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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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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斷斷續續一共四天,這四天雪一天比一天大,地上也一天比一天滑,院子角落裏的雪堆堆得厚厚的,反覆化凍又上凍,不知何時竟成了一坐小冰山。

冰山一直堆到期末成績出來那天。

姜至從學校回來,滿面愁容,她進家門不久,周識鶴也回來了,他看上去倒是沒什麽特別的喜哀,想想也是,他從初中開始就沒跌出過年級前三,又有什麽可喜怒無常的呢?

姜至從窗前離開,深深嘆口氣,回自己屋提心吊膽。

臨近中午,林淑下班回來,她手裏拎著青菜,心情看上去還不錯,一進家門就喊姜至:“姜至,中午吃菠菜啊。”

姜至“哦”一聲說好。

林淑:“過來幫忙洗菜。”

姜至慢吞吞過去。

林淑本來沒想起來今天什麽日子,剛做好飯就聽到二樓傳來一個家長的罵聲:“我辛辛苦苦供你吃供你喝你就考這點分報答我?上什麽上,下學期別上了,進廠打工去!”

林淑忽然想起來,看向姜至,姜至心一揪,林淑見狀擰眉,“你考得怎麽樣?這種事還用等著我問?”

姜至聲音細若蚊蠅,“不好。”

林淑:“說什麽?大聲點!”

姜至深吸一口氣,說:“不好。”

“又不好?從小到大你哪回考得好?我真懷疑你每天起早貪黑到底幹什麽去了!”林淑沒有要吃飯的意思,指著姜至房間說,“把成績單拿過來。”

姜至不敢不從,只能把成績單拿出來。

果然,林淑剛看一眼就把成績單拍桌子上,餐桌上的筷子從碗邊落下,滾幾圈滾到地上發出刺人的響聲。

林淑胸口起伏,眼睛都紅了,她不可置信地咬牙切齒道:“第四十七名?全班一共多少學生你告訴我!姜至!你腦子到底能不能開一點竅?”

姜至垂著頭不說話。

林淑看得愈發來氣,瞥見通知書上的學校logo,想起家裏還有一個這個學校的,問她:“周識鶴考得怎麽樣?”

姜至哪裏知道呢?

但是不用知道,想必也是年級裏能排到名次的。

“不知道。”姜至聲音很小。

“不知道?我看是不用知道吧!人家當初可是第一名考進的天一,照片在學校大門口掛了整整一年!我一個路過的人都認識人家,現在人家就住在你家裏,你怎麽不能跟人家學習學習呢?人家天天幾點出門,學習到幾點,你問過沒有,效仿過沒有!”

林淑掐著腰,越說越來火,手指大力地戳姜至的頭頂,“你以為我為什麽同意他們住在這?他媽那個病,哪天真死咱們家了,咱們房子還租個屁!今年所有人都在漲房租,你看我跟他家提過這回事沒?我還不是希望人家能一直住這,給你做個榜樣?”

林淑字字句句全是嘔心瀝血,可姜至完全不知道她的用意,她甚至為林淑有這樣利用的歪心思而感到愧疚。

可林淑一向愛錢,卻能因此不給周識鶴漲房租,對於周識鶴那樣的家庭,是不是也算好事一樁?

姜至不停地胡思亂想,一會兒覺得林淑別有用心,一會兒又覺得她身為母親這樣謀劃似乎也無可厚非,一會兒想替周識鶴質問一句憑什麽這樣詛咒他的家人,一會兒又想反正他也沒有親耳聽見林淑這樣說,反倒是房租是真真切切省下來了,可轉念又一想,也許人家並沒有把錢看得那麽重要呢?看他那樣細心地照顧他的母親,想必給他再多錢也不願意讓別人罵一句吧?

好煩。

姜至感覺自己腦袋快炸了。

她想得越多,嘴裏卻半句話說不出來,低著頭任憑林淑罵。

林淑被她這軟棉花樣氣得一肚子火發不出來,氣上頭直接一把揪起她的頭發迫使她擡頭看自己,“說話!”

姜至疼得眼淚瞬間決堤湧出,她還是不說話,只沈默地急促呼吸。

林淑頭昏腦脹,一巴掌甩到姜至後腦勺上,姜至整個人都懵了,林淑指著她,“全班一共五十個人,你考四十七,你怎麽不嫌丟人!”

