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會不會越鬧越大最後不好收場啊！

“萬一被人發現那天那些人其實不是馬賊，就是些混蛋，那可怎麽辦啊？”

寧斐靜靜喝茶。

“這事你不用管，”他說道，“今天是大理寺擅自做主才會來找你，以後他們不會再來了。”

可她還是擔心，會不會連累沐家，連累寧斐呢？

寧斐卻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

沐靜如悶悶地喝茶。氣氛有些凝滯。

“你怎麽不看信了？”寧斐忽然開口，“放心，我沒有透視眼，看不到的。要是周編修一會兒回來，問你要答案，你答不上不就糟了？”

好端端地扯周信幹什麽？

沐靜如皺眉看他，下意識解釋，“你別胡說，這是我母親給我的信，送錯了地方，阿信表哥是來轉交的。”

寧斐帶著打量盯著沐靜如看，看了許久，看得沐靜如莫名其妙，全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眼睛漸漸就要瞪起來，他卻突然收回目光，一口飲盡杯中茶，站了起來。

“我走了。”說著，便像來時一樣，單手一撐，翻出窗外。轉眼就沒了蹤影。

沐靜如松口氣，拿起信，想了想，又放了下來。

對著外墻的窗子也被關上，她這才重新讀了起來。

☆、赴宴

沐靜如踩著凳子，把放在書架最上面的那本特別厚重的古籍抱了下來。

翻開，一張燙金請柬映入眼簾。

流麗的字體邀請她參加靖國公府舉辦的“群芳宴”，那應是歆寧鄉君的親筆所書。都說見字如面，一個人的字和那個人的秉□□息相關。那麽單看這幾個秀麗小楷，是不是也能知曉歆寧鄉君的內心所想呢？

沐靜如盯著字看了許久，挫敗地嘆口氣，將那請柬拿了出來。

片刻後，周嬤嬤接到了一封工工整整的回覆，需要立刻送到靖國公府去。

沒錯，沐靜如改變主意了。

原本不想去，想要躲開，在看了她繼母周氏從信州寄來的書信之後，她改變了原來的打算。

在那封信中，周氏主要寫了兩件事。

其一是羅姨娘之所以成為羅姨娘的原因。另一件則是周氏對沐靜如生母沈瑤的死所存有的一絲懷疑。

其實這兩件事現在看，都已經不重要，因為最可能的相關人羅姨娘已經死了。

但是沐靜如卻從中意識到一件事。

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

你不想惹事，事卻來惹你。

只要有人覬覦你的東西，惦記著你所擁有的，即便是躲到天涯海角，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也一樣要被拖進麻煩甚至不幸的深淵。

前世的她如此，她那位沒有緣分見到面的生母大概也是如此。

沐靜如知道，如果不能把前世陷害自己的人找到，找出那個人陷害自己的原因，那麽就算她再怎麽想過上平靜的生活，想要把前世沒做到的事情做到，恐怕也會像在沙地上建城堡一樣，無法得償心願。

回帖，赴宴，應這場敵人未明的戰鬥。

沐三老爺沐尚先很快就知道了沐靜如要去參加靖國公府、歆寧鄉君舉辦的宴會，特地找了個時間，把沐靜如叫到他書房裏。

沐三老爺說道，“自你母親去世，周氏又要留在老家照顧你和靜婉，為父身邊便沒有一個可以說得上話的人。現在你來，真是很好。”

沐靜如不知道他說這些做什麽。

他們父女二人雖說是父女，在一起相處的時間卻極短。算上前世，她和父親接觸最多的時候也是最後父親對她失望的時候。每次見她，都是有事要斥責她，或者幹脆命令她。

連帶著沐靜如對書房的也是陰暗冰冷暴怒的印象。這樣的閑話親情根本不適合他們父女。

“父親，您有什麽吩咐，女兒盡力做到。”

