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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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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識鶴家裏有臺老錄音機,擱在條件差不多的家裏早扔八百回了,但因為周識鶴家裏條件實在太差,鄧麗又實在沒有別的興趣愛好,周識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自己琢磨著修。

最近天冷,周識鶴搬出太陽烤暖器給鄧麗用,鄧麗怕費電,總是趁周識鶴不在家的時候關上,等聽見周識鶴回來的腳步聲,再耍小聰明地打開,周識鶴跟她說過一兩次,這東西來來回回地開關比一直開著都費電,但鄧麗才不信,這天底下還能有什麽東西用了比不用還費錢?

好在錄音機是電池款,電池耐用又便宜,鄧麗躺躺椅上沒事做,就一遍又一遍地聽她老姐妹鄧麗君的歌。

這房子隔音一般,住的學生也多,平日裏鄧麗會把聲音調得很小很小,近期寒假,基本都回老家了,房子空著,鄧麗聲音稍微開放縱了點。

周識鶴還沒到門口就聽到那句不知道聽多少遍的“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他面不改色地推門進來,鄧麗把聲音調低了問他:“怎麽樣?在家嗎?”

三樓廁所堵了,隔壁鄰居臨上班前跟周識鶴交代了一句,周識鶴刻意等林淑下班點才下去。

只是沒想到聽到一出難聽的戲。

周識鶴說:“晚上吧。”

周識鶴做事鄧麗一向放心,他不多說,她便不多問。

難得今天周識鶴不出門,鄧麗便有意做個像樣的飯菜,她動作不便,只能口述,周識鶴學著慢慢來。

好在多年歷練,周識鶴廚藝這快也算有新收成。

鄧麗笑著說:“你看,努力總有回報。”

周識鶴敷衍地應一聲,心裏琢磨著其他事。

飯後鄧麗有午睡的習慣,周識鶴不困,找出寒假作業寫。

冬日寒冷,要說鄧麗摳搜,周識鶴也好不到哪兒去,家裏像冰窖,他楞是沒動過要開烤扇的念頭。寂靜的屋中,除了鄧麗綿長平穩的呼吸聲,只有周識鶴筆刷落在紙上的聲音。

哧啦哧啦——

姜至站在樓梯拐角,拿腳尖摩擦墻角的雪堆。

不遠處傳來很具年代感的歌聲:“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歌聲曼妙溫柔,姜至卻心神不寧。

她實在是怕周識鶴一會兒嚴辭面冷地拒絕她的道歉,畢竟他看上去實在不是個會裝模作樣寒暄的人。

萬一一會兒東西被周識鶴摔出來。

“……”

姜至只能感謝此刻逢寒假,周圍沒人,至少她不會太丟人了。

又給自己做一會兒心理建設,正準備咬咬牙往周識鶴房間走時,忽然傳來一聲咣當聲,緊接著是周識鶴略顯急促地問“沒事吧?”,姜至心一急,直接快步過去,招呼都忘記打,直接推開門,面前的場景讓她楞住。

屋裏好冷。

這是姜至第一想法。

那是尿嗎?

地上很大一灘水漬,水泥地發灰,液體顏色看不真切,但隱約泛著黃痕。

周識鶴的媽媽……正側躺在地上,似乎試圖起來,她的褲子半褪,不太體面。

周識鶴彎腰曲背地試圖架起她。

因為她的貿然闖入,母子二人一同往她這邊看。

周識鶴的目光似乎比這屋裏還要冷。

姜至驀地回神,聽到他說:“看夠沒。”

一瞬間整個人頭皮發麻,姜至手忙腳亂把手裏的東西放在地上,原本擠得滿滿當當的東西瞬間從盤子滑落,有一顆橘子一路滾到周識鶴腳下,橘子的新鮮圓潤在滿是尿液的水泥地上顯得愈發刺目。

姜至顧不上撿,磕磕絆絆丟下一句“對不起”,匆匆轉身離開。

當晚姜至簡直睡不著覺,自己的莽撞冒失和周識鶴母子倆狼狽混亂的畫面交替循環出現在腦海,她懊惱自己去的不是時候,又後悔自己沒有敲門,反覆責怪自己,好不容易睡著,夢境又可謂十分跌宕壯觀,早上刷牙的時候,姜至覺得自己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這天周六,林淑和姜先舟都不上班,姜先舟不上班的日子總是有各種可以打發時間的活動,比如隔壁鄰居約著下象棋,下午又有同事約著冬釣,林淑對此十分看不慣,因為她總是滿心思都在姜至身上,而姜先舟的行為顯得這場充滿剝削與犧牲的婚育只耗盡了林淑一個人的自由。

她心情差,看見姜至的作業進度更來火,坐在姜至旁邊臉沈得滴水,姜至當然也知道自己差勁,敢怒不敢言。

林淑是個自詡很有遠見的人,姜至上小學的時候,林淑便讓她每天寫日記,以此鍛煉她的寫作文能力,姜至上初一的時候,林淑每一個月會挑一個周末讓姜至在家寫試卷,時間嚴格按照中考制度把控,上高一的時候便按照高考制度,只是高中強度大,林淑又逢晉升考核,忙的沒時間一門一門看著姜至考,便把重心放在語數外上。

