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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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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快回來了吧?

真想立刻就見到他啊!

**

……這是哪兒?

白色的霧氣圍繞著她,讓她看不清前面的路,沐靜如頭昏沈沈的,摸到了一扇大門,霧氣漸淡,她擡起頭,隱約在牌匾上看見了楚國公府四個大字。

大門無聲無息地開了,霧氣中分開一條路,引她向前。

在白霧之中,零落的草木,斷裂的石階,破敗的房屋隱約可見。沐靜如心裏疑惑,她來過這裏,雖然只是住了很短的時間,但卻是她嫁進寧家成親的地方。沒錯,這是寧家在京城的府邸。

霧中的通路停在了一座小院前面,黑色的院門緊閉,上面貼著封條。沐靜如走過去想要看個仔細,手才一碰到,封條便化為了霧氣散去,院門洞開。

小院只有一進,只有一座破敗的房間,一個生得幾乎和她一模一樣的女人從一個破瓦罐向一只粗瓷碗倒出藥汁,捧著那藥碗走進了黑漆漆的屋子。

沐靜如跟在她後邊。

女人走進裏屋坐在床邊,一個男人躺在床上,咳嗽著坐了起來。

“好了?”男人說道。

女人點著頭,把藥碗放在桌上,扶男人下床,坐在桌前。

沐靜如卻楞住了。

這個聲音?!

她轉動著腳步,想要看清楚男人的臉,但女人背對著的身影卻擋住了沐靜如的視線。只看到男人費力地擡手從頭上拔下束發的木簪,放在女人面前。

女人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能不能不這樣?”女人嗚咽著,“我不想回家,我想留下來陪您!”

“不能,我要離開了,就在這幾日。你就算留下來,也只是多這幾天的相處而已。聽話。”

女人還是搖頭,向後退縮,“那我也願意,你走了,我就自盡,沒人能勉強我!我也不會落到別人的手裏!”她保證著。

男人沈默良久,嘆了口氣,似乎有所妥協。

“你過來吧。離我那麽遠,我想親親你。”男人說道。

女人很高興,抹去眼淚,自己走過去,雙手扶著男人的頭,低頭主動地吻了上去。男人的手輕輕搭在她的腰上,把她摟得更近。

忽然女人嘶了一聲,推開了男人,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捂住了嘴。

“喝吧,”男人說道,“趁著還有血,快些喝下去。若是運氣好,也許我們下輩子還能遇見。”

他的唇上沾著血,蒼白的臉因為這點血色而倍顯妖異,那雙丹鳳眼雖然在笑,眼底卻盛滿了悲傷。

沐靜如如遭雷擊。

**

……是夢。

沐靜如睜開了眼睛。

難怪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睡覺之前才想到了寧斐,夜裏就夢見了他。可怎麽會夢到那樣一個情形呢?

忽然,窗戶上有紅色的光芒跳動著,同時一個微小的聲音傳進了沐靜如的耳朵。

沐靜如猛地坐了起來,顧不得穿鞋,悄聲跑到了外間。

就看見一柄閃著寒光的刀刃從門縫中伸了進來,門栓一點點地滑動著,木頭摩擦發出的聲音是沐靜如聽到的。

沐靜如連忙叫醒蓮霧,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出聲,主仆二人分別拿了燭臺和剪刀,站在門兩側。

門栓滑到了盡頭,沐靜如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人影閃了進來。

燭臺立刻砸下去!卻砸了個空,那人就地一滾,躲開了。

蓮霧撲了上去,拿剪刀猛刺,卻被那人劈手就奪下了剪刀,扔在了一邊。

沐靜如張嘴要喊,嘴卻忽然被捂住了。

“夫人別喊!是我,青梅!”

“別點燈!”青梅低聲喝止了蓮霧的動作,“夫人,出事了!派出去的護衛沒有回來,回來的全是不認識的人,他們正在沖擊垂花門,想要進內院。護衛剩下的不多,恐怕支撐不了多久,我爺爺讓我立刻護送您離開!”

怎麽一覺醒來就成了這樣?!

蓮霧還有點不適應。

沐靜如已經去拿衣裳。

青梅連忙把自己帶來的一套衣裙拿了出來。“夫人,您穿這個!”

是青梅自己的衣裳。

沐靜如沒去接:“我不能走,我若走了,其他人更是沒了主心骨,國公府更要亂!”

