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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血。
“原來你什麽都知道！有膽做，怎麽不敢說！你這不知廉恥膽大妄為的東西，沐家的臉全讓你丟光了！”
沐尚先寒著一張臉，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
沐靜如楞住了。
她父親說的話和前世一模一樣。
緊接著是不是就會有人闖進來，說“三老爺不好了，官差上門了，蕓香那丫頭把羅姨娘給捅傷了”呢？
不，不會了。
羅姨娘已經不在了，蕓香和她的關系也和前世不一樣了。
一個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老爺老爺不好了！出大事了！！官差上門了！”
沐靜如和沐尚先全都臉色慘白。
☆、旨意
站在南熏殿外的時候，沐尚先還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他低著頭，眼角餘光看著旁邊好像假人一般一動不動的內侍和宮娥，聽著殿內隱約傳來的皇帝陛下的聲音。
在朝堂之上他聽過許多許多次的那個聲音，隔著無數的官帽與人群，一直在遙遠的地方高高在上地響起的聲音，此刻卻和他只有一門之隔。
皇上為什麽想要見他呢？
還派了內侍帶著錦衣衛去家中接他？不曉得這究竟是殊榮還是大禍，沐尚先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門開了。
內侍特有的嗓音響了起來。
“宣，禮部郎中沐尚先覲見！”
沐尚先連忙整理衣冠，低著頭，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
叩頭起身後他才註意到，於尚書就站在旁邊。
“你就是沐尚先？”只聽皇帝說道，“上前一步說話。”
沐尚先抖著腿向前踏出了一步，差點跪倒在地。
好不容易站住了，等皇帝問話，皇帝卻又不問了。只有一道無形的壓力落在他的身上，讓他不敢擡頭，更不敢亂看。
皇帝在打量他，沐尚先心中一陣翻江倒海。
於尚書也在這兒，剛剛和皇上說話的就是他！
難不成是於家怕他不肯同意退婚，跑到皇上面前告他的狀了？！
可他能有什麽把柄落在於家的手裏呢？
沒有，絕對沒有！
只除了沈家……
但怎麽可能呢？沈家早已經正名平反了！
可皇上召見他這件事本身也是不可能，卻還是發生了，那麽還能有什麽事是不可能的呢？
沐尚先忍不住顫抖起來。
端坐在龍案後的皇帝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
怎麽選了這樣的人家？
“沐愛卿，前些日子京畿地區出現匪患，楚國公協同金吾衛肅清匪患有功，因此朕有意獎賞於他。但他拒絕了朕的賞賜，只向朕求一樁婚事，據你所見，朕是否應該答應他呢？”
沐尚先一驚，他想了許多可能的事，卻一點沒想到皇帝陛下居然說了這樣的事情。
“這……”他倒是想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為皇帝陛下分憂，但是這說的也太模糊了，他要怎麽分解呢？而且，那楚國公說白了不就是皇上的外孫麽，這皇家自己的事情怎麽皇上還要來問他這個平時低品級官員呢？
難道皇上看中了他的才能，想要問問他這件事是否有違禮制麽？
這樣想的話，倒似乎是通的。
沐尚先瞥了一眼旁邊的於尚書，希望能得到一些提示，可於尚書垂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似的，可那蒼白的臉色和那微微顫動的胡須卻完全出賣了他。沐尚先不禁暗罵了一聲，硬著頭皮開了口。
“臣以為，”沐尚先說道，“京畿地區的安全事關重大，楚國公立有大功，自當獎賞，此事與禮制上並無違背。故臣以為，可行。”既然皇上都拿出來跟他說了，恐怕心裏邊也是做了決定的，那他當然要順著皇上的話說了。
也許，於尚書正是因為知道了這一點，才會這麽一副驚惶不語的模樣。
這樣一想，好像更通順了！
看來他沈寂了這麽多年，皇帝陛下終於看到了他的能力和表現了。沐尚先略微鎮定了些，甚至還有些興奮起來。
皇帝點頭撫須，“好，就依愛卿所言。來人，傳朕的旨意，賜禮部郎中沐尚先長女沐氏嫁與楚國公寧斐為妻，著中書省即刻擬旨！”
門外立即傳來內侍的應諾之聲，沐尚先驚駭地擡頭，在於尚書的臉上看見了和自己相同的神情。
**
禁宮，長樂殿。
齊貴妃優雅地倚靠在軟榻上，一邊任由宮娥為她修飾著泛著潤澤光芒的指甲，一邊輕擡眼眸看向坐在下首的靖國公夫人。
靖國公夫人滿面愁容，一掃往日的精明強悍，那向來不肯彎下的腰板此刻看上去似乎也有些佝僂，就連兩腮上的腮肉似乎都無精打采地垂了下來，盡顯老態。
齊貴妃笑了。
“這也算是事兒？”她擡起保養良好的青蔥玉指，揮退了宮娥，說道，“那於家雖然算不得是鐘鳴鼎食之家，可於正雅和他的兩個兒子都在朝為官，於二郎也算是一表人才，在京城的少年郎中也是數得上的，不錯啦！更何況，不也是歆寧喜歡的嗎？你有什麽不滿意的？”
靖國公夫人嘆了一口氣，“您說的，妾身也知道，可是，姑娘家出了這樣的事，畢竟是於名聲不好啊！”說著說著，她的眼睛就濕潤了。
“歆寧小時候多聽話多乖巧啊，長大了我只當她是個好的，但凡有什麽好東西都緊著她來，她又是個從小沒了娘的，不僅是妾身，就算是國公爺和娘娘您不也都把她放在心尖尖上嗎？可您說，她這做的是什麽事啊！旁人會怎麽看我們齊家啊？”
說到最後，靖國公夫人拿帕子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齊貴妃嘴角掠過一絲了然的冷然笑意。
“嫂嫂，您別難過了。”她淡淡地說道，“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倒不如想想，接下去應該怎麽做才能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我聽說，那於二郎本來是有婚約的，這件事就很不好辦啊。”
靖國公夫人擡起了眼睛。
“娘娘，”她放下了帕子，有些猶豫，“於家已經答應去退婚，這件事情就交給他們。不過，國公爺覺得當前之際，要想封住眾人之口，保住齊家的名聲，還需要陛下出面才行。若是能……”靖國公夫人沒說下去，但她知道齊貴妃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當前之際，只有聖上下旨賜婚，才能堵住悠悠眾口。
齊貴妃向後收回了姿勢，坐正身子，露出了為難的神情。
靖國公夫人面容忐忑，不敢出聲打擾，連呼吸都放輕了，但她心裏卻異常地篤定。
不論此刻貴妃娘娘看起來多麽為難，最終還是會答應的，她有這個信心。
不僅是因為他們共享著同一個姓氏，他們都姓齊。
更是因為，比起靖國公府需要貴妃娘娘，貴妃娘娘更加需要他們靖國公府！
一位宮娥悄聲走了進來，附在齊貴妃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齊貴妃聽著聽著，臉色忽然變了。
宮娥退了下去，靖國公夫人不明所以地望著齊貴妃。
