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4)

關燈


梅津津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她隱隱有種感覺,在沐靜如這件事情上,她的表妹歆寧鄉君似乎不太對勁。

和歆寧對上的人,想要不被傷害並不是那麽容易。這次對象是靜如,她的新朋友,可她除了安慰之外什麽都做不了。

察覺到梅津津心情有些低落,沐靜如裝作不高興地說道,“餵,你是要帶我散心的吧,怎麽自己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一句話說的梅津津猛地驚醒過來。她明明是來寬慰朋友的,卻要朋友反過來寬慰她了。

“你說得對!”她說道,“走吧,有一家的燈謎特別有意思,我們去看看!”

說著,她拉著沐靜如的手向前方不遠處,圍了很多人的街角徑直走去。

☆、道別

街角的茶樓名叫東風醉,每年的仲秋節老板都會在店門口掛上許多盞小燈籠,但凡想進來喝茶休息的人都要打燈謎,只有打中了的人才能進店。每人三次機會。

梅津津拉著沐靜如信誓旦旦地上前。

“今年有你幫我,我們肯定能進去!”

沐靜如可不像她這麽樂觀,在信州的家裏,她的水平可是連她二姐出的燈謎都猜不出來的。

果然,半柱香之後她們兩個三猜三錯,鎩羽而歸。

沐靜如和梅津津互相嘲笑了一番,繼續沿著熱鬧的街道往前逛。

仲秋節的燈市,燈雖然比不上元宵節,但是熱鬧的程度卻絲毫不遜色。夏末秋初的時節,夜裏微微涼,比早春的時候有更多更有趣的慶典活動。

沐靜如看過了搭臺竟演的戲班子唱戲,又看了街頭藝人的雜耍,還吃了許多以前沒吃過的風味小吃,買了許多有意思的小玩意兒。

糖人兒,泥娃娃,還有走馬燈。

梅津津則像是脫了韁的野馬,敞開了的荷包,看到什麽都想買,她的丫鬟雙手都占滿了,連周信都得幫著拿才行。

逛了一個多時辰,她們又回到了東風醉門前。

看著門口掛著的那一排亮堂堂的小紅燈籠,沐靜如覺得自己的腳疼了起來。

周信看了看她,越過她去,到了小紅燈籠下邊。

“夥計,若是猜中了最難的燈謎,不要你們的讓利,多帶人進去行不行?”

東風醉這燈謎也有規矩,分了好幾品,猜中了享受不同程度銀子減免的優待,最難的燈謎不用花一銀一銅,就可以享受茶樓最高等的待遇。

夥計瞥了一眼周信,覺得這個人真是大言不慚。

“公子,等您猜中了再說吧!”

周信點了點頭,擡頭向廊下最大最精美的那盞燈籠看去。

明月當空人盡仰,白石流碧映亭前。

兩個字的字謎。

周信想了想,取了張紙,寫好交給夥計。

夥計很不屑,展開紙條一看,立刻換了一副笑臉,連忙把周信和沐靜如,梅津津等人迎進了酒樓裏,帶到了二樓雅座。

梅津津很高興,她想在仲秋進這家茶樓好多年了,今年終於登堂入室。

要去二樓靠窗的雅間,必須需要經過大廳。大廳中的客人只坐了一桌,一男一女對桌而坐,他們走過的時候,那名男子忽然站了起來。

“沐五姑娘!真的是你!”他驚喜地說道。

周信早就註意到他了,從他們踏上二樓的時候,這個男人就一直盯著沐靜如看個不停。他看了沐靜如一眼,沐靜如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我們認識嗎?”她問道。

**

對楚昭來說,沐五姑娘留給他的印象非常深刻,即使時隔一年,第一次見到沐靜如的情形還是會時不時地浮現在他眼前,令他記憶猶新。

每回顧一次當時的情形,楚昭就為當時看到的那個小姑娘心醉不已。他還從來沒在一個女孩子身上看到過那樣不可一世什麽都不怕的眼神呢!

然而,沐靜如卻對楚昭印象不深,只是覺得他看著有點眼熟。

這個人劍眉星目器宇軒昂,眼神明亮坦承,好像很高興見到自己似的。但是經過了一些事情之後,沐靜如不再憑表面上的東西去判斷一個人了。

“我們認識嗎?”她問道。

楚昭微微楞了一下。“你忘了嗎?我們在信州州圃見過一次,後來在我家也見過,我家和你家有姻親!”

