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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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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次日清晨,卯時的天光剛漫過青瓦飛檐,將院門外的石階染成一片柔和的暖金。

上官婉寧握著銅環門閂,輕輕拉開沈重的木門,擡眼的剎那,腳步驀地頓住 ——

君楓林靜立在晨光裏,玄色錦袍的衣角沾著些許朝露的濕意,墨發如瀑,襯得他面容清雋,眉眼間帶著幾分徹夜未眠的倦色,卻依舊俊朗挺拔。

他似乎已在此等候許久,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間,那雙深邃的眼眸驟然睜大,像是被什麽猝然擊中,周身的氣息都凝滯了幾分。

上官婉寧今日換下了慣常的男裝,一襲月白色繡蘭草的襦裙,襯得身姿窈窕,雲鬢輕挽,簪著一支素雅的白玉簪,清麗的容顏褪去了往日的英氣,多了幾分女子的溫婉柔媚。

君楓林怔怔地望著她,喉結微微滾動,許久,才低低地喚出兩個字,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寧兒。”

那一聲輕喚,像是帶著溫度,燙得上官婉寧心頭微微一顫。

她迅速斂去眼底的波瀾,唇角勾起一抹疏離的弧度,語氣淡漠得近乎客套:“楓林,你此時怎麽會來這裏?”

君楓林回過神來,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的驚艷尚未散盡,聲音溫和如春水:“天兒昨兒個跟我說,你從今日起要入宮當差,我便順路來接你。”

“順路” 二字,說得輕描淡寫,可誰都清楚,晉王府與這處偏僻的宅院,隔著大半個帝都的距離。

上官婉寧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那就麻煩楓林了。”

她轉身看向立在身後的小若,眉眼柔和了幾分,細細叮囑道:“小若,我不在家的時候,你自己要當心門戶,切記不要給陌生人開門,知道嗎?”

小若揚起一張稚氣未脫的臉,用力點了點頭,清脆的聲音裏滿是乖巧:“小姐放心!小若一定會好好看家,照顧好自己的!”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平穩的聲響。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錦墊,暖意融融,卻偏偏彌漫著一股難言的沈寂。

君楓林坐在對面,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上官婉寧身上。

她垂著眼,一手輕輕撚著衣角,側臉的線條清冷而柔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精致的玉雕,拒人於千裏之外。

他終究還是忍不住,輕聲開口,打破了這份沈默:“寧兒,你真的想好了,要入宮做事嗎?”

上官婉寧指尖微微一頓,半晌,才從喉嚨裏溢出一個淡淡的音節:“嗯。”

一個字,輕得像風,卻沈甸甸地砸在君楓林的心上。

他定定地註視著她,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李明宇同他說過的那些話 —— 關於她為何執意拒絕自己,關於她在那個名為 “現代” 的異世所經歷的種種,關於她藏在心底深處的那些心結與心魔,那些無人能懂的掙紮與苦楚。

心疼,像是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

他張了張嘴,聲音不受控制地帶上了一絲哽咽,再次喚她:“寧兒……”

這一聲,與往日的溫和不同,帶著濃重的疼惜與憐惜,像是羽毛輕輕拂過心尖最柔軟的地方。

上官婉寧猛地擡起頭,心頭咯噔一下,猝不及防地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裏。那裏面翻湧著的心疼與愛戀,濃得化不開,幾乎要將她溺斃。

她慌亂地別開臉,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雙唇緊抿,依舊一言不發。

恰在此時,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像是碾過了路上的一道坎。

上官婉寧猝不及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直直地撞進了君楓林的懷裏。

熟悉的清冽氣息縈繞鼻尖,帶著淡淡的松木香,溫暖而堅實的胸膛,隔著薄薄的錦袍,傳來沈穩有力的心跳聲。

上官婉寧的臉頰,瞬間燒得滾燙。

趕車的劍迅速勒住韁繩,馬車穩穩停下。他在車外躬身問道:“爺,方才馬車碰到了一道坎,您和小姐沒事吧?”

君楓林一手攬著上官婉寧的腰,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肌膚,心頭一顫。他定了定神,沈聲回道:“無事,繼續趕路。”

“是。” 劍應了一聲,馬車再次緩緩前行。

上官婉寧連忙撐著他的胸膛,掙紮著坐回原位,垂著頭,不敢看他,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君楓林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旋即又被擔憂取代,柔聲問道:“寧兒,有沒有摔到哪裏?”