“回去告訴哥哥，這件事我也無能為力，歆寧的事只能靠她自己了。”
靖國公夫人目瞪口呆，剛剛不還是好好的嗎？怎麽口風突然就變了呢？
“陛下剛剛發出一道賜婚聖旨，”齊貴妃耐著性子說道，“可不是給歆寧的，而是給那個被歆寧搶了男人的沐家姑娘！”
**
郁王府。
寧斐站在外院書房的長廊中，正拿著草籽逗引著廊下籠中的畫眉鳥唱歌。
前太子，現今的郁王李允誠由王妃攙扶著，慢慢地走了過來。
寧斐連忙扔了手中的草籽，上前一步施禮請安。
“甥兒見過舅舅，舅母！”
郁王妃笑著應了，略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郁王，先行離開。
寧斐則接替她，上前扶住了郁王，走進了書房。
舅甥二人坐下，有婢女進來斟茶，郁王揮揮手，下人盡皆退下。
“身體可大好了？”郁王掀開自己面前的茶盞，他端起來，抿了一口，隨意地問道。
濃烈的苦味縈繞在寧斐的鼻端，舅舅喝的不是茶，而是藥，那藥的味道即使隔了這麽遠，都聞得到，若是喝進嘴裏，不知又會是什麽樣的難熬。
寧斐覺得自己的嘴巴裏也是苦的。
“好多了，”他說道，“進京的路上吃壞了東西，身子一直不好，後來從邊城來了一個書生，他的偏方對我還有些用處，服了就好了。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大礙了。”說著，他站了起來，曲起胳膊展示著的自己的力量。
郁王笑了，“快坐下吧，還跟小時候似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了，原本開心的笑容變淡了，郁王說道，“你這次來，你外祖知道嗎？”
然而，不等寧斐回答，他便自己回答了問題，“肯定是知道的吧。”他苦笑著說道。
那笑容比之前的藥味更加苦澀。
原本想好的話忽然就不知道怎麽說出口了。
寧斐躊躇良久，說道，“外祖讓我來告訴您一個好消息，”見郁王擡起了眼，便繼續說道，“我要成親了。”
郁王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寧斐硬著頭皮解釋，“是禮部郎中沐尚先的長女，我自己看中的，求了外祖答應，現在賜婚的聖旨應該已經傳到她家了。”
郁王尖刻地笑了起來。
“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好消息？！”他說道，“一個小小文官的女兒！怎麽，她是有傾國傾城的容貌，還是有驚世絕倫的才情啊？！居然還求了聖旨！寧子殊，你真有出息啊！”
“舅舅，我知道您對我的期望，”寧斐耐心地說道，“不過，她真的很好，您若是見了她，也一定會喜歡她的。她是我喜歡的人。”
“子殊，”郁王說道，“你怎麽變成了這樣？你忘了嗎，你是天上的鷹，只有同樣的鷹才能與你相配，可你找了個什麽？家雀？還是鸚鵡？連我廊下的畫眉都不如！”
“舅舅！”寧斐怒了，“您都沒有見過她！”
郁王嘿然冷笑，“我雖然沒有見過她，但她爹沐尚先是什麽人我倒是知曉一二，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我不想再見到你了。”說著他先轉過身，徑直向外走去。
寧斐冷著臉坐進了馬車，“回府。”他說道。
馬車轉彎，一個影子出現在他面前。
“主公，殿下有話轉達。”
“說。”
“殿下想知道，您之前接近沐氏真的是為了那封信嗎？”
寧斐點了點頭，“還有嗎？”
“殿下還想知道，您能夠借此機會一舉離開京城嗎？”
“我期望如此。”
“還有最後一句，是殿下的原話。”
寧斐坐正了身體，恭敬聆聽。
“殿下說，”只聽那影子沈聲說道，“既然沐氏尚未及笄，便不要做真正的夫妻為好，雖然一切以大計為先，也不應耽擱沐氏的一生。”
寧斐沈默下來，良久才回答道，“請轉告殿下，子殊知道了。”
☆、前夕
沐家的門庭忽然熱鬧了起來。
門房總是收到各種拜帖，沐尚先從衙門裏回來親自處理的時候，就會想到他在衙門眾位同僚的態度。雖然於尚書對他更加回避，但其他人卻好像一下子就看到了他和他的優點一樣，對他前所未有地親熱起來。令他始料未及。
他想這大概是有傳聞稱郁王殿下將楚國公趕出了自己的府邸，而皇上卻讓五皇子與楚國公一同陪他下棋有關。不管怎麽說，他們家搭上了皇親，這一點是沒錯的了。
但沐尚先也有點頭痛。
進宮之前他和靜如鬧得太僵了，接旨的時候，靜如的臉上的腫還沒有消。皇上身邊的王公公來宣讀的聖旨，宮裏的人都是人精，沐尚先封了很大的紅封，王公公卻還是笑得他心驚肉跳。
小廝走了進來，“老爺，楚國公求見。”
楚國公，超品的爵位，很快就是他們家的姑爺了。而且，沐尚還記得當時皇上說這是楚國公自己求的。
也許他該主動給女兒陪個不是了。
沐府後院，葡萄也帶來了同樣的消息。她本是和桑葚下隨意地說著，不防正在屋子裏和周嬤嬤說話的姑娘忽然走了出來。
“知道老爺在哪裏招待客人嗎？”
葡萄怔怔的，“……聽說是去了正院的廳房。”
接著她就看見，姑娘幾乎用跑的，極快地離開了院子。
沐府正院廳房有一道側門，沐靜如悄悄地從這道門進了廳房，躲在了半開的槅扇後面，有垂下的紗簾擋著，廳房中的人應該看不到她。
她緩了緩氣，側耳聽著裏邊的人說話。
只聽她父親沐尚先說道，“國公爺您太客氣了，這種事只要隨便遣個人過來說一聲就好了嘛，何必您親自過來呢！”
“婚姻大事，自是不能等閑視之，還是要我親來才能放心。不過，下個月十八的日子，現在準備，來得及嗎？”
沐尚先忙不疊地應道，“來得及來得及，總不能因為這件事耽擱了邊關的戰事！”
下月十八。
她就要成親了？！
沐靜如一顆心比剛才一路跑來跳得還要快，心臟撞擊著她的胸腔，在她的耳邊發出巨大的怦怦聲，聲音大得仿佛外面的人也能聽到。
她連忙退了出去，捂著胸口回了後院。
周嬤嬤正焦急地等在垂花門處，一見她回來，立刻上前拉著她的手。
那天老爺發脾氣，被宮裏的內侍帶走後，人還沒回來，姑娘便接到了賜婚的聖旨。
可是姑娘早先的婚約不是定給了於家嗎？
那楚國公不過就是那次遇到馬匪的時候見過姑娘一次，怎麽就突然賜婚給他了呢？
姑娘這幾天一直不怎麽說話，飯吃得少不說，到了夜裏房中的燈也一直亮著。
聽說那楚國公是當今聖上的外孫，可就算是皇家的人，也不能明晃晃地破壞人家原有的婚約啊。
一方面這樣想著，另一方面周嬤嬤又很怕姑娘想不通。
“姑娘，老奴說句不該說的話，現在事情也已經這樣了，您再多想也沒什麽用了。婚姻大事，自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老爺都同意了，您就不要再犟著了。這姑娘家嫁人，不論是嫁給誰，都是一樣過日子的。”
沐靜如看了周嬤嬤一眼，“嬤嬤，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沒有犟著，她對於家也沒有留戀，她確實意外，但意外之餘，卻又覺得開心。
是的，她是開心的。
現在她終於可以大方地承認自己的那份感情了。
以前，她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真的成了現實，她惴惴不安，甚至無法入睡，不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而是她始終無法相信，甚至擔心一閉眼就發現她其實是在做夢，再一睜眼那夢幻便如同泡影一般消散。
