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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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節頗為稀罕,國公府便辦了賞菊宴,向有名望的家族中的年長女眷都發了請柬。

夏侯晴早早就打扮好,坐車來了國公府,繼續她前幾日的任務,代沐靜如招呼來客。

有一位老安人老眼昏花,看她打扮得端莊又華貴,叫著“夫人”就要給她施禮。夏侯晴嘴上雖然推卻著,趕緊攔住了這位老太太,心裏卻樂開了花,不由地瞥了一眼席間。

沐靜如正陪著一位老淑人說話,這位老淑人耳聾眼花,常常聽錯話,須得大聲才能聽準。沐靜如也不怕丟臉,就大聲說話,跟著老淑人前來的那位夫人自然流露出讚賞的神情。

夏侯晴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個丫鬟路過她身邊,便抓了她問道,“那兩盆帥旗什麽時候擡過來?”

丫鬟一臉茫然,驚慌失措地看著她。

竟是個不知情的。

“真沒用!”夏侯晴推開了丫鬟,心煩意亂。

沐靜如主人似地坐著待客,優雅得體,笑語嫣然,舒心又自在。她卻要勞心勞力,東走西顧,像個丫鬟婆子似地來回奔波,怎麽這麽不公平!

忽然之間,之前安排了哪個守著花,又是讓哪個照顧著兩邊的事全都想不起來了。

夏侯晴氣得直跺腳,自己出了花廳,徑自向後邊走去。

丹桂在一旁看得分明,只默默地跟著她。

去花房免不得要經過一片怪石嶙峋的假山群,山腳下池水澹澹,一路走來,夏侯晴有些煩躁的情緒多少沈澱了下來。

正走著,忽聽到前邊隱隱傳來兩個丫鬟說話的聲音。

一個說,“你怎的不去前邊守著,倒在這裏躲懶?要是夏侯姑娘找你要花怎麽辦?”

另一個說,“夏侯姑娘哪有那個功夫啊?你真當她們賞花呀?”

夏侯晴聽了前面的,本來正要沖過去,到不知哪個山洞裏把那個偷懶的丫頭揪出來,待聽了後一個的話音,卻不動了。不僅她不動,看到丹桂要上前喝止,還一把拉住她制止。

“相看誰呀?”頭一個說話的丫鬟也不明白。

後一個嘻嘻笑,“還有誰呀?夫人總不能是給自己相看吧?當然是夏侯姑娘啦!要不,就那兩盆菊花,何必大張旗鼓地請那些誥命來呢?不過是找個由頭,其實就是讓那些老太太們來看人的!

“難怪了。”

“要不怎麽說還是咱們夫人厲害呢?明明知道夏侯姑娘惦記著國公爺,還敢把人請進家裏,其實早就想好辦法啦!這叫什麽來著?有個說道,讓我想想!”

兩個丫鬟嬉鬧起來。

夏侯晴卻聽得手腳冰涼,渾身發抖。

竟是這樣!

她夏侯晴向來自負聰明過人,沒想到卻中了一個村姑的算計!

“姑娘,這些小丫鬟隨口胡謅,不見得是真的。”丹桂連忙低聲勸解。

姑娘那張臉陰沈沈的,胸脯一起一伏喘著粗氣,好像立刻就要發作似的。可若是在這裏鬧起來,姑娘的脾氣一定控制不住,若是前邊真的像這兩個丫鬟所說,那姑娘在襄平城也就真的沒什麽名聲了。

“您不想別的,想想老爺對您的囑托。”

夏侯晴冷笑著擡起了眼睛,那雙眼珠通紅的眼睛,向丹桂看了過來。

丹桂一驚,只聽夏侯晴說道,“你放心,我記得牢牢的呢!”

就有一雙手貼上了她的心口,丹桂張著嘴,眼看著夏侯晴的臉離她越來越遠。

甚至都沒來得及驚叫出聲,就猛地向後摔進了池子裏。

池水冰冷刺骨,丹桂腳夠不到底,手摸不到岸,只能無助地掙紮浮沈。

“姑娘!”她喊,她的姑娘卻冷哼一聲,惡狠狠地看她一眼,疾走而去,冰冷的池水灌進丹桂的胸腔,仿佛五臟六腑也跟著冷了。

“救命!”丹桂喊那兩個藏在山洞的丫鬟,然而,周圍靜悄悄的,好像從來就沒有人一樣。

只有遙遠的前廳傳來隱隱的琴聲,自始至終。

琴聲方歇,青梅快步走了進來。

“夫人,出事了。”

她向沐靜如耳邊低聲說道。

☆、不安

青梅退了出去。

沐靜如又坐了一會兒才笑著和眾位夫人告了個罪,走出門來。她本意不想惹人註意,可在座的都是人精,掌管中饋幾十年,什麽樣的事沒見過。見國公夫人如此,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沐靜如卻不知道,走出來問等在門外的青梅。

“丹桂現在怎麽樣了?夏侯姑娘呢?”