青梅急搖頭,“您必須走!我爺爺特意交代,那些人直接沖擊內院,恐怕目標就是您,您若不走,萬一真有什麽閃失,奴婢無法向國公爺交代都是小事,萬一對方是想要用您威脅國公爺,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青梅一邊說一邊幫沐靜如穿衣裳,很快穿好了,扶著沐靜如就向屏風走去,可走到屏風,青梅卻再不向前,反而走了出去,還讓蓮霧過去幫忙。

沐靜如已經在摸博古架上的機關,“青梅你做什麽?”

青梅沒做聲,外面只有悉悉索索的聲音,沐靜如這邊按下機關,屏風下面的地道口露了出來。

青梅和蓮霧這才走進來。

青梅說,“爺爺沒有告訴奴婢這地道會通到哪裏,但國公爺已經在地道出口事先安排了人,您沿著地道一直走,自然會有人接應您的。”說著,雙膝跪地:“夫人,能伺候您是青梅的福分,青梅很高興您是我們的夫人。您要多保重!”

“青梅,你?”這時沐靜如才看清,青梅身上穿的是她的衣裳。

蓮霧哭了起來,“青梅,你跟夫人走,我留下!”

青梅搖頭,“你是夫人的陪嫁,他們若真是為了夫人而來,就算是只有你,也能做出文章。我不一樣,我是國公府的人,他們再怎麽樣,也沒有辦法牽扯到夫人!”

青梅說的有道理。

“蓮霧,我們走吧!”沐靜如抹去眼淚,率先走進黑漆漆的地道。

☆、真兇

三更鼓打過,寧崢回到了府裏。餘氏正坐在燈下等著他。

“怎麽樣?都辦妥了?”

寧崢點點頭,脫去外邊沾了一層寒氣的大氅。

“兩件事都辦妥了!”他說道,“我親眼看著士兵沖擊國公府,恐怕現在那沐氏已經嚇得瑟瑟發抖了!”

“她會逃跑嗎?”

寧崢撇嘴一笑,“林中恕那老家夥一向小心,他要是看到夏侯義的話就絕對不會,可若是亂兵,他肯定第一時間保證那位金貴的國公夫人的安全!”

“那太好了!”

餘氏起身出去,讓侯在外邊的丫鬟把準備好的席面擺上來,“都怪妾身沒有把事情安排好,向您賠禮。”

“也怪不得你。”寧崢不在乎地揮手,“下邊的人辦事總是有自己的主張,你也不能看著他不是。不過,夏侯晴死了,這件事還真是挺棘手的。要是她還活著,便是這沐氏不走,她也會想辦法讓沐氏死在大牢裏。”

餘氏皺了皺眉。

寧崢舉起手,“我知道,我錯了,晚上不說死人。”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餘氏定定看著寧崢的身後。

一個黑色的影子從他背後幽幽地走了出來。

頭發亂如蓬草,脖子上開了一個口子卻已經再沒有血可以流出來的夏侯晴瞪著一雙紅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餘氏。

“原來是你們!”

寧崢有些緊張。

以前餘氏雖然也有過這樣對著空無一人的墻角說話的時候,但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笑得這樣防備。

他剛剛處置完幾個辦事不利的家夥回來。莫不是那幾個家夥的鬼魂跟著他回家了?

餘氏向寧崢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對夏侯晴優雅地笑,“夏侯姑娘,真高興還能見到您呀!”

寧崢不由得打了個激靈,竟然是夏侯晴!

想前之前被了結性命的那幾個家夥,那被噴濺了全身的血跡,就算寧崢這樣久經沙場的人,都有點渾身發麻。

“席面怎麽還沒準備好?我去看看!”

寧崢假裝不耐煩,立刻走出去,留下餘氏自己面對夏侯晴。

“你騙我!”

夏侯晴憤恨地說道,她的喉管被割開了,聲音總是帶著一絲風聲。

餘氏保持她的笑容。

“我沒有騙你,我確實是經過那條小路去找的我家老爺,我們也是因為那條小路才有機會在一起。可惜,你雖然有地利,卻沒有人和。”

“你還想騙我!”

