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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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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八月,倫敦。

對角巷的人比去年多了將近一倍。塞西莉亞站在麗痕書店門口,手裏攥著O.W.L.備考書單,被擠得往櫥窗方向退了一步。櫥窗裏,吉德羅·洛哈特的海報貼了整整一排——同一個男人以五種不同的角度露出牙齒,每一張海報裏的他都在朝不同方向眨眼。最中間那張還在動:洛哈特對著鏡子調整自己的領結,然後轉向人群,露出一個像是練習過一千次的笑容。

“借過。”她側身從兩個抱著《與食屍鬼同游》的胖女巫中間穿過去。

書店裏更擠。樓上掛著的橫幅寫著“吉德羅·洛哈特簽名會”,排隊的人從樓梯口一直蜿蜒到門口,像一條由尖頂帽和羽毛頭飾組成的、緩慢移動的河。塞西莉亞往反方向擠,在魔藥學書架前找到了喘氣的空間。她的手指從一排《高級魔藥制作》的書脊上劃過,挑了一本品相最好的抽出來。封面的銅版畫上,一只坩堝正在往外冒銀藍色的煙霧,煙霧裏隱約能看到一個藥劑師的臉——專註,安靜,和樓下那個露齒而笑的男人完全不是同一種生物。

掛墜盒在她胸口微微發燙。

不是平時那種溫熱。是更緊的、像是被人攥住了的燙。

“怎麽了?”她在心裏問。

沒有回答。但溫度又高了一度。像一聲沒有發出聲音的警告。

塞西莉亞把書夾在腋下,擡起頭。

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不是簽名會那種興奮的騷動——是更尖銳的、像石頭劃破玻璃的聲音。有人在喊。有人在推搡。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樣往外蕩開,露出騷動的中心。

盧修斯·馬爾福站在樓梯口下方。鉑金色的長發披在黑色旅行鬥篷上,蛇頭手杖點在地上,整個人像一根被釘進地面的銀釘。他面前站著一個紅頭發的男人——亞瑟·韋斯萊。韋斯萊的袍子比盧修斯的舊得多,袖口磨得發白,領子上的針腳歪歪扭扭的,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根被風吹了很久但還沒斷的樹。

“——馬爾福。”亞瑟·韋斯萊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磨出來的,“你居然敢在公共場合露面。”

盧修斯的嘴唇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冷的東西。“韋斯萊。我聽說魔法部最近在查濫用麻瓜物品的案子。你一定很忙。”

“至少我的忙是正派的忙。”亞瑟往前邁了一步。他比盧修斯矮半頭,但他擡起頭的方式讓這個高度差變得不重要了。“不像有些人,靠翻倒巷的生意——”

“亞瑟。”一個紅頭發的女人——莫麗·韋斯萊——從人群裏擠出來,拉住丈夫的手臂。她身後跟著一群發色各異的孩子,其中一個紅發女孩——金妮——被擠在最邊上,懷裏抱著一只坩堝,坩堝裏堆著幾本二手課本。

盧修斯的目光掃過那一群孩子。在那個紅發女孩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回到亞瑟臉上。

“韋斯萊家的孩子。”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購物清單。“讓我數數——六個?七個?養得起嗎?”

亞瑟的臉漲紅了。他甩開莫麗的手,朝盧修斯沖過去。人群發出一聲驚呼,往後退了一大圈。他們兩個撞在一起——不是魔法決鬥,是更原始的、像兩只公鹿角抵角一樣的撞擊。亞瑟的手揪住了盧修斯的領子,盧修斯的手杖打在了亞瑟的肩膀上。兩個人踉蹌著撞到了書架,幾本洛哈特的精裝書從架子上掉下來,封面上的洛哈特們同時捂住了眼睛。

“爸爸!”金妮尖叫了一聲。

塞西莉亞站在魔藥學書架後面,一動不動。她的視線不在那兩個扭打在一起的男人身上。在盧修斯·馬爾福的手上。

在撞擊的那一瞬間——在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亞瑟·韋斯萊憤怒的臉和盧修斯·馬爾福冰冷的眼神吸引走的那一瞬間——盧修斯的右手從長袍袖口裏探出來。指間夾著一本薄薄的、黑色封皮的書。

動作極快。快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不會註意到。

他把那本書塞進了金妮·韋斯萊的坩堝裏。

不是扔。是放。動作流暢得像在把一件自己不再需要的東西歸位。然後他直起身,用手杖擋開亞瑟的下一拳,往後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被揪歪的領子。

“在公共場合動手,韋斯萊。”他的聲音依然光滑,帶著恰到好處的重量。“魔法部會怎麽想?”