沐尚先點點頭，對沐靜如的表現挺滿意。他的開場白已經說完，可以說正事了。

“內宅無小事，明日你去靖國公府，有些事情需得放在心上。”他說道。

……

沐靜如坐在馬車裏，想著她父親沐尚先對她說的那些話。

沐尚先說，靖國公府是貴妃娘娘的母家，更是當朝五皇子的外家。五皇子天資聰穎，深得聖心，以後是什麽樣，誰也說不好，因此靖國公府是絕對不能開罪的。

以前，靖國公府並不會對他這五品小官多加理睬，今年之所以會邀請沐靜如，恐怕也是看在沐靜如和於家婚約的份上。

這樣的機會可遇不可求，所以，父親希望她能就此和歆寧鄉君說上話。

“有於家這層關系在，對你來說應該很容易。若是你能得到鄉君的喜歡，那麽你以後嫁進於家，也更容易在於家立足了，為父才能放心。”他當時是這麽說的。

父親想要讓她巴結歆寧鄉君！

沐靜如別扭極了。

歆寧鄉君是誰，她是靖國公的孫女，是京城貴女中的頭一份，可也是她沐靜如頭一個懷疑的對象。

而那於家的於思敏，也在她唯二的懷疑人選之中。要不是想不出她們為什麽要害自己，她幾乎都能夠確定！

而且，沐靜如也不是前世那個天真只看眼前的孩子了。父親這幾句話中，她聽出了別的意思，以前一些沒有留意的事情都浮上水面。

沐靜如腦袋裏閃過一個大膽的想法。

難道，父親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搭上靖國公府的這條船，因為五皇子可能有望於儲君之位？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想的沒錯。

這樣也就能解釋，為何父親會對和於家的婚約上心，還和楚國公府，和寧斐保持距離了。

可她又有點不解。

前世並不是這樣的啊！

前世父親為抱住楚國公府的大腿，在知道她可能是被冤枉的時候，不為她洗清冤屈不說，反而趁機解除了和於家的婚約。還把周信奉若上賓。

難道……

沐靜如的心一緊。

今生的變化在最開始就只有一樣，那就是寧斐。

前世，寧斐早早就跟著周信回了京城；而今生，寧斐遇到了自己，滯留在信州，晚了半年的時間……

她的心漸漸沈了下去。

若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是她害了寧斐，耽擱了他。

**

靖國公府角門打開，馬車魚貫進入。在寬敞的垂花門前，四五輛馬車停著，戴著幕離的女孩子們在丫鬟的攙扶下紛紛走了下來。

遇到相識的，彼此點頭致意；遇到相熟的，則結伴走進垂花門中。

沐靜如可以說是誰也不認識，便也不四處看，安靜地帶著蓮霧自己向裏邊走。

有衣著講究體面的侍女迎上前來，看那穿著打扮行動做派，說是官家小姐也不為過。

蓮霧有些緊張。

沐靜如拍拍她的手，說道，“她們和你一樣，會放屁，要出恭的。”

這比喻太粗俗啦！蓮霧臉通紅，但心裏卻漸漸放松下來。

誰知那侍女對沐靜如等人福身施禮後卻說道，“宴席設在華亭，席上有侍女伺候。鄉君為府上的使女另外安排了休息之所，請隨我來。”

沐靜如有點吃驚。蓮霧被叫走，那她不就是孤身一人了？萬一發生什麽事，在這靖國公府裏，豈不是連個求救傳信的人都沒有！

她想要反對，但旁邊一起進來的幾個女孩子都欣然應允了，不僅如此，還完全沒有當做一回事的樣子。

若是她跳出來反對的話，那不懂禮節的名聲也會捷徑而走。

想到這裏，雖然不情願，沐靜如也只好放開蓮霧的手，依依不舍地看著蓮霧一步三回頭地跟著人群走遠了。

肩頭忽然被拍了一下。

沐靜如嚇了一跳，連忙回身，看見了一張說不上多美，但是眼神清亮，一看就很磊落爽朗的面容。

“津津！”