“我有必要騙你嗎?”餘氏笑道,“你已經死了,尋常人根本看不到你,你現在雖然憑著一腔怨恨還殘留在這人世間,但七七四十九天之後,那怨恨也會煙消雲散,你將不記得自己怨恨什麽,只是存有怨恨。就算是化為厲鬼,你也拿我沒有辦法了。”

夏侯晴的鬼魂不說話了。

“其實,你就算是走了那條小路,就算真的到了陽城,恐怕也沒有辦法達成你的目的。”餘氏說道,“這就是我說的你欠缺人和。”

“我不會再相信你!”

餘氏盯著夏侯晴那雙空洞的眼珠看,好像其中有什麽東西在對她說話似的。

“你不用相信我,你自己知道答案的。也許是你爹跟你說過了,但是你不相信而已。”

夏侯晴的眼珠動了動。

餘氏笑道,“也許,你該感謝我。就算你活著,你也沒有辦法得到寧斐。寧斐是沐靜如的,你改變不了這件事。這也是我說的人和。”

夏侯晴咬緊了牙齒。

“不過,我也許可以幫你。算是我對你的補償。”

夏侯晴低頭看了看自己,露出了慘然的笑,抱緊了□□著的、淤痕與血跡交疊的肩膀。

“補償?你就算是死一萬次也無法補償!”

“若是我能讓你一償宿願呢?”

夏侯晴又沈默了。

餘氏從懷裏摸出一面靶鏡,撫摸著光滑的鏡面,擡眼看向夏侯晴。

“在外游蕩很苦,我可以為你提供棲身之地,若是有機會,我可以讓你取代沐靜如,陪伴在我們那位少年英俊的國公爺身邊!”

“真的?”夏侯晴動搖了。

餘氏巧笑靚兮,轉動靶鏡,讓光滑的一面對著夏侯晴,鏡面忽然光芒大盛,夏侯晴的鬼魂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化為一道幽光鉆進了鏡面之中。

“夏侯姑娘,請您先在這裏住一陣子吧!”餘氏看著被關在鏡面中的夏侯晴,微笑著說道。

**

沐靜如和蓮霧在狹長的地道中狂奔。

地道中燃有長明燈,照出了許多條影子跟隨,腳步聲回響著,讓人感到頭昏。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從最初的快跑到慢跑,再到一步步地挪,正當沐靜如覺得自己馬上就再也走不動了的時候,地道的盡頭出現在她和蓮霧的眼前。

站在地道盡頭,沐靜如一籌莫展。

光禿禿的墻壁,三面墻和頂部地面都封閉的嚴密結實,她們要怎麽出去呢?

應該像博古架上那樣,有一個機關能打開地道口的。

沐靜如四下裏尋找,看來看去,目光落到了正面墻壁上八塊石磚拼成的凹面上。八塊石磚,其中三塊上都印著一個手掌印。

打頭一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看起來頗為眼熟。沐靜如伸出自己的手比了比,那手掌若是真有其人的話,大得足能把她的包進去!

第二個手掌印則和第一個不同。

小巧圓潤,很像女孩子的手。沐靜如比了比自己的,轉頭去看第三個,這第三個就更小了,看起來就像是七八歲稚齡孩童的小手在磚塊還沒有凝固是按上去的模子似的。

沐靜如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貼到了第二個掌印上。

“夫人!”蓮霧叫出聲來,不會有機關吧!

然而並沒有,沐靜如的手印在完全貼合在了第二個掌印上,分毫不差。

沐靜如用力一按,真的壓動了方磚,伴隨著一陣格啦啦地響聲,方磚陷進了墻壁之中。

由遠及近傳來粼粼轉動的聲音,似乎整個地道都在顫抖。蓮霧緊挨著沐靜如,警惕地打量著周圍。

沐靜如卻一點不怕,寧斐再走之前就把這裏的一切都布置好了,就連她的手印都拓印了下來,印到了這裏作為開地道門的鑰匙。那只小手印應該時寧斐的弟弟的,而那只大的,一定就是寧斐的了。

她想著,不由得伸手去摸了摸大手印。

他為她想的這麽細致,連退路都安排好了,她卻糊裏糊塗的,把他的國公府,把他的忠仆都拋在了腦後。

忽然,三支飛箭從正前方飛出來,向沐靜如面門眉心就射過來!

沐靜如呆了,哪裏料到還有這機關。

蓮霧雖然事先想過這事,可真的發生,事到臨頭了,她卻也被嚇得一動都不動。

下一瞬,腳下的地板突然不見了。

沐靜如和蓮霧躲過了箭矢,卻掉進了黑色的地面道中。

**

陽光刺目。

沐靜如和蓮霧撥開遮蔽著洞口的灌木走出來,不約而同地用手擋住了迎面射來的陽光。眼睛還沒有適應,四條黑影便落在了她們面前。

“屬下參見夫人!”