亞瑟被莫麗和兩個兒子拉住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領口被扯開了一顆扣子,臉上有一道被手杖劃出的紅痕。他看著盧修斯,眼神裏有一種塞西莉亞認得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憤怒下面更深的、像舊傷疤被揭開一樣的疼。

“總有一天,馬爾福。”亞瑟說。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總有一天,你會為你的‘東西’付出代價。”

盧修斯沒有回答。他用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像是在撣掉什麽看不見的灰塵。然後他轉過身,從人群讓出的通道裏走了出去。德拉科跟在他身後——塞西莉亞這才註意到德拉科一直站在樓梯下的陰影裏,從頭到尾沒有動過。經過金妮·韋斯萊身邊時,德拉科的目光在她懷裏的坩堝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收回視線,跟著父親走出了麗痕書店。

掛墜盒在她胸口劇烈發燙。

燙到她不得不把手按在長袍上,隔著布料壓住它。

“那個。”他的聲音在她意識裏響起。很緊。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被鉗子夾住了才放出來的。“那個黑色的。是他。”

“什麽是他?”

“另一個。我的一部分。”

塞西莉亞的目光落向金妮·韋斯萊。紅發女孩正被母親攬在懷裏,莫麗·韋斯萊一邊用手帕擦著丈夫臉上的劃痕一邊低聲罵著“該死的馬爾福”,聲音裏既有憤怒又有某種更疲憊的東西——像是在罵一個已經罵了太多年的人。金妮的臉埋在母親的肩膀上,但她的手緊緊抱著那只坩堝。指節泛白。

坩堝裏堆著幾本二手課本,最上面是一本洛哈特的《與女鬼共度的假期》。黑色封皮的那本被壓在下面,只露出一個角。

“那個女孩。”塞西莉亞說,“馬爾福把它給了那個女孩。在所有人面前。在打架的時候。”

“他知道那是什麽嗎?”

“他只知道那是我的東西。危險的東西。”掛墜盒的聲音裏有一層她從未聽過的紋理——不是興奮,是更深的、像獵犬嗅到獵物氣味時的警覺。“他不知道裏面有什麽。不知道我是誰。他以為他在陷害韋斯萊。以為那只是一件普通的黑魔法物品,會被魔法部查到,會讓韋斯萊惹上麻煩。”

“裏面是什麽?”

沈默。麗痕書店正在緩慢恢覆秩序——洛哈特從樓上探出頭來,用他那口著名的牙齒詢問發生了什麽,幾個書店店員正在把被撞倒的書重新擺好,韋斯萊一家在往外走。金妮·韋斯萊的紅色頭發在門口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陽光裏。

“十六歲的我。”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在她意識最底部說話,每一個字都要穿過一層水才能浮上來。“還沒學會藏的。還在學怎麽——”他停了一瞬。“——讓人渴望。”

塞西莉亞的手指在《高級魔藥制作》的書脊上收緊。

“渴望什麽?”

他沒有回答。但掛墜盒的溫度變了。不是升高,是某種更覆雜的、像顏色從冷調到暖調的轉變。那種溫度不像警告,更像——承認。像一個人被問到他不準備回答的問題時,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塞西莉亞走向櫃臺。經過金妮·韋斯萊剛才站過的地方時,她的餘光掃過地面——那裏有一小片被踩碎的羽毛,大概是某本被撞落的書裏掉出來的。韋斯萊一家已經走遠了。麗痕書店的門開著,外面的陽光刺眼得像另一本書的封面。

她把《高級魔藥制作》放在櫃臺上。老板心不在焉地收了錢,眼睛還盯著樓上——洛哈特正在那裏安撫受驚的顧客,聲音大到整個書店都聽得見。

走出書店時,對角巷的陽光砸在她臉上。掛墜盒貼在她胸口,溫度慢慢降下來,像一塊被太陽曬暖的石頭正在退回陰影裏。

他沒有再說話。

但她能感覺到他的魔力波動貼著她的意識邊緣——比任何時候都近。像有人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沒有重量,但有位置。他在看。在看那本黑色封皮的書被人帶去了哪裏。

她在心裏記下了那個畫面:盧修斯·馬爾福的手指,黑色封皮的書,紅發女孩坩堝裏被壓住的那條邊。還有亞瑟·韋斯萊被劃傷的臉,和他說的那句話——總有一天,你會為你的“東西”付出代價。