梅津津抿嘴笑，“舍不得你的丫鬟呀！放心吧，我聽到你的呼喚，來陪你啦！”

笑容含蓄，卻像太陽，把沐靜如心裏剛剛升起的那些忐忑不安的霧氣瞬間就驅散了。

沐靜如有點不好意思，“準備的東西都是她帶著的，事先沒想到會這樣。”

“我懂的，”梅津津笑道，“你不知道我第一次來呢！那時候年紀小，帶了一箱子的小玩意來顯擺，還必須得有非明幫忙才行。結果她們要把非明帶走，我就急了，說什麽都不同意。問我原因又覺得說出來沒意思，鬧得不成樣子。”

沐靜如想象著那時候的情形。“後來呢？”

梅津津的笑容淡了點，“後來非明被留下了，不過我那些小玩意兒她們都不喜歡。”

沐靜如心有戚戚。

梅津津是京城名媛中的異類，異類的待遇，她知道。

前世，她來到這裏，本沒想著要鉆進她們的圈子，但卻意外得到了歆寧鄉君的邀請，興致勃勃地來了，卻發現自己和這個圈子中的人格格不入。

就算表面上沒什麽不同，但是她們說的內容，她聽得雲裏霧裏。她說的話，她們不感興趣。漸漸地她便自己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裏，周圍熱熱鬧鬧的，越發襯出她的不合群。

沐靜如握了握梅津津的手，梅津津也握住了沐靜如的，兩人相視而笑。

“姐，你幹嘛呢，怎麽還不走，她們都走啦！”梅沁沁小鳥似地跑回來，歡快地說道，她也看見了旁邊的沐靜如，忽然“咦”了一聲。

“我好像在哪見過你。”她含著手指好奇地看著沐靜如。

沐靜如笑，“我們在你家見過面，你祖母的壽辰上。”當時，她跑來叫走了於思敏，看樣子這位梅二姑娘和於思敏交情不錯。“當時我和思敏一起，你不記得了嗎？”

梅沁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所以，你是認識於思敏的？”

沐靜如微怔，這位梅二姑娘的思路跳得有點快啊，她好像有點跟不上了。

但梅沁沁已經從她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不由得一跺腳。

“歆寧也給你下帖子了？”她氣哼哼地問道。

沐靜如楞楞地點頭，“是啊。”不是說於思敏呢麽，怎麽話題又跳到了這裏。

梅沁沁忽然黑了臉，“太過分了！”她叫道，“姐，你們先走，我有事去找歆寧!”話音沒落，人已經跑遠了。有侍女在後面追她，看那樣子也是追不上的。

“你妹妹這樣沒關系嗎？”這可是靖國公府，梅沁沁卻像之前在梅府一樣，四處亂跑，這樣行嗎？

“無妨，”梅津津說道，“姨母剛剛過世那幾年，沁沁和歆寧形影不離，幾乎長在這裏了。我這個做姐姐的和她都沒有歆寧親近。”

沐靜如只覺一個焦雷從天上劈了下來，頓時呆立當場！

天啊！歆寧鄉君和梅津津、梅沁沁居然是表姐妹！她真的可以信任梅津津嗎？

“不過，”梅津津猶豫了一下，“你說的也有道理，這幾年靖國公府和姨母在的時候已經不同，沁沁再像從前那樣，確實不應該了。”

沐靜如一楞，這話怎麽聽著，有些別樣的意味呢？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在梅侍郎書房中看到的寧斐。

梅侍郎和寧斐有來往，梅夫人還想讓梅津津嫁給寧斐，這是不是說梅家已經選擇站到寧斐這一邊呢？

梅津津說的是這回事，還是只是靖國公府的後宅呢？

又三五位姑娘在侍女的引領下向她們走近。

為首的一位盛裝麗人，昂首挺胸地走了過來。路過沐靜如和梅津津的時候，腳步略停，只用眼角對著她們，說道，“津娘，你又做出什麽有趣的玩意帶來了？是不是真的有趣啊！”