四名男子跪在沐靜如面前。

這裏地處偏僻,荒無人煙,身後那條地道少有人知,剛剛她和蓮霧走出來的那個山洞更是連棲息的野獸都沒有,也只有寧斐事先安排的人會守在這裏。

而且,他們認得她。

“屬下四人乃國公爺身邊護衛,奉國公爺之命在此等候夫人。”為首的男子說道。

這個聲音?

沐靜如一邊擰幹裙擺,一邊說道:“之前在禪定寺山上的也是你?”

男子低頭,“屬下熊真拜見夫人!”

其他三人也分別報上了自己的名字,胡明,陸安,侯越。

沐靜如知道當日在禪定寺攔住她下墜的那張大網不可能一個人撐起,現在重又見到,就更沒有懷疑的理由。既然已經遇到了寧斐安排的人,沐靜如的心總算是放下了。

她看了看日頭,昨晚離開的時候還是漆黑的深夜,現在太陽卻已經出來了,也不知道那些假冒護衛的人是不是已經沖進去了。

“熊真,你知道昨晚那些是什麽人嗎?城裏現在怎麽樣了?可有林伯和青梅的消息?”

熊真站了起來。

“請夫人恕罪,現在時間緊迫,請您先隨屬下下山,您所有疑問屬下在路上回答您,您看如何?”說著閃開身,露出身後的一乘小轎。

的確如此,不論什麽話都可以在路上說,沐靜如點點頭,和蓮霧一起坐了進去。

轎子被擡起,以幾乎察覺不到的平穩速度向前移動。

沐靜如掀開窗簾往外看,熊真就跟在旁邊。然而,縱然熊真走路走得大氣也不喘,看上去稀松平常,轎子也平穩得很,但是兩側的樹木卻飛一般地向後跑去。

沐靜如的心愈加踏實。

寧斐留給她的這四個人都是身負武功的高手,有他們幫助,說不定,她不僅能知道眼前是誰作亂,還能利用地道殺回國公府呢!

沐靜如看向熊真。

熊真吃她看不過,只好硬著頭皮回答。

“其實,夫人您知道這些毫無益處,國公爺也安排了合適的人來處理這樣的狀況。”

這是什麽意思?!

“昨晚那些是夏侯將軍帳下的兵士,”熊真低頭答道,“他們被人蠱惑,擅自行動,沖擊國公府想要拿您,已經被夏侯將軍關押起來了。城裏現在安然無事,您可以放心。”

沐靜如皺起了眉。竟然是夏侯義的士兵。

“那就是虛驚一場咯!”她說道,“青梅和林伯怎麽樣了?昨天鬧得那麽大,林伯也被嚇到了吧!青梅還穿著我的衣服,沒有被那些作亂的士兵無禮沖撞了吧?”

熊真奇怪地看了沐靜如一眼,又立刻垂下了眼睛。

就是這一眼,讓沐靜如忽然覺得不對勁。

“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

“屬下不敢!”

不敢?沐靜如越過熊真去看轎子外邊的情形,按理說以他們這樣的腳力和速度,現在應該已經快到城外了。但眼睛所看到的卻越來越荒涼,一路這麽走來,除了熊真之外,連半個其他人的人影都沒看到。

沐靜如掀開另外一側小窗窗簾,胡安立刻恭敬行禮:“夫人!”

“這不是回襄平城!你們要帶我去哪?!”

熊真這次沒說話。

“停下!回答我,這是要去哪?!”

轎子繼續向前。

“停下!否則我就跳下去!”沐靜如威脅道。

轎子停了下來。

沐靜如立刻出去,站在了熊真面前。

熊真生得高壯,沐靜如得擡頭看他。

熊真躬身說道,“夫人,請您上轎,國公爺臨走前吩咐屬下一定要這麽做的。”

沐靜如領悟過來:“你們要帶我去陽城!”