但她現在不會了。
她聽見寧斐親口說，婚姻大事，還是要親自來才放心得下。
雖然不是對她說的，但他是認真的，她聽得出來。
心終於安定下來，沐靜如忽然覺得有些困倦。
“我樂意的。”她說道。現在，她只想回去把之前沒睡的覺全都補回來！
**
沐靜如是被窗上的輕響聲叫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周圍。
天已經全黑了，萬籟俱寂，只有窗欞上傳來一下又一下的輕響。
沐靜如披了衣裳，下床開窗，看到寧斐站在夜色之中向她微笑。
“做什麽？”沐靜如偏過頭去摳窗欞上的窗紗，那是碧羅紗，有一處似乎抽了一根線，沐靜如就循著那條線看看到底一直連到哪裏。
“來看看你，”寧斐輕聲說道，“高興嗎？”
就算是全副心神都放在那根不知落到哪裏的碧羅紗線上，沐靜如的臉還是轟地一下紅了起來。
他怎麽還能這樣若無其事的啊!沐靜如覺得就連此刻站在他面前都是一種煎熬。
她伸手就要關窗，寧斐攔住了她，目光灼灼，熾熱無比。
沐靜如的心再度劇烈地跳動起來，讓她覺得好像快要喘不上氣，馬上就要窒息了。
但寧斐的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盆冷水潑在了她頭上。
只聽寧斐興奮卻又小聲地說道，“解氣嗎？你猜怎麽著，只差一點點，齊家就要去求聖旨粉飾太平了！虧得我搶在前頭，哈哈，這回，於家就算是後悔也來不及啦！”
沐靜如從頭冷到腳。
“所以，你這麽做就只是在幫我？搭上你的親事，這樣的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你怎麽會這麽想，”寧斐斂了笑，正色道，“我也有我的考量，於家退親，你的情況絕對不會好，而我這邊齊貴妃動了別的心思，她家的人我可不想要。
“所以，不是我為你搭上我的親事，而是我們互惠互利，互相幫助。反正我娶誰都是娶，你嫁誰也都是嫁。”
沐靜如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也暗了下去。
**
時間緊迫，沐靜如就算是想要多想也沒有辦法，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還要應對宮裏的諸多禮儀。雖然是國公娶妻，但整個婚禮卻是由內府衙門全權辦理的，齊貴妃親自督辦。也不知道是不是借此機會報覆，宮裏派了兩個教養嬤嬤來。
所以，雖然沐靜如不用親自準備嫁妝，但照樣累到一沾到枕頭就昏昏入睡了。
唯一的一件好處就是因為教養嬤嬤的到來，寧斐再也沒來過了。
沐靜如很想見她的繼母周氏，想念她妹妹沐靜婉和她的堂姐沐靜娣，但是路途遙遠，她們根本來不及趕過來。
京城中沐靜如只有梅津津一個朋友，但是自從她的婚事確定了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梅津津。
她不能出門去找梅津津，梅津津也一次都沒有來看過她。
沐靜如隱隱覺得，她大概是失去梅津津這個朋友了。
直到婚禮的前一天，教養嬤嬤被召回了宮，門房上傳來消息，說是梅府的姑娘來了。
沐靜如急匆匆地到花廳去見她，卻只看到了梅家的二姑娘梅沁沁。
梅沁沁是代替她姐姐來給沐靜如送禮物的。
一架巴掌大小的水車，比之前沐靜如在梅府花園看到的那個還要小上許多，放到流水裏，和真正的水車一樣引水上流，小巧而精致。沐靜如愛不釋手。
“津津怎麽沒有來，我很想念她。”沐靜如說道。
梅沁沁笑了。
“她來不了，因為我娘不許她來。”梅沁沁說道，“我姐是拿你當她最好的朋友的，為了你，歆寧現在還不和我姐說話。可惜你卻不像我姐姐對你一樣坦誠。
“好在，你很快要走了，這段期間也請你不要去找我姐姐。”
說完，梅沁沁揚著頭徑自走出門去。
沐靜如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她楞了一會兒便追了出去，可是一直追到了垂花門也沒有追上梅沁沁。
她難過地往回走，差點撞到一個人身上。擡頭一看，卻是周信。
和上一次仲秋節逛燈市的時候相比，周信清瘦了許多，原來看著很合身的袍子現在看著倒像是掛在身上似的。看到她，周信似乎有些驚訝，但是很快就鎮定下來。
“我有件事要對你說。”他說道。
周信是被沐尚先叫來的，有小廝在旁邊跟著，沐靜如便讓小廝遠一點，她心不在焉地和周信向書房走去。
周信好像改變了主意。
眼看著父親的書房就要到了，他才停下腳步。
“蠻族進犯邊境，楚國公一直想要回遼東平亂，數次在朝堂上請命，皇上一直都沒有同意。但是，賜婚的聖旨一下，皇上很快就同意了。”只聽周信開口說道，“阿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朝廷上的事，沐靜如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想知道，她活了兩世，唯一擁有的，即將到來的這場婚禮究竟是什麽樣的。
☆、婚禮
這麽多年來，京城的百姓只見過皇子娶親，卻沒見過國公爺娶親。因為一般的勳貴之家當世子襲爵時基本上都已經人近中年，早已成了婚了。
上一次國公爺娶親還是在十七年前。
當時的楚國公，也就是現在這位楚國公的父親，迎娶皇家公主，公主的儀仗，國公府的排場，十裏紅妝，場面盛大。
相比之下，現在的這位國公爺的婚禮可就是寒酸多了。
新娘子的嫁妝少得可憐，說是六十四擡，但看著那些挑擔子的人健步如飛的樣子就知道裏邊其實沒有多少厚實東西，這大概還是算上了國公府和內府衙門送去的聘禮在內呢！
新娘子家人丁單薄，連個主事的女眷都沒有。還是楚國公出面請了工部侍郎梅侍郎的夫人來做的女方儐相，才把這個局面給撐了起來。
至於國公府那邊也沒有好多少。
國公府中住著的只有國公爺兄弟二人，除此之外就是國公爺的幕僚。
好在是皇上記得他這個外孫，派了內府衙門的內侍和宮中女官前來主持場面，另外還派五皇子魯王爺親自陪伴年輕的國公爺去迎娶新娘，這婚禮才算是辦了下來。
好在是外面的這些閑話，作為婚禮主角之一的沐靜如並不知曉。
但是她也沒有更好過一些，因為她還陷在之前從周信和梅沁沁聽到的那些話之中，她在這些別人的話和她自己的決心之間不斷地拉鋸掙紮著，無法自拔。
喜娘還沒有來的時候，她就醒了。
她專心致志地思考著這件事，一會兒想著要問問寧斐他是不是又利用了她，一會兒又想著就算是利用了又怎麽樣，她不也是利用了寧斐嗎？就像寧斐說的，他們是互惠互利。
最重要的是，她現在很開心，她很開心她就要嫁人了，而且嫁的人還是寧斐。
一想起寧斐，她就會想起在信州那段日子，寧斐還是個游魂時的樣子。
那時的寧斐和現在似乎並不相同。
她想著想著就入了神。
等到喜娘來了，歡天喜地地道喜，給她抹臉上頭，周嬤嬤和蓮霧忙前忙後，父親的同僚的眷屬來她房裏看她的時候，沐靜如就是這樣一副想事想出了神，心不在焉的樣子。
好在她是新娘子，只要乖乖聽話任人擺布就夠了。
一聲震天的禮炮聲響，把沐靜如的思緒從遙遠的信州拉了回來。她一擡眼，發現紅蓋頭已經蒙上了頭，觸目所及都是一片彤紅，視線也被遮擋得嚴嚴實實。
