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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奴的氣吧？”
“姨娘言重了。”沐靜如說道。“也是我考慮不周，姨娘身體還沒有恢覆，就要去祈福，姨娘別怪我才好。”
羅姨娘等的就是這句話，連忙擺手道，“這怎麽能怪你呢？老爺他每日不在家，自然不知道，乍一看到有些緊張也是有的。你我總是在家，鎮日裏相處，自是知道的更清楚些。其實我的身體確實恢覆很多了，若是您還想去寺中祈福的話，我陪您去！”
一副很重義氣的樣子。
之前在父親面前，羅姨娘說的話做的事，沐靜如還記得呢。怎麽不過一兩個時辰，羅姨娘便換了一副願意舍命陪君子的態度呢？
沐靜如決定試試她。
“姨娘，你不是存心讓父親訓斥我吧？”她說道。
羅姨娘大驚，“姑娘，您怎麽這麽說呢？！奴絕對沒有這個心思啊！”
沐靜如不相信地看她，“是麽？姨娘早上差點摔倒，父親可是看到了的。父親還特地交代，不要打擾姨娘休息。難道姨娘忘了嗎？那姨娘能保證，要是這會兒，我帶姨娘出門，父親不會訓斥我嗎？”
羅姨娘訕訕然，“姑娘，您真愛說笑。老爺怎麽會因為奴，就說姑娘的不是呢？您太高看奴了。”
沐靜如笑笑不說話。實際上是羅姨娘變得太快，她反而有些不想去了。
羅姨娘低頭想了想，說道，“姑娘，實話告訴您吧。奴之所以想要去，實在是因為奴身上的這病，就從那禪定寺來的。”
沐靜如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看向羅姨娘。
“那時奴正在為紫芝做法事超度，中間休息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在身後小聲說話。奴就回頭去看，一個標致的小姑娘站在後頭。”羅姨娘說道，“她說她是從很遠的地方跟著一個人來的，跟丟了那個人，就來找奴。我就問她跟誰來的？為什麽找奴？
“她回答說她跟的那個人是從信州來的沐家人，而奴就是沐家人。奴開始以為是她八成姑娘帶來的丫鬟走散了，便想著等做完了法事就把她帶回來。誰知道，一轉眼，那小姑娘就不見了！
“然後，在奴住的禪房門口，多了兩個血字……”
“啪”的一聲脆響，打斷了羅姨娘的話。不僅把羅姨娘嚇得幾乎跳起來，在場其他人也都向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
只見那茶壺的隨便散落，水漬遍地，蕓香臉色慘白地呆站在一旁，正怔怔地瞪著眼睛看羅姨娘，好像見了鬼似的。
蓮霧連忙上前把蕓香拉了下去，安排小丫鬟收拾碎片。
沐靜如則抿了抿唇，意味深長地說道，“原來姨娘是因為這兩個血字，才受了驚嚇啊。那是什麽字呢？”
羅姨娘小心地打量了一下沐靜如的神情，“姑娘不知道？”
沐靜如笑，“我該知道嗎？”
羅姨娘低下頭，“奴也不知道呢。總之，就是這樣的一件事。奴是覺得，這總是件怪事，還是小心謹慎些的好。姑娘說是嗎？”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若是再不答應去那禪定寺的話，說不準還會扯出去些什麽來呢！
**
周嬤嬤卻有些疑慮，“姑娘，您覺得羅姨娘說的話可信嗎？”
“你覺得呢？”
周嬤嬤搖搖頭，“楊桃那件事，是她自己想不開。而且，都過去了這麽久，就算真的有這樣的事，也不會到了京城再發作，還特特找羅姨娘，說不通。姑娘，您說，是不是那禪定寺有些問題？”
就連周嬤嬤都覺得羅姨娘有問題了。
但是，要想知道羅姨娘的秘密，想知道她為什麽要毒殺紫芝，那禪定寺非去不可！
“就算羅姨娘有她的小算盤，也傷不了我，”沐靜如堅定地說道，“嬤嬤你忘了嗎？羅姨娘的根基都在這宅子裏呢，一旦離開了這宅子，她什麽手段也使不出的。放心吧！”
看著沐靜如篤定自信的模樣，周嬤嬤不由地點了點頭。
但不知為何，她卻始終覺得心裏不安生，仿佛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被她遺忘了似的。
次日清晨，羅姨娘親自向沐尚先稟報，她想和沐靜如去禪定寺祈福做法事的事情。既然她們已經說好了，沐尚先便不反對，還讓他的長隨福園送來了一些銀兩，言明是要給紫芝添香火錢。
羅姨娘面色如常地命紫蘇接過，沐靜如卻註意到羅姨娘的手帕子已經被她緊緊攥成一團。
一路無話。
馬車大約行了半日，繞過了一片滿是樹林的山坡，才看到坐落在半山腰的禪定寺。
上山有一段石階，馬車不能行，羅姨娘便想要坐轎子上去。
沐靜如不許，“姨娘，我們誠心前來，遠的路程自不必說，只得借住馬車，現在已經到了佛祖腳下，怎麽也要用我們自己的腳走上去才行呀！”
羅姨娘被她說的滿面通紅，恨恨地由紫蘇攙扶著，向山上走。