“夫人,現在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夏侯將軍對您有誤會,襄平城對您來說已經不安全了。”

沐靜如掉頭往回走。怎麽會不安全呢?夏侯家和寧家是世交,既然已經把那些作亂的士兵都抓起來了,她就不用再往外逃了。

轎子跟在沐靜如身後,熊真和胡安走在沐靜如兩側,想要攔住沐靜如卻誰也不敢動手,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一起快步走到沐靜如身前跪了下去。

“夫人,您不能回去!”

“那就說我不能回去的理由!”沐靜如說道,“若是理由不充分不合理,就算你們一直跪下去不起來,我也不會改變主意。”

熊真看了胡安一眼,胡安點點頭。

熊真說道,“因為現在在夏侯將軍眼中,您就是殺害她女兒夏侯晴的幕後真兇!”

☆、過渡

早上的襄平城沐浴在一片溫和的日光當中。

賣貨郎挑著裝滿了胭脂水粉的貨擔,走街串巷,有人問價,有人買,忙的不亦樂乎。

勤勞的人有飯吃,忙碌了一個上午,貨郎停在了城墻根下面,掏出一塊幹饃來。

他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擡眼四下看,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身上。

那乞丐年紀頗大,骨瘦如柴,癩痢頭,大概味道太難聞,不僅行人避而遠之,就連其他乞丐也都離他遠遠的。

貨郎面上顯出了憐憫的神情,渾身上下摸了摸,摸出了幾個銅板。

當啷當啷幾聲,幾枚銅板落進了癩痢頭老乞丐的破碗裏。老乞丐對著貨郎磕了好幾個頭,貨郎張開嘴想要說幾句話,忽然幾名提著□□的士兵圍了上來。

士兵面色不善。

貨郎想玩笑兩句,士兵已經一拳打在他腹部,他張著的嘴好像一條離了水的魚一樣翕合。

“帶走!”領頭的士兵一揮手,貨郎兩腿拖地去了,連同他的貨擔。

癩痢頭老乞丐瑟瑟發抖,端起破碗想趁亂從旁邊溜走,領頭的兵士卻擋在了他的面前。

“老家夥,你還想去哪?”士兵獰笑著說道。

正午的襄平城人來人往,幾乎沒有人註意到這個城墻根的角落。挑貨的貨郎和行乞的老人轉眼之間便消失了,好像他們從來不曾出現過一樣。

只有老乞丐坐著的地方,碎石的陰影中藏著的幾枚銅板還表明著他們的主人曾經來過。

**

銅板一枚枚排開,連同破解的消息一同放在了沐靜如面前的書案上。

“夫人,國公府有重兵把守,林伯被軟禁無法聯絡,林伯的孫女也被夏侯義帶走,以勾結流寇綁架您為罪名,關在軍營中,每日用刑,想要問出您的下落。”熊真說道,“夏侯義雖然沒有公然背叛國公爺,但他熟悉我們弟兄聯絡的方式,又確實想對您不利,您留在此地非常危險。”

沐靜如沈默。

她知道熊真說的有道理。

她現在躲在襄平城中一間不起眼的民宅當中,這幾天外面為了送消息過來,已經有好些人被夏侯義的士兵抓走了。那些人如泥牛入海,再也沒有回來。

此外,還有青梅。

青梅是代替她被抓的,一個女孩子卻要每日受刑,該是多麽難熬的日子。

是她連累了這些人。

“把其他三人都叫進來,我有話要說。”沐靜如說道。

熊真出去不久,其他三人便跟著他先後走了進來。

沐靜如一一打量過去。

熊真生得強壯,自有力量,為人坦誠目光直率,他也是曾經在禪定寺救過她的人,恐怕是寧斐一開始便安排在了她身邊保護她。

寧斐讓熊真做四人中的首領,保護她安危的目的再明顯不過。

但是,其實熊真並不適合做首領。因為他太過坦率了。

沐靜如的目光落在走在最後一個的名叫胡明的人身上。

這個面皮白凈的年輕侍衛常常很沈默,見人三分笑,輕易不說自己的看法。但她可以看出來另外兩個人陸安和侯越常常去向他尋主意。

也許,在他們三人的眼中,自己只是眼前的一樁任務,完成便好。

四名侍衛都感受到了沐靜如的打量,不敢擡頭,恭身而立。

這就是她現在手邊的人,不管他們對她現在是什麽樣的看法,是怎麽想的,都得讓他們成為她的力量。

“在我說話之前,我想先聽聽你們的看法,”沐靜如端坐如山,說道,“你們也認為是我殺了夏侯晴嗎?”

