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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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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侍衛領命而去,書房內重歸寂靜。

唯有李明宇,望著窗外沈沈的暮色,久久無言。

他手中緊攥著那份密報,指節泛白。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閉上眼,心中五味雜陳,最終,竟是選擇了悄無聲息地離去。

此後,他銷聲匿跡,杳無音信,就連他的家人,還有生死之交的君楓林,都再尋不到他的蹤跡。

風,穿過庭院,卷起幾片落葉,沙沙作響。仿佛在訴說著,那些未完的情緣,未了的心事,還有,那些即將到來的,風雨飄搖的波瀾。

…………

時值仲秋,山蘿縣的風已帶了幾分涼意,穿過縣城邊緣那座素雅的小別苑竹籬,輕輕拂動著窗欞上懸掛的素色紗簾。

屋內光線昏沈,上官婉寧靜靜地躺在床上,單薄的被褥下,身形消瘦得幾乎沒了輪廓,顯然病得極重。

更令人揪心的是,她那雙曾流轉著慧黠光彩的眼眸,此刻空洞無神——六年間的煎熬,終究讓她徹底失明了。

床前,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雙膝跪地,小小的身子微微顫抖,一雙稚嫩的手緊緊攥著上官婉寧枯瘦的手指,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他強忍著哽咽,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卻又努力繃著勁兒:“媽,你怎麽樣了?師父和旭叔叔已經去很久了,很快就會抓藥回來的,你一定要堅持住,別丟下塵兒。”

上官婉寧喉間滾過一聲極輕的喘息,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擡起另一只枯瘦的手。指尖顫巍巍地撫過男孩柔軟蓬松的發絲,再緩緩滑落,輕輕蹭過他帶著淚痕的小臉頰——那觸感溫熱又細膩,是她墜入黑暗後,最堅實的慰藉。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將散的煙,卻帶著刻意穩住的溫柔:“忘塵,不哭……媽沒事的。”

指尖微微用力,似要將這觸感刻進心底,“你已經五歲多了,是個小男子漢了。男兒立世,凡事要堅強,眼淚最是無用,莫要輕易落下。”說罷,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兒子的臉頰,替他拭去殘留的淚珠。

誰還記得,六年前那個驚才絕艷、名動帝都的上官婉寧?當年被瀟灑護送到這山蘿縣時,她本打算稍作休整,一月後便尋個無人知曉的地方重新開始。可命運偏要捉弄,她竟在此時發現自己腹中已有了身孕。為了這個孩子,她終究還是留了下來,在這小別苑裏安了身。

安穩日子沒過多久,一個意外的相遇打破了平靜。

幾個月後,她在街頭偶遇了羅知縣的外甥——書生旭。

那書生曾與她有過一面之緣,自始至終仰慕她的才學與風骨,得知她獨居在此,便時常提著些筆墨紙硯、瓜果點心前來探望。

只是上官婉寧始終守著自己的秘密,反覆叮囑書生旭,切不可將她的行蹤與過往告知任何人。

瀟灑則成了她與過往唯一的牽連。

他每月都會準時趕來,送來生活所需,也順帶照看她的近況。對外人問起時,上官婉寧便稱瀟灑是孩子的父親。好在忘塵的眉眼幾乎是她的翻版,又早早拜了瀟灑為師,師徒二人相處得情同父子,那份親昵自然真摯,倒也從未有人起過疑心。

這六年裏,上官婉寧絕口不問帝都的任何事,哪怕瀟灑偶爾提及只言片語,她也會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

她曾想過尋些活計,補貼家用,可自從生下忘塵後,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時常覺得渾身乏力,魂魄仿佛要從軀殼裏飄離一般。

起初兩年尚且能勉強支撐,後來便越發嚴重。每到深夜,她總被光怪陸離的夢境纏繞,夢中的自己漂浮在半空,看著躺在床上的軀體,竟生出一種“那不是我”的疏離感。

更磨人的,是心底對君楓林的思念。

那份情,早已刻入骨髓,越是壓抑,越是洶湧,日夜啃噬著她的心神,讓她的精神狀態愈發萎靡。

上官婉寧本不是愛流淚的性子,可近來每到夜半夢回,眼角總會沁出冰涼的淚水,無聲地浸濕枕巾。

或許正是這日覆一日的淚水與郁結,才漸漸蝕壞了她的雙眼,讓她徹底墜入了黑暗。

身體的孱弱與心境的封閉,讓她極少踏出別苑半步。

這般光景下,她與忘塵的生活所需,幾乎全靠瀟灑接濟。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兩道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忘塵耳朵尖,立刻分辨出是誰,瞬間忘了悲傷,擡起滿是淚痕的臉,朝著門口方向急切地喊道:“師父!旭叔叔!你們回來了!找到能醫治娘親的藥了嗎?”

