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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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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想

說起上班,大概沒人覺得快樂。

徐非雲今年升職了,每天在公司的時間比從前更長,上要應付領導,下要管理助理,心神俱疲。

她問姜至有沒有在這個公司長待的想法,姜至拿著筷子在鍋裏攪一攪成團的菜,低聲說:“我不喜歡這個工作。”

徐非雲這次來,一眼就看出姜至的疲憊,她知道這大概是姜至成長過程中第一次經歷風雨,忍不住口吻變柔問:“那你喜歡什麽?”

姜至看著鍋裏沸騰的水泡,聲音幾乎低成了氣音。

“我也不知道,”她說,“不知道喜歡什麽,也不知道愛好是什麽。”

徐非雲:“還是那句話,不知道喜歡什麽,那你討厭什麽?”

討厭過現在這種日子。

沒日沒夜地被圈在公司裏,早上看不見太陽,晚上也沒時間看月亮。

更討厭異地戀。

她一直覺得自己做過最勇敢的事就是只身一人前往首都,可結果也不過如此,她並沒有變得開心,甚至不如從前。

她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在討厭什麽。

討厭這件事,還是討厭……這個人。

這些話說起來很短,但聊起來卻會長得沒完沒了,徐非雲也許會問原因,又或者會讓她舉例。

可是她很難說得清楚究竟是哪一件事決定了她的心態。

於是她只能嘆口氣,說:“不知道,我再想想吧。”

-

徐非雲陪了姜至兩天,徐非雲第三次接到父母電話時,姜至就讓她趕緊回去吧,翌日睡醒徐非雲才買票回家。

這天除夕,姜至一個人在出租屋過的。

她在晚上七點多的時候給林淑和姜先舟分別發了一條祝福短信,林淑沒回她,姜先舟偷偷給她轉了一萬塊錢。

姜至看著那實打實的轉賬記錄,埋著頭哭了。

首都不知從什麽時候禁燃煙花爆竹,她租的是公寓,住戶幾乎全是打工人,這個時間沒剩幾個人在這裏,姜至在一片寂靜中度過了除夕夜。

零點一刻,她接到周識鶴打來的電話。

“新年快樂,姜至。”

姜至靠在床上,扭頭看著外面暗淡的天,她忽然特別想問一問周識鶴,首都究竟哪裏好。

為什麽她一點都感受不到。

“你也是,”姜至問,“吃飯了嗎?”

“吃了,做了幾個菜,”周識鶴說,“你呢?”

姜至說:“火鍋。”

周識鶴:“挺好,暖和。”

姜至“嗯”了一聲。

周識鶴又問:“你感冒了嗎?聲音有點悶。”

姜至說:“可能吧。”

周識鶴嘆了口氣,說:“要吃藥。”

姜至笑了笑,“知道啦。”

“今年有出行的計劃嗎?”周識鶴問。

姜至下意識回答,“我也不知道。”

周識鶴“嗯?”一聲:“有計劃的話應該要買票了吧?”

姜至說:“那應該不出去了。”

周識鶴說:“好。”

姜至也不知道他在好什麽,她本想問問,可是她今年對周識鶴實在撒太多謊,已經不敢多問什麽了。

-

周識鶴初一早上就出發坐上了去青槐的車,下午到的時候先回了老家,爺爺奶奶生活還是老樣子,沒什麽令他們歡樂的,幸而也沒又令他們愁悶的。

初二早上周識鶴去了姥姥姥爺那兒,他陪他們吃個早午飯,九點半的時候坐上了去青槐的大巴車。

路上他給姜至發消息,姜至沒回。

時間還早,除夕夜難眠熬夜,這個點估計還沒醒。

下了大巴車,周識鶴先去超市拎了好幾件禮,酒也搬了一箱。

他對這東西沒什麽研究,憑著超市推貨員的介紹買了一箱。

東西太多,他只能打車。

差不多十一點鐘的時候,周識鶴到了姜至家樓下。

他還是決定先給姜至打個電話,電話撥出去幾秒鐘,還沒等到人接聽,先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小周?”

周識鶴回頭,只見姜先舟拎著一個挎包,似乎是要出門。

周識鶴心中有些打鼓,“叔叔新年好。”

-

姜至睡覺有調睡眠模式的習慣,來電一般是靜音,今天大年初二,大城市好像過了初一就不是過年了,她本來計劃是睡個懶覺的,奈何生物鐘已經形成,八九點鐘就醒了。

她沒看手機,上個廁所終於滾到床上,淺睡了個回籠覺,直到外面傳來動靜,她被吵醒。

這邊隔音一般,她聽見隔壁有人跟外賣員吵了起來,那人說自己大過年在加班,抽空叫個外賣還送錯了,外賣員吼著說誰沒在加班。

姜至側著身子聽了一會兒,越聽越覺得這個年過得實在是太涼薄了。

等隔壁徹底沒了動靜,姜至才去拿手機,一點開,有個周識鶴的未接來電,她先去微信看了一圈,發現周識鶴也沒給他發微信,只能把電話撥回去。

第一個沒人接。

第二個響了兩聲被掛了。

姜至給周識鶴微信發了個問號,那邊一直沒回消息,姜至坐了起來。

-

姜先舟到醫院後,讓周識鶴在車上等著,過了大概四十分鐘的時間,姜先舟又從醫院出來。

他坐上車後說:“先去吃飯吧,附近有家面館,姜至從小就愛吃他家的。”

周識鶴“嗯”了一聲。

他其實準備了一籮筐的話,甚至頭一天晚上還在腦海裏畫了個大綱,重點要聊什麽,要承諾什麽,要表什麽態度。

此刻全部化為虛影,只剩沈默。

一直到兩個人在面館坐下,周識鶴才問出一句:“阿姨病的嚴重嗎?”