四名侍衛有些驚訝,面面相覷,似乎不明白沐靜如為什麽這個時候還要問這樣的話。

“說真話。”沐靜如補充道。

熊真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國公夫人關註的重點完全不對。

要是在亂兵沖擊國公府的時候,夫人沒有急著逃走,而是等到和夏侯將軍面對面,那樣才是無辜者的姿態,現在已經是“畏罪潛逃”了,還在誰是真兇這件事情上過多考量,根本沒有意義。

熊真站出來提醒,“夫人,眼下這些並不重要,現在局勢完全由夏侯將軍掌握,除了夏侯將軍之外,其他任何人的看法都沒有意義。只有趕快到國公爺身邊,由國公爺出面才好!”

沐靜如看向其他三人。

“你們也是這麽認為的嗎?有沒有人覺得,這個其他任何人也包括國公爺呢?”

她的目光原本還溫和,這時卻忽然銳利起來,盯著包括熊真在內的四個人,逐一看去。

熊真露出不解的目光,陸安和侯越則垂下眼皮,不敢與她對視。唯有胡明反而擡起眉眼,大方地迎視著沐靜如的打量,坦蕩而毫不畏懼的樣子。

沐靜如攥緊了手,露出從容的笑容。

“我想你們都知道,國公爺一直在做一件事,一件很秘密的事情,和這次蠻族犯境有關。”

熊真和胡明聞言都是一怔,立刻低下了頭。夫人怎麽突然提起這個來了?

“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事,但是我想夏侯義一定知道。我說的對嗎?”

四名侍衛誰也沒有吭聲。

看來她想的沒錯。

寧斐這次出征,表面上看很兇險,但他卻說他會很快回來。沒有一定的把握,他是不會那麽說的。寧崢受了傷,王監軍也很可能是被他故意留在後方。這件事一定是只有寧斐和他真正的部屬才會知道。

“別緊張,”沐靜如笑道,“我不會問你們那是什麽事的,我若想知道,自會去問國公爺。

“我只是想提醒你們,就像夏侯義熟知你們之間的聯絡方式一樣,他對國公爺的事也知之甚詳。若是夏侯義對國公爺有了二心,那麽後果就會不堪設想。”

四人的臉色俱是一變。

沐靜如繼續說道,“以前,夏侯家和寧家幾代交情,鐵板一塊,自然誰都不會這麽想。但現在,出了夏侯晴這件事,夏侯義還認為我是殺他女兒的真兇,現在他會怎麽做就誰也說不準了。

“這件事最終結果如何,全看夏侯義怎麽想,就算是國公爺,也不能強迫他改變看法。”

沐靜如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四名侍衛的神情。

熊真是全然的震驚,陸安和候越則悄悄地去看胡明,而胡明則目光閃爍,看起來沐靜如所說的這些,他都已經想到了。

“可是,”沐靜如頓了頓,“這件事若是真的交到國公爺手中,等他裁奪的話,就太晚了。”

胡明擡起頭,“請夫人明示。”

沐靜如笑了。

“因為到那個時候,事過境遷,證據全無,國公爺就只能被迫在我和夏侯義兩個人中選一個啦!”

胡明有些吃驚,他沒想到國公夫人竟然就這麽大咧咧地把這件事講了出來。她現在難道不應該自憐自危嗎?和夏侯將軍比起來,她一個女人一定會是被放棄掉的那個!

“沒錯,”沐靜如笑容略有些苦澀,“他是遼東的楚國公,是你們的國公爺,他要考慮在京城作為質子的二爺,和被軟禁在府中的郁王千歲,他要考慮你們所有人的大計。所以,毫無疑問的,他一定會選擇夏侯義。”

熊真不禁擡起眼,想為國公爺辯駁幾句。

“但是,”沐靜如可沒等他開口,就迅速收斂了笑意,“作為男人,寧斐他不能保護自己妻子這種事,他不會善罷甘休。而且,就算他能肯,恐怕也沒有人會真的相信,夏侯義更是不會。害女之仇,殺妻之恨,不論是哪一個,都將是國公爺和夏侯義中間的一根刺!

“無論國公爺怎麽做,他將面對的都是一個左右為難的局面,不論選擇我還是夏侯義,他都有可能失掉一條臂膀!”