梅津津挺起胸脯，傲然笑道，“當然，不過各花入各眼，我不強求。”

麗人哼笑兩聲，揚長而去。其他的閨秀跟在她身後，或嘲笑或同情的目光一一落在梅津津和沐靜如身上。

這人誰呀？

怎麽看著有點眼熟？

☆、位次

沐靜如找不到頭緒，便和梅津津一起向花廳走去。

梅津津覺得過意不去，說道，“我和她們以前有些過節，這次恐怕連累你了。”

沐靜如滿不在乎，京城這些貴女她雖然一個都不認識，對單個人沒什麽印象，但她們整體是什麽德性，還是知道的。

“說不定反而是我連累你呢！”她說道。這樣的話她對梅津津還沒有那麽內疚，還不錯。

二人很快走到花廳。

裏邊正傳來剛剛那位盛妝麗人不滿的抗議聲，沐靜如和梅津津對視一眼，都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等她們走到門口，服侍的侍女有人看見了她們，便上來詢問。

“請問您是哪位府上的小姐？”侍女識得梅津津，問的是沐靜如。

梅津津替沐靜如回答：“是沐家的小姐，因是第一次受邀，要麻煩姐姐幫忙找一下座位。”說著，回頭對沐靜如解釋，“鄉君提前便把位次都安排好了的，各人的姓氏都寫在了那上面。”她指著每張桌上都放著的插著不同鮮花的碧玉瓶。

沐靜如點點頭。

那邊廂侍女一聽到姓沐，神情頗為覆雜，向沐靜如福身施禮後說道，“沐小姐，請隨奴婢來。”說著，輕移蓮步向主位的方向走去。

梅津津鼓勵似地向沐靜如點點頭。

侍女停住了，指著主位下首左邊第一個座位，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沐小姐，請您入座。”

站在對面不肯入座的盛妝麗人和她的追隨者們楞住了。

梅津津楞住了。

沐靜如更是完全楞住了。

本朝以左為尊，左邊第一個位置通常都要留給最尊貴的客人，歆寧鄉君卻把這個座位安排給了她。歆寧鄉君到底想幹什麽？！

梅津津看向沐靜如的目光不由地帶出一絲憂慮。

沐靜如卻已經回神，向引路的侍女微笑道謝：“多謝姐姐。”說著欣然坐到了那個暫時屬於她的座位上。

盛妝麗人沖到沐靜如面前，神情倨傲：“你是哪家的姑娘？我之前怎麽沒見過你？”

沐靜如彬彬有禮地站了起來。

“姑娘不認識我再正常不過了，”她笑道，“今年是我第一次來，也只認識幾個人而已。”卻只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對前一個問題置若罔聞。

盛妝麗人立起眼睛，正要說話，梅津津走了過來。

她也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不過她沒落座，而是站到沐靜如身邊，向沐靜如介紹起來。

“阿如，你有所不知，這位是刑部侍郎熊侍郎之女仲月，在你之前，一直是她坐在這個位置上，突然變更難免有些不適應，你包涵一下吧。”

原來是她，在信州賞菊游園會上畫作得了頭籌的那位熊姑娘。

沐靜如了然又理解地點頭，“我明白的。”向熊仲月露出溫柔又寬和的笑容。

這簡直是□□裸的嘲笑！

熊仲月再也忍不了，正要發作，恭身侍立的眾位侍女紛紛福身施禮。

“鄉君。”

落座多時，正在往這邊看熱鬧的各府千金陸續站了起來，歡聲向眾星拱月般走進來的一位少女問好。

“歆寧！”