說的有模有樣的,看上去也不像是壞人,還有點眼熟,但沐靜如迅速在腦中思索了一番,還是沒想起什麽有用的東西。

然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抱歉,我真是想不起來了。”說著,沐靜如拉著梅津津從他旁邊繞了過去。

楚昭大惑不解。可他不信邪,眼前的明明就是信州見過的沐五姑娘,雖然當時她喝醉了,但是也不至於完全不記得自己了吧。

“你忘了嗎?當時在信州州圃,你喝多了,我……”

他還沒說完,一個女孩子的笑聲忽然響了起來。

楚昭暗叫不好,他怎麽忘了,熊仲月還在這兒呢!

他是在一家酒樓的大廳中看到熊仲月的。

當時熊仲月孤身一人,身邊沒有丫鬟和隨從,銀子也被偷了,看上去非常可憐。他和她曾有幾面之緣,又深受熊侍郎的照顧,便自告奮勇地送她回家。

她貴為侍郎千金,有些被寵壞了,可千萬別說出些讓人難堪的話啊!

“原來沐姑娘在信州的時候就這麽豪放!”熊仲月一邊拿眼角瞥了一眼沐靜如,一邊掩唇笑道。“看來我前些天聽到的那些消息,並不是空穴來風呀!”

梅津津站到沐靜如面前,“熊仲月,你是未出閣的姑娘家,又向來自詡貞靜無雙,有些話你聽了就聽了,若是四處散播的話,可要想一想,是不是會有失你的身份!”

熊仲月一肚子的氣。

自打去年她和她娘回外祖家探親遇到了除外辦案的楚昭,熊仲月一顆心就全都在楚昭身上了。

但是楚昭卻並不把她看在眼裏,對她也只是對待上官的千金恭敬疏離的態度,讓她無法接近。

今日她可是費盡了心思才跟楚昭走到了一起,楚昭也是立刻就要送她回家。

她用了許多理由都不能讓他改變主意,結果一個時辰前路過這間茶樓的時候,楚昭忽然提出要去茶樓一坐。

她還以為楚昭終於想通了,開竅了,誰知道楚昭上了樓還是對她一副千裏之外的模樣,反倒是東張西望地找起人來。

現在她終於知道楚昭是在找誰了。

若是別人也就罷了,怎麽偏偏就是沐靜如呢!

好好的姑娘家,養在深宅大院之中,怎麽可能會無端生出那樣的流言來呢?

有這樣難聽難看的果,必定有極其不堪的因!這可怪不得她!

“梅姑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可要小心些了。總跟名節有失的人混在一起,說不定那些不知情的人會覺得你也是相當不堪的人呢!”熊仲月惡毒地說道。

梅津津沒想到她說的這麽難聽露骨,不禁氣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周信輕笑出聲。

在熊仲月質疑的目光中,他把雙手捧著的沐靜如和梅津津買的那些小玩意兒放到了旁邊的桌子上。

“梅姑娘,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他說道,“雖說有教無類,可對那些冥頑不靈頑固不化之輩,既然教化沒用,就由得她去吧。我們都累了,圓月當空,何必放著良辰美景不管,管那些偏聽偏信的沒毛畜生呢!”

“你!”熊仲月氣得眼睛溜圓。

“你叫什麽名字?!這樣公然侮辱本姑娘,我要你好看!”

周信懶洋洋地斜睨著她,張開了嘴巴。

沐靜如連忙拉住了他,搖了搖頭。轉頭對熊仲月賠不是,“熊姑娘,貿然打擾是我們的不對,不打擾你的雅興了,我們告辭。”

說著,不由分說地拉了周信和梅津津掉頭下了樓。留下小二看著桌上的那些東西,不知道該怎麽辦好。

熊仲月冷哼了一聲。

坐下來,語氣非常委屈。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是為了她好才提醒的,梅姑娘卻根本不領情。楚大哥你知道嗎?這位沐姑娘並不像她看起來的這麽單純!”熊仲月說道。

“聽說,前陣子她去寺廟祈福,有馬匪摸進她房裏,結果一言不合就被她給殺了。你想想,強悍的馬匪,需得是在什麽樣的情形下才能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給殺掉呢!我想想都覺得可怕。”