山上似乎剛剛下過雨，石階濕潤，有些滑。然而太陽卻又出來了，正午的太陽直射在她們身上，就算有幕離，也熱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羅姨娘走一會兒，就要歇一歇，沐靜如也不等她，帶著蓮霧，腳步飛快地徑自往上走。
等羅姨娘在紫蘇的攙扶下，氣喘籲籲地終於爬上來的時候，沐靜如早就由知客僧領到了自己的客房，休息了好一會兒了！
看著羅姨娘一臉虛脫的樣子，沐靜如露出了笑容。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姨娘，今日你也累了，不如先好好休息，明日再說。”沐靜如說道。
羅姨娘累得半死，連瞪視沐靜如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她心裏不痛快，可也沒了力氣和沐靜如爭辯，只好聽從沐靜如的安排，跟著知客僧到了她的房間外。
忽然，她停了下來。
“我不住這裏，我要換房間！”羅姨娘尖叫起來，滿面驚恐。
知客僧常年接待來廟中的客人，也練就了一些察言觀色的本事。見羅姨娘的樣子就知道她對這間房不滿意，連忙解釋道，“施主，前些日子山中暴雨，一棵老樹砸壞了不少房間，這間房是剩下的幾間還能住的。一間是和您一起來的那位姑娘住了，一間便是這一間。您若是有什麽難處，可以和那位姑娘商議。”
羅姨娘不由地扭頭看向沐靜如住的那間房。
老舊的房門緊閉著，裏邊的人似乎在休息。但那窗戶卻似乎開了一條縫，有人正從那條縫往這邊看。
“姑母，您想不想讓那正房嫡女在您面前擡不起頭來？”
侄子羅寶生的話忽然在羅姨娘的耳邊響起，羅姨娘陡然冷靜下來。
不過是一間房罷了，沐靜如都不怕那女鬼楊桃呢，她有什麽可怕的！
“就這間吧。”羅姨娘說道。
知客僧舒了一口氣，準備帶紫蘇去看仆人房。羅姨娘卻伸手攔住了他們。
“山中寒涼，這幾日紫蘇邊跟我住在一處。”她說道。
然而，到了晚上，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羅姨娘便後悔了。
就算有紫蘇陪著她，她還是覺得這間房怎麽看怎麽不順眼，怎麽看怎麽不對勁。尤其是看到那張老舊的填漆床，羅姨娘的右邊眼皮更是跳得停不下來。
連紫蘇都註意到了她的不尋常。
“姨娘，您怎麽在發抖啊？您冷嗎？快上床蓋上被子暖一暖。”
羅姨娘順從地爬上了床，任憑紫蘇用被子把自己緊緊地裹了起來。
然而，她仍舊牙齒打顫，說不出話來，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兩個月前的那天夜裏。
那時，這沒有現在這麽冷。陪著她來此的人也不是紫蘇。
那天夜裏，伸手不見五指，沒人說話，非常安靜。
“紫蘇？”羅姨娘叫道。
沒人回答她。
“紫蘇，你快來！”還是沒有人回答。
忽然，吱嘎一聲門響，一道窈窕的身影閃身走了進來。
那身影慢慢地走近床邊，只聽一把溫柔甜美的聲音響了起來，“紫芝，你好些了麽？別是中暑了，快，把這碗藥喝了，喝了就不這麽難過了。”
一只纖纖玉手將正冒著熱氣的藥碗送到了羅姨娘的嘴邊。
紫芝？！
羅姨娘瞪大了眼睛，想說她不是紫芝，你認錯人了，想問你是誰？
卻說不出話來。
她便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楚來人的臉。
探啊探啊，她終於看到了！
早上她才在銅鏡中看過的，看了三十年的臉。
來人是她！？
那她呢？她又是誰！
☆、匕現
羅姨娘摸著自己的臉。
紫芝！
是紫芝！
眼前的窈窕換成了清瘦。紫芝站在她面前，那雙血紅的眼睛瞪著她，扭曲的雙手伸向她。
為什麽？
滿是鮮血的嘴裏囁嚅著這句話。
為什麽？
一直到死，紫芝也不知道為什麽。因為不知道，便來糾纏她不放，害她失去一直以來的權力，害她的地位一落千丈。
羅姨娘忽然笑了。
“既然你想知道原因，我便告訴你好了。”她說道。
“因為你賤！因為你蠢！明明是殘花敗柳，卻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迷惑老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書房裏做了什麽！利用我的信任，一刀一刀剜我的心，還裝作受害者，想來博我的同情？！
“當年，若不是我，你早被攆出羅府了！我處處維護你，你是怎麽報答我的？！你又做了什麽？！紫芝，你已經死了，死了就給我安安靜靜地，我還能記著你的好，逢年過節也不會缺了你的香火，要不然，我就把你的屍骨挖出來，挫骨揚灰，讓你魂飛魄散，不得好死！”
一聲笑從紫芝的血口中逸了出來。
羅姨娘只覺得天旋地轉，時空變換，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悶熱的午後。
她站在窗前，聽著書房中傳來東西掃落地面，重物倒地以及女子的驚呼聲。