透過紅色的經緯織布，她仿佛看見寧斐在眾人的簇擁下，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近。
怎麽辦？！她還是沒有頭緒！
臨出門之際，作為父親的沐尚先說了幾句照本宣科的話，不外乎是“從今以後就為人媳婦，要好好侍奉夫君，禮遇兄弟”之類的話。
不知怎的，一直魂游天外的沐靜如聽到這句話，忽然有了清晰的實感。
在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從此以後她就不再是沐家的姑娘，而是寧家的媳婦了。
她的人生將發生徹底的改變，之前腦袋裏的那些想法在這些改變之下，又有什麽重要的呢？
然而，隨著這個清楚的認知，一絲傷感也突然向沐靜如襲來。
在這樣重要的時刻，她的祖父母，母親以及靜婉卻都不在她的身邊。在沐靜如的人生中，還從來沒有什麽時候比現在這一刻更讓她感到孤單。
沐靜如猝不及防地掉下淚來。
周信正背著她，一步一步向那喜轎走去。沐靜如很輕，可他卻覺得腳步沈重，仿佛灌了鉛一樣。八擡喜轎就停在垂花門外，明明是很近的距離，他卻覺得好像永遠也走不到頭。
真怕走到頭。
背上突如其來傳來一點冰涼，周信不由得踉蹌了一下。
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扶住了他。
“小心。”那人說道。
是楚國公寧斐的聲音。
旁邊傳來了善意的哄笑聲，在這笑聲中，周信低聲道謝，悶著頭繼續向前走去，外人看他平靜無波，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心裏究竟有多狼狽。
鼓樂聲中，喜轎擡起，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沐府，沿著寬敞的大道向楚國公府而去，永遠也不會回頭。
**
楚國公府。
沐靜如蒙著蓋頭坐在新房中，周圍擠著許多人，嘰嘰喳喳的吵得她頭都要炸了，各種各樣的香味充盈鼻端，她的鼻子好像都要麻木了。
忽然聽到有人喊了一聲，“新郎倌來啦！”
那人群仿佛才從她身旁散開了一點，聲音略微降了降，總算是沒有之前那麽吵了。
奇怪的是，之前那麽吵，但是她們說什麽，她卻一句也沒有聽進耳朵裏去。
但現在，她卻聽見絡繹不絕的恭喜聲由遠及近地響起，而那一道夾在嘈雜人聲中的足音，卻好像步步都踏在了她的心上。
寧斐來了！他就站在她面前，有人在催他，他卻一絲不動。
然而，雖然隔著蓋頭，沐靜如也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只聽他清了清嗓子，低聲說道，“要挑了啊。”
沐靜如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眼前便一片光亮，視線終於暢通無阻了。
她大著膽子，張眼向四周看了一圈，視線掃過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最後落在寧斐的臉上。不知道為什麽，雖然在一群陌生人當中，但看到寧斐，她的心就安定了下來。
寧斐笑著坐在了沐靜如旁邊。
沐靜如連忙低下頭，一動也不敢動，卻感覺到靠近他的那半邊身子卻好像忽然分不出冷熱來。
喜娘端來了合巹酒，要二人並坐對飲。
沐靜如正覺得有些渴，便執起一盞喝了起來。她認認真真地喝酒，不知不覺就喝了一半。
寧斐開始眨眼睛，周圍人也有人笑了起來。
沐靜如不明所以。
喜娘忍著笑，上前把酒盞對調時，沐靜如才忽然醒悟過來。
她紅著臉喝著寧斐剩下的半盞酒，覺得怎麽也喝不完。
一只手伸了過來，拿走了她手裏的杯子。
沐靜如順著那只手看過去，就看到寧斐一口喝光那杯酒，將兩只杯子遞給喜娘後，忽然向她勾起唇角，露出一個異樣的笑容。
沐靜如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等到喜娘把兩只杯子扔到床下，嚷著“一仰一合，大吉！”的時候，沐靜如已經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裙擺，把自己牢牢固定在床上，再不敢四處亂看了。
**
送走了全部的賓客，又再三拜謝五皇子的傾力相助，一身吉服的寧斐就向後院他的新房走去。
一個小身影不知從什麽地方跳了出來，攔住了他。
“哥，”寧家的另一個主人寧旻說道，“你真開心嗎？”
寧旻今年七歲，在別人家也許還當做是個孩子，但是在寧家卻已經能夠在長兄不在的時候撐起一個家來了。
寧斐笑道，“開心什麽時候還有真假了？晚了，快睡覺去！”
寧旻不動，抿了抿嘴。
“我看見那個沐家姑娘了，”他嘟囔著，“傻乎乎的，還不如夏侯晴呢！”說著他擡頭問寧斐，“哥，他們說你是為了跟舅舅劃清關系才娶她的，真是這樣嗎？”
寧斐板起了臉孔。
“這話是誰跟你說的？”
寧旻不吭聲，別過頭去。
寧斐蹲下身子，握住他的小肩膀，強迫他轉過頭來。
“別叫她沐家姑娘，她是你嫂嫂了。長嫂如母，你要尊敬她，她會待你好的。”
看到弟弟的眼底有點濕潤，寧斐繼續說道，“以前家裏只有我們兩個，以後就是三個了，也許過一陣子還會有更多的親人。記著這一點。現在告訴我，你是相信哥哥，還是相信外人？”
寧旻用力眨眼睛，沒有湊效，便用胳膊用力地蹭了一下眼睛。
“哥，我知錯了。”
寧斐愛憐地摸了摸他的頭。
兄弟二人一同進了垂花門，向兩個方向走去，看著寧旻的身影看不見了，寧斐停了下來。
“去查，最近二爺跟誰走得近？”
有人在墻的陰影中低聲應是，下一瞬便了無聲息。
寧斐是被人攙扶著進新房的，帶進去一身的酒氣。兩名婢女將他扶到床上，他立刻就趴在了床褥上面。原本坐在床上的沐靜如立刻跳到地上，驚訝地看著他們。
原來，他身邊也是有婢女伺候的。
沐靜如仔細地觀察著她們。
圓臉的看著喜慶，胸脯鼓鼓的，細腰豐臀。瓜子臉的則看著秀麗，玲瓏纖細，自有一種風流。
沐靜如看著圓臉婢女跪著為寧斐脫鞋，瓜子臉婢女彎腰去解寧斐的扣子，不禁抿了抿唇。
“這裏不需要你們了，”她說道，“下去吧。”
兩名婢女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周嬤嬤要上前幫她做剩下的工作，也被拒絕了。“嬤嬤，你也去休息吧，我自己能做。”
周嬤嬤雖然不放心，也只好拉著蓮霧走出門去。
門被關上了，屋裏只剩下沐靜如和躺著的寧斐。
沐靜如先脫靴子，規規矩矩放好，然後把他的腿順著也放到了床上。只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她已經累得氣喘籲籲。
看著不怎麽胖，還挺沈的。
沐靜如瞥了一眼，就移不開目光了。
他的眉毛可真濃啊，就是這雙眉毛一皺起來，就看起來很威嚴很兇悍的樣子。
睫毛也很長，沐靜如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又去摸摸他的，像小刷子一樣從手指上刷過去。之前怎麽一點都沒看出來呢？
是一般人不敢盯著他看吧？