楚昭沈默不語,半晌說道,“時間不早了,熊大人該等急了。”

“時間不早了,”沐靜如也這麽說道,“這次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在京城過中秋了,有你們陪我,我很開心。”

梅津津面露不忍,“阿如,你別這麽說,事情不見得會像你想的那樣。”

周信則一臉驚詫,但是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沐靜如。

沐靜如說道,“我想好了,明日父親休沐,我主動跟他說,然後在入冬之前回信州去!”她拉住了梅津津的手,“這次來京城,收獲最多的就是認識了你,以後雖然隔得遠了,但你要寫信給我啊。”

梅津津別過頭去。

梅家的馬車來接梅津津回去。沐靜如和周信目送馬車走遠,繼續往沐家走去。

快要到大門口的時候,周信停了下來。

“阿如,古人說得好,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他說道,“一時的得失算不得什麽,說不定,會更好呢!”

說完這句話,周信便逃也似地立刻跑掉了。

看著他的背影,不知怎麽的,沐靜如忽然想到了在信州的時候,堂兄沐穎軒在垂花門前摸著她的頭和她說的那番話。

要道別的,就只剩下那個人了。

☆、預感

觀星樓是京城中除皇家的摘月樓之外最高的樓宇。

在觀星樓中一邊品茗一邊賞月,實在是一樁雅事。但是雅事也需要權勢的支撐。

在這觀星樓中,每到仲秋節便迎來了眾位權重位高的勳貴或者上官,攜家帶眷有之,約會知己也有之,觀星樓主人會提供最好的招待,其餘的則全然不管。

寧斐站在三樓樓梯轉角處的窗前,背著雙手,仰頭望著天上高懸著的一輪明月。

明月皎潔,天幕墨藍澄澈,真是祥和安寧的夜晚。

忽然,一聲女子的尖叫聲從他身旁的房間中傳了出來,緊接著便是男人的怒吼聲以及刀劍出鞘的聲音。一陣兵荒馬亂之後,金吾衛指揮使楊成從那間房裏走了出來。

“現在明白我為什麽不願意帶你過來了吧?”寧斐調侃地說道。

楊成擦著額頭上的汗,想到剛剛看到的香艷場面,他那張粗獷的臉上不禁透出隱隱的暗紅來。

“你說你怎麽不跟我說明白呢!”他立刻把寧斐拉到一邊,氣急敗壞地說道,“老子是來捉賊的!誰他娘的想……呸!真晦氣!”

寧斐冷眼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

“楊兄你這是怪我咯?”寧斐淡淡地說道,“那我倒想問問你,我要怎麽說才算是明白?難道非得說,你要找的歆寧鄉君正在會情郎,所以你最好別找她,這樣才行嗎?”

就算是這樣行,現在這麽大聲地說出來就肯定不行了啊!

楊成剛剛擦去的冷汗頓時又冒了出來。

他一時上火,竟然忘了眼前這位也是個不好惹的。

如果他沒看錯沒聽錯的話,剛才旁邊的幾間房好像都有把門窗裂出了一條縫。

現在可好,堂堂金吾衛成了捉奸的,這消息不用到明天就不脛而走了。

楊成只覺得頭大如鬥。

“是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他不能去捂寧斐的嘴,只好趕緊拽著他下樓,否則還不知道這位會說出些別的什麽事情來。

“楊兄,其實我明白你的心情,”到了樓下,寧斐的情緒似乎也緩和下來,也能夠心平氣和地說話了。

“靖國公是不好惹,可現在不想得罪也得罪了,而且確實是他家的人做了錯事。你我堂堂七尺男兒總不能昧著良心去給那些人遮醜吧!”

