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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習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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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習班

下午林淑臨時接到單位通知,走之前讓姜至在家好好“考”語文,姜至“哦”一聲,當真在下午兩點鐘老實坐在書桌前,只是剛坐下沒多久,門外又傳來動靜,姜至以為是林淑忘記拿鑰匙,一邊小跑一邊應聲:“來了來了。”

房門拉開,門外居然站的是周識鶴。

姜至一時震驚,“你……”

話沒說完,眼睛看到他手裏的盤子,一下子了然。

“哦。”姜至自問自答。

她伸手接過,掌心和指腹摸到的卻不是一個質地,指腹是屬於盤子的瓷制冰涼,掌心卻硬硬的夾雜著紙質的質感。

她茫然擡頭看向周識鶴,周識鶴卻什麽也沒說,轉身離開。

他沒上樓,而是出去了。

姜至這才想起,昨天周識鶴能在家似乎是有些反常的,他大多數不上學的日子好像都不在家,有時早出晚歸,有時又規律得像上班族,也不知道幹什麽去了。

姜至一邊瞎琢磨一邊把門關上,她迫不及待把盤子底下的東西拿出來,一看居然是試卷,被折成一個小四方,完全打開以後,姜至驚了。

這試卷居然寫得滿滿當當,每一題的旁邊都寫了非常詳細的解析過程和所套用的公式,答案冊子都沒那麽詳細,簡直像一本指導手冊。

還是給笨蛋看的那種。

姜至又細看,才發現這試卷正是她今天上午寫的那張。

周識鶴他……

姜至驀地回頭,仿佛能穿透門窗看到早已走遠的周識鶴一般。

愈發臨近春節,天氣愈發得冷,站在窗前一小會兒,玻璃窗上便起了一層薄薄的霧,看上去像外面悄無聲息下了一場白色的大雪,外面寒氣飄飄,開著暖氣的屋裏卻暖洋洋的,姜至攥著試卷,心裏那汪由上午憋回去的眼淚堆積而成的水泉逐漸燒開沸騰,冒出咕嚕咕嚕的水泡。

好一會兒,姜至才又回自己房間坐著,她將試卷在桌子上鋪好,四個角各壓一個重物,盯著試卷看了一會兒,低頭打開抽屜,裏面放著那個紅色小馬。

小馬是她午飯前自己撿起來的,撿的時候明明房間裏只有自己,卻依然覺得很心虛,似乎這種行為背叛了剛剛丟掉小馬的她。

為了掩耳盜鈴,她飛快地把小馬丟進了抽屜。

此刻,她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拿起小馬,指腹蹭了蹭,把它掛在書架側邊的風鈴鉤上。

姜至看著它,托腮回憶這些年自己的“寒窗苦讀”。

其實早些年林淑是給姜至請過家教的,林淑對姜至的學業如此上心,必然是各種方法都嘗試過。

只是青槐畢竟是一個小縣城,家教水平很一般,再加上這幾年教育局管控私下補課,很多補習班都開得很小心。

以前姜至放學會去補習班,可那補習班人很多,老師根本沒有辦法顧及到每一個學生,只能走形式一般看著每個學生把作業寫完,而選擇進補習班的學生大多成績都在中下游,還有些是家長沒時間管,就把孩子扔在這,圖個心裏安慰,真正學習好得少之又少,於是大家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逐漸“同流合汙”,朋友越來越多,玩心越來越大,成績便越來越差。

林淑沒能看見姜至學習進步,就直接取消了姜至的補課行程,後來不知道林淑從哪個同事那裏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一對一輔導的老師。

老師挺好的,耐心又細心,只是她似乎沒想到姜至的基礎那麽差,有好幾次她默認姜至會的東西姜至都不會,偏偏姜至不會也不好意思說,就那麽囫圇吞棗蒙混過關。

老師是混過去了,成績可混不過去。

林淑不明白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她好幾次揪著姜至問原因,姜至回答不出來,林淑問她到底有沒有用心,到底需要家長花費多少心思才能更上一層樓,姜至也答不出來。

後來有一年暑假,好像是她上初二的時候,姜先舟有個同事的遠房親戚以高分考到了首都,他家境不太好,托親戚幫忙問問有沒有人需要家教,因為還是學生,收費比較便宜。

其實價格什麽的林淑倒也不在意,她只是覺得,會不會是這些年找的老師都已經“過時”了?於是便把人請到了家裏給姜至補課。

暑假兩個月,林淑請了一個半月。

在不足一個月的時候,這人忽然主動辭職了,走之前還跟姜至好好進行了一番道別,告訴她現在正是靠學習謀出路的最後時代,讓姜至一定要好好學習。

姜至那幾天被林淑安排的“考試”折磨得一個頭兩個大,對這個年輕老師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老師看著她,忽然問了句無關緊要的,“姜至,你喜歡首都嗎?以後會去首都嗎?”