他那雙眼睛平時的時候還好，一嚴肅起來看著就很嚇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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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什麽都知道！有膽做，怎麽不敢說！你這不知廉恥膽大妄為的東西，沐家的臉全讓你丟光了！”
沐尚先寒著一張臉，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
沐靜如楞住了。
她父親說的話和前世一模一樣。
緊接著是不是就會有人闖進來，說“三老爺不好了，官差上門了，蕓香那丫頭把羅姨娘給捅傷了”呢？
不，不會了。
羅姨娘已經不在了，蕓香和她的關系也和前世不一樣了。
一個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老爺老爺不好了！出大事了！！官差上門了！”
沐靜如和沐尚先全都臉色慘白。
☆、旨意
站在南熏殿外的時候，沐尚先還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他低著頭，眼角餘光看著旁邊好像假人一般一動不動的內侍和宮娥，聽著殿內隱約傳來的皇帝陛下的聲音。
在朝堂之上他聽過許多許多次的那個聲音，隔著無數的官帽與人群，一直在遙遠的地方高高在上地響起的聲音，此刻卻和他只有一門之隔。
皇上為什麽想要見他呢？
還派了內侍帶著錦衣衛去家中接他？不曉得這究竟是殊榮還是大禍，沐尚先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門開了。
內侍特有的嗓音響了起來。
“宣，禮部郎中沐尚先覲見！”
沐尚先連忙整理衣冠，低著頭，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
叩頭起身後他才註意到，於尚書就站在旁邊。
“你就是沐尚先？”只聽皇帝說道，“上前一步說話。”
沐尚先抖著腿向前踏出了一步，差點跪倒在地。
好不容易站住了，等皇帝問話，皇帝卻又不問了。只有一道無形的壓力落在他的身上，讓他不敢擡頭，更不敢亂看。
皇帝在打量他，沐尚先心中一陣翻江倒海。
於尚書也在這兒，剛剛和皇上說話的就是他！
難不成是於家怕他不肯同意退婚，跑到皇上面前告他的狀了？！
可他能有什麽把柄落在於家的手裏呢？
沒有，絕對沒有！
只除了沈家……
但怎麽可能呢？沈家早已經正名平反了！
可皇上召見他這件事本身也是不可能，卻還是發生了，那麽還能有什麽事是不可能的呢？
沐尚先忍不住顫抖起來。
端坐在龍案後的皇帝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
怎麽選了這樣的人家？
“沐愛卿，前些日子京畿地區出現匪患，楚國公協同金吾衛肅清匪患有功，因此朕有意獎賞於他。但他拒絕了朕的賞賜，只向朕求一樁婚事，據你所見，朕是否應該答應他呢？”
沐尚先一驚，他想了許多可能的事，卻一點沒想到皇帝陛下居然說了這樣的事情。
“這……”他倒是想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為皇帝陛下分憂，但是這說的也太模糊了，他要怎麽分解呢？而且，那楚國公說白了不就是皇上的外孫麽，這皇家自己的事情怎麽皇上還要來問他這個平時低品級官員呢？
難道皇上看中了他的才能，想要問問他這件事是否有違禮制麽？
這樣想的話，倒似乎是通的。
沐尚先瞥了一眼旁邊的於尚書，希望能得到一些提示，可於尚書垂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似的，可那蒼白的臉色和那微微顫動的胡須卻完全出賣了他。沐尚先不禁暗罵了一聲，硬著頭皮開了口。
“臣以為，”沐尚先說道，“京畿地區的安全事關重大，楚國公立有大功，自當獎賞，此事與禮制上並無違背。故臣以為，可行。”既然皇上都拿出來跟他說了，恐怕心裏邊也是做了決定的，那他當然要順著皇上的話說了。
也許，於尚書正是因為知道了這一點，才會這麽一副驚惶不語的模樣。
這樣一想，好像更通順了！
看來他沈寂了這麽多年，皇帝陛下終於看到了他的能力和表現了。沐尚先略微鎮定了些，甚至還有些興奮起來。
皇帝點頭撫須，“好，就依愛卿所言。來人，傳朕的旨意，賜禮部郎中沐尚先長女沐氏嫁與楚國公寧斐為妻，著中書省即刻擬旨！”
門外立即傳來內侍的應諾之聲，沐尚先驚駭地擡頭，在於尚書的臉上看見了和自己相同的神情。
**
禁宮，長樂殿。
齊貴妃優雅地倚靠在軟榻上，一邊任由宮娥為她修飾著泛著潤澤光芒的指甲，一邊輕擡眼眸看向坐在下首的靖國公夫人。
靖國公夫人滿面愁容，一掃往日的精明強悍，那向來不肯彎下的腰板此刻看上去似乎也有些佝僂，就連兩腮上的腮肉似乎都無精打采地垂了下來，盡顯老態。
齊貴妃笑了。
“這也算是事兒？”她擡起保養良好的青蔥玉指，揮退了宮娥，說道，“那於家雖然算不得是鐘鳴鼎食之家，可於正雅和他的兩個兒子都在朝為官，於二郎也算是一表人才，在京城的少年郎中也是數得上的，不錯啦！更何況，不也是歆寧喜歡的嗎？你有什麽不滿意的？”
靖國公夫人嘆了一口氣，“您說的，妾身也知道，可是，姑娘家出了這樣的事，畢竟是於名聲不好啊！”說著說著，她的眼睛就濕潤了。
“歆寧小時候多聽話多乖巧啊，長大了我只當她是個好的，但凡有什麽好東西都緊著她來，她又是個從小沒了娘的，不僅是妾身，就算是國公爺和娘娘您不也都把她放在心尖尖上嗎？可您說，她這做的是什麽事啊！旁人會怎麽看我們齊家啊？”
說到最後，靖國公夫人拿帕子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齊貴妃嘴角掠過一絲了然的冷然笑意。
“嫂嫂，您別難過了。”她淡淡地說道，“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倒不如想想，接下去應該怎麽做才能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我聽說，那於二郎本來是有婚約的，這件事就很不好辦啊。”
靖國公夫人擡起了眼睛。
“娘娘，”她放下了帕子，有些猶豫，“於家已經答應去退婚，這件事情就交給他們。不過，國公爺覺得當前之際，要想封住眾人之口，保住齊家的名聲，還需要陛下出面才行。若是能……”靖國公夫人沒說下去，但她知道齊貴妃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當前之際，只有聖上下旨賜婚，才能堵住悠悠眾口。
齊貴妃向後收回了姿勢，坐正身子，露出了為難的神情。
靖國公夫人面容忐忑，不敢出聲打擾，連呼吸都放輕了，但她心裏卻異常地篤定。
不論此刻貴妃娘娘看起來多麽為難，最終還是會答應的，她有這個信心。
不僅是因為他們共享著同一個姓氏，他們都姓齊。
更是因為，比起靖國公府需要貴妃娘娘，貴妃娘娘更加需要他們靖國公府！
一位宮娥悄聲走了進來，附在齊貴妃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齊貴妃聽著聽著，臉色忽然變了。
宮娥退了下去，靖國公夫人不明所以地望著齊貴妃。
“回去告訴哥哥，這件事我也無能為力，歆寧的事只能靠她自己了。”