“老爺，不，不要！”那女子喘息著說道。“您別這樣，姨娘，我不能對不起姨娘！”然而回答她的是被堵住的嗚嗚聲以及吮吸。
那聲音在耳邊無限放大，羅姨娘站立不住，幾乎摔倒。
窗欞開了一道縫隙，她鬼使神差地湊過去，看到三爺將一個女子壓在書案之上。
那女子衣裳半解，釵橫鬢亂，越過三爺的肩頭，羅姨娘看到了她的臉。
微瞇的杏眼迷蒙若水，櫻唇溢出嬌吟，臉頰嫣紅漾滿□□，仿似看見了她，便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滿足又肆意的笑。
那是更美貌的自己，那是更年輕的她。
忽然，一股熱流從體內湧出，有什麽東西離開了她的身體，恐懼彌漫全身，化成蜿蜒的細流，沿著大腿向下流淌，匯成一條紅色的溪流。
她低下頭，伸出手掌，看到滿手的血紅。
一個尖利的聲音在心底驀然響起。
“你是為了他！”那個聲音叫道，“為了沐三爺，羅玉溪，你都做了什麽！”
天空裂開一個口子，沈氏的臉顯現出來，悲憫的眼神，高高在上地看著她。
檀口輕啟，一句話有如雷音，要將她蓋棺定論。
“這是報應！這就是報應！”
羅姨娘歇斯底裏地搖頭，用全身的力氣否定，“不，不是！他是我的！是你們把他搶走！遭報應的是你——”
尖銳的聲音戛然而止，羅姨娘軟倒在地。
蓮霧高舉著茶盤，一臉驚恐地站在她的身後。
山風從洞開的房門呼嘯而入，蓮霧一個激靈，迅速回神，上前攙扶起坐在地上的沐靜如。
“……姑娘，您沒事吧？”
沐靜如的脖子一片青紫，羅姨娘的房間紛亂一片。蓮霧想到剛剛進來時看到的情形，不由覺得後怕。
若是她耽擱了，晚來一會兒，五姑娘是不是就被羅姨娘給……
她不敢想下去。“姑娘，現在要怎麽做？”
沐靜如按著自己的脖子，神色木然。
“什麽都不做。”
“可是……”
“沒有可是，”多說幾句話喉嚨便絲絲地痛，沐靜如站起身，走了出去。“把羅姨娘扶到床上去，收拾一下。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我自有打算。”
**
羅姨娘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那些幾乎被她忘掉的人和事如同紫芝的鬼魂一樣，在她的夢境裏糾纏不去。早上睜開眼睛，她卻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合眼，不僅沒合眼，反而頭痛欲裂，仿佛被人拿硬物捶了她的後腦似的。
“輕點！”羅姨娘嘶了一聲，“你怎麽笨手笨腳的！天又不冷，你抖什麽！”
紫蘇定了定神，打起精神，總算為羅姨娘梳好發髻。看著羅姨娘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她漸漸放下心來。
昨夜她和蓮霧說了會兒話就困得不行，一覺睡到天亮，原本很擔心姨娘半夜叫她沒人應，恐怕會發作於她。現在看來，是沒事了。
紫蘇漸漸松了口氣。
“姨娘，您今天看起來精神特別好呢！”
羅姨娘對鏡照影，左右端詳一下自己，滿意地點點頭。
“算你有眼力見！”羅姨娘皺著鼻子笑道，“雖然做了一夜的怪夢，不過心情卻是前所未有地好！”
她當然要心情好。
那夢雖然奇怪，卻也讓她看得更清楚了。
尚書貴女也好，憐惜解語也罷，她們活著的時候尚且要給她讓位，死了變成鬼魂幽靈，就更拿她沒有辦法。就讓她們糾纏吧，在她的夢裏，她要讓她們親眼見證她的幸福，她要看到她們的不甘與痛苦！
她們越不甘，越痛苦，她就會越幸福！
幸福給她們看！
這次，超度的法事僅用兩天便做完了。全程無礙。
離家第四天，沐靜如和羅姨娘登上了回城的馬車。
羅姨娘待沐靜如上車後，意味深長地看了跟車的婆子一眼，那婆子點了點頭，羅姨娘一顆懸著的心便落了下來。
事情很順利。
原本還以為這位難纏的五姑娘嚷著要來禪定寺是有什麽打算呢，現在看來她就和她那個愚蠢的生母一樣，什麽成算也沒有。
不過，這樣也好。
不就是因為她們沒成算，才給了她羅玉溪出頭的機會嗎？
羅姨娘不由抿著嘴笑了起來。
“姨娘，你笑什麽？有什麽有趣的事麽，說來聽聽。”沐靜如靠在車廂壁上，一雙眼睛清淩淩地看了過來。
“沒什麽，”羅姨娘笑道，“奴這幾天都做一個夢，夢到了紫芝，夢到了您的母親，奴夢到她們在夢裏說，要讓奴好好照顧您，好好照顧老爺，讓咱們沐家興旺發達呢！奴想著，這大概是個吉兆。是吧？”
沐靜如沒說話，淡淡地看了羅姨娘一眼，垂下眼睛。
羅姨娘的話匣子卻像打開了似的，說個不住。
“這次回去呀，明年的那件大事也要抓緊時間籌備了。老爺前些日子提到家書的時候說起過，您的嫁妝已經從信州陸陸續續地發出來，算算時間已經將近一個月了，得安排管事們這幾天就到碼頭上去候著啦。必須派個精明的，千萬別漏了什麽！
“禮儀不能錯，嫁妝也不能讓於家小瞧了，您不在京城不知道，那於家的二夫人，您未來的二嬸娘，是靖國公府出去的，靖國公府您知道嗎？那是貴妃娘娘的娘家啊！這是沈姐姐當年做主定下的親事，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的才好！沈姐姐，真是有眼力！早先這於家還不如何起眼，現在卻不是誰都能攀得上的了！