少女明眸皓齒，淺笑盈盈，緩步前行中環佩無聲，輕輕頷首回禮，說不出的大方端麗。

有人拽了拽熊仲月的衣袖，熊仲月一跺腳氣哼哼地坐到了沐靜如對面，主位下首右側的第一個位子上。

歆寧鄉君停在沐靜如面前。

沐靜如就覺得一道似有若無的打量落在她身上。

沐靜如福身施禮問好，人家盛情邀請，卻很可能認不出她，少不得要自我介紹一番，再表示感謝。

然而歆寧鄉君卻一點驚訝的樣子都沒有，笑道，“無需謝我。若是要謝的話，就謝思敏好了，是她把你推薦給我！”

說著，這位出塵脫俗的靖國公長孫女輕提裙擺，踏上臺階，在高處的主位上坐了下來。

而於思敏則和梅沁沁一先一後地跟在她身後，在主位兩側席位坐好。

她看向沐靜如，調皮地眨了眨眼，看起來俏皮又親密。

坐在沐靜如對面的熊仲月露出疑惑的神情。

**

珍饌佳肴，琳瑯滿目。

歆寧鄉君每樣嘗了兩口，便放下了筷子。

有侍女遞上了漱口的玉杯和玉碗，她輕拭唇邊，點一點頭，稍傾便有人擡一張書案走了進來。

捧著托盤的侍女緊隨其後魚貫而入，托盤上文房四寶樣樣皆全。

書案被放在走道正中，上面有序地擺放著筆墨紙硯。

侍女們行禮退步而出。

見此情形，在坐的姑娘小姐紛紛停止了彼此交談，放下了美酒美食，露出了矜持而嫻雅的微笑。

沐靜如不解，可梅津津和她隔著人，無處可問。便也不急，覷著其他人放下筷子，她也輕拭唇角，安靜等待。

可這樣傻兮兮地坐著是在等什麽呢？

所有人都擡頭望向歆寧鄉君。

“好了好了，”歆寧鄉君略帶無奈地笑了起來，“我知道你們已經等不及了！看，東西已經備好，還是一炷香的時間，如何？”

沐靜如聽得一頭霧水，在座的其他少女卻一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樣子。

熊仲月第一個出聲：“鄉君，此次以何為題？”

歆寧鄉君略一思忖，“今日來了一位新朋友，玉質蘭心，窗外的玉蘭也開了，不如我們就以玉蘭為題。”

眾人紛紛稱好，熊仲月心裏不痛快，看到這情形也只好作罷，可原本臉上洋溢著的雀躍卻不見了。

很快，一炷香燃盡。少女們各個站起身，拿了筆紙，隨便找一處鋪墊就信手寫了起來。

一時間墨香四溢。

沐靜如咬著筆頭，左看看又看看，實在是什麽也寫不出來。

梅津津不知什麽時候湊到了她身邊，“能行嗎？寫不出來，可會被罰酒的。我不介意有你作伴呀！”

沐靜如一瞧不由樂了，梅津津手上空空如也，竟然是直接放棄了事。

“我也有點想喝酒。”沐靜如吐了吐舌，悄悄地放下紙筆。

詩作輪流傳到每個人的手中，看到中意的就在角落上點個墨點，五點墨點湊成一朵梅花，得梅花最多的詩作便是眾所公認的魁首。沐靜如不懂寫，也不懂看，看哪個都不錯，想看看作者是誰，找遍了紙面也沒有看到名字。

想想也就明白了，若是有了名字，也就有了先入為主的判斷。

不過她既不認識這些人，也不想得罪她們，便把每一篇詩都點了墨點。

最後侍女選出三首，層層上遞交給歆寧鄉君。

歆寧鄉君捧起讀來，讀到最後一首，她面露驚訝，看了熊仲月一眼。

結果很快出來。

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孫女陸笙憑借高遠的立意一舉奪冠，國子監祭酒的外孫女李明心以清新的風格，位列第二。屈居第三的則是近來風頭正勁的刑部侍郎熊侍郎的愛女熊仲月是也。

