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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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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上官婉寧聞言,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笑,笑聲裏裹著化不開的苦澀,卻又藏著一絲暖意:“忘塵真聰明。”

她擡手,指尖準確地落在兒子的額頭上,輕輕點了點,“那你覺得,媽媽是人們口中的神仙嗎?”

忘塵立刻沈默了,小眉頭緊緊皺成一個川字,胖乎乎的小手還抓著母親的衣袖,似在認真思索。油燈的光暈裏,他的小臉上滿是鄭重。

良久,他往前湊了湊,小腦袋輕輕蹭了蹭母親的臉頰,朝著她的方向,無比認真地說道:“孩兒不管娘親是什麽來歷,也不管別人怎麽說,孩兒只知道,您是我的媽媽,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話語落地時,他還用力點了點頭,像是在強調這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聽著孩子真摯又純粹的話語,上官婉寧那早已失明的雙眼,竟緩緩溢出兩行清淚。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先是滴在忘塵的發間,又順著發絲滲進他的衣領,帶來一絲微涼。

她想擡手拭淚,手臂卻重得擡不起來,只能任由淚水無聲流淌,把這些年的委屈、思念與愧疚,都融進這淚水中。

那絲微涼立刻被忘塵察覺,他猛地擡起頭,小手慌亂卻又小心翼翼地撫上母親的臉頰,指腹輕輕擦拭著不斷湧出的淚水。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卻又拼命忍著,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堅定些:“媽媽,您別再哭了好不好?”

他把小腦袋靠得更近,額頭抵著母親的額頭,“您不是給孩兒取名叫忘塵嗎?夫子跟我說過,忘塵的意思,就是忘記那些難過的塵年往事,咱們重新開始。”

聽著兒子小大人般的話語,上官婉寧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終於擡起手,輕輕撫摸著忘塵的臉頰,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因強忍淚水而微微顫抖的肌膚,哽咽道:“對不起,忘塵……是媽媽不好,讓你小小年紀就這麽懂事,這麽早熟。是媽媽把自己的苦楚,都壓在了你的小肩膀上,是媽媽的過錯,沒有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忘塵立刻伸出小胳膊,使出全身的力氣抱住母親的脖頸,小腦袋在她懷裏蹭了又蹭,把臉頰貼在她微涼的肌膚上,悶聲說道:“媽媽,有您這樣的娘親,孩兒可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孩童,怎會怪您,一點都不怪。”

他的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十足的真誠,“只要能跟媽媽在一起,孩兒就什麽都不怕,再苦也不怕。”

上官婉寧抱著懷裏溫熱又堅實的小身子,感受著他毫無保留的依賴,鼻尖一酸,淚水又忍不住湧了上來。

她輕輕拍著兒子的背,像是在安撫,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硬起心腸輕聲說道:“忘塵,明日起,媽媽要帶你去見舅舅,上官英傑。”

她頓了頓,聲音裏藏著濃濃的不舍,“只是舅舅家離這裏很遠,路上要坐很久的馬車,可能會很顛簸,也可能吃不飽、睡不好,會很辛苦……你怕不怕?”

“不怕!”忘塵想也不想地回答,聲音清脆又堅定。

他從上官婉寧懷裏擡起頭,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袖,眼神格外認真,“只要能跟媽媽在一起,不管去哪裏,不管吃多少苦,不管有多顛簸,孩兒都不怕!”說罷,他又往母親懷裏縮了縮,重新抱緊了她。

一路顛簸,曉行夜宿。

終於,在八月初十這一天,上官婉寧帶著忘塵,抵達了五合縣。

當上官英傑看到風塵仆仆、形容憔悴的姐姐,以及她身邊那個眉眼酷似姐姐的孩子時,心中頓時百感交集——有久別重逢的欣喜,有心疼姐姐遭遇的憂慮,更有幾分對她當年不告而別的嗔怪。

暮色四合,炊煙裊裊的村落口,上官英傑一眼望見那抹熟悉又憔悴的身影,快步上前,一把將上官婉寧緊緊擁入懷中。積壓多年的思念與擔憂瞬間沖破防線,他聲音哽咽,肩頭不住顫抖:“姐姐……你怎麽才來?怎麽隔了這麽多年才來找弟弟……”

上官婉寧身形單薄,被他擁著時輕輕晃了晃,她擡手拍了拍弟弟的後背,嘴角勉強牽起一抹溫柔的笑意,聲音輕得像風:“英傑,都多大的人了,還像個孩子似的哭鼻子。”

一旁的忘塵身著素色長衫,雖眉眼尚帶稚氣,舉止卻已然端莊。

他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清朗的聲音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恭敬:“忘塵,拜見舅舅、舅母。”

上官英傑這才松開姐姐,轉頭看向忘塵,眼眶依舊泛紅,卻難掩欣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好外甥,快起來,一路辛苦了。”

胡雲站在丈夫身側,望著形容枯槁的上官婉寧,早已眼眶濕潤,她走上前扶住婉寧的另一側胳膊,輕聲道:“英傑,別光顧著說話,先扶姐姐進屋休息吧,看她累的。”