楊成沒再說話,只是目光覆雜地看著他。他現在開始懷疑這件事也許一開始就是在寧斐的算計之中了。

在他審視的目光下,寧斐漸漸地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

“你可以說是被我慫恿這來的,”寧斐說道,“只要你這麽說了,靖國公就不會註意到你。”

靖國公是貴妃的長兄,也是五皇子的大舅舅。他不僅是勳貴,更是國舅。

他和寧斐就算不是對立,也絕不會屬於一個陣營,所以他們之間的恩怨不差這一條。

楊成卻抱拳向禁宮方向施了一禮,傲然說道,“我是聖上的臣子,我只抓我的馬賊。今日我要找的也不是靖國公府的歆寧鄉君,而是馬匪案的證人。所以你放心吧,我會向聖上如實稟告。”

寧斐果然放下心來。

在一個路口,他讓手下先回楚國公府,他則獨自向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輕車熟路地找到了那株大樹,身形一矮,下一瞬他便已經越過墻頭,來到了沐靜如的窗前。

窗戶緊緊閉著,裏邊亮著燈,卻很安靜。

寧斐站了片刻,仿佛聽見了房間主人均勻又平緩的呼吸聲。

真的太晚了。有什麽話明天再說好了。

轉身想要離開,窗子卻被人從裏邊推開。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我在等你。”沐靜如在他身後說道。

寧斐回頭,不可置信。

**

寧斐不是第一次到這間房,卻從來沒有在深夜裏來過,而且除去這一點之外,沐靜如也是第一次主動邀請他進來。

他有些新鮮地進了屋子,當看到桌上擺著的幾個簡單小菜和一壺溫酒並兩只酒杯時,他更驚訝了。

她真的在等他。

把人都遣走,專為等他。

寧斐笑瞇瞇地坐下來,還沒喝酒,已經微醺。看來,這段時間他做的努力沒有白費。

沐靜如親自斟滿了酒杯,端了起來。

“其實,”她說道,“我到京城的時候是下定了決心不去打擾你的。可是說不要你幫忙,但實際上卻處處都要你幫。要是沒有你,我沒辦法好好坐在這裏。

“所以,這一杯是我謝你的。”

說完,沐靜如仰頭飲盡了杯中酒。

怎麽忽然說起了這些,寧斐覺得有些奇怪,但他只是看著沐靜如站起來布菜,什麽都沒說。

不管怎麽說,沐靜如剛開始來京城的時候,對他是很抵觸的。她一直責怪他的欺騙,以及擅自利用了她堂兄,利用了她和她的家人的感情。

本來他還很擔心她一直記著這件事,現在她自己能想通,倒是省了他許多力氣。

不一會兒,碗裏的菜便摞得小山似的。

沐靜如坐了下來。等著寧斐吃了一會兒,又斟了一杯酒端了起來。

“這一杯,還是謝你。”她說道,“聽說你還找禦醫給我堂兄治病,不論他能不能好,都得謝謝你。”

寧斐想要推辭這杯,但沐靜如很堅持,“這是我的祖父母的希望,他們只知道是京裏的一位貴人,並不知道到底是誰。他們如果知道的話,一定希望能夠當面感謝你。”

既然這麽說,寧斐只好喝了。

這酒倒不是烈酒,喝個幾杯應該也不會醉人。

正想著,沐靜如又端起了一杯。

沐靜如看著這杯酒,沈默了。

“這一杯又是為了什麽?”寧斐問道。

沐靜如放下了酒杯,笑了笑,“剛剛還記得的,忽然忘了。”

說著,她又站起來為寧斐布菜。寧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覺得她不對勁的感覺更強烈了。

“這回我敬你,”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你托我做的事情,幸不辱命,於廣景和齊歆寧都能如願以償,你也自由了。”

沐靜如抿了一口,從袖子裏拿出銀哨子,放在桌上,推到了寧斐面前。

寧斐疑惑地看她。

“你答應為做的三件事都做到了,這件東西就該還給你了。”

寧斐推了回去,“最後一件不是為你做的,是為我自己,所以這哨子你還是留著。”

沐靜如拿起了銀哨子,看了看,仍舊放在了寧斐面前。

“事實上,我應該用不到它了。”

寧斐皺起了眉頭。

他就覺得不對勁,原來竟然是這樣。

“你要走了?回信州?嫁不成於廣景你就要回家去了?”

沐靜如沒有說話。

事實還真是這樣,她來京城就是為了和於家的婚約,婚約若是不在了,她留在這裏就沒有意義了。

而且,從禪定寺禪房摔下去的時候,那忽然湧現出來的記憶,也讓她下定了決心。

重回到十四歲,她改變了一些事情,比如楊桃,比如羅姨娘。

但是也有一些事情是她沒有改變的。

比如和於家的婚約,她摔下山之前的情形,以及她都沒死。

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會被改變,某些註定了的事情還是會發生,不論她做了什麽。

沐靜如從最初的篤定變得害怕起來。

上輩子,她的人生就止步在訂婚之前,連請期納吉都沒有經歷過,就被於家退了婚。

今生於家照舊會退她回來,那麽她能不能活到嫁人呢?能不能像其他女孩子一樣,成親生子呢?