瀟灑快步走進屋,身上還帶著戶外的涼意,他彎腰摸了摸忘塵的頭,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塵兒乖,先出去在院子裏等一會兒。師父和旭叔叔要給你娘親餵藥,吃了藥就會好的,別擔心。”

忘塵雖心急如焚,卻格外懂事,重重地點了點頭,用袖子擦了擦臉,輕輕地帶上門,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三人,瀟灑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上官婉寧扶起,順手在她背後墊了個軟枕。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渾圓的藥丸,遞到她唇邊,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婉寧,把這藥吃了吧,吃了就舒服些了。”

上官婉寧循著聲音微微側過頭,張口將藥丸含下,瀟灑早已遞過溫水,伺候她緩緩咽了下去。

片刻後,一股暖意從丹田緩緩散開,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原本沈重的身體竟真的輕快了幾分。

她輕輕喘息著,開口道:“瀟灑,我有件事,想單獨跟你談談。”

書生旭見狀,立刻明白了意思,朝瀟灑遞了個眼神,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還細心地帶上了房門。

屋內恢覆了寂靜,上官婉寧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釋然,也藏著一絲決絕:“瀟灑,我這次可能……真的要回去了。”

“婉寧!”瀟灑的心猛地一沈,急忙道,“你別胡思亂想,我一定會找到更好的藥,一定能治好你的!”

上官婉寧卻輕輕搖了搖頭,臉上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裏帶著解脫:“瀟灑,你不懂。這具身體,終究不是我的,我的靈魂在這軀殼裏待了已數年,終究還是適應不來。或許,是上天要帶我走了。”

她頓了頓,聲音染上了幾分感激與不舍,“謝謝你這六年來的悉心照料。我如今沒什麽牽掛,唯獨放不下忘塵。所以我想,在走之前,把他托付給我五合縣的弟弟,上官英傑。”

瀟灑沈默了片刻,終究是點了點頭:“好,我帶你去。只是婉寧,”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壓在心底多年的話,“這些年來,你從來不曾問過我皇上、晉王,還有李公子他們的情況,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想知道嗎?”

提及那些名字,上官婉寧的身體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覆了平靜,聲音裏帶著一絲悵然:“他們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既然當年我已經選擇了離開,便不想再去驚擾。就讓那些過往,永遠留在我心裏吧。”

她看不見,也不曾察覺,瀟灑聽到這話時,眼底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在心底無聲嘆息:婉寧,你可知,晉王雖忘了你,可這幾年來,他時常會獨自一人去毛山上的楓林樹下,一站就是大半天。我看得出來,他是想記起些什麽的。難道那忘情丹,真的無藥可解嗎?

“瀟灑,你身有公職,不便在外久留,”上官婉寧打斷了他的思緒,輕聲道,“此番前往五合縣,就讓旭送我去吧。”

瀟灑遲疑了片刻,知道她說的是實情,便點了點頭:“好。那你想何時動身?”

“這裏到五合縣路途遙遠,我如今的身子,怕是連馬都騎不了,只能靠馬車慢慢走,算下來,約莫要二十來天。”上官婉寧思索著,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緊迫感,“就明日動身吧,我想,我的身體,應該還能撐個把月。”

夜色漸深,山蘿縣的靜謐裹著微涼的風,漫進小別苑的窗欞。屋內只剩一盞油燈跳動,昏黃的光暈溫柔地籠著床榻上相依的母子二人。

上官婉寧側躺著,用盡全身力氣將忘塵緊緊抱在懷裏,下巴輕輕抵著他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孩子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黑暗世界裏唯一的暖意。

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帶著難掩的哽咽與愧疚:“忘塵,對不起……媽媽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還讓你跟著我受了這麽多苦。”說話時,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些,似要將兒子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忘塵的性子,倒是十足地遺傳了上官婉寧的沈穩堅韌。

他感受著母親略顯用力的擁抱,小手輕輕拍著她單薄的脊背,動作稚嫩卻格外認真,像平日裏母親安撫他那般。

他把小腦袋埋在母親頸窩,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肌膚,懂事地說道:“媽媽,孩兒不苦。能有您這樣的母親,孩兒心裏自豪得很,也驕傲得很。”

他頓了頓,小身子微微後移,仰起臉朝著母親聲音的方向,小大人似的補充道,“孩兒已經上了學堂,雖然媽媽從來沒說過,但孩兒知道,媽媽的名字叫上官婉寧,是那個天下人都知道的、保佑大慶朝的仙子上官婉寧,對不對?”說這話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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