“不嚴重,”姜先舟說,“高血壓,住院主要是想做個全身體檢,觀察兩天。”

“沒辦法,惦記她閨女,姜至走了多久,她就多久沒睡好過,以前血壓低得很,現在楞是熬出高血壓了。

“你不用緊張,我不會警告你什麽,也並不想做棒打鴛鴦的事情,這是姜至做的選擇,我們阻止過,沒用,所以現在選擇尊重她。今天的事情,你也不必告訴姜至,這是你林阿姨希望她能得到的尊重。

“當然了,最主要的還是事情並不嚴重,如果真的到了沒法挽留的地步,我們會親自通知她。

“只是……今天你既然來了,想必姜至什麽都沒給你說過,”姜先舟看著周識鶴,“小周啊,不管多麽深刻的感情,在我們普通人身上,走到最後都是要歸到過日子這條河流裏的,你藏我瞞可過不到什麽好日子。”

“這些吃的喝的,我就不收下了。”

-

周識鶴就近找了個超市,把東西折出去了,重新塔上回首都的車上,整個車廂只有三五個人,大家分布在哥個角落。

周識鶴座位在最後一排的靠窗位置,他看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風景,眼前不自覺地閃過無數個曾經與姜至一同經歷過的場景。

好奇怪。

畫面裏的姜至明明那樣歡天喜地,天真無邪。

她一直喜怒都在臉上,完全藏不住任何情緒。

她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對他有所隱瞞呢。

而他又錯過了多少她糾結難擇的夜。

他忽然想起她去首都的第一天,她哭著問他愛不愛她。

陳鏡明曾經跟他閑聊過一次,大概就是問他怎麽平衡異地戀與學業,他說他沒想過怎麽平衡,人類本就是個體,他有事情做,她也有事情做,更何況要想結束異地,當然需要更加努力,唯有前進才能讓大家今早地相見。

陳鏡明還詢問他是否有告知姜至自己保研的事情,他說當然,兩個人既然選擇了在一起,就要承擔起責任。

他的處境註定他要走一條很長很遠的路,他從未隱瞞過姜至。

周識鶴想不通姜至到底為什麽要瞞著他。

他不喜歡一段感情裏,大家瞞來瞞去,他希望兩個人都能說清楚,這樣往下走時才不會因為心中顧慮而放慢腳步。

他想了很久,掏出手機看見姜至不知什麽時候給他發了微信。

可能是他掛掉她電話以後。

他看著聊天窗口孤零零的一個問號,努力回想過去這一年,究竟有沒有哪個時刻他覺得姜至不對勁過。

沒有。

都沒有。

她居然藏得那麽好。

只可惜周識鶴並不是一個同樣演技很好的人,他一直直來直往,說難聽點甚至有些不知變通。

他想知道結果,想知道為什麽。

【晚上有事嗎?】他發出去。

姜至回得很快,【沒有啊。】

她又問:【怎麽了?】

周識鶴說:【我去找你。】

姜至那邊反反覆覆出現“對方正在輸入……”,最後發來一條:【怎麽了?】

周識鶴說:【見面再說吧。】

-

姜至有些心慌,她不確定周識鶴說的是哪個家,她不停地胡思亂想。

難道周識鶴回青槐了?

這個時間他回青槐做什麽?

她穩住心情,又發過去一條:【你回青槐了嗎?】

周識鶴回得很快。

【你在青槐嗎?】

姜至楞住。

可奇怪的是,姜至發覺自己有一種“人頭落地”的安定感。

從小到大,她並不擅長撒謊,這件事於她而言沒有任何爽感,只有日覆一日的負罪感。

她看著這行簡短的字,想象周識鶴過來質問她的模樣。

她不知道周識鶴能說出什麽話,也不知道自己能怎麽解釋。

因為此刻的她,與當初寧願與家裏決裂也要來首都的自己,已經判若兩人了。

她沈默著,恍惚著。

最終給周識鶴發:【你不用來找我。】

周識鶴這次直接打來了電話,姜至感受著手中的震動,有一種大腦也在被震動的錯覺。

她的思維被震亂,精神也不適。

在電話即將掛斷的時候,姜至莫名選擇了接聽。

手機貼在耳邊,她一個字也沒說。

周識鶴也沒有立刻說話。

兩個人各自沈默著。

最終還是周識鶴張了口,“為什麽不跟我說?為什麽要瞞著我?”

這跟姜至想象中一點也不一樣。

她以為周識鶴至少要關心一下她的心情,以及這一年來艱難的處境。

她閉了閉眼睛,說出的話也很出乎自己意料。

她說:“你不是也沒跟我說過嗎?”

周識鶴明顯一楞:“什麽?”

姜至睜開眼睛,看向明亮的窗外。

小區裏的樹全部枯掉了,只剩灰褐色的枝椏在那垂死掙紮,像沒有皮肉的骨架。

整個冬天,它們飽經風霜,卻又無處可訴。

偏偏還要被人嫌醜。

姜至很突然地共情了一棵樹,她心裏悶得很,幾乎快要喘不過氣。

她難受得淚眼朦朧,眼眶酸脹,卻沒有一滴眼淚真的從眼睛裏掉落。

這些眼淚逐漸被她咽回去,聚在喉間不上不下,黏糊得她嗓音沙啞:“你做研究,打辯論賽,去港城,不也沒跟我商量過嗎。”

“我沒有瞞你。”周識鶴說。

這也不是姜至想要聽到的答案。

她終於垂下眸,淚如雨下。

“哦,是我的不對,”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下次不會了。”

“你今天不要來找我了,我想一個人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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