青梅搖搖頭,“丹桂不太好,已經去請了大夫,不知道她能不能堅持到大夫過來。夏侯姑娘二門上的人說她走了能有半炷香了。”

“不能幹等著,”沐靜如回頭看了看花廳,這裏還有客人不能離開太久,只好交代給青梅,“有個法子,也許有用。”說著便把在京城靖國公府上梅津津救她用的辦法說了一遍。

青梅點點頭,“夫人,您放心吧,奴婢這就去辦。”

沐靜如走進門,笑容如常。在座的也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照舊談笑風生,可等到宴席散了,便紛紛告辭而去。

蓮霧皺著眉頭,“這下好,也許不用到明天,所有人都知道了夏侯姑娘和咱們夫人鬧別扭了。”

沐靜如沒理會這番話,徑自向後罩房走去。

丹桂被撈上來就送到了那裏,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青梅一直沒有讓人來傳話,只希望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後罩房中,丹桂漸漸蘇醒過來,她張著眼睛,目光漸次落在周圍眾人的臉上,最後閉上了眼睛。

青梅說,“夏侯姑娘有事先回府了,你安心在這裏養著,等好些了就送你回去。”

丹桂眼角滴下淚來。

姑娘是故意要推她的,就算是回去她也不能留在夏侯府裏了。

青梅一看也明白了七八分,“你別想太多,差事固然重要,可自己的身子也很要緊,沒有好身子,又怎麽能做好差事呢?”正說著,外面傳來請安聲,沐靜如到了。

丹桂立刻就要坐起來。

沐靜如攔住了她,“可還有哪裏覺得不舒服的?”她也落過水,被救及時,天氣還暖和,這才沒落下病根。丹桂這可就不好說了。

丹桂卻掙紮著下了床,跪在了沐靜如跟前。

“夫人,奴婢是自己不小心掉進水裏的,但這件事若是傳出去,恐怕就會有人誤會我家姑娘。奴婢鬥膽,請夫人對此事保密!”

這是怕自己趁機壞了夏侯晴的名聲吧。

沐靜如笑了,“丹桂,雖然你是苦主,可是這件事在國公府裏發生,我就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非曲直,你說也好,不說也好,我都會調查清楚。不過,我倒是可以答應你,不會把這件事告訴給其他不相關的人。”

這樣就行了,國公夫人能答應她一個別府的婢女做到這一步已經不容易了。丹桂很知足。

不過,她一下子想到了在假山那聽到的那兩個丫鬟說的話。

要不要告訴國公夫人呢?

還是算了,那是她們國公府自己的事,也許國公夫人真有此意呢。

雖然有違於姑娘的心思,或者國公夫人可能確實別有所圖,但結果卻一定會對姑娘有益。她若貿然問出來,國公夫人也就知道了姑娘發脾氣的原因,說不定一氣之下就會改變主意。

丹桂頭重重地磕在地上,決定保持沈默。

**

沐靜如坐在書案前,寧斐離開之後內院的小書房幾乎都是她再用,她倒也不做別的,只是東摸摸西摸摸,偏挑那些書皮有些毛卷的抽出來,一頁一頁地看。不去看那書上的字,單看字裏行間寧斐留的批註。

有的批註的字還有些稚嫩,她一邊摸一邊想象著寧斐當時的樣子。

門上忽然傳來叩門聲,沐靜如連忙把手指從書頁上拿開,改為握姿,正襟危坐一本正經地湊近燭燈。

青梅走了進來。

“夫人,奴婢回來了。您有什麽吩咐?”

“路上,丹桂有沒有說什麽?”沐靜如問道,看青梅搖了搖頭,便放下了書,“她落水這件事,你怎麽看?”