上官婉寧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沒有。”

君楓林望著她這副疏離的模樣,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自從南園國那一夜之後,她對他便一直這般冷淡沈默,往日裏的嬉笑怒罵,那些偶爾流露的溫柔與依賴,仿佛都成了遙不可及的過往。

他知道,她心裏藏著太多的事,那些強壓下去的情感與心結,像一根根刺,紮在她心上,也紮在他心上。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松一些,小心翼翼地問道:“寧兒,我們…… 還是好友吧?”

上官婉寧聞言,微微一怔,擡眼看向君楓林。

他的眼底帶著一絲忐忑,像是生怕聽到否定的答案。

她沈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君楓林的眼底亮了亮,追問道:“既如此,寧兒為何對我這般沈默冷淡?”

上官婉寧垂下眼簾,聲音平淡無波:“楓林應該熟知我的性子,我對人,向來如此。”

“是嗎?” 君楓林低笑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醋意,又有幾分無奈,“可寧兒對天兒、明宇,還有小若,卻並非如此。”

上官婉寧指尖蜷縮了一下,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或許是因為,我們曾經有過一段感情吧。故而相見,言語之間難免有些不自在。從人性的心理來講,這應該是很正常的事。但我的確是將楓林當作好友的,所以,你多想了。”

她在心裏輕輕嘆息。

世人都說,戀人分手後還能做回朋友,如今看來,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她表面上裝得平靜淡定,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面對他的目光,她的心都在瘋狂地跳動,那些被強行壓抑的愛意與思念,幾乎要沖破胸膛。

所以她不敢與他多言,不敢直視他的眼睛,生怕自己精心偽裝的面具,會被他輕易看穿。

君楓林聽著她的話,心頭卻驀地一喜。

他在心裏暗道:換個思路想,這不正說明,寧兒對我,終究是與旁人不同的嗎?若真的放下了,又怎會這般刻意疏離?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低低地輕笑出聲,眼底的陰霾散去大半,染上了幾分歡喜的亮色。

上官婉寧聽到他的笑聲,不由得楞住了,擡眼看向他。只見他唇角上揚,眉眼彎彎,竟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傻笑,與往日那個沈穩冷峻的晉王判若兩人。

君楓林察覺到她的目光,笑意更深,挑眉問道:“寧兒,不想知道我為何突然發笑嗎?”

上官婉寧定了定神,淡淡道:“想來,是楓林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吧。”

君楓林笑著點了點頭,目光灼灼地望著她,笑意裏滿是藏不住的溫柔。

上官婉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頰微微發燙,連忙轉移話題,聲音裏帶著幾分刻意的鄭重:“楓林,這上朝的文武百官,是不是很多?我到時,應該站在哪裏?”

君楓林收斂了笑意,溫柔回道:“寧兒站在我身旁就好。”

上官婉寧蹙了蹙眉:“哦?你應該是站在第一排的吧?可我不過是個閑人,這樣怕是不合規矩。”

君楓林聞言,唇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自豪:“寧兒雖然無實職在身,但你曾是天兒的夫子,早已被他冊封為‘太傅’。用你的話來講,你就是天兒的專屬顧問。天兒是一國之君,他的老師,他的姐姐,自然有資格站在大殿的最前方。”

上官婉寧的眉頭蹙得更緊了,眼底閃過一絲擔憂:“話雖如此,可我畢竟是個女流之輩,還是異國人士。在你們這裏,女子入朝本就驚世駭俗,我這般站在大殿前方,定會引來諸多非議。這樣一來,勢必會影響到天兒和你的威望。”

君楓林看著她眉宇間的憂慮,忍不住伸手,想要撫平她的愁緒,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又緩緩收回。

他輕笑一聲,語氣篤定:“寧兒可不是一般的女子。你是‘天下第一女夫子’,更是助兩國止戈的‘和平天神’寧先生。世人皆知你的才名與功德,誰敢多言?”

話音落下,他的神色漸漸變得認真,目光深邃地望著她:“寧兒,你不必擔心我和天兒。倒是你自己,此番公開女子身份入朝,怕是會引來天下人的議論。其中,或多或少,定會有些負面的聲音。”

上官婉寧的心微微一沈。

她何嘗沒有想過這些?尤其是南園國的百姓,畢竟她曾被南園國主下旨冊立為後,如今卻站在了大慶國的朝堂之上,這在他們眼中,怕是離經叛道之舉。

車廂內的氣氛,再次陷入沈默。

君楓林註視著她低垂的眉眼,心頭的疼惜翻湧而上,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指尖,聲音低沈而深情,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寧兒,我不想看到你受到絲毫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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