歆寧鄉君笑道，“俗語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詩詞寄托情志，詞句能夠分出高下，但其上所寄托的情志卻沒有高下優劣之分的。”

眾人點頭稱是，原本那些前三名的尾巴都摸不到的人，也覺得心裏舒服了許多。

熊仲月本來滿面通紅如坐針氈，聽了這話，也漸漸安穩下來。

歆寧又說，“這是我們閨閣之中的游戲耍鬧，那些作壁上觀，不肯參加的人可是要受罰的哦！”

話音未落，便有侍女捧著裝著酒壺酒杯的托盤走了進來。

沐靜如，梅津津，還有幾名不善詩詞的女孩子都滿飲了三杯酒。好在這酒味甜，喝起來還挺好喝的。

沐靜如戀戀不舍地放下酒杯，不經意地擡眼，猛然撞進一雙冷冰冰的眼睛。

熊仲月正神色陰冷地看著她，見她回看過來立刻移開視線，與旁人照常談笑風聲起來。

沐靜如一楞。

坐這個位子也不是她願意的，客隨主便，她能怎麽辦呢？

這位熊大小姐真是莫名其妙，不去責怪歆寧鄉君，看自己做什麽呢？現在不會是把她沒拿到第一這件事也怪到自己身上了吧？

主位上的歆寧鄉君和於思敏正在一起作弄梅沁沁，每個人都笑得心無城府，開心快樂。

然而，一個念頭卻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沐靜如的心。

是歆寧鄉君？

這會不會就是歆寧鄉君想要看到的結果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後面還會有什麽招數在等著自己呢？

又酒過一巡，又要作畫。沐靜如因之前那想法，決定再不碰酒，便硬著頭皮畫了一只靜物酒杯。

意料之外，似乎也是意料之中，此次熊仲月奪冠。

和入席之初相比，眾人臉上的笑意變多了，話題也熱絡了，也不知是酒的作用，還是這一次次的詩畫鬥會的作用。

沐靜如卻把酒杯放得遠遠的，再不敢多喝。

菜肴上了一輪又一輪，便是每次都嘗一點，現在也快飽了。沐靜如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她來的時候是早上，如今外面陽光耀眼，仿佛到了正午了。