青梅露出躊躇的神色。

“有什麽就說吧。”

“奴婢覺得有點蹊蹺,”青梅想了想,說道,“這段時日,夏侯姑娘一直的表現都很大方得體,溫和典雅,她應該很在意她在眾位世家夫人心中的形象。但今日卻在賞花宴還沒開始的時候,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突然離開,這和她一直以來的行為差太遠了。

“而且之前,丹桂是和她在一起,有人看見她們一起往假山去,丹桂落了水,夏侯姑娘不應該不知道呀!”

就是這樣。

所以,丹桂並沒有把事情的全部告訴她們。

“你親自來查,”沐靜如說道,“假山,花房,看看那段時間前後,什麽人到過那裏。我擔心,有人想要挑撥夏侯將軍與國公府的關系,所以,這件事一定要一查到底!”

青梅臉色不由得凝重起來。

這話她爺爺之前就跟她說過。

襄平城表面上安順平穩,但實際上,卻有許多不穩定的因素。崢二老爺,王監軍,以及那些不知是誰的勢力的世家大族。

夏侯將軍雖然忠心,那份忠心卻更多的是對國公爺。

雖然夏侯將軍應該不會受到夏侯姑娘的影響作出傷害國公夫人的事,因為那就形同於背叛國公爺,但也要提防著居心不良之人在將軍與國公夫人之間埋刺。

否則,一邊是枕邊人,一邊是忠誠部屬,真正為難的還是國公爺。

青梅思索著退了出去,留下沐靜如獨自一人繼續呆在小書房中。

沐靜如看著燭燈中躍動不已的火焰,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心情。

不安,躁動,慌亂。

按說寧斐離開的時候她都沒有這樣過,現在一個多月過去了,距離寧斐說會回來的時間也只剩下十幾天,現在這情緒來得也太晚了些吧?

難道因為丹桂落水?

沐靜如想著,畢竟她當時也是差點淹死呢。

**

同樣坐在房間裏等消息的還有夏侯晴。她來回踱著步,焦急地等待著。

一個丫鬟閃身走了進來。

“怎麽樣?丹桂可回來了?”

“回來啦回來啦!”二等丫鬟碧杉說道,“丹桂可威風啦,是國公府的青梅姑娘親自送她回來的,看樣子何青梅姑娘很親熱呢。而且,丹桂下了車根本沒回家,更沒回房,反倒去見老爺啦!”

夏侯晴皺起了眉頭,丹桂居然沒死!

“你怎麽知道她去見老爺?你跟著去了?”

碧杉用力地點頭,“姑娘交代的事,奴婢當然盡力辦好!丹桂一下車就問二門上老爺回來沒,然後就去了書房,奴婢跟在她後面,親眼看見她走進去的!

“本來,奴婢還想聽聽她要跟老爺說些什麽,可是,老爺耳力好,闔府都知道的,奴婢不敢靠得太近,又想著您也許還在等,就……”

夏侯晴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真是的,說了這麽多,還是什麽都不知道。

真可惜。

丹桂若是就這麽死了,不管怎麽說人也是在國公府沒的,當時除了那兩個嚼舌根的再沒旁人,只要她一口咬定丹桂的死和國公府的人有關,她就可以有好一段時間不用再去國公府。

而且丹桂要嫁的那個男人,雖是她爹扈從的兒子,卻在寧斐帳下效力。要是丹桂在沐靜如眼皮子底下死了,那徐三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都想好了的!

可是,丹桂怎麽被救回來了呢?還被沐靜如派人送回來!

萬一,丹桂在爹爹面前告她的狀,那可怎麽辦呢?爹爹一定會懲罰她的,她不怕懲罰,但是她也有她的計劃,要是被禁足,那可就糟糕了!

想到這,夏侯晴立刻站了起來。

“姑娘,您要去哪?”

“書房!”

**

夏侯晴忐忑地走進書房。

她爹夏侯義正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握著一幅畫,在燈下聚精會神地觀看著。

夏侯晴走過去,看見了她娘年輕時的畫像。不,應該說她娘根本就沒有老過,永遠都是那副年輕的模樣,不僅是在畫裏,還是在她爹的心裏。

“您又在思念我娘了。”夏侯晴說道。

爹爹對娘親的感情就是她最向往的愛情,她真希望寧斐也能對她抱有這樣的感情。

夏侯義抹了抹眼角,把畫像收了起來。

“你怎麽過來了?怎麽,不生氣了?”

夏侯晴有點驚訝,她想起了自己過來的初衷。“是丹桂說的,我生氣了?”