姜至想說一個城市也沒什麽喜歡不喜歡的吧,他父母都不在那邊,她也不可能能考上,要說旅游業,首都似乎也不是什麽太好玩的地方,她小時候去過一次,覺得太大了,不太適合她。

然而還沒等她回答,林淑忽然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她都沒敲門,直接推門說:“靳老師,你手機響了。”

姜至是個循規蹈矩的人,上課的時候老師說什麽她聽什麽,老師讓寫什麽她寫什麽,老師從來沒做過自我介紹,她就也沒問過。

她似乎才知道老師姓什麽,也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還不知道老師叫什麽。

不過是沒有機會再問了。

姜至對此也沒有特別大的興趣。

其實那次補課還算有點效果,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從那以後林淑再也沒有給姜至報過類似的補習,她開始自己看著姜至。

可光看著有什麽用呢?

該不會還是不會,母女倆一個比一個愁,一個比一個苦。

此刻姜至望著懸掛在空中的紅色小馬,冒出一個很突兀的想法:如果她初中就認識周識鶴就好了,周識鶴應該是個很有耐心的老師吧。

嗯,不過周識鶴脾氣不太好,不會也像林淑一樣直接罵她吧?

“……”

算了。

姜至嘆了口氣,看了眼旁邊的數學試卷,還是選擇先把語文“考”了。

其他科目後面也沒時間考了。

高中寒假短,大家都是數著日子過,平日裏記周幾,放假全身心記二十幾初幾。

二十七那天,林淑和姜先舟統一放假,二十八林淑帶著姜至出去□□聯,按姜先舟的話來說,春聯什麽的根本不用買,隔壁坐的有一個民間大師,買兩張紅紙帶兩瓶酒不就有了?

林淑問他:“酒貴還是春聯貴?”

姜先舟說她不懂人情世故,林淑才不管他怎麽說,反正財政大權在她手裏,姜先舟再樂意人情世故,沒錢也是白搭。

林淑在春聯這種事情上還是很費心的,她願意花大價錢買時興的款式,比如一些特別的屬相設計款,又或者是燙金的超大號福字。

家裏房子多,租客必然不會對這些事情上心,林淑便買了一沓。

每年貼春聯這事都是他們一家三口齊上陣,林淑負責一樓自家,姜先舟則跑頂樓三層,姜至去二樓。

今年大家默認和往年一樣,姜至卻在上樓梯時問姜先舟:“刷子拿了嗎?”

姜先舟說:“拿那個幹什麽?”

姜至故作無語,“三樓還有一間空房呢,門上好臟,不刷怎麽貼?”

姜先舟哎喲一聲說:“還是女孩心細,你瞧我都沒註意。”

姜至笑笑說:“那我先去三樓?一會兒你再上來。”

姜先舟說好。

姜先舟下樓後,姜至沒有猶豫地往三樓跑去,按說她該從靠近樓梯的右手邊第一戶開始貼起,但她直沖沖路過那一戶,往周識鶴家奔去。

周識鶴家裏還響著錄音機,是一首她完全沒聽過的老歌,寂靜的年關冬日,趁得老歌愈發有味道。

姜至這次知道敲門了,只是沒人給她開門,迎來的是周識鶴媽媽的聲音,“請進。”

姜至知道周識鶴媽媽行動不便,小心翼翼推開門,見到屋裏只有周識鶴媽媽自己,心裏輕松的同時,又有那麽一絲微妙的失望。

她主動露出笑臉,“阿姨好。”

周識鶴媽媽笑得也很開心,“你好啊,姜至。”

姜至很意外周識鶴媽媽居然知道她的名字,興許是周識鶴提過呢,姜至心裏有點高興,笑意更濃,“我媽讓我來貼春聯。”

“好,阿姨就不幫你了,免得還要給你添麻煩。”周識鶴媽媽說得很坦然。

姜至聽了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她連忙擺手,“沒事沒事,本來就應該我來弄的。”

生怕周識鶴媽媽真的覺得自己是個麻煩。

春聯很快貼好,姜至猶猶豫豫,還是沒能掏出兜裏的試卷。

她沒敢進門,上次那件因為自己冒昧誤闖造成的後果讓她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往三樓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阿姨,上次那個小馬,謝謝你啊。”姜至站在門口。

周識鶴媽媽笑:“我閑著也是閑著,一個小玩意兒,別放在心上。”

這種客套話姜至不知道該怎麽接,就也笑著。

很快姜先舟上來,姜至聽到動靜,本來還想找機會問問周識鶴每天都去哪了,怎麽這麽忙,眼下只能主動跟周識鶴媽媽說再見。

房門關上後,鄧麗把錄音機的聲音調小了些,門口傳來姜至和姜先舟的對話,老子故意在閨女面前賣慘,說自己老了,今年上三樓都開始費勁了,閨女嗔怪地讓他不要隨便亂講話,父女倆人的對話稀松平常又如暖陽柔軟平靜。

鄧麗躺在躺椅上,咯吱咯吱的晃蕩聲響起,她閉上眼睛,想起剛剛姜至臨走前一會兒往屋裏看,一會兒糾結猶豫的面容,沒忍住露了笑。

耳邊歌聲曼曼:“綠草萋萋,白霧迷離,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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