再好再盡興的宴席，也該散了。

歆寧舉著酒杯站了起來。

“還剩下最後一件事。”她笑盈盈地說道。

一位雲鬢高聳，眉眼明媚的女子抱著一只木匣，緩緩走了進來。

沐靜如看著那精美的木匣，忽然心中一動，前世那些被她壓制在內心深處的記憶，仿佛呼嘯的潮水一般，沖破閘口向她席卷而來。

是它！

歆寧鄉君的殺手鐧，來了！

☆、覆轍

前塵往事，歷歷在目。

那時，她受邀參加歆寧鄉君的賞花會，臨近尾聲時歆寧鄉君拿出了這只木匣。

一條晶瑩剔透的水玉細鏈靜臥匣中，兩朵銀絲茶花定在兩端，纖細精致，歆寧鄉君叫了一位清麗侍女上前，將那茶花左右簪在她鬢間，閃著碎光的鏈條便綴在了她光潔的額前。

看到這條閃著細碎光芒的鏈子，饒是那些見慣了好東西的女孩子也都驚嘆出聲。

那天本是陰天，室內昏暗，不知為何歆寧鄉君卻遲遲不讓人掌燈。一片昏昧不明之中，侍女額上一顆指甲大小水滴狀的橙紅冰精吸引了眾人目光。

仿若黑暗中的一點燭火，光芒一點，卻直入人心。

然後，有人點燃了燭臺。

隨著幾十只塔型燭燈陸續燃起，室內由暗轉明，那墜在美貌侍女額上的冰精的顏色也由橙紅到燦黃再到幽綠，顏色變幻不斷，令人目不暇接。

所有的驚嘆戛然而止。

那時沐靜如獨坐一隅，自斟自飲卻不自樂。她受邀前來，但歆寧鄉君並未多看她一眼，她的座位排在末次，無人引見，所有人經過她時都面帶訝異，然而也僅止於訝異。

雖然同坐在一個寬敞的廳堂之中，沐靜如卻清楚地感覺到那些人和自己之間的鴻溝，鴻溝兩邊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只有那一瞬，當那額飾展露姿容，沐靜如才覺得她和她們都是一樣，俱驚懾於那水玉與冰精所散發出來的奇妙與美好。

也是在那一瞬，沐靜如意識到，在有些事情面前，即便是那些不肯正眼看她的人，也同她一樣頂禮膜拜。

一直緊繃的肩膀總算得以松弛，低斂的眉眼也終獲舒展。

然而不久，那件事就發生了。

在她剛剛挺直腰桿，毫無防備的時候。

先是那清麗侍女緊張摔倒，在沐靜如眼前。她感念沐靜如相扶之恩，便在沐靜如酒水不慎沾身卻又找不到隨行丫鬟時，不僅找來了她替換的衣裳，更是帶她到左近的屋舍更換。

沐靜如正為她的關照暗自暖心，卻突然聽到了那虹色冰精不見了的消息。

所有人都成了嫌疑人，更包括她。

於思敏悄悄地拉她出去，拐彎抹角地勸，急切又緊張。她卻聽得一頭霧水，一片茫然。

可她到底還是聽懂了。

於思敏疑心是她所為。

大家都看見了她與那侍女共同離去。

她大聲分辯，卻引來別人的懷疑與探查。

當那顆冰精從隨身的荷包中滾出來的時候，沐靜如猶在爭辯。下一刻，她看到了那清麗侍女，隔著人群向她冷冷望來。

神色冷漠，依稀憐憫。

往事如潮水，呼嘯而過。

沐靜如坐在主位左下首第一個座位上，聽著那些和前世相同的驚嘆聲在大廳中次第響起，她眨眨眼，垂下了眸子。

沐靜如低著頭，聽歆寧矜持優雅地炫耀她最新得來的這件首飾。

什麽“閑來無事，喜歡像津津一樣做些小玩意啊”，什麽“這冰精石得來不易啊”，以及什麽“得了這個好東西，不敢擅專，要和大家分享一起欣賞啊”之類的話。

她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時不時還看看其他人，她很好奇這些姑娘滿臉新奇的表情，真的是發自內心的嗎？

沐靜如觀察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判斷不出，不過她暗暗打定主意，這次就算那匣子和使女在她面前摔得粉身碎骨狼狽不堪，她也絕不會自以為是地再去攙扶了。

誰知下一刻，歆寧鄉君點了她的名字，問她：“沐家妹妹，行嗎？”

沐靜如一楞，她只顧著想自己的事，歆寧鄉君剛剛說什麽，完全沒聽到。

不禁茫然四顧，只看到梅津津露出思索的神情，而熊仲月則臉色陰沈，至於其他人則除了笑容，再沒有比的表情。

從津津那看不出什麽，也許就是沒事吧。

更何況熊仲月的臉色是不會騙人的，也許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沐靜如大方一笑，點了點頭，“恭敬不如從命。”

歆寧鄉君立刻勾起了唇角，“太好了！我真是等不及要看了！”說著給左右使了個眼色，便立刻有侍女上前施禮，沐靜如不及反應，就被拉了起來。

沐靜如這時才覺得不對，卻已經晚了。幾位侍女看起來嬌弱卻有些力氣，簇擁著她離開了座位，進了偏廳。

“你們要做什麽？!”