人群後,旭一身風塵,面色帶著幾分難掩的疲憊。他上前兩步,沈聲道:“婉寧,我出來已有多日,家中長輩恐多牽掛,今日便先行告辭了。”

上官婉寧聞言,身子微微一頓,眸中閃過一絲悵然,她望著旭,聲音裏滿是感激與不舍:“旭,此番一別,不知日後還有無相見之期。婉寧多謝你這幾年來的悉心照料,這一路,也辛苦你了。”說罷,她轉頭對忘塵道,“忘塵,替娘親跟旭叔拜別。”

忘塵再次躬身,認認真真地說道:“謝謝旭叔一直以來的照拂,旭叔保重。”

上官英傑也走上前,對著旭深深一揖,語氣真誠:“旭兄,大恩不言謝,你這些年對家姐的照顧和此番舍命護送,英傑銘記在心。”

旭微微頷首,看了婉寧一眼,終究是沒再多言,轉身翻身上馬,揚塵而去。

上官婉寧在英傑家中住了已有幾日。英傑夫婦深知她的性子,向來是外柔內剛,不願言說的事,旁人再問也無用。因此,即便見她面色日漸蒼白,精神愈發不濟,兩人也只是默默照料,從未多問一句。

這日午後,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屋內,映得塵埃飛舞。上官婉寧喚來忘塵,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頂,柔聲道:“忘塵,你去找表哥表姐,到院子裏去玩會兒好不好?娘親有話要跟舅舅、舅母說。”

忘塵雖有幾分疑惑,卻還是乖巧地點點頭:“好的,娘親。”說罷,便依言轉身走出了房門,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門關上的剎那,上官婉寧臉上的溫柔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平靜。她擡眼看向英傑夫婦,直截了當道:“英傑,雲兒,姐姐怕是……不行了。今日找你們,是想把忘塵托付給你們。”

“姐!你胡說什麽!”上官英傑猛地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恐慌,“不可能!我已經讓人去尋天下最好的大夫來給你醫治,一定能治好的!”

胡雲早已紅了眼眶,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握住婉寧的手,入手一片冰涼,更讓她心疼不已:“姐,你別胡思亂想,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忘塵的事你盡管放心,我們定會待他視如己出,絕不讓他受半點委屈。你現在什麽都別想,好好養病就好。”

上官婉寧望著夫婦二人真摯的眼神,心中一暖,輕聲道:“謝謝你們。”

“姐!”上官英傑紅著眼眶打斷她,聲音帶著哽咽,“我們是血脈相連的親姐弟,骨肉親情,何需言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安心養病就好。”

上官婉寧淡淡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釋然,幾分苦澀:“是啊,我們是親姐弟。”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那裏正飄著幾片枯黃的落葉,“英傑,如今已是深秋,帝都的毛山上,有一片楓樹林,此時想必已是漫山紅透了。後日是我的生辰,我想去那裏看看,你能送我去嗎?”

上官英傑望著姐姐眼中那抹近乎哀求的期盼,心中酸澀難忍,沈默了許久,終究是重重點頭:“好,姐,我陪你去。”

次日午時,秋陽正好,不燥不烈。上官英傑雇了一輛輕便的馬車,帶著上官婉寧和忘塵,一路顛簸,一日一夜趕著來到了毛山。車停在山腳,他扶著婉寧下車,忘塵則緊緊牽著母親的另一只手,三人緩緩向山頂的楓樹林走去。

剛踏入楓樹林,便見漫山遍野的紅葉如火般燃燒,風一吹過,紅葉簌簌作響,卷起漫天紅影,美得令人心醉。

上官婉寧被英傑和忘塵一左一右扶著,站在楓樹林下,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清風與紅葉的清香,臉上露出了一抹許久未見的、真正幸福的笑容。

“忘塵,”她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笑意,“你看這秋天的楓葉,是不是很美?替娘親拾一片最紅、最完整的來,好不好?”

忘塵立刻跑進紅葉叢中,仔細挑選了片刻,捧著一片巴掌大的紅葉跑回來,小心翼翼地遞給上官婉寧。

她接過紅葉,閉上雙眼,指尖輕輕拂過葉片的紋路,那粗糙的觸感帶著秋日的溫度,她不自覺地低聲念了起來:“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楓林醉?總是離人淚……”

“淚”字尚未落下,淚水已從她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滴落在紅葉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上官英傑見她落淚,心中如刀割般難受,聲音沙啞:“姐,都過去了,你這是何必呢?”

忘塵也皺起小小的眉頭,稚嫩的臉龐上滿是心疼與生氣,他伸手替母親擦去淚水,大聲道:“媽媽!您的眼睛都這樣了,不要再哭了!不值得為那個人難過!”

他口中的“那個人”,自然是指那個讓母親受盡委屈的人。卻不知,這話剛落音,不遠處的山道上,一道玄色身影正疾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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