今天“考”數學,這是一門無法糊弄的學科,會就是會,不會編都編不出來。

於是在林淑的“監考”下,姜至寫了一個解,又寫了一個解,套一個公式,又劃掉,再套一個公式。

一直到最後一道題,姜至半天連個解字都沒寫出來,林淑徹底惱怒,一把抓起她的後領讓她滾出去,姜至當然不敢滾,只好在一旁站著,林淑指著她,氣的半天沒說出話,最後臉白著,摸自己的胸口大喘氣。

姜至一看擔心別真給林淑氣出個好歹來,連忙去倒水,水還沒送到林淑手裏就被推開,姜至一時不察,打碎了水杯,半溫不燙的水灑到她腳上,姜至唇一抿,不再有所動作。

林淑緩了好一會兒,才拎起大半空白的試卷啞著聲音問:“姜至,你跟我說,你到底有沒有用心上學,你現在如果告訴我,好,你就是不想上,你就是不想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可以,我認了,我明天就去學校給你辦退學,後天就能給你把上班的廠安排好!”

姜至是想上學的。

從小到大,所以教過姜至的老師都接受過林淑的打點,老師也都會跟林淑說:“姜至是個好孩子,心思也單純,她就是慢了點。”

這一切,無非都是因為姜至在學校聽話。

她上課認真聽講,作業好好完成,別管對不對,至少都寫得滿滿當當,實在不會,也會乖巧地寫上“不會寫”三個字,你說這種學生老師能有什麽辦法呢,哪天看見成績單想罵兩句都不知道從哪下口。

而姜至如此聽話的原因,就是因為她想上學,倒也不是想考個好大學,只是倘若當下你不讓她上學,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家閑著幹什麽,真去廠裏上班嗎?她可不敢。

然而這些話,她要怎麽跟林淑說呢?

林淑是個辦實事看結果的人,她拿著這樣潦草的成績單,即便跟林淑說自己想上,也會被反駁一句:“想上沒得上等於不想!”

姜至只好沈默。

林淑見狀更氣,正準備上手,門外傳來敲門聲,林淑只能瞪她一眼,“把地上掃幹凈!”

姜至“哦”一聲,跑去廚房拿掃帚,剛從廚房出來,就看到林淑打開門,門外站著周識鶴,姜至腳步一頓,有點心虛,她以為周識鶴還是想問廁所的事情,忙邀功似的說:“那個廁所我已經讓人修了。”

周識鶴看姜至一眼,似乎這才註意到姜至,好像他此次前來的本意並不是姜至。

不過他嘴上倒是沒有駁姜至的面子,“嗯”一聲,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不知道什麽東西的東西遞給林淑,“這是我媽讓我送來的,臨年關,一切順利。”

林淑很意外,不過她跟基層打交道多年,很擅長做這些表面工夫,周識鶴剛說完她就連忙驚詫道:“真的啊,那真是辛苦了,哎呀,你們有心了,之前我說話不好聽,你也別往心裏去,你說我這往外租房子的,對於某些特殊情況,有些介懷我相信你那麽聰明也能理解。”

周識鶴話少,“嗯”一聲,勉強也算表示理解。

林淑這才又客套地問一句:“你作業寫完了嗎?”

林淑手裏還捏著姜至剛寫的試卷,姜至深覺羞恥,想搶走又不敢,只能眼睜睜看著周識鶴瞥了一眼林淑手裏的試卷,說句:“寫完了。”

果不其然下一句林淑就說:“你看看人家!都是同學!怎麽人家能寫你就不能!”

其實坦白說,姜至從小到大挨罵挨得都有些麻木了,一般林淑不動手,她都能忍下去,可偏偏在周識鶴面前挨罵,她總是渾身不得勁,眼淚也跟較勁似的,總忍不住往外冒。

姜至怕自己再哭出來,幹脆拿著掃帚往屋裏去,沒幾秒鐘,就傳來大門關上的聲音,緊接著就是林淑不知道扔了什麽東西在書桌上,姜至逃避似的打算拿著掃帚離開,掃帚被林淑一把搶走,扔下一句:“繼續寫去!數學不會就寫語文!寫英語!”

林淑走後,姜至默默坐在書桌前,眼淚開了閘似的往下掉,好一會兒她才擡頭看向書桌那個東西,她拿起來,發現是個紅色小馬形狀的針織小掛件,應該是手工做的,正反面分別繡了“馬到成功”和“金榜題名”四個字。

什麽金榜題名,這個院裏還有誰不知道她成績差嗎?跟罵人差不多。

姜至想到剛剛周識鶴跟林淑說“寫完了”就有點來氣,如果是她的同學家長這麽問她她肯定會說沒寫完,寫完了也說沒寫完,他那樣聰明的人會不知道怎麽回答這種問題嗎?明擺著就是故意的。

報覆她的吧。

姜至沒忍住把小馬丟到了一邊,小馬裏面不知裹了什麽圓圓鼓鼓的,還有些彈性,落在桌子上彈了一下掉在了地上,又滾到姜至腳邊。

姜至假裝沒看見,眼不見為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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