沐靜如不知道。

雖然現在看來,好像並不會發生什麽事能威脅到她的生命,但沐靜如就是隱隱有種預感,她,永遠也等不到嫁人的那一天!

她不想坐以待斃,但她卻找不到敵人,只能逃,遠遠地逃!

“是,”沐靜如沈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說道,“京城很可怕,我想離開這裏。”

“這裏就沒有任何值得你留戀的人嗎?”

有的。

可是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前一世沒有遇到她,他很好。這一世遇到了她,他卻處處不順。

所以還是沒有的好。

沐靜如點了點頭。

“好吧,”寧斐坐直了身體,“那麽,祝你心想事成。”說完,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然後他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一推門,沒有推動。

“我讓蓮霧在外面鎖上了。”沐靜如說道。

意圖被發覺了,寧斐亦沒有絲毫的窘迫,照舊雲淡風輕地笑,好像他只是一時記錯走錯了似的,不過他再也沒看沐靜如一眼。

本來希望好聚好散的,起碼以後彼此再想起也會記得對方的好,結果卻還是不歡而散。

沐靜如壓抑著心中的難過關上了窗子。

一低頭,在窗框上看到了五個指印很深很深地凹了進去,好像是按進了她的心裏。

**

八月十六,官員休沐。

沐靜如站在了沐尚先書房門前,門開著,她父親正在讀書打發時間。

她知道一個時辰後他和同僚有約,一旦出門就要晚上才會回來,若是現在不說的話,今天就沒有機會了。

沐靜如猶豫再三,敲響了房門。

“怎麽了?可是家裏來客人了?”

沐尚先最近一直在等待什麽人,但凡是有人來找他,他都會先這麽問。

沐靜如知道他在等什麽人什麽事,可是她也知道他等的那些人事永遠也不會來,就算是人來了,所為的事情也不會是他期待的那一樁。

沐靜如搖了搖頭,默默地跪在沐尚先前面。

“父親,我有事要告訴您。”

說著,沐靜如便把前些日子禪定寺裏發生的事情一一說了出來。

包括她在房間裏單獨見到羅寶生,在掙紮中跳出窗子僥幸逃生,以及後來被那位年輕武官質詢的事情。

她等著沐尚先震驚地跳起腳來責罵她甚至責打她,但是沐尚先卻一點驚訝的神情都沒有。

他看了看沐靜如,翻了一頁書,“這件事情我已經聽楚國公說了,你做得好,為父我也很高興。”

寧斐說過了?

沐靜如想到那天他們連夜趕回來,寧斐非要求見父親時的情形。

就是那時候說的嗎?

沐靜如的心情忽然有些壓抑,聲音也有些哽咽,“但是,父親,恐怕還有一些事情楚國公沒有跟您說。”

沐尚先這次露出了一點詫異的表情,他從書上擡起眼睛看沐靜如。

沐靜如只覺得嘴巴好像粘在一起了一樣張不開,好不容易張開了,一個小廝歡天喜地地跑進了院子。

“老爺老爺,”小廝說道,“於大老爺領著於家二公子求見!”

☆、退婚

沐尚先第一反應就是他們是來商議兩家的婚事的。

但緊接著他又覺得有些納悶。若是商議婚事不是應該更鄭重些,不過別的,起碼也應該事先送個拜帖吧。

“可見到於尚書?”他問道。

小廝搖頭,“不曾見到,只是於大人和於二公子,楊管事已經請他們到花廳奉茶。”

沐尚先心裏有些失落,又有點不高興,但他一轉念,又安慰起自己來。畢竟不是嫡長孫,尚書大人自然無需親來。但是於大人來而不是於大夫人,或者僅僅派個管事來談這件事情,那多少也說明於家對這樁婚事還是重視的。