姜至感覺林淑的聲音就像自天外傳來一樣,傳至她耳邊恍恍惚惚,夾雜著嗡鳴聲,待她回神後,頭頂的餘震和心底的委屈讓她眼淚掉得更兇。

林淑指著她罵,她恨不得轉身就走,可雙腳卻宛若灌鉛,動彈不得,她只好紮根在原地,這模樣落在林淑眼裏更加蠢笨。

林淑氣地抓起她的胳膊在她後背猛拍兩下,又揪她的耳朵問她每天上課到底有沒有用心聽,長耳朵不用幹脆割了去。

正叫罵著,門忽然被人推開,林淑看去,只見姜先舟臉上掛著笑地進來,他前腳剛跟鄰居打招呼,勸鄰居別太把小孩成績當回事,後腳進門就看見自己的女兒在因為成績挨打。

“哎,怎麽回事?”姜先舟忙不疊進屋,門都忘記關,“怎麽又打孩子,考得不好就不好,她沒到處給你添亂不就行了。”

“你懂什麽!你就會裝好人,回頭她沒有大學上我看你丟不丟人!”林淑大喊。

姜先舟哎呀哎呀地把姜至往懷裏抱,姜至臉一沾著姜先舟的胸口就開始嚎啕大哭,林淑見狀更氣,“你還哭,你考個倒數你還有臉哭,我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我才應該哭!一個成天喝酒不進家,一個腦子天天跟進了水一樣,我跟你爸那個時候一邊幫家裏幹活一邊上學也沒見考成你這個樣子!”

姜先舟笑著和泥,“好了好了,考完就考完了,下學期咱好好學,回頭爭取多進步幾名,是不是。”

說著姜先舟把姜至從懷裏拉出來,示意她去關門,姜至看一眼林淑,林淑一甩頭去了廚房,姜先舟跟上去,姜至這才抽抽嗒嗒去關門,哪知那麽巧,手剛挨上門,模糊的視野裏出現一雙眼熟的鞋。

姜至一怔,甚至忘記關門,她楞楞地擡頭,看見周識鶴,他不知道是有事還是單純的路過,也許是被姜至哭紅的眼嚇住,也站在原地。

二人對視片刻,姜至終於反應過來,可她腦子已經懵了,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也完全顧不上了,全靠自尊心支撐著一句兇狠的:“看什麽看!沒見過挨打的?”

周識鶴一擰眉,姜至立刻把門拍上,也不管周識鶴到底有沒有事。

林淑聽到聲響大喊:“摔誰呢?膽子肥了是不是!”

姜先舟“哎呀哎呀”地勸林淑別氣,姜至沒膽子沖林淑,只好回屋啪嗒啪嗒地掉眼淚。

下午林淑和姜先舟如常上班,姜至一個人在床上癱著裝死,不知不覺間睡了一覺,迷迷糊糊聽到有人敲門,她才頭腦蒙蒙地去開門。

門外是二樓的租客,一位陪讀媽媽,平日裏除了接送孩子就是上班,姜至鮮少見到她在家。

“姜至啊,你媽媽在家嗎?”她臉上笑意靦腆。

姜至搖搖頭,“您有什麽事?可以先給我說,晚上我跟我媽說。”

“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那個廁所的水管凍住了,大家上廁所想沖也沒法沖,時間長估計挺臟的,我早上碰見三樓那個學生,當時我著急上班,就跟他說讓他碰見你媽跟你媽說一聲,這小孩可能是忘了,剛剛我上去看已經堵得有點嚴重了,你看,要不先找人來弄一下?”

青槐冬天冷,水管凍住是常有的事,姜至家裏常年有租客,情況多雜,林淑備著各種維修工人的電話。

“好,我這就打電話讓人過來弄,”姜至說完,猶豫了下,問,“三樓的學生,是那個高中生嗎?”

三樓住了兩戶,還有一戶是初中生。

“應該是高中吧,我看校服是天中的。”

姜至點點頭,心知中午那會兒周識鶴所為何事。

她一通撒氣,他明明有事,卻沒繼續來敲門,想必也是顧念她的自尊心,又或者,他其實有點生氣了,想想也是,誰莫名其妙被罵一通都會生氣吧?

姜至越想越愧疚,幫周識鶴解釋說:“他中午來過,當時我們家有事,不好意思啊。”

“沒事沒事,這都是小事,你一會兒記得打電話喊人啊。”

姜至說好。

姜至回屋就找電話約工人,掛電話後坐在沙發椅上好一會兒,目光掃過茶幾上的果盤,起身去廚房。

廚房角落放的有一箱贛南臍橙,是姜先舟的同事送來的,家裏還有甘肅慶陽蘋果,也是旁人送的。

姜至各收拾出五六個,又從冰箱裏拿出一個雪梨,雪梨剩得不多,單獨拿一個過去顯得太小氣,姜至拿刀切成了果盤,又拿了一瓶小瓶裝的果醬。

如果不是拿不下了,姜至都想再拎一箱牛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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