“更別說那於家二少爺，不光生得一表人才，聽說書也讀得好，小小年紀便有了才名，京城裏最有名的瓊雪樓中，就有他的題的詩呢！”
沐靜如冷冷地看了羅姨娘一眼。
“姨娘，您說得太多了，喝口水吧。”
羅姨娘挑了挑眉，從善如流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清涼的水滋潤著她的嘴唇和喉嚨，讓她的心裏更加熨帖。她瞥了沐靜如一眼。
她說了這麽多，這五姑娘還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當真是優雅矜持呢！
不過，等會兒，看你還怎麽裝相！
等到你被賊人劫持，徹夜不歸，名聲敗壞，看那於家是否還會娶你進門？
現在讓你知道於家有多好，等會兒就讓你知道失去有多痛！
忽然，馬車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緊接著馬嘶聲和跟車婆子的急喝聲交替傳來。
“怎麽回事？”沐靜如抓著車廂的扶手，探身急問。
跟車的婆子回答道，“姑娘，剛有塊石頭落下來砸傷了車夫，馬也受驚了。不過您別怕，老奴也會駕車，您坐好了，別動!”
顛簸不斷，沐靜如幾乎要抓不住了。去的時候並沒有這樣一段路，怎麽回去的時候會這樣呢？
除了這些，似乎還有嘈雜的馬蹄聲在馬車旁響了起來。
沐靜如心下生疑，想要掀開簾子往外看。
羅姨娘的手伸了過來，像條濕膩的蛇一樣爬了上去，拉回了沐靜如，“五姑娘，您別怕，有我陪著您呢！”
沐靜如回頭看她，只見羅姨娘的眼睛異常明亮，緊張地抓著扶手，一臉興奮。
不好！
一個急剎，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沐靜如和羅姨娘都摔了出去。
羅姨娘沒了聲響，趴在泥水裏一動不動。
沐靜如卻慢慢地坐了起來。
有許多雜色的馬蹄在身邊的泥地裏來回踐踏著，繞著沐靜如走動。
有聲音在沐靜如頭上響起，“老大，這妞兒不錯啊，我看要不咱們直接帶回去得了！”
“放你娘的屁！”一個粗魯的聲音說道，“咱可是收了銀子的，不能做那沒信義的事！”
手下噤聲，粗魯聲音卻又開了口。
“不過嘛，客人可沒交代不讓我們驗貨啊！”
他嘿嘿笑道。
☆、轉折
聽著幾人的對話，沐靜如忽然明白了等待她的命運是什麽。
前世，失去名聲，退婚，羅寶生的糾纏騷擾，羅姨娘的落井下石，父親的放棄默許，構成了她的命運，推著她，一步一步邁向死亡。
如今，如果她真的一夜不歸，就算這幾人不碰她，就算她事先有布置，可這荒山野嶺的地方，便是那些人能夠找到她，她的名聲也算是毀了。
她費了那麽多力氣，最終還要走上這條老路嗎？
“需要我的時候，就吹響它。”
寧斐的話忽然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沐靜如心中燃起一線希望，迅速地摸出哨子，用力吹，然而，沒有聲音，除了周圍賊人的譏諷的笑聲再沒有別的聲音了。
騙人的？
寧斐又在騙她？！
而她居然又相信了他，甚至把自己的性命壓在了這上面！
有人抓住了她，拿走哨子，扔在泥水裏。
之前說話的頭目跳下馬，伸手捏住了沐靜如的下巴，左右端詳，發出興奮地怪叫和嘖嘖的感嘆。
沐靜如咬著牙齒，袖中滑落一根發簪，緊緊握住。
那頭目揮了揮手，沐靜如被暫時放開了，頭目肥壯的腦袋卻湊了過來。沐靜如不退反進，一口咬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咬到了哪裏，只用力咬著，感覺到牙齒中間傳來的腥味，聽到耳邊那頭目的大聲吼叫，一股大力重重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身子無法控制地摔了出去。
那些男人楞住了，誰也沒有想到，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居然會這樣暴烈。
在這兒！
沐靜如瞳孔一縮，向羅姨娘猛撲過去，翻過羅姨娘的身體，看見了她驟然睜開，恐懼的眼。沐靜如大叫著，舉起發簪照那雙眼紮了下去！
只有這個人，就算是她死了，也不放過！
哀嚎聲響徹耳際，又一個巴掌甩在了沐靜如臉上，她摔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水，氣恨地拍擊地面。
羅姨娘的手掌插著發簪，顫抖著站了起來，滿臉是血！
“上啊！你們這群蠢貨！”她歇斯底裏地大叫著，“你們不是要驗貨嗎？磨蹭什麽，銀子我也有，多少都行！收拾她！快給我收拾她！”