他連忙起身,就要去花廳。因他原定要外出,衣裳倒是早就換好的,只是扯扯衣襟,正正冠帽也就可以了。

擡腿正要走,一擡眼看到沐靜如還杵在旁邊。

“你怎麽還在這兒?”沐尚先有點不耐煩,“快回去,有什麽事等會再說不遲!”說著便急匆匆地出了門去。

於大老爺有些發福,他的相貌偏於粗大,和俊秀的於廣景並不相像。而且,此刻他臉色不太好,看上去像是一夜沒睡似的。

雙方寒暄過後一一落座。

於大老爺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張薄薄的紙,放在了桌子上。

沐尚先不解,“這是?”薄薄的,不過是一張紙而已,難道是於家給的聘禮麽?又覺得不可能,畢竟他們家的嫁妝單子還沒有送過去呢,怎麽會有聘禮先來。

於大老爺說道,“這是令千金的生辰庚書。”看著沐尚先還沒反應過來,繼續說道,“請了高僧蔔算過,犬子與令千金八字相克,乃下下等的婚姻,若是成婚,不僅家門有礙,子孫有礙,還會帶來禍端。所以……請您收回這個,並把犬子的庚書給我們吧。”

沐尚先如同被焦雷劈中,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婚姻之事他不甚懂,但是好像也從來沒有聽說過要結親的雙方,已經拿了對方的生辰八字了,結果到了合婚蔔算的時候被大和尚給硬生生拆散了的。

世人不是常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麽?

怎麽還會出現這樣的事情,還讓他們家給遇到了呢?

“這麽說可能有些唐突,”沐尚先欠了欠身,說道,“但是您在哪個廟裏算的呢?我聽人言,這蔔算吉兇並不是隨便是誰都能做的,必須要請德高望重的高僧才行。更何況,俗話不是說麽,天和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小女和令郎乃是他們母親定下的婚約,尊夫人一直很喜歡小女,小女的性格溫婉和順,在家一直孝敬長輩,禮讓兄姐,必定能夠與人和和氣氣地相處。正所謂千裏姻緣一線牽,他們之間的緣分不淺,於兄莫讓那些故弄玄虛的箴言誤了孩子的終身啊!”

於廣景便要說話,於大老爺瞪了他一眼,咳了一聲笑道,“沐大人,您所言極是,這次前來退換庚書實際上並不光是因為八字的緣故。”

沐尚先皺起了眉頭,他就覺得沒這麽簡單。

於大老爺說道,“其實,是因為前陣子發生在禪定寺的那件事。您還不知道吧?內人與貴千金在禪定寺禮佛,有馬匪殘餘混進了寺裏,藏在了令千金房中。”

原來是這件事。

他明白了,於家一定是因為這件事誤會了女兒,所以才要來退婚的。

沐尚先眉頭舒展了。

“這件事我知道,”他笑道,“一直在查辦馬匪案的楚國公寧子殊寧大人早在當日便把詳細的經過都告訴我了。我想這件事,貴府應是有些誤會。那馬匪餘黨雖然和我家有些關系,但和小女卻並不認識。他會潛入小女房中只是巧合而已。反而是小女識得他的畫像認出了他,巧妙地與之周旋,自保的同時又協助金吾衛成功拿下此人。於大人,小女雖是閨中弱質,但是也懂得分辨正邪善惡,她能面對那些兇神惡煞的匪徒而不失氣節,說心裏話,有這樣的女兒,是我沐家的福氣。我想若是於尚書於大人知道了,也會感到欣慰的。”

想不到這沐尚先這麽難纏,非要把女兒嫁到他們於家不可的架勢,於大老爺皺了皺眉,猛喝了一口茶,卻一下子嗆得咳嗽起來。

於廣景連忙為他順背,非常緊張。

於大老爺一看到於廣景的臉,以及臉上的脂粉也要掩蓋不住的淤青,立刻氣不打一處來。

都怪這個畜生!好好的給他惹出事端,本來等到那些有關沐家女兒的流言四起,傳到了沐尚先耳朵裏,只要沐尚先還有一點讀書人的氣節,就會主動要求退婚。

現在可好,他一把年紀了,被父親痛罵了一頓不說,還得豁著臉來收拾這副爛攤子!