“這還用丹桂跟我說?”夏侯義笑道,“我回來了也不出門迎接,晚飯也不陪我用,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不是生氣是什麽?”

夏侯晴低下了頭。

難道丹桂什麽也沒說?要不看她爹,怎麽會是一副並不知情的樣子呢?

她決定試探一下。

“丹桂跟您說了,我們今日在國公府發生的事嗎?”

夏侯義擡頭看她,點了點頭,“說了。”

夏侯晴更加驚訝,說了?說了她爹怎麽還是這樣?

“她……她說什麽了?”

“你猜?”

夏侯晴搖了搖頭。

夏侯義嘆了口氣,把夏侯晴拉到身旁坐下。

“丹桂把你們在假山那聽到的下人議論的事都跟我說了。”看到夏侯晴忽然變了臉,夏侯義連忙按住她,說道,“你別急,你的心思爹明白,你認識國公爺很早,想要了斷不容易,國公夫人挑中的人你也不見得喜歡,你心裏委屈,爹明白。”

夏侯晴的鼻子有點酸。

看著女兒眼圈紅了,夏侯義心疼地摸了摸她的發頂。

曾經小小的一個團子,頂著兩個雙丫髻,整天跟在他身後“爹爹爹爹”地叫著,眨眼之間已經到了為情所傷,為別人掉眼淚的年紀了。

“沒關系,沒關系,只要有爹爹在,就絕對不會讓我們小晴受委屈。”

夏侯晴再也忍不住了,撲在她爹夏侯義的肩膀上,大聲哭了起來。

夏侯義又嘆了一口氣,摟著女兒,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放心吧,從明日起,你就不用去國公府了。國公府的那些事,咱們不樂意管就不管,國公夫人安排的那些人,不喜歡咱們也都不要!這次,爹親自給你挑!”

☆、入甕

夏侯義的話,讓夏侯晴楞住了。

“挑什麽?”

真是孩子氣,還能挑什麽.

“當然是我夏侯義的女婿了!”夏侯義笑,“我夏侯家的女婿可不是誰都能當的,我要——”

夏侯晴猛地跳起來,打斷了夏侯義的暢想,一臉的不可置信。

“您就要這麽幫我?給我挑個女婿?!哈!您這樣跟沐氏有什麽不同?!我還以為、我還以為……”夏侯晴哽咽了,她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

夏侯義皺起了眉頭。

“小晴,我們夏侯家的女兒不能給別人做小,就算是寧子殊也不行。”

“可您以前不是說過,只要我喜歡我開心就可以嗎?我喜歡斐哥哥啊!我只喜歡他一個!不嫁給他,不論嫁給誰我都不會開心的!”

這孩子都是被他給寵壞了。

“是,我是說過。可那時候寧子殊沒娶親,我自然樂見其成。可是小晴,婚姻並不是喜歡就行的,”夏侯義耐著性子勸解,“還要相配。寧子殊已經成親了,他和你不相配了。”

夏侯晴哈哈大笑起來,“相配?!沐靜如和斐哥哥就相配嗎?她一個村姑怎麽配得上斐哥哥?”她抹掉眼淚,瞪視著她的父親,“您還說相配!當年您喜歡我娘,你們一個天南一個地北,不還是求來了!當時您想過相配嗎?!您要是想了相配,我娘也不會那麽早死!”

夏侯義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話一出口,夏侯晴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可話已經說出去了,她不願意在父親面前低頭。

夏侯義看著咬著嘴唇,梗著脖子別過頭去的女兒,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我就告訴你吧。”

寧斐的態度他一直瞞著,就是怕傷害到女兒的心,但現在看來,必須要說了。

“既然你提到我跟你娘,那你也應該知道,我跟你娘的姻緣雖然是我求來的,可你娘也是同意的,你娘雖然走得早,但她活著的時候我沒讓她掉過一滴眼淚。這些年,我身邊也不是沒有別的女人想要靠過來,可我一想到你娘,對那些人就完全沒了心思。”

夏侯晴抹了抹眼睛,這些她都知道,也正是因為知道,才更加想要和自己喜歡的人廝守終生。

她想要幸福,這有錯嗎?

夏侯義見女兒態度有些松動,繼續說道,“的確,沐氏出身不高,可寧子殊曾經明白告訴過我,他對沐氏就像我對你娘。”

夏侯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雖然男人大多都見異思遷,可我看著寧斐長大,我了解他。他既然會說,就是已經做好了決定。他和沐氏之間,別說你未必插得進去,就算能插進去,將來也不會好過的!”