靖國公夫人目瞪口呆，剛剛不還是好好的嗎？怎麽口風突然就變了呢？
“陛下剛剛發出一道賜婚聖旨，”齊貴妃耐著性子說道，“可不是給歆寧的，而是給那個被歆寧搶了男人的沐家姑娘！”
**
郁王府。
寧斐站在外院書房的長廊中，正拿著草籽逗引著廊下籠中的畫眉鳥唱歌。
前太子，現今的郁王李允誠由王妃攙扶著，慢慢地走了過來。
寧斐連忙扔了手中的草籽，上前一步施禮請安。
“甥兒見過舅舅，舅母！”
郁王妃笑著應了，略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郁王，先行離開。
寧斐則接替她，上前扶住了郁王，走進了書房。
舅甥二人坐下，有婢女進來斟茶，郁王揮揮手，下人盡皆退下。
“身體可大好了？”郁王掀開自己面前的茶盞，他端起來，抿了一口，隨意地問道。
濃烈的苦味縈繞在寧斐的鼻端，舅舅喝的不是茶，而是藥，那藥的味道即使隔了這麽遠，都聞得到，若是喝進嘴裏，不知又會是什麽樣的難熬。
寧斐覺得自己的嘴巴裏也是苦的。
“好多了，”他說道，“進京的路上吃壞了東西，身子一直不好，後來從邊城來了一個書生，他的偏方對我還有些用處，服了就好了。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大礙了。”說著，他站了起來，曲起胳膊展示著的自己的力量。
郁王笑了，“快坐下吧，還跟小時候似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了，原本開心的笑容變淡了，郁王說道，“你這次來，你外祖知道嗎？”
然而，不等寧斐回答，他便自己回答了問題，“肯定是知道的吧。”他苦笑著說道。
那笑容比之前的藥味更加苦澀。
原本想好的話忽然就不知道怎麽說出口了。
寧斐躊躇良久，說道，“外祖讓我來告訴您一個好消息，”見郁王擡起了眼，便繼續說道，“我要成親了。”
郁王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寧斐硬著頭皮解釋，“是禮部郎中沐尚先的長女，我自己看中的，求了外祖答應，現在賜婚的聖旨應該已經傳到她家了。”
郁王尖刻地笑了起來。
“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好消息？！”他說道，“一個小小文官的女兒！怎麽，她是有傾國傾城的容貌，還是有驚世絕倫的才情啊？！居然還求了聖旨！寧子殊，你真有出息啊！”
“舅舅，我知道您對我的期望，”寧斐耐心地說道，“不過，她真的很好，您若是見了她，也一定會喜歡她的。她是我喜歡的人。”
“子殊，”郁王說道，“你怎麽變成了這樣？你忘了嗎，你是天上的鷹，只有同樣的鷹才能與你相配，可你找了個什麽？家雀？還是鸚鵡？連我廊下的畫眉都不如！”
“舅舅！”寧斐怒了，“您都沒有見過她！”
郁王嘿然冷笑，“我雖然沒有見過她，但她爹沐尚先是什麽人我倒是知曉一二，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我不想再見到你了。”說著他先轉過身，徑直向外走去。
寧斐冷著臉坐進了馬車，“回府。”他說道。
馬車轉彎，一個影子出現在他面前。
“主公，殿下有話轉達。”
“說。”
“殿下想知道，您之前接近沐氏真的是為了那封信嗎？”
寧斐點了點頭，“還有嗎？”
“殿下還想知道，您能夠借此機會一舉離開京城嗎？”
“我期望如此。”
“還有最後一句，是殿下的原話。”
寧斐坐正了身體，恭敬聆聽。
“殿下說，”只聽那影子沈聲說道，“既然沐氏尚未及笄，便不要做真正的夫妻為好，雖然一切以大計為先，也不應耽擱沐氏的一生。”
寧斐沈默下來，良久才回答道，“請轉告殿下，子殊知道了。”
☆、前夕
沐家的門庭忽然熱鬧了起來。
門房總是收到各種拜帖，沐尚先從衙門裏回來親自處理的時候，就會想到他在衙門眾位同僚的態度。雖然於尚書對他更加回避，但其他人卻好像一下子就看到了他和他的優點一樣，對他前所未有地親熱起來。令他始料未及。
他想這大概是有傳聞稱郁王殿下將楚國公趕出了自己的府邸，而皇上卻讓五皇子與楚國公一同陪他下棋有關。不管怎麽說，他們家搭上了皇親，這一點是沒錯的了。
但沐尚先也有點頭痛。
進宮之前他和靜如鬧得太僵了，接旨的時候，靜如的臉上的腫還沒有消。皇上身邊的王公公來宣讀的聖旨，宮裏的人都是人精，沐尚先封了很大的紅封，王公公卻還是笑得他心驚肉跳。
小廝走了進來，“老爺，楚國公求見。”
楚國公，超品的爵位，很快就是他們家的姑爺了。而且，沐尚還記得當時皇上說這是楚國公自己求的。
也許他該主動給女兒陪個不是了。
沐府後院，葡萄也帶來了同樣的消息。她本是和桑葚下隨意地說著，不防正在屋子裏和周嬤嬤說話的姑娘忽然走了出來。
“知道老爺在哪裏招待客人嗎？”
葡萄怔怔的，“……聽說是去了正院的廳房。”
接著她就看見，姑娘幾乎用跑的，極快地離開了院子。
沐府正院廳房有一道側門，沐靜如悄悄地從這道門進了廳房，躲在了半開的槅扇後面，有垂下的紗簾擋著，廳房中的人應該看不到她。
她緩了緩氣，側耳聽著裏邊的人說話。
只聽她父親沐尚先說道，“國公爺您太客氣了，這種事只要隨便遣個人過來說一聲就好了嘛，何必您親自過來呢！”
“婚姻大事，自是不能等閑視之，還是要我親來才能放心。不過，下個月十八的日子，現在準備，來得及嗎？”
沐尚先忙不疊地應道，“來得及來得及，總不能因為這件事耽擱了邊關的戰事！”
下月十八。
她就要成親了？！
沐靜如一顆心比剛才一路跑來跳得還要快，心臟撞擊著她的胸腔，在她的耳邊發出巨大的怦怦聲，聲音大得仿佛外面的人也能聽到。
她連忙退了出去，捂著胸口回了後院。
周嬤嬤正焦急地等在垂花門處，一見她回來，立刻上前拉著她的手。
那天老爺發脾氣，被宮裏的內侍帶走後，人還沒回來，姑娘便接到了賜婚的聖旨。
可是姑娘早先的婚約不是定給了於家嗎？
那楚國公不過就是那次遇到馬匪的時候見過姑娘一次，怎麽就突然賜婚給他了呢？
姑娘這幾天一直不怎麽說話，飯吃得少不說，到了夜裏房中的燈也一直亮著。
聽說那楚國公是當今聖上的外孫，可就算是皇家的人，也不能明晃晃地破壞人家原有的婚約啊。
一方面這樣想著，另一方面周嬤嬤又很怕姑娘想不通。
“姑娘，老奴說句不該說的話，現在事情也已經這樣了，您再多想也沒什麽用了。婚姻大事，自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老爺都同意了，您就不要再犟著了。這姑娘家嫁人，不論是嫁給誰，都是一樣過日子的。”
沐靜如看了周嬤嬤一眼，“嬤嬤，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沒有犟著，她對於家也沒有留戀，她確實意外，但意外之餘，卻又覺得開心。
是的，她是開心的。
現在她終於可以大方地承認自己的那份感情了。
以前，她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真的成了現實，她惴惴不安，甚至無法入睡，不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而是她始終無法相信，甚至擔心一閉眼就發現她其實是在做夢，再一睜眼那夢幻便如同泡影一般消散。
