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扭的心軟

周一的早晨總是格外匆忙。

鬧鐘響過三遍，302宿舍才陸續有人爬起來。彭國財一邊叼著面包一邊慌慌張張找襪子，梁林頂著一頭亂發往衛生間沖，張淩皓倒是一如既往地淡定，安安靜靜收拾著書包。

李傳熠醒得不算晚，可他做事慢，又習慣把一切整理得整整齊齊，等他把床鋪疊好、書本裝好時，其他人已經快要出門了。

他心裏一急，手忙腳亂地去拿水杯，指尖一滑，杯子“哐當”一聲撞在桌角，溫水灑了小半桌，課本邊角瞬間濕了一片。

李傳熠臉色一白，慌得手足無措，連忙抽紙巾去擦，可越擦越亂，書頁都皺了起來。

聲音不大，卻剛好被正要出門的譚宏兵聽見。

他皺著眉回頭，一眼就看到李傳熠僵在桌邊，眼眶微微泛紅，手指都在發抖，像一只闖了禍就嚇得不敢動的小貓。

“真是麻煩。”譚宏兵在心裏低罵了一句。

換作以前，他肯定擡腳就走，懶得管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可此刻看著那人慌亂又無措的樣子，他腳步怎麽也邁不開。

彭國財探出頭：“譚哥，再不走來不及早自習了！”

“你們先走。”譚宏兵淡淡開口。

彭國財楞了一下，和梁林對視一眼，嘿嘿笑了笑，識趣地關門離開。

宿舍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李傳熠輕輕的擦拭聲和越來越亂的心跳。

譚宏兵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片水漬，沒說話，只是伸手抽過李傳熠手裏的紙巾，動作算不上溫柔，卻很利落地把桌面擦幹，又拿起那本濕了邊角的課本。

“別楞著，拿幹毛巾。”他沈聲道。

李傳熠連忙點點頭，乖乖跑去櫃子裏翻毛巾，遞過去的時候，手指都還在微微發顫。

譚宏兵用幹毛巾一點點按壓書頁，動作不算熟練，卻很認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垂著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李傳熠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心裏又暖又慌。

他一直以為譚宏兵討厭自己，畢竟從開學到現在，對方對他始終冷淡疏離，連話都很少跟他說。可此刻，這個人卻願意為了他遲到，耐心地幫他收拾爛攤子。

“對、對不起……耽誤你時間了。”李傳熠小聲道歉，頭埋得很低。

譚宏兵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擡眼看向他。

少年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耳尖微微泛紅，一副做錯事等著挨訓的模樣。

明明是這麽麻煩的人，又軟又膽小，動不動就慌神，可偏偏……讓人討厭不起來。

譚宏兵心裏嘆了口氣，嘴上卻依舊沒什麽溫度：“下次做事穩一點，別毛毛躁躁。”

“我知道了……”李傳熠乖乖應著。

譚宏兵把處理好的課本放在他桌上，又看了眼時間：“走了，再不走真遲到了。”

李傳熠連忙背起書包，緊緊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路快步往教學樓走，清晨的風微涼，吹起少年額前的碎發。李傳熠跟在譚宏兵身後，看著對方挺拔的背影，心裏莫名覺得安穩。

快到教室門口時，譚宏兵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李傳熠沒來得及停住，輕輕撞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撞到樹幹的小兔子，連忙後退一步，臉頰瞬間漲紅：“對、對不起！”

譚宏兵看著他這副一驚一乍的樣子，眉梢幾不可查地軟了下來，從口袋裏摸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裏。

是一顆奶糖。

和上次李傳熠給他的那顆，一模一樣。

“拿著。”他語氣淡淡，聽不出情緒，“別整天慌慌張張的。”

李傳熠低頭看著掌心的奶糖，包裝紙在陽光下微微發亮，甜意好像提前從指尖滲進了心裏。

他擡頭，想再說聲謝謝，可譚宏兵已經轉身走進了教室，只留下一個沈穩的背影。

李傳熠攥緊那顆奶糖，嘴角忍不住輕輕往上揚了一點點，腳步輕快地跟了進去。

講臺上，老師已經開始準備早自習。

譚宏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似在認真看書，餘光卻不自覺地飄向那個小小的身影。

看著李傳熠小心翼翼把奶糖放進書包側袋，寶貝得不得了的樣子，譚宏兵心裏那點原本的嫌棄，又淡了幾分。

麻煩是麻煩，嬌氣是嬌氣。

可……好像也有點可愛。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

剛才碰到那人臉頰的溫度，好像還殘留在指尖。

302宿舍的清晨，教室的早讀聲，陽光，微風，還有一顆悄悄傳遞的奶糖。

少年人的心，就在這些不起眼的點點滴滴裏，慢慢軟化，慢慢偏移。

曾經的討厭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別扭又真誠的在意。

而這份在意，在未來的日子裏，會慢慢長成瘋長的藤蔓，纏繞成深入骨髓的占有與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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