被種種變化驚到的男人，對她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但也有人露出了貪婪的神情。
離沐靜如最近的，率先反應過來，一腳踹倒沐靜如，騎了上去，野蠻地撕扯著她的衣裳。
沐靜如倒在地上。無力掙紮。
她的力氣都用在了剛剛的簪子上，一擊之下，卻沒成功。
好可惜，只差一點，她就可以報仇了。
她耳朵嗡嗡地響著，嘴裏滿是腥甜的味道，她只能眼睛望向灰藍的天空，想著曾經，想著以後。
一步錯，步步錯。她錯在低估了羅姨娘的狠毒和膽量，錯在又一次相信寧斐。
可她也許沒有以後了……
忽然，一聲慘叫在耳畔響了起來。
溫熱的液體飛濺到沐靜如的臉上。
一隊黑衣人好像從地上鉆出來似的，忽然出現在幾人當中。刀光閃動，所到之處血液四濺，斷肢亂飛。慘叫聲此起彼伏。
在這一片嘈雜中，雙玄色繡金絲的靴子出現在沐靜如側看的視野裏。
黑色的大氅旋即落下，蓋在沐靜如身上。隨後她被人攔腰抱起，送上了馬車。
“抱歉，我來晚了。”
淒厲的嚎叫聲接連不斷地傳進沐靜如耳朵，沐靜如充耳不聞，表情呆滯。她擡眼看了看寧斐，紅腫的臉頰上露出一個艱難的笑。
“晚了，總比不來強。這是第二件了，多謝國公爺。”
溫暖的大手落在沐靜如的肩膀上，仿佛想要鎮定她的心神，但隔著大氅，她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有人在馬車外稟報，“生擒賊人九名，其中一人聲稱她是沐府姨娘，怎麽處置？請主公示下！”
寧斐的目光落在了沐靜如臉上。
沐靜如坐了起來，輕聲說：“那些人不能死，我需要活口。”
寧斐把她按躺回去，吩咐外面的人：“全都做掉，屍體不用處理，就這麽放著。”
那人領命而去。
沐靜如急了。
“寧斐，我要跟我父親交代的，沒有口供，我說的他會相信嗎？”
之前還劃清界限似的，叫他國公爺，現在一著急，卻連名字也叫出來了。
寧斐笑了起來。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不需要證據，你需要的是我，有我就足夠了。”
沐靜如明白過來，不過，雖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但這話聽著還是有些奇怪。不過，此時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把羅姨娘留下來，她不能死。”
寧斐不解，難道不是這個羅姨娘勾連外人，才把沐靜如害成這副模樣的？
“為什麽？她應該第一個死！”
沐靜如搖頭：“你不明白，她不能就這麽死了。”
為了父親，羅姨娘做了那麽多事。前世，擔心自己嫁入於家會發現她做的事，更是不遺餘力地陷害。前世還只是局限在後宅，借著中饋在飲食中下藥，今生卻是變本加厲。
這樣的人死一百次也不能解她的恨！
可若是讓羅姨娘在這裏就死了，就算有寧斐證明羅姨娘有錯，但朝夕相處的枕邊人，父親恐怕也不會真心相信羅姨娘會做出這樣的事來的。
羅姨娘有更適合她的歸宿。
回程的路上，遇到了蓮霧和紫蘇乘坐的馬車，只有紫蘇在馬車上。原來前車出了狀況，車夫摔下了馬車，驚馬沖下小路，蓮霧等人把車夫救了回來，因怕沐靜如找回來沒人，便不敢走遠，只好自己帶人出去。留下不願意去的紫蘇，在這裏等著。
看到沐靜如被一隊人馬護送而來，紫蘇的眼神有點閃爍。
她隱約知道羅姨娘有些計劃，要對付姑娘，現在姑娘安然無恙地回來了，那姨娘呢？
很快，她就看到了羅姨娘。
羅姨娘被人從沐靜如的馬車上扯了下來，塞進了紫蘇所在的車裏。
“姨娘，您怎麽了？您沒事吧？”
羅姨娘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她怎麽會沒事！她的樣子看起來像沒事嗎？不用照鏡子，她都知道自己現在有多狼狽了。
手上的簪子被拔了，傷口連包都沒有包一下，在泥地裏滾來滾去，骯臟的泥水滲進了傷口裏，硌著她的血肉，揪心地疼。
還有那些一臉冰冷的黑衣人，看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感情，就像是在看一具屍體。
但他們沒有真的把她變成一具屍體。
她不清楚原因，她只知道自己活下來了。
只要活下來，就有希望。
回城的路上，蓮霧坐在馬車裏，瞪著在角落裏放著的一只半人高的鳥籠。籠子用黑布蒙著，看不清裏邊的東西，但是她能聽到裏邊的聲音。
“吱吱吱、吱吱吱、……”
像是老鼠的叫聲。
什麽鳥這麽大，還會發出老鼠的叫聲呢？
沐靜如擺弄著重新掛回胸前的銀哨，隨意擡眼看了一眼，看見了蓮霧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
“怕它做什麽？它膽子小，可能更怕你呢！”
那個小家夥長得大，膽子卻小，遞了水果過去，也是盯著看，趁人不註意才一把搶過去，偷偷地吃。還很嗜睡，怕見陽光。
可也是這個小家夥把寧斐帶了過來，補完了她的計劃，救了她的命。