熊真震驚極了。

在沐靜如說這些話之前,他從來都沒有想過這些。他是粗人,只知道聽從國公爺的命令。打從國公爺第一次在梅家見到夫人起便命他暗中保護夫人,他就知道國公爺對夫人的不同。

但是,若是因為他要完成命令,反而要置夫人於危險,置國公爺於兩難,那他便是犯了大錯。

陸安和侯越羞愧地低下了頭。

胡明則認真地打量起沐靜如,好像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國公夫人一樣。

“現在,你們還想要立刻送我走,好方便交差嗎?”

四名侍衛不約而同地跪了下去。

“屬下駑鈍,沒想到這些事,請夫人恕罪。”熊真說道。

胡明則額頭抵地,“屬下自恃小聰明,卻目光短淺,請夫人饒命!夫人的吩咐,屬下一定遵從!來日功成定到國公爺面前領罪!”

陸安和侯越也連忙跟著叩首。

沐靜如不動聲色,心中卻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現在,他們是她的力量了。

“好,”示意蓮霧把他們扶起來,沐靜如也站起身,“那麽現在你們能告訴我,應該怎麽做嗎?”

胡明真心信服,以前的懷疑全都煙消雲散,以前不想說的話,也都說了出來。他認認真真地給沐靜如出主意。

“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幕後之人。這個栽贓嫁禍給您的人,一定希望在國公爺與夏侯將軍的失和中獲利,這件事對誰有利,誰便有嫌疑!”

就是這個方向!

沐靜如充滿期待地看著他們,但是四名侍衛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露出為難的神情。

就算是提出這個方向的胡明,也眉頭糾結成了一團。

這是怎麽了?

沐靜如轉念一想,立刻明白過來。

能從寧斐和夏侯義的失和中獲利的人當然有,但是那幾人大多身份貴重,不是他們這些侍衛能夠隨意議論的。

而且,那些人遠在京城,這裏發生的事就算是傳進他們耳裏恐怕也要數月的時間,更遑論操控指揮呢?

王監軍倒是宮裏的耳目,他雖然帶來的人少,但也不是沒有可能。

還有一位就是二老爺,國公爺不在的那一年,二老爺私底下拉攏世家,不停地找夏侯將軍,小動作不斷。但作為寧家的侍衛,這更不是他們能隨意評論的了。

“所以,我們現在需要另外一個人來幫忙。”沐靜如說道。

侍衛們擡起頭,等著她後面的話。

“幫我聯絡夏侯將軍,我要單獨和他見面協商。”

這下,就算是胡明也震驚得瞪大了眼睛。

夫人這是要自投羅網?!夏侯將軍見面不得活撕了她?!

☆、賢妻

梵音陣陣,佛香裊裊。

夏侯晴的屍身躺在棺槨之中,滿室堆冰,散發著徹骨的寒意。夏侯義卻覺得心口仿佛有一把烈火在熊熊燃燒,讓他撕心裂肺地疼痛。

那雙酷似妻子的眼睛再也不會張開,再也不會滿眼崇拜地看著他,那張很像他的嘴巴裏再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這世上再不會有人孺慕地叫他爹爹了。

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呢?

夏侯義仔細回憶,卻什麽也想不起來,只有一句指責像山谷中的回聲一樣不斷撞擊著胸腔。

“你和沐氏有什麽不同!”

“你和沐氏有什麽不同!”

是呵,他和沐氏似乎沒什麽不同!

都是想要阻止小晴的喜歡,都是想要小晴她按照自己的意思過活,都是擔心小晴傷了自己的體面和地位!

害死小晴的不僅是沐氏,還有他!

但凡他能相信女兒說的一句話,聽女兒心裏的想法,認清沐氏的為人,稍加防範,他的寶貝就不會躺在這裏!

是他的輕信害了小晴,是他的識人不明讓小晴落到這樣的境地!

他的女兒,他乖巧的寶貝,不應該被如此殘忍地對待,落得橫屍荒野的下場!

夏侯義慢慢握起拳頭,指骨咯咯作響。

“誰?!”有人閃身走進來。

一見來人,夏侯義猛地站了起來!

“是你?!”

沐靜如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打扮的像個賣苦力的少年,站在夏侯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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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晴的棺槨一直沒有運回城裏,而是停放在城外的雄安寺中。

每日,夏侯義都要到雄安寺中靜坐片刻,隨身的侍從都不準靠近,她能利用勸說夏侯義的就是這短暫的片刻時間。

穩住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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