一進偏廳，沐靜如便不顧形象地掙脫開。

捧匣侍女走在最後邊，關上了偏廳的門，笑道，“沐姑娘，您忘記剛剛答應鄉君的事情了嗎？您答應為鄉君戴上這條額飾，再行展示呀！”說著她抖開了那條水玉冰精墜鏈，向沐靜如走了過來。

**

花廳之中，在座的人都心不在焉地等著，偶爾聊上一句，目光也都向偏廳的門口飄去。

許多人都在心中暗暗揣測，剛剛進去的那位沐姑娘和歆寧鄉君的關系。梅津津心裏也有點七上八下的拿不準。

作為歆寧鄉君的表姐，近年來雖然淡了來往，但對歆寧鄉君小時候的性格還是有印象的。

梅津津特別記得一件事。

那時她年紀小，在靖國公府玩耍，一時穿錯了歆寧的鬥篷，帶回了家。到了家裏才發現，便連忙清洗過後，下次去靖國公府做客時還給歆寧。

歆寧微笑著讓丫鬟接了收了起來。

那天她在歆寧房裏一直玩到母親喊她回家，臨出院子她忽然想起來還有樣禮物沒送出去，折返了回去。誰知，卻聽到了歆寧訓斥丫鬟的聲音。

“把那臟東西給我燒了！蠢貨，誰允許你放回去的！”

當時她還不覺得異樣，繼續往裏走，迎面碰到了一個哭泣的丫鬟，她無意間一瞥，看到了那丫鬟懷裏抱著的正是她穿錯歸還的那件鬥篷。

梅津津始終記得這件事，雖然歆寧隨著年歲增長，越加沈穩端淑，美名賢名並重，但也更讓她看不懂了。

現在，那價值連城的首飾，歆寧卻要讓素不相識的沐靜如試戴，梅津津不由得為沐靜如捏一把冷汗。

這時，通往偏廳的游廊上有了動靜，沐靜如和那些侍女們回來了！

沐靜如起先沒看自己的樣子，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冰精石，生怕有人會趁她不註意塞進她的荷包。而且那些侍女手腳輕盈，非常靈活，在她頭上動來動去，她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直到後來，她感覺到了侍女們的停頓，緊接著她發現了她們彼此對視的眼睛中傳遞的驚訝和猶疑。

沐靜如這才向鏡中掃了一眼，她呆住了。

侍女們的確麻利，短短的時間內，就給她換成了飛仙髻。

只見鏡中的少女雖然臉龐稚嫩，但卻與那飛仙髻並不矛盾，淡綠光芒在她的眉間流淌，柔美又神秘，讓沐靜如自己看上去都覺得陌生又熟悉。

侍女們拿了華美的留仙裙過來，沐靜如一見，立刻站了起來。

“這個我不穿。”任憑侍女怎麽勸，都不肯就範。

這飛仙髻她雖然還能駕馭，但這留仙裙若是穿上了，那恐怕就要鬧笑話了。

明明是小孩子，卻要扮成熟，穿上大人的衣裳，不是笑話又是什麽呢？！更何況，衣裳脫了，換了，萬一有人給她身上放東西怎麽辦？她千防萬防的不就是防著這一點嗎？

沐靜如緊緊攥住了襟口，捧匣侍女走上前來，“沐姑娘，奴婢也知道您更喜歡身上的這一件，但女子的妝容不僅僅在於頭發和面容，還有衣裙和配飾。您為了展示這額墜梳了飛仙髻，可這飛仙髻卻一定要留仙裙才會更美呀！”

其他侍女連連點頭，沐靜如也幾乎被她說服了。

幾乎。

沐靜如眸光一掃，看到了一件東西。

“說不換就是不換的，不過”，她說道，“我有個辦法，不一定非要換上留仙裙。”她快步走到那東西旁，一把抓了起來。

一件雪白狐裘被她抓在了手裏，雙手一揚，就披在了身上。那狐裘本來寬大，此刻被沐靜如披在肩上，倒把她襯得更加嬌小。

“沐姑娘，”捧匣侍女的臉色僵了僵，笑道，“這……不太合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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