他不知道他說的“東西”是什麽。但塞西莉亞知道。

那東西現在就貼在她胸口。還有一本,在那個紅發女孩的坩堝裏。

兩個都是他。

暑假剩下的日子裏,她反覆做一個夢。

夢裏有求必應屋。不是她平時去的那一間——這間更暗,墻壁是深色的木板,沒有爐火,只有一盞油燈在矮桌上跳著昏黃的光。矮桌上放著一本黑色封皮的書。不是印刷的字體,是手寫的。

書頁在沒有人碰的情況下自己翻動。一頁,兩頁,三頁。每一頁都是空白的。但空白的方式不一樣——不是沒寫過字的空白,是字跡被吸進去之後的空白。像紙在等她寫字。像紙在渴望被填滿。

翻到最後一頁時,字出現了。

不是墨水寫的。是從紙張裏面滲出來的,像血從傷口裏滲出來。

你好,塞西莉亞。

她醒了。

掛墜盒貼在她鎖骨上,溫度比平時低。像是它也在做夢。像是它也在等。

返校火車穿過蘇格蘭原野,雨點敲在車窗上,把外面的綠色模糊成一片。塞西莉亞坐在包廂角落裏,對面是瑪格麗特·艾弗裏,正在翻一本洛哈特的《與巨怪同行》,每翻幾頁就發出一聲介於嗤笑和讚嘆之間的鼻音。愛麗絲·格林格拉斯靠在她肩膀上打瞌睡,金色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夏洛特·伯斯德在窗邊數雨滴,嘴唇無聲地動著。

“你們相信洛哈特真的做過那些事嗎?”瑪格麗特頭也不擡地問。

“不相信。”塞西莉亞說。

“我也不相信。”瑪格麗特翻了一頁,那頁上印著洛哈特和一只巨怪的插畫——巨怪看起來比洛哈特聰明。“但他說自己做過的時候確實很好看。”

塞西莉亞沒有接話。她的手指隔著長袍布料按在掛墜盒上。從上火車開始,它的溫度就一直在變。不是升高,是像指南針在找方向——忽左忽右,忽近忽遠。像一只在黑暗中轉動耳朵的貓。

“他在火車上。”他的聲音突然出現。

塞西莉亞的手指收緊了。

“那個女孩。韋斯萊家的。她帶著他。他在移動——往車尾方向。現在在隔兩個包廂的位置。現在在隔壁。”

包廂的門被敲響了。

夏洛特擡起頭。“進來?”

門被拉開了一條縫。一個紅頭發的女孩探進頭來——金妮·韋斯萊。她的臉比暑假在麗痕書店時更尖了,顴骨的輪廓從皮膚下面透出來,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面往外頂著。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很久沒睡好。懷裏抱著一摞課本,最上面是一本洛哈特的《與女鬼共度的假期》。

塞西莉亞的目光落在那摞課本的中間。黑色封皮被夾在兩本洛哈特之間,只露出一個角。但夠了。夠她認出來。那個角的顏色像凝固的血。

“請問——”金妮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打擾什麽人,“——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只蟾蜍?納威的蟾蜍又跑了。”

“沒有。”瑪格麗特從書上擡起頭,“不過如果是納威·隆巴頓的蟾蜍,它可能比主人還聰明。”

夏洛特笑了一聲。愛麗絲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咕噥了一句法語。金妮勉強扯了一下嘴角,往後退了一步。

“謝謝。”她說。門關上了。

塞西莉亞看著門板。掛墜盒在她胸口發燙——不是警告的燙,是某種更專註的、像獵犬豎起耳朵時的靜止。

“是他。”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在她身上。被她帶著。每天每夜。他醒了。我能感覺到他的……饑餓。”

塞西莉亞沒有回答。她在心裏把那本黑色封皮的書從金妮的坩堝裏移到了她的懷裏。從麗痕書店到霍格沃茨特快。從一個馬爾福的手,到一個韋斯萊的手。從一個純血至上主義者的武器,到一個十一歲女孩的睡前日記。

“你打算怎麽辦?”他在問。

“還沒想好。”

沈默。然後他的聲音變了——多了一層她熟悉的、像刀被極慢地抽出鞘的紋理。

“你對我撒謊的時候,左手的拇指會按食指。剛才按了。”

塞西莉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拇指正按在食指側面,指甲微微泛白。她松開。

“你打算自己去見他。”他說。不是問句。

“我沒有打算‘見他’。我打算看一眼。”

“然後?”

“然後判斷。”

“判斷什麽?”

她沒有回答。

掛墜盒的溫度降了一度。不是變冷,是變得更集中——像熱量從整個表面收縮到一個點上。那個點貼在她鎖骨之間,像一枚冰涼的指印,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把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安靜。

“你判斷完之後,”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棋子落在棋盤上,位置精確,“會告訴我嗎?”