夏侯晴不相信,“您在騙我!你想讓我放棄斐哥哥,這些話一定都是您編的!”

看著女兒期待的目光,夏侯義狠心搖了搖頭,“是真的,在獵場的時候,他就就這樣對我說的。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我讓你對著你娘發的誓嗎?”

夏侯晴臉如死灰。

“小晴,聽爹的,爹會為你挑一門上好的親事,寧子殊沒眼光,他不要咱們,咱們也不要他,好不好?”

夏侯晴沒有回答,那目光呆滯大受打擊的模樣,讓夏侯義心痛極了。

“小晴你還小,還有很多路要走,還會認識別的人,別說天下這麽大,就算是咱們遼東,和寧子殊一樣優秀的也很多。你見過謝家大郎吧,人就很不錯,樣貌俊秀,能力擔當都具備,你和謝家姑娘又合得來……”

夏侯晴忽然笑了。

“所以,您也是讓我趕緊嫁出去,和沐氏並沒什麽不同。”並不是問句,倒像是在總結和控訴。

“你怎麽還這麽說?”

首先國公夫人不見得真的要為她相看,就算是為她相看,又怎麽及得上做父親的關心呢?

夏侯義想要解釋,夏侯晴卻伸手制止了他。

“爹,我明白,您不用再說了,我知道應該怎麽做了。”

真的?

夏侯義不相信地看著她。

“女兒知道,您想女兒嫁個靠得住的人,過得好。您放心吧,女兒能做到。”

夏侯義皺了皺眉。

這就又偏了。

“不止要靠得住,還要對方喜歡你,在意你,這有這樣他才有可能真的為你著想。”

夏侯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夏侯義輕輕搖頭,情根深種的滋味他嘗過,若是真的動了心腸,根本不是別人這樣幾句話就能勸回頭的。好在寧斐那邊從來都沒有回應,等到時間長了,出現了真正喜愛她,對她好的人,那這段感情自然也會消弭無蹤。

待夏侯晴離開,夏侯義召來龔總管。

“姑娘心情不好,這些日子多順著她,不論她要做什麽都依她。”龔總管應是。

“另外,派人暗中跟著姑娘,若是發生什麽事隨時向我報告。”

**

龔總管頂著晌午的日光,一邊擦著汗一邊焦急地在大營門口向裏探望。

通傳的兵士已經進去那麽久,老爺怎麽還不出來呢?這時間越久,可能的變數也就越多,這可怎麽辦呢?

正想著,一位銀盔銀鎧的小將走了出來。

“龔管事,勞您久等了。在下乃將軍帳前副將袁松,將軍現正同王監軍說話,您若有什麽事,在下可以代為轉告。”

龔總管連忙從懷裏摸出一封信來。

“勞煩將軍,這封信,請您務必盡快交到我們老爺手上!”

袁松接了信,回到夏侯義的大帳,掀開簾子,就看見夏侯將軍還站在沙盤前,向大腹便便的王監軍講解著前線的戰況。

這位王監軍王大人平時一點不關心戰事,今日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一大早便火急火燎地闖進了大營,非要知道前線是不是打了敗仗。

這不是笑話嗎?

將軍親自前來,更是把國公爺派人送回來的捷報拿了出來,他看也不看一眼,只說看不懂,就讓將軍在沙盤聲給他演練。

已經兩個時辰了,這位王監軍就算是再聽不懂,也應該累了吧。

夏侯義擡眼看了過來,袁松點點頭,夏侯義便停了下來。

“大人,您日夜辛勞,一早就憂心戰事,應該還沒用過飯吧?正好營下已備好了飯食,請大人入席品嘗。”

王監軍想要拒絕,可他的肚子卻不配合,發出了咕嚕嚕的響聲。

“也好,”王監軍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笑道,“不過一個人吃飯沒意思,夏侯將軍陪本官一起用吧!”

“那是自然!”夏侯義作出請的姿勢。

袁松把信拿了出來,遞給了他。“這是您的家人龔管事送來的。”

夏侯義點了點頭,一邊走一邊看,忽然他臉色一變頓住了腳步。

“他人呢?”

“現在不清楚,剛剛就在營門前……”

夏侯義掉頭就走。

本來走在他身邊的王監軍面露不悅,“夏侯將軍,你就這麽招待上官的?”