沐靜如嘆了一口氣。
寧斐答應她的三個願望，已經用掉兩個了。
“沐姑娘，”寧斐的聲音忽然在馬車外響了起來。“馬上進城了，我已經著人去京兆府衙報案，很快就會有人前去詢問案情，你只要如實說明即可。”
沐靜如低聲應了。
這是蓮霧不安的第二件事。
當時楚國公大人就在這馬車裏，對姑娘說，“你什麽都不知道，就待在車廂裏，聽著外面的聲音安靜了才開口喚人，這時我們發現了你。就是這樣。”
但蓮霧看著卻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姑娘的臉頰腫得老高，嘴唇破了，手掌和胳膊也有不少的擦傷，脖子上更是被細繩勒破了皮，怎麽會什麽都不知道呢？
姑娘到底遇到了什麽？
為什麽不如實說呢？
但是她不安歸不安，卻也知道也許事情是有內情的。既然姑娘答應了，便是得了她的認可，姑娘總不會有錯。從她跟著姑娘一起踏出沐家去信州書院的那時起，她就這麽告訴自己，也一直這麽做了。
蓮霧漸漸地安定下來。
沐靜如默默觀察著，註意著，也放下心來。
經過了城門，寧斐一路護送，馬車停在了沐府門前。
沐靜如帶著幕離，換了一套衣裳，由蓮霧扶著走了下來。
後面的馬車上，一身泥濘的羅姨娘也由紫蘇扶著下了馬車。陽光耀眼，羅姨娘用沒有受傷的手掌擋著陽光，冷冷地看了沐靜如一眼，仰頭挺胸地向府門走去。
寧斐看了看身邊的人，有人把腰間的佩刀抽了出來。
當啷一聲響，羅姨娘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再爬起來，頭也不敢回地溜進了府門。
寧斐不由笑了，會頭看沐靜如，“準備好了麽？”
“當然！”
這是她的家，更何況羅姨娘還主動把把柄遞到了她手上。
她早就準備好了！
☆、郎心
沐尚先下了衙，坐著小轎，悠閑地歸家。
剛走進巷子，還沒到家門口，轎夫就停了下來。
“老爺，好像出事了。”
沐尚先掀了轎簾向外一看，自家的院門外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的，也不知道再說什麽。
他坐回了轎子裏，讓轎夫繼續走。就算有什麽事，他也得回家才能知道呀！
剛進院門，就有小廝上前稟報：“老爺，京兆府的大人帶著衙役來了，正在堂屋裏問話呢！”
沐尚先官服都沒脫，便往堂屋趕。
京兆府的人上門問話，家裏除了即將及笄的女兒，以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姨娘，再沒有旁人了。問話，是問她二人麽？
沐尚先走到敞開的門前，裏邊京兆府尹周全早得了衙役的稟報，起身相迎。
沐尚先連忙上前寒暄見禮，視線一掃，沒有看到女兒或是羅姨娘，倒是房間裏多了一架屏風，以及一名陌生男子。
那人俊眉修目，儀表不凡，淡笑著抱拳施禮。
“沐大人，未經邀請，寧子殊前來叨擾了。”
楚國公寧斐？！
沐尚先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隨即飛快遞旋轉起來。
楚國公府寧家，世代鎮守遼東，雖然頂著國公的銜，但在京城卻算不得一等人家。然而，十幾年前，大概也就是他剛剛入仕那會，聖上將最得寵愛的出自中宮的長公主殿下，嫁給了寧家當時的家主寧節，寧節屢立戰功，威名赫赫，自那時起，寧家便一躍成為聖上眼中的紅人。
可惜沒過幾年，寧節便戰死了，長公主也香消玉殞，身後留下二子，其中長子便是這位寧斐寧子殊了。
若是一年多以前，前太子還在位，作為儲君嫡嫡親的外甥來訪，那不論對誰都是莫大的殊榮。
但現在，前太子已經成為郁王。聖上又急詔楚國公入京，寧家的處境便有些微妙尷尬了。
沐尚先眼睛一轉，立刻換上了一副客氣又疏離的笑容。
**
“什麽？！”
沐尚先震驚得差點當著京兆府尹周全的面跳起來。
饒是前一刻還心思百轉，處事玲瓏，但在聽到女兒和姨娘於禮佛回城的路上竟然遭遇馬賊，他也驚得要坐不住了。
“沐大人莫慌。”周全連忙安撫道，“多虧有寧大人路過，貴府千金並未受到驚擾。”
京城周邊出現了馬賊，竟然還襲擊了朝廷官員的家眷，這件事要是鬧大，他這差事也不好幹了。而且這件事還有楚國公夾在裏邊，這也是他得到消息之後，親自前來的原因。
卻沒想到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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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言重了。”沐靜如說道。“也是我考慮不周，姨娘身體還沒有恢覆，就要去祈福，姨娘別怪我才好。”
羅姨娘等的就是這句話，連忙擺手道，“這怎麽能怪你呢？老爺他每日不在家，自然不知道，乍一看到有些緊張也是有的。你我總是在家，鎮日裏相處，自是知道的更清楚些。其實我的身體確實恢覆很多了，若是您還想去寺中祈福的話，我陪您去！”
