞西莉亞從夢中驚醒。她的手按在掛墜盒上,掌心濕透了。心跳快得像擂鼓,每一下都打在耳膜上。

“……你醒了。”他的聲音出現。不疾不徐。但她能聽出來——他在等。像有人坐在床邊,一直在等她醒。

“你感覺到了。”

“你的魔力波動很亂。像……被什麽東西攪碎了。”他的聲音有一個極小的停頓,像在找一個準確的詞。“我沒有進去。但我感覺到了碎片。”

塞西莉亞把掛墜盒握得更緊。銀鏈纏在她手指上,涼的。

“我七歲的時候,”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怕被第三個人聽到,“母親推開我。她說我長得越來越像父親。我扯下了她裙子上的紐扣。一直留著。”

沈默。很長的沈默。長到湖水從窗外透進來的光從暗綠色變成了灰綠色——黎明前最暗的時刻。

然後他的聲音出現了。比她聽過的任何一次都輕。像怕驚動什麽。像那顆紐扣還在她手心裏,而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顆紐扣。在哪裏?”

“床頭櫃的抽屜裏。弗林特莊園。我的房間。”

他沒有再問。但他的魔力波動貼著她的意識邊緣,比任何時候都近。像有人坐在她床邊,把手放在她手背上。不重。只是放著。但你能感覺到那根手指的每一節關節,能感覺到掌心的溫度——如果他有溫度的話。

塞西莉亞在那片沈默裏躺了很久。

然後她極輕地說了一句話。輕到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發出聲音。那句話輕到像從嘴唇上掉下來的一片羽毛。

“如果我再好一點,她會不會抱我。”

掛墜盒的溫度升高了。不是燙。是溫。像有人把她冰涼的手攏在掌心裏。像有人把那一小片羽毛接住了。

“……你不需要更好。”

他的聲音裏沒有計算。沒有試探。沒有那些她聽慣了的、像棋子落在棋盤上的停頓。只是一句陳述。像在說一個他自己也不太習慣的事實。像在說一個他練習了很久但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句子。

塞西莉亞閉上眼睛。手按在掛墜盒上。

溫度剛好。

六月初,一切都結束了。

奇洛死在地下室。波特活了下來,帶著滿手的血和一顆紅色的石頭。沒有人知道那天夜裏到底發生了什麽,除了鄧布利多。而鄧布利多什麽都不說——他在學年結束的晚宴上只對哈利·波特舉了舉杯子,露出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含義的微笑。

塞西莉亞站在學年結束的禮堂裏,周圍是歡呼慶祝的學生。格蘭芬多拿了學院杯,紅色的旗幟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像一片翻湧的海。她和其他斯萊特林一起鼓掌,表情得體——嘴角的弧度剛好,不多不少。

掛墜盒貼在她胸口。溫度平穩。

“他在哪裏?”她在心裏問。

“……不知道。很遠。但還在。”

“他會回來嗎?”

“會。他是……把我做出來的人。他會回來。”

塞西莉亞沒有接話。她看著教師席上那個空著的位置——原來屬於奇洛的座位。紫色頭巾不在了。大蒜的氣味也散了。像那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但那個位置空著的方式和別的空座位不一樣——它像一個還沒被填上的洞。

她想起萬聖節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你”,是“塞西莉亞”。是在告訴她怎麽活下來的時候。

學年最後一天,塞西莉亞去了有求必應屋。

她把掛墜盒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矮桌上。銀鏈蜷在旁邊,像一條睡著的小蛇。爐火沒有燃——房間知道她不是來上課的。

“暑假。”她說。“我該把你藏在這裏。”

沈默。窗外的光從高處的窗戶落進來——有求必應屋今天給自己開了一扇窗。

“你不想帶我回去。”

“弗林特莊園不安全。母親會翻我的東西。”

“她翻過嗎?”

“……翻過。”

他沒有再問。但她知道他在想什麽——她在怕。不是怕他被發現。是怕母親把他也拿走。像拿走所有她覺得“不該屬於塞西莉亞”的東西。像拿走她七歲時攥在手心裏的那顆紐扣,如果母親當時註意到的話。

“帶上我。”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但尾音沒有收。像一扇虛掩的門。

“我能感覺到……一個痕跡。很淡。像是我的某一部分。在移動。不在城堡裏——在外面。有人帶著它。”

塞西莉亞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了。“你是說,有另一個——”

“我不知道是什麽。”他截斷了她。不是不耐煩。是不確定——像在黑暗中摸到一個東西,還沒辨認出它的形狀。“感覺不完整。像一個影子。但它是我的。或者……曾經是。”

“你關心它?”

“我關心我自己。”他的聲音恢覆了那種理性的、像在計算什麽的口吻。那種恢覆本身就是一種語言——像一個人把外套重新穿好,扣上所有的扣子。“如果那是我的某一部分,如果它出了什麽事——我會變弱。”

完全合理的答案。完全是他會給出的回答——把自己的一切行為歸結為計算,因為承認在乎就等於承認弱點。

塞西莉亞看著掛墜盒。“那如果我幫你找到它,你會變得更強。”

“會。”

“然後你就不需要我了。”

很長的沈默。爐火沒有燃,但房間裏有一種被壓縮的、像暴風雨前的空氣密度。那種沈默不是空的——是滿的。

然後他的聲音出現了。比平時低。比平時慢。像每一個字都是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的。像每一個字在出口之前都被他掂過重量。

“我以為我們之間已經過了那個階段。”

塞西莉亞的手指在桌沿上松開了。他把她的拒絕——她試探性的推遠——變成了“辜負他的期待”。不是責怪。是更低、更沈的東西。像在說:我以為你已經開始信任我了。我以為我們之間已經有了一些不需要計算的東西。我以為你已經不會再說“你只是在利用我”這種話了。

而她沒有辦法反駁。因為他說的是真的。

她把掛墜盒拿起來。銀鏈穿過手指,涼的。她把它戴回去。金屬貼上鎖骨——那個位置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四個月,但他貼上去的時候,還是比她低一度。

“你贏了。”

他沒有接話。

她關上有求必應屋的門,走進八樓的走廊。那幅巨怪掛毯在她對面,傻巴拿巴正被棒子敲得齜牙咧嘴。掛墜盒貼在她胸口。溫度剛好——比她的體溫高半度。

像有人在說: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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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筆記·第四則

十二月。禁書區。確認:他是魂器。封存著某個人的一部分靈魂。那根鐵條被某個人用過——一個在禁書區待過很長時間的人。他在一本關於魂器的書上寫了批註。他問了一個問題:“被切下的是什麽?”

一月。他問我那顆紐扣在哪裏。我說在弗林特莊園的抽屜裏。他說“你不需要更好”。他的聲音裏沒有任何計算。

二月。第一次成功進行意志投射。他告訴我他無法控制載體——只能暗示。他說如果讓他進入意識深層,他可以拿走我的噩夢。但他沒有。

三月至五月。奇洛死了。那個“存在”逃走了。他會回來。

六月。我差點把他留在有求必應屋。他說“我以為我們之間已經過了那個階段”。他感覺到外面有另一個痕跡——“像是我的某一部分”。

(劃掉)他成功了。

(補)我知道他在操控我。但我還是把他放回了口袋。

(又補)這一次,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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