然而,夏侯義已經沒了蹤影。

袁松連忙頂了上去,“監軍大人,忽然有件急事需要我們將軍處置,您有什麽要求可以向末將提。”

王監軍睜著一雙小眼睛打量袁通,剛要說話,夏侯義一臉陰沈地疾步回來。

“牽我的馬來!袁松,召集騎兵,營門前集合!”

立刻有扈從牽著夏侯義的坐騎小跑著過來,夏侯義握著韁繩上馬而去。

袁松也連忙下去安排,留下大驚失色的王監軍楞楞地站在原地。

“敵軍來了?!”他驚慌失措地叫道。

但周圍幾個兵營都動了起來,不時有人從他旁邊經過,直到夏侯義領著袁松帶著一隊騎兵疾馳出營,也沒人回答他的問題。

**

戰馬奔馳在官道上,飛快交替的鐵蹄揚起半人高的灰塵,往來的行人都避讓在道路的兩邊,對遠去的幾匹戰馬指點猜測著。

夏侯晴穿一襲男裝,戴著鬥笠混在人群之中,看了同樣打扮的碧杉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緊張與恐慌。

她咬著嘴唇,眉頭糾結在一起。

怎麽回事?她爹怎麽這麽快就反應過來了?

還把大營裏的騎兵派了出來,這下可怎麽辦?

人群漸漸散了,只剩下夏侯晴主仆二人牽著兩匹馬站在原地。

相比於夏侯晴的茫然不知,碧杉卻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夏侯晴借口要和出城汪家二姑娘擊鞠賽馬,卻換了男裝出門,那時碧杉就覺得不對勁了。

待到夏侯晴不急著出門,也不急著去汪家找汪二姑娘,反而在城裏東繞西繞,碧杉那種不對勁的感覺便更加強烈起來。

等她緊跟著夏侯晴騎馬出了城門,經過那條通往毬場的大路而不入,反而踏上了這條通往邊境陽城的官道時,碧杉終於知道了夏侯晴要做什麽。

“姑娘要去陽城找國公爺!”

在一間小茶肆中,她寫了這樣的一封信交給了茶肆老板,留了銀錢讓他送到城裏的夏侯府上。

現在老爺一定是看到了她的信,追來了!

頂好就是姑娘知難而退,自己放棄原來的打算,那樣的話,她就還是姑娘身邊的忠仆,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都能跟著的那種。

不過,要是姑娘被抓到了也沒差,畢竟自己是通風報信的人,雖然違背了姑娘的意思,卻是真的為姑娘好,就像丹桂那樣。丹桂現在不也挺好的?雖然姑娘看不上她,人也破了相,但老爺卻看重她,還給她脫了奴籍,配了一門好親呢!

想到這兒,碧杉說道,“姑娘,剛剛過去的好像是老爺身邊的袁副將,老爺可能已經知道您不見了,怎麽辦,咱們還繼續往前走嗎?”

夏侯晴猶豫了起來。

像今天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了,不論是被抓回去,還是她自己回去,她爹都一定會把她關起來,一直關到送她上花轎的那一天為止!

可她還要去陽城找斐哥哥呢!

她想好了,就算她爹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就算斐哥哥現在不喜歡她,但是等到他看到她不畏艱辛,不辭勞苦地追隨著他,做了沐靜如做不到的事情,他一定會被感動的。

而且,等到那個時候,為了她的名節,斐哥哥就算還沒喜歡上她,也不會拒絕她,就像寧崢和寧二太太徐氏那樣……

夏侯晴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有辦法了!”真是老天也在幫她,“有條誰也不知道的小路,能夠繞過我爹的人去陽城!”

☆、突變

傍晚,一輛馬車駛進國公府角門,蓮霧跳下馬車,腳步匆忙地走進垂花門,疾步而行地穿過花園,連小丫鬟向她行禮招呼都顧不上,就急匆匆地走進沐靜如歇息的正院。

走到門口,卻沒急著進去,而是平覆一下呼吸,穩穩心情,才擡腿邁進門檻。

沐靜如剛剛散了頭發,正坐在鏡臺前面,由青梅從上到下梳著。

每日梳頭梳上一千下,除了能讓人神清目明,還能鎮定精神起到安眠的作用。

這是明華公主在的時候,明華公主的規矩。

這幾日沐靜如睡不好總是頭痛,青梅便聽了林媽媽的囑咐,每日早晚給沐靜如梳頭的時候,各梳一千下,想著這樣也許能讓沐靜如舒緩舒緩,睡得踏實一點。

蓮霧走了過來。

沐靜如從鏡子裏看見她行止小心的樣子,不由笑了。

“看看,我說的沒錯吧,這是去哪玩了,耽擱到現在,吃過飯了嗎?”