“會。”

“你剛才又按了。”

她低頭。拇指又按在了食指上。這一次她自己都沒察覺。

他沒有再說話。但他的魔力波動沒有退開。一直貼著她的意識邊緣——像有人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呼吸拂在她後頸上。不是在等她的答案。是在等她發現自己騙不了他。是在等她承認她根本沒打算告訴他。

那天晚上,塞西莉亞在公共休息室坐了很久。瑪格麗特和夏洛特在壁爐前下巫師棋,夏洛特的王後剛剛把瑪格麗特的城堡砸成了碎片,發出一聲尖細的歡呼。愛麗絲在寫暑假作業,羽毛筆在羊皮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湖水從窗戶透進來,把所有人的臉都染成暗綠色——斯萊特林的顏色,也是溺水的顏色。

她起身。

瑪格麗特從棋盤上擡起頭,掃了一眼她胸口的級長徽章——那枚銀綠色的徽章在暗色長袍上微微反光。“又去巡邏?”

“嗯。”

“你哪天不巡邏。”瑪格麗特低下頭,把一枚騎士推到黑格上。“回來的時候幫我看一眼公共休息室門口——艾弗裏家的貓頭鷹又在雕像頭上搭窩了。”

塞西莉亞應了一聲,走出公共休息室。石廊裏的火把在水窪裏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她沒有往地牢方向走,而是上了樓梯——經過一樓,經過二樓,停在三樓的女生盥洗室門口。那扇門上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牌子:“故障”。

她聽了一會兒。裏面沒有聲音。連滴水的聲音都沒有。

推門。

盥洗室裏空無一人。哭泣的桃金娘不在——大概又去哪裏哭去了,或者在哪個下水管道裏生悶氣。水龍頭沒有滴水。所有的水管都安靜得像在屏住呼吸。隔間的門都開著,像一排空蕩蕩的眼睛。只有最裏面那間關著。

塞西莉亞走過去。隔間的門板上刻著各種字跡——一些已經被擦掉大半的塗鴉,一些互相辱罵的留言,一串被劃掉的名字。門沒有鎖。她推開了。

金妮·韋斯萊坐在馬桶蓋上,懷裏抱著那本黑色封皮的書。

她擡起頭。眼睛下面的青色比火車上更深了,幾乎像兩塊淤青。看到塞西莉亞,她本能地把書往懷裏按了按,像在藏什麽東西。但不是藏。是保護。像在保護一個不能讓別人看到的傷口。

“你——”金妮眨了一下眼睛,“你是斯萊特林的。火車上那個包廂裏的。”

“塞西莉亞·弗林特。”

“金妮·韋斯萊。”她說自己的名字時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自己也不太確定的東西——像在確認一個已經開始模糊的身份。“你來找我嗎?”

塞西莉亞看著那本黑色封皮的書。金妮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節泛白,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塊浮木。書頁的邊緣有淡淡的褐色痕跡——不是血,是年代。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滲出來的顏色。像舊傷口愈合後留下的色素沈澱。

“那本書。”塞西莉亞說。

金妮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是我買的。在麗痕書店。”

塞西莉亞沒有戳穿她。一個韋斯萊在麗痕書店買一本明顯不是新書的黑封皮筆記本——這個謊言脆弱到連她自己都不信。但金妮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固執。像是她自己已經信了。像是她需要相信這個。

“我可以看一眼嗎?”

金妮猶豫了一下。然後她把手松開,把書遞過來。她的手指離開封面的時候,有一個極短暫的、像是被粘住了一下的延遲——像皮膚從冰面上揭起來。

塞西莉亞接過去。封面是黑色的皮革,沒有任何字,沒有燙金,沒有壓紋。很舊。邊角磨得發白。她翻到第一頁。空白的。第二頁。空白的。第三頁。空白的。但空白的紙張上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波紋——像是什麽字曾經在上面浮現過,又被擦掉了。或者是被吸進去了。紙張的觸感比正常紙頁更光滑,像被反覆舔舐過的皮膚。

她把書還給金妮。“你寫東西在上面嗎?”

金妮的手指重新按在封面上。“……有時候。”

“寫什麽?”

金妮沒有回答。她把書重新抱回懷裏,下巴擱在封面上。那個姿勢讓塞西莉亞想起自己七歲時抱著那顆紐扣的樣子——下巴擱在掌心裏,掌心裏攥著紐扣,紐扣硌著下巴。疼,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

“他不會回答的。”金妮突然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不是每一頁都回答。有時候我寫很多,他只回一句。有時候我寫一句,他回很多。他不說他是誰。但他——”她停住了。她的瞳孔放大了一瞬,像是在看著一個不在這個房間裏的人。

“他什麽?”