一副很重義氣的樣子。
之前在父親面前，羅姨娘說的話做的事，沐靜如還記得呢。怎麽不過一兩個時辰，羅姨娘便換了一副願意舍命陪君子的態度呢？
沐靜如決定試試她。
“姨娘，你不是存心讓父親訓斥我吧？”她說道。
羅姨娘大驚，“姑娘，您怎麽這麽說呢？！奴絕對沒有這個心思啊！”
沐靜如不相信地看她，“是麽？姨娘早上差點摔倒，父親可是看到了的。父親還特地交代，不要打擾姨娘休息。難道姨娘忘了嗎？那姨娘能保證，要是這會兒，我帶姨娘出門，父親不會訓斥我嗎？”
羅姨娘訕訕然，“姑娘，您真愛說笑。老爺怎麽會因為奴，就說姑娘的不是呢？您太高看奴了。”
沐靜如笑笑不說話。實際上是羅姨娘變得太快，她反而有些不想去了。
羅姨娘低頭想了想，說道，“姑娘，實話告訴您吧。奴之所以想要去，實在是因為奴身上的這病，就從那禪定寺來的。”
沐靜如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看向羅姨娘。
“那時奴正在為紫芝做法事超度，中間休息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在身後小聲說話。奴就回頭去看，一個標致的小姑娘站在後頭。”羅姨娘說道，“她說她是從很遠的地方跟著一個人來的，跟丟了那個人，就來找奴。我就問她跟誰來的？為什麽找奴？
“她回答說她跟的那個人是從信州來的沐家人，而奴就是沐家人。奴開始以為是她八成姑娘帶來的丫鬟走散了，便想著等做完了法事就把她帶回來。誰知道，一轉眼，那小姑娘就不見了！
“然後，在奴住的禪房門口，多了兩個血字……”
“啪”的一聲脆響，打斷了羅姨娘的話。不僅把羅姨娘嚇得幾乎跳起來，在場其他人也都向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
只見那茶壺的隨便散落，水漬遍地，蕓香臉色慘白地呆站在一旁，正怔怔地瞪著眼睛看羅姨娘，好像見了鬼似的。
蓮霧連忙上前把蕓香拉了下去，安排小丫鬟收拾碎片。
沐靜如則抿了抿唇，意味深長地說道，“原來姨娘是因為這兩個血字，才受了驚嚇啊。那是什麽字呢？”
羅姨娘小心地打量了一下沐靜如的神情，“姑娘不知道？”
沐靜如笑，“我該知道嗎？”
羅姨娘低下頭，“奴也不知道呢。總之，就是這樣的一件事。奴是覺得，這總是件怪事，還是小心謹慎些的好。姑娘說是嗎？”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若是再不答應去那禪定寺的話，說不準還會扯出去些什麽來呢！
**
周嬤嬤卻有些疑慮，“姑娘，您覺得羅姨娘說的話可信嗎？”
“你覺得呢？”
周嬤嬤搖搖頭，“楊桃那件事，是她自己想不開。而且，都過去了這麽久，就算真的有這樣的事，也不會到了京城再發作，還特特找羅姨娘，說不通。姑娘，您說，是不是那禪定寺有些問題？”
就連周嬤嬤都覺得羅姨娘有問題了。
但是，要想知道羅姨娘的秘密，想知道她為什麽要毒殺紫芝，那禪定寺非去不可！
“就算羅姨娘有她的小算盤，也傷不了我，”沐靜如堅定地說道，“嬤嬤你忘了嗎？羅姨娘的根基都在這宅子裏呢，一旦離開了這宅子，她什麽手段也使不出的。放心吧！”
看著沐靜如篤定自信的模樣，周嬤嬤不由地點了點頭。
但不知為何，她卻始終覺得心裏不安生，仿佛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被她遺忘了似的。
次日清晨，羅姨娘親自向沐尚先稟報，她想和沐靜如去禪定寺祈福做法事的事情。既然她們已經說好了，沐尚先便不反對，還讓他的長隨福園送來了一些銀兩，言明是要給紫芝添香火錢。
羅姨娘面色如常地命紫蘇接過，沐靜如卻註意到羅姨娘的手帕子已經被她緊緊攥成一團。
一路無話。
馬車大約行了半日，繞過了一片滿是樹林的山坡，才看到坐落在半山腰的禪定寺。
上山有一段石階，馬車不能行，羅姨娘便想要坐轎子上去。
沐靜如不許，“姨娘，我們誠心前來，遠的路程自不必說，只得借住馬車，現在已經到了佛祖腳下，怎麽也要用我們自己的腳走上去才行呀！”
羅姨娘被她說的滿面通紅，恨恨地由紫蘇攙扶著，向山上走。
山上似乎剛剛下過雨，石階濕潤，有些滑。然而太陽卻又出來了，正午的太陽直射在她們身上，就算有幕離，也熱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羅姨娘走一會兒，就要歇一歇，沐靜如也不等她，帶著蓮霧，腳步飛快地徑自往上走。
等羅姨娘在紫蘇的攙扶下，氣喘籲籲地終於爬上來的時候，沐靜如早就由知客僧領到了自己的客房，休息了好一會兒了！
看著羅姨娘一臉虛脫的樣子，沐靜如露出了笑容。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姨娘，今日你也累了，不如先好好休息，明日再說。”沐靜如說道。