青梅也笑,“你做什麽去了,送葡萄從晌午送到現在,害我跟夫人打賭都輸了!”

蓮霧卻笑不出來,“夫人,夏侯姑娘不見了。”

**

林伯被請進了內院的書房。

“您也知道這件事?”等到林伯坐下,沐靜如立刻問道。

林伯不慌不忙地把拐杖放在旁邊,點了點頭,“夏侯將軍帶了騎兵進城,老奴自要讓人查明是什麽原因。不過,只是夏侯家的家務事,夫人不必掛心。”

“真的只是夏侯家的事嗎?”沐靜如說道,“我怎麽聽說夏侯姑娘離家出走是要去陽城呢?城裏不是都已經在傳,等到夏侯姑娘跟著國公爺回來的時候,國公府就要再辦一次喜事了?”

林伯這才擡起眉眼,剛要說話,卻看到他孫女青梅正一個勁兒地向他眨眼睛。

他不由頓了一下。

只聽沐靜如繼續說道,“林伯,夏侯姑娘怎麽想的我不得而知,國公爺以後會怎麽做也沒人知道,但是這件事國公府應該做的事情,卻不能怠慢耽擱。

“既然夏侯家和寧家是世交,夏侯姑娘失蹤不見,國公府理應幫忙尋找。若是聽到了消息,卻無動於衷,不止會讓夏侯將軍寒心,恐怕其他人看了也會有所想法。您說是嗎?”

林伯嘴唇翕翕說不出話來。

國公夫人把他要說的話都說了,他還說些什麽?本來想這樣勸國公夫人,誰知道國公夫人卻反過來勸他。而實際上,他已經把一半的護衛都派出去了。

林伯只有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賠禮,“夫人,請恕老奴不告之罪!”

沐靜如親自把林伯扶了起來,“林伯,國公爺走之前曾跟我說過,在這裏您是我唯一能夠信任的人,我一直深信不疑。但是,也請您相信我!”

林伯既慚愧又欣慰地連連點頭。

**

“夫人,您真的不介意嗎?”臨睡前,蓮霧趁放帳子的機會,湊到沐靜如跟前輕聲問道。

之前,一直有青梅在,她不好問出口,恐怕問了夫人從林伯那邊考慮也不一定會說心裏話,反而讓夫人為難。現在房間裏就她們主仆二人,若是夫人心裏有什麽不舒服的就可以和她說說,雖然她也做不了什麽,但讓夫人排解排解總是可以的。

沐靜如也明白蓮霧的意思。

“我不介意,因為不會真的出現那種事。”看到蓮霧露出驚訝的表情,沐靜如笑道,“蓮霧,這裏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你得放開,跟青梅和其他人好好相處,就像你信我一樣,也要學著相信她們,相信國公爺。”

“那您也是相信的?”

沐靜如點頭,“當然了。”

蓮霧猶豫地點了點頭。心裏卻還是覺得奇怪。

從最開始姑娘被賜婚她就覺得奇怪,等到跟著姑娘進了國公府,這種奇怪的感覺就跟嚴重了。

按理說,這門親事姑娘是高嫁,楚國公府的門第並不是她們沐家能夠攀上的,不僅是她,就算是周嬤嬤也是心裏不安穩,公侯之家,高門大院,規矩多,人心也覆雜,就擔心姑娘進門之後會受委屈。

誰知道國公府上的情形卻跟她們之前想得完全不同。

沒有人事上的紛擾不說,夫人甚至比在娘家的時候還受人尊敬。

可那位夏侯姑娘若是真的進門,情形肯定就會不同了。夏侯身份顯赫,又是和國公爺一起長大,府裏那些下人也是識得夏侯姑娘比她們姑娘早得多。蓮霧有些想念蕓香,起碼這個時候,能有人商量一下。

蓮霧想什麽沐靜如不用猜也知道。若不是她早就認識寧斐,又一起經過些事,恐怕現在她會比蓮霧還要忐忑吧。

“要不了多久,等國公爺回來就知道了。”沐靜如說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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