昨夜事發突然,他是從被窩裏被父親拽出來的,父子兩個一起去了靖國公府。商量了一夜,靖國公和父親一致決定必須把這件事情妥帖地壓下去。

唯一的辦法就是將於家和靖國公府早有婚約的事情公之於眾。而和於家真正訂有婚約的沐家便是阻礙。

幸好,於沐兩家雖然有婚約,可那婚約卻是兩個婦人口頭上的,後來雖然換了庚帖,卻因沐家女兒年紀尚小,也一直沒有急著辦,現在知道實情的人不超過五人,而且大多數都是沾親帶故之人。

只要能夠安撫住沐家,讓沐家人閉嘴,這件事情就沒什麽問題了。

可沐尚先卻根本不吃他事先準備好的那番說辭,他都暗示得那麽明顯了,沐尚先還一副他家女兒最好,大義當前小節不用管,你們於家若是不珍惜就是不懂事的樣子。

於大老爺只覺得一夜沒有休息的腦袋更昏更沈了。

“沐大人,我想沒有弄清楚事情真相的人是您啊。”於大老爺決定和盤托出,他後面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沒有時間和沐尚先在這裏閑扯。

“令千金沒有告訴您,那馬匪餘黨被發現的時候是光著身子的吧!我也能理解,小姑娘遇到這樣的事情一定很害怕,況且尊夫人去得早,府上又沒有能夠主事之人,她一個女孩子有什麽事情說不出口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是,我們於家卻是不能讓令千金進門了。大義固然要顧,但是於家的清名也不能容許別人玷汙,因為令千金而讓別人對我們指手畫腳,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

說著,於大老爺把桌上的庚書堅定地推到了沐尚先面前。

“所以,沐大人,您就放放手,把小兒的庚書還我吧。我也好向於家祖上有個交代。”

於大老爺的一番話,沐尚先只覺得一盆冷水兜頭潑了下來。

他渾身又熱又冷,又羞又怒,在他的一生當中,還沒有哪個時候比現在這刻更加難熬。

他也分辨不出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臉上又是想哭,又是想笑,最後僵硬著臉把楊管事叫了進來。讓頭去取放在書房的於廣景的庚書。

於大老爺這才放下了心來。想到出來之前父親曾交代他不可得罪狠了人的話,便笑著寬慰沐尚先道。

“我也常聽內子說過,令千金的確是個好孩子,既聰明又伶俐,還懂得進退。和我家雖然沒有緣分,但以後一定能遇到一個不在乎這些的人家的。而且,實在不行,也可以回鄉嘛!聽說您祖籍信州,那裏離京城有千裏之遙,便是什麽流言蜚語也是傳不過去的了!”

說著他自顧自地哈哈笑了起來。

沐尚先鐵青的臉色一直到於家父子離開都沒有褪去。

**

相比於前院的大氣也不敢出的氣氛,沐靜如的院子卻一派忙碌又輕松的景象。

蓮霧和蕓香在整理著沐靜如的隨身飾品和賬目,葡萄和桑葚則在清點著沐靜如的衣物。

周嬤嬤則拿了一張長長的單子拉著沐靜如坐到了窗前。

“這是三太太讓老奴交給您的,是您的生母前三太太生前給您預備的,當時您還小,三太太就幫著您打理,得了些出息,便又置辦了鋪子和房產。就是這些。”

沐靜如看了看面前的兩張房契,雖然不是什麽特別好的地方,卻也是京城的房產。

但是她之前已經聽於大夫人說過,她母親沈瑤為了給外祖父伸冤,將陪嫁的鋪子和地幾乎都賣掉了,只留下了幾件首飾,並沒有什麽留給她的。現在這些東西恐怕都是繼母周氏經過這麽多年的小心經營慢慢置辦下來的。

想到周氏,沐靜如忍不住就想要哭。

好在她很快就要回到信州,見到周氏了。

“另外還有一些擺設和飾物,也都從信州運出來了,有一部分已經到了,另外一部分還在路上。想來再過一個月也能到了,趕得及的。

“等到定了日子,三太太說她也要過來,送您出門。”

沐靜如把這些東西重新放回了匣子裏。

“嬤嬤,於家今天來人不是來請期的,他們是來退婚的。”

話還沒說完,一個巴掌就重重地落到了沐靜如臉上。

沐靜如倒在地,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疼,嘴裏有腥甜的味道,涼涼的東西從鼻子裏流了出來。

沐靜如抹了一下,看到了鮮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