但她現在不會了。
她聽見寧斐親口說，婚姻大事，還是要親自來才放心得下。
雖然不是對她說的，但他是認真的，她聽得出來。
心終於安定下來，沐靜如忽然覺得有些困倦。
“我樂意的。”她說道。現在，她只想回去把之前沒睡的覺全都補回來！
**
沐靜如是被窗上的輕響聲叫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周圍。
天已經全黑了，萬籟俱寂，只有窗欞上傳來一下又一下的輕響。
沐靜如披了衣裳，下床開窗，看到寧斐站在夜色之中向她微笑。
“做什麽？”沐靜如偏過頭去摳窗欞上的窗紗，那是碧羅紗，有一處似乎抽了一根線，沐靜如就循著那條線看看到底一直連到哪裏。
“來看看你，”寧斐輕聲說道，“高興嗎？”
就算是全副心神都放在那根不知落到哪裏的碧羅紗線上，沐靜如的臉還是轟地一下紅了起來。
他怎麽還能這樣若無其事的啊!沐靜如覺得就連此刻站在他面前都是一種煎熬。
她伸手就要關窗，寧斐攔住了她，目光灼灼，熾熱無比。
沐靜如的心再度劇烈地跳動起來，讓她覺得好像快要喘不上氣，馬上就要窒息了。
但寧斐的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盆冷水潑在了她頭上。
只聽寧斐興奮卻又小聲地說道，“解氣嗎？你猜怎麽著，只差一點點，齊家就要去求聖旨粉飾太平了！虧得我搶在前頭，哈哈，這回，於家就算是後悔也來不及啦！”
沐靜如從頭冷到腳。
“所以，你這麽做就只是在幫我？搭上你的親事，這樣的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你怎麽會這麽想，”寧斐斂了笑，正色道，“我也有我的考量，於家退親，你的情況絕對不會好，而我這邊齊貴妃動了別的心思，她家的人我可不想要。
“所以，不是我為你搭上我的親事，而是我們互惠互利，互相幫助。反正我娶誰都是娶，你嫁誰也都是嫁。”
沐靜如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也暗了下去。
**
時間緊迫，沐靜如就算是想要多想也沒有辦法，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還要應對宮裏的諸多禮儀。雖然是國公娶妻，但整個婚禮卻是由內府衙門全權辦理的，齊貴妃親自督辦。也不知道是不是借此機會報覆，宮裏派了兩個教養嬤嬤來。
所以，雖然沐靜如不用親自準備嫁妝，但照樣累到一沾到枕頭就昏昏入睡了。
唯一的一件好處就是因為教養嬤嬤的到來，寧斐再也沒來過了。
沐靜如很想見她的繼母周氏，想念她妹妹沐靜婉和她的堂姐沐靜娣，但是路途遙遠，她們根本來不及趕過來。
京城中沐靜如只有梅津津一個朋友，但是自從她的婚事確定了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梅津津。
她不能出門去找梅津津，梅津津也一次都沒有來看過她。
沐靜如隱隱覺得，她大概是失去梅津津這個朋友了。
直到婚禮的前一天，教養嬤嬤被召回了宮，門房上傳來消息，說是梅府的姑娘來了。
沐靜如急匆匆地到花廳去見她，卻只看到了梅家的二姑娘梅沁沁。
梅沁沁是代替她姐姐來給沐靜如送禮物的。
一架巴掌大小的水車，比之前沐靜如在梅府花園看到的那個還要小上許多，放到流水裏，和真正的水車一樣引水上流，小巧而精致。沐靜如愛不釋手。
“津津怎麽沒有來，我很想念她。”沐靜如說道。
梅沁沁笑了。
“她來不了，因為我娘不許她來。”梅沁沁說道，“我姐是拿你當她最好的朋友的，為了你，歆寧現在還不和我姐說話。可惜你卻不像我姐姐對你一樣坦誠。
“好在，你很快要走了，這段期間也請你不要去找我姐姐。”
說完，梅沁沁揚著頭徑自走出門去。
沐靜如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她楞了一會兒便追了出去，可是一直追到了垂花門也沒有追上梅沁沁。
她難過地往回走，差點撞到一個人身上。擡頭一看，卻是周信。
和上一次仲秋節逛燈市的時候相比，周信清瘦了許多，原來看著很合身的袍子現在看著倒像是掛在身上似的。看到她，周信似乎有些驚訝，但是很快就鎮定下來。
“我有件事要對你說。”他說道。
周信是被沐尚先叫來的，有小廝在旁邊跟著，沐靜如便讓小廝遠一點，她心不在焉地和周信向書房走去。
周信好像改變了主意。
眼看著父親的書房就要到了，他才停下腳步。
“蠻族進犯邊境，楚國公一直想要回遼東平亂，數次在朝堂上請命，皇上一直都沒有同意。但是，賜婚的聖旨一下，皇上很快就同意了。”只聽周信開口說道，“阿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朝廷上的事，沐靜如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想知道，她活了兩世，唯一擁有的，即將到來的這場婚禮究竟是什麽樣的。
☆、婚禮
這麽多年來，京城的百姓只見過皇子娶親，卻沒見過國公爺娶親。因為一般的勳貴之家當世子襲爵時基本上都已經人近中年，早已成了婚了。
上一次國公爺娶親還是在十七年前。
當時的楚國公，也就是現在這位楚國公的父親，迎娶皇家公主，公主的儀仗，國公府的排場，十裏紅妝，場面盛大。
相比之下，現在的這位國公爺的婚禮可就是寒酸多了。
新娘子的嫁妝少得可憐，說是六十四擡，但看著那些挑擔子的人健步如飛的樣子就知道裏邊其實沒有多少厚實東西，這大概還是算上了國公府和內府衙門送去的聘禮在內呢！
新娘子家人丁單薄，連個主事的女眷都沒有。還是楚國公出面請了工部侍郎梅侍郎的夫人來做的女方儐相，才把這個局面給撐了起來。
至於國公府那邊也沒有好多少。
國公府中住著的只有國公爺兄弟二人，除此之外就是國公爺的幕僚。
好在是皇上記得他這個外孫，派了內府衙門的內侍和宮中女官前來主持場面，另外還派五皇子魯王爺親自陪伴年輕的國公爺去迎娶新娘，這婚禮才算是辦了下來。
好在是外面的這些閑話，作為婚禮主角之一的沐靜如並不知曉。
但是她也沒有更好過一些，因為她還陷在之前從周信和梅沁沁聽到的那些話之中，她在這些別人的話和她自己的決心之間不斷地拉鋸掙紮著，無法自拔。
喜娘還沒有來的時候，她就醒了。
她專心致志地思考著這件事，一會兒想著要問問寧斐他是不是又利用了她，一會兒又想著就算是利用了又怎麽樣，她不也是利用了寧斐嗎？就像寧斐說的，他們是互惠互利。
最重要的是，她現在很開心，她很開心她就要嫁人了，而且嫁的人還是寧斐。
一想起寧斐，她就會想起在信州那段日子，寧斐還是個游魂時的樣子。
那時的寧斐和現在似乎並不相同。
她想著想著就入了神。
等到喜娘來了，歡天喜地地道喜，給她抹臉上頭，周嬤嬤和蓮霧忙前忙後，父親的同僚的眷屬來她房裏看她的時候，沐靜如就是這樣一副想事想出了神，心不在焉的樣子。
好在她是新娘子，只要乖乖聽話任人擺布就夠了。
一聲震天的禮炮聲響，把沐靜如的思緒從遙遠的信州拉了回來。她一擡眼，發現紅蓋頭已經蒙上了頭，觸目所及都是一片彤紅，視線也被遮擋得嚴嚴實實。
透過紅色的經緯織布，她仿佛看見寧斐在眾人的簇擁下，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近。