金妮擡起頭。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但在盥洗室昏暗的光線裏,看起來幾乎是黑的。瞳孔放得很大,幾乎吞沒了虹膜。

“他聽。”她說。“他真的在聽。他讓我覺得——”她頓了一下,在找一個詞。“——覺得我寫的東西值得被讀。”

塞西莉亞的手指在長袍口袋裏收緊了。她聽過這句話。或者說,她聽過這個意思——從她自己心裏。去年,掛墜盒第一次在她意識裏開口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不說話的時候也在聽。聽的時候讓她覺得自己是唯一存在的人。不是唯一被註意的人,是唯一存在的人——好像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被調低了,只有她的聲音被調到最大。

“你小心一點。”塞西莉亞說。

金妮眨了眨眼睛。“小心什麽?”

塞西莉亞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出盥洗室。

走廊裏,火把的光在她臉上跳了一下,在她的眼睛裏留下一個短暫的殘影。掛墜盒貼在她胸口,溫度平穩。但他沒有說話。沈默本身就是一種語言。她學會了分辨他沈默的不同質地——這種沈默不是“我不想說”,是“我在等你開口”。

“你感覺到了嗎。”她說。

“感覺到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她鎖骨之間直接傳上來的,沒有經過空氣。“他在渴望她。她的孤獨。她的信任。她的——”

“她的什麽?”

他沒有回答。但掛墜盒的溫度變了一瞬——不是升高,是某種更覆雜的、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面抵了一下的波動。像一個水泡從水底升上來,在水面破裂。

塞西莉亞靠在石墻上。湖水從窗戶透進來,把她的影子染成暗綠色,把她石墻上的倒影變成水底的東西。

“他像你。”她說。

“他是我。”

“他像你沒學會藏的時候。”

沈默。很長。長到走廊盡頭最後一支火把的火焰晃了一下,然後重新站穩。

“……是。”他的聲音裏有一層極薄的、她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自嘲,不是防禦,是更接近“被認出來”的平靜。像一個人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臉。像一個人被認出了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胎記。“他還沒學會藏。他還在渴望。他以為渴望是弱點,所以他把它用得像武器。”

“你呢?”

他沒有回答。但他也沒有否認。

“你會對他做什麽?”她問。

“那取決於你。”

“什麽意思?”

“你可以讓我和他接觸。也可以不。你選。”

塞西莉亞閉上眼睛。掛墜盒貼在她鎖骨之間,溫度剛好——比她的體溫高半度。他在等。像去年一樣。不催。不急。只是把選擇放在她手裏,然後等著看她會怎麽做。他從來不會替她做決定。他只會把門打開,然後站在門邊,看著她。讓她自己走進來,然後告訴自己:是我自己開的門。

“如果我讓你和他接觸,”她睜開眼,“會發生什麽?”

“他會看到我。我會看到他。然後——”他的聲音頓了一瞬。“——我們會知道彼此記得什麽。”

“然後?”

他沒有回答。

但掛墜盒的溫度變了。不是升高。是某種更安靜的、像心跳被調整到和另一個心跳相同的頻率。那種溫度不說“是”也不說“否”。它在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它在說:有些事情,我也沒有答案。

塞西莉亞把手按在掛墜盒上。隔著長袍布料,金屬的溫度傳過來。不是燙。是剛好讓她意識到它存在的溫度。

“我還沒決定。”

“我知道。”

“你不催我。”

“我不催你。”

她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石壁上彈回來,像有人在她身後跟著。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一個在她胸口,一個在她剛才碰過的那本黑色封皮的書裏。兩個都是他。一個學會了藏,一個還沒學會。一個會計算,一個還在渴望。同一個人的兩張臉。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她知道,她剛才對金妮·韋斯萊說“你小心一點”的時候,她也在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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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筆記·第五則

八月。麗痕書店。盧修斯·馬爾福在打架時將一本黑色封皮的書塞進了金妮·韋斯萊的坩堝。掛墜盒確認:那是“另一個”——他的一部分。十六歲的。

九月。返校火車。金妮·韋斯萊帶著那本書。她看起來越來越糟。眼睛下面的青色。手指按在封面上的方式。她說:“他聽。”

我知道那種感覺。

(劃掉)

我還沒決定要不要讓他們接觸。

(補)我還沒決定,是因為我害怕一旦他們接觸,我會失去什麽。

(又補)我不知道我害怕失去的是他,還是“他是唯一理解我的人”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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