怎麽辦？！她還是沒有頭緒！
臨出門之際，作為父親的沐尚先說了幾句照本宣科的話，不外乎是“從今以後就為人媳婦，要好好侍奉夫君，禮遇兄弟”之類的話。
不知怎的，一直魂游天外的沐靜如聽到這句話，忽然有了清晰的實感。
在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從此以後她就不再是沐家的姑娘，而是寧家的媳婦了。
她的人生將發生徹底的改變，之前腦袋裏的那些想法在這些改變之下，又有什麽重要的呢？
然而，隨著這個清楚的認知，一絲傷感也突然向沐靜如襲來。
在這樣重要的時刻，她的祖父母，母親以及靜婉卻都不在她的身邊。在沐靜如的人生中，還從來沒有什麽時候比現在這一刻更讓她感到孤單。
沐靜如猝不及防地掉下淚來。
周信正背著她，一步一步向那喜轎走去。沐靜如很輕，可他卻覺得腳步沈重，仿佛灌了鉛一樣。八擡喜轎就停在垂花門外，明明是很近的距離，他卻覺得好像永遠也走不到頭。
真怕走到頭。
背上突如其來傳來一點冰涼，周信不由得踉蹌了一下。
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扶住了他。
“小心。”那人說道。
是楚國公寧斐的聲音。
旁邊傳來了善意的哄笑聲，在這笑聲中，周信低聲道謝，悶著頭繼續向前走去，外人看他平靜無波，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心裏究竟有多狼狽。
鼓樂聲中，喜轎擡起，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沐府，沿著寬敞的大道向楚國公府而去，永遠也不會回頭。
**
楚國公府。
沐靜如蒙著蓋頭坐在新房中，周圍擠著許多人，嘰嘰喳喳的吵得她頭都要炸了，各種各樣的香味充盈鼻端，她的鼻子好像都要麻木了。
忽然聽到有人喊了一聲，“新郎倌來啦！”
那人群仿佛才從她身旁散開了一點，聲音略微降了降，總算是沒有之前那麽吵了。
奇怪的是，之前那麽吵，但是她們說什麽，她卻一句也沒有聽進耳朵裏去。
但現在，她卻聽見絡繹不絕的恭喜聲由遠及近地響起，而那一道夾在嘈雜人聲中的足音，卻好像步步都踏在了她的心上。
寧斐來了！他就站在她面前，有人在催他，他卻一絲不動。
然而，雖然隔著蓋頭，沐靜如也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只聽他清了清嗓子，低聲說道，“要挑了啊。”
沐靜如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眼前便一片光亮，視線終於暢通無阻了。
她大著膽子，張眼向四周看了一圈，視線掃過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最後落在寧斐的臉上。不知道為什麽，雖然在一群陌生人當中，但看到寧斐，她的心就安定了下來。
寧斐笑著坐在了沐靜如旁邊。
沐靜如連忙低下頭，一動也不敢動，卻感覺到靠近他的那半邊身子卻好像忽然分不出冷熱來。
喜娘端來了合巹酒，要二人並坐對飲。
沐靜如正覺得有些渴，便執起一盞喝了起來。她認認真真地喝酒，不知不覺就喝了一半。
寧斐開始眨眼睛，周圍人也有人笑了起來。
沐靜如不明所以。
喜娘忍著笑，上前把酒盞對調時，沐靜如才忽然醒悟過來。
她紅著臉喝著寧斐剩下的半盞酒，覺得怎麽也喝不完。
一只手伸了過來，拿走了她手裏的杯子。
沐靜如順著那只手看過去，就看到寧斐一口喝光那杯酒，將兩只杯子遞給喜娘後，忽然向她勾起唇角，露出一個異樣的笑容。
沐靜如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等到喜娘把兩只杯子扔到床下，嚷著“一仰一合，大吉！”的時候，沐靜如已經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裙擺，把自己牢牢固定在床上，再不敢四處亂看了。
**
送走了全部的賓客，又再三拜謝五皇子的傾力相助，一身吉服的寧斐就向後院他的新房走去。
一個小身影不知從什麽地方跳了出來，攔住了他。
“哥，”寧家的另一個主人寧旻說道，“你真開心嗎？”
寧旻今年七歲，在別人家也許還當做是個孩子，但是在寧家卻已經能夠在長兄不在的時候撐起一個家來了。
寧斐笑道，“開心什麽時候還有真假了？晚了，快睡覺去！”
寧旻不動，抿了抿嘴。
“我看見那個沐家姑娘了，”他嘟囔著，“傻乎乎的，還不如夏侯晴呢！”說著他擡頭問寧斐，“哥，他們說你是為了跟舅舅劃清關系才娶她的，真是這樣嗎？”
寧斐板起了臉孔。
“這話是誰跟你說的？”
寧旻不吭聲，別過頭去。
寧斐蹲下身子，握住他的小肩膀，強迫他轉過頭來。
“別叫她沐家姑娘，她是你嫂嫂了。長嫂如母，你要尊敬她，她會待你好的。”
看到弟弟的眼底有點濕潤，寧斐繼續說道，“以前家裏只有我們兩個，以後就是三個了，也許過一陣子還會有更多的親人。記著這一點。現在告訴我，你是相信哥哥，還是相信外人？”
寧旻用力眨眼睛，沒有湊效，便用胳膊用力地蹭了一下眼睛。
“哥，我知錯了。”
寧斐愛憐地摸了摸他的頭。
兄弟二人一同進了垂花門，向兩個方向走去，看著寧旻的身影看不見了，寧斐停了下來。
“去查，最近二爺跟誰走得近？”
有人在墻的陰影中低聲應是，下一瞬便了無聲息。
寧斐是被人攙扶著進新房的，帶進去一身的酒氣。兩名婢女將他扶到床上，他立刻就趴在了床褥上面。原本坐在床上的沐靜如立刻跳到地上，驚訝地看著他們。
原來，他身邊也是有婢女伺候的。
沐靜如仔細地觀察著她們。
圓臉的看著喜慶，胸脯鼓鼓的，細腰豐臀。瓜子臉的則看著秀麗，玲瓏纖細，自有一種風流。
沐靜如看著圓臉婢女跪著為寧斐脫鞋，瓜子臉婢女彎腰去解寧斐的扣子，不禁抿了抿唇。
“這裏不需要你們了，”她說道，“下去吧。”
兩名婢女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周嬤嬤要上前幫她做剩下的工作，也被拒絕了。“嬤嬤，你也去休息吧，我自己能做。”
周嬤嬤雖然不放心，也只好拉著蓮霧走出門去。
門被關上了，屋裏只剩下沐靜如和躺著的寧斐。
沐靜如先脫靴子，規規矩矩放好，然後把他的腿順著也放到了床上。只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她已經累得氣喘籲籲。
看著不怎麽胖，還挺沈的。
沐靜如瞥了一眼，就移不開目光了。
他的眉毛可真濃啊，就是這雙眉毛一皺起來，就看起來很威嚴很兇悍的樣子。
睫毛也很長，沐靜如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又去摸摸他的，像小刷子一樣從手指上刷過去。之前怎麽一點都沒看出來呢？
是一般人不敢盯著他看吧？
他那雙眼睛平時的時候還好，一嚴肅起來看著就很嚇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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