羅姨娘累得半死，連瞪視沐靜如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她心裏不痛快，可也沒了力氣和沐靜如爭辯，只好聽從沐靜如的安排，跟著知客僧到了她的房間外。
忽然，她停了下來。
“我不住這裏，我要換房間！”羅姨娘尖叫起來，滿面驚恐。
知客僧常年接待來廟中的客人，也練就了一些察言觀色的本事。見羅姨娘的樣子就知道她對這間房不滿意，連忙解釋道，“施主，前些日子山中暴雨，一棵老樹砸壞了不少房間，這間房是剩下的幾間還能住的。一間是和您一起來的那位姑娘住了，一間便是這一間。您若是有什麽難處，可以和那位姑娘商議。”
羅姨娘不由地扭頭看向沐靜如住的那間房。
老舊的房門緊閉著，裏邊的人似乎在休息。但那窗戶卻似乎開了一條縫，有人正從那條縫往這邊看。
“姑母，您想不想讓那正房嫡女在您面前擡不起頭來？”
侄子羅寶生的話忽然在羅姨娘的耳邊響起，羅姨娘陡然冷靜下來。
不過是一間房罷了，沐靜如都不怕那女鬼楊桃呢，她有什麽可怕的！
“就這間吧。”羅姨娘說道。
知客僧舒了一口氣，準備帶紫蘇去看仆人房。羅姨娘卻伸手攔住了他們。
“山中寒涼，這幾日紫蘇邊跟我住在一處。”她說道。
然而，到了晚上，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羅姨娘便後悔了。
就算有紫蘇陪著她，她還是覺得這間房怎麽看怎麽不順眼，怎麽看怎麽不對勁。尤其是看到那張老舊的填漆床，羅姨娘的右邊眼皮更是跳得停不下來。
連紫蘇都註意到了她的不尋常。
“姨娘，您怎麽在發抖啊？您冷嗎？快上床蓋上被子暖一暖。”
羅姨娘順從地爬上了床，任憑紫蘇用被子把自己緊緊地裹了起來。
然而，她仍舊牙齒打顫，說不出話來，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兩個月前的那天夜裏。
那時，這沒有現在這麽冷。陪著她來此的人也不是紫蘇。
那天夜裏，伸手不見五指，沒人說話，非常安靜。
“紫蘇？”羅姨娘叫道。
沒人回答她。
“紫蘇，你快來！”還是沒有人回答。
忽然，吱嘎一聲門響，一道窈窕的身影閃身走了進來。
那身影慢慢地走近床邊，只聽一把溫柔甜美的聲音響了起來，“紫芝，你好些了麽？別是中暑了，快，把這碗藥喝了，喝了就不這麽難過了。”
一只纖纖玉手將正冒著熱氣的藥碗送到了羅姨娘的嘴邊。
紫芝？！
羅姨娘瞪大了眼睛，想說她不是紫芝，你認錯人了，想問你是誰？
卻說不出話來。
她便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楚來人的臉。
探啊探啊，她終於看到了！
早上她才在銅鏡中看過的，看了三十年的臉。
來人是她！？
那她呢？她又是誰！
☆、匕現
羅姨娘摸著自己的臉。
紫芝！
是紫芝！
眼前的窈窕換成了清瘦。紫芝站在她面前，那雙血紅的眼睛瞪著她，扭曲的雙手伸向她。
為什麽？
滿是鮮血的嘴裏囁嚅著這句話。
為什麽？
一直到死，紫芝也不知道為什麽。因為不知道，便來糾纏她不放，害她失去一直以來的權力，害她的地位一落千丈。
羅姨娘忽然笑了。
“既然你想知道原因，我便告訴你好了。”她說道。
“因為你賤！因為你蠢！明明是殘花敗柳，卻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迷惑老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書房裏做了什麽！利用我的信任，一刀一刀剜我的心，還裝作受害者，想來博我的同情？！
“當年，若不是我，你早被攆出羅府了！我處處維護你，你是怎麽報答我的？！你又做了什麽？！紫芝，你已經死了，死了就給我安安靜靜地，我還能記著你的好，逢年過節也不會缺了你的香火，要不然，我就把你的屍骨挖出來，挫骨揚灰，讓你魂飛魄散，不得好死！”
一聲笑從紫芝的血口中逸了出來。
羅姨娘只覺得天旋地轉，時空變換，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悶熱的午後。
她站在窗前，聽著書房中傳來東西掃落地面，重物倒地以及女子的驚呼聲。
“老爺，不，不要！”那女子喘息著說道。“您別這樣，姨娘，我不能對不起姨娘！”然而回答她的是被堵住的嗚嗚聲以及吮吸。
那聲音在耳邊無限放大，羅姨娘站立不住，幾乎摔倒。
窗欞開了一道縫隙，她鬼使神差地湊過去，看到三爺將一個女子壓在書案之上。
那女子衣裳半解，釵橫鬢亂，越過三爺的肩頭，羅姨娘看到了她的臉。
微瞇的杏眼迷蒙若水，櫻唇溢出嬌吟，臉頰嫣紅漾滿□□，仿似看見了她，便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滿足又肆意的笑。
那是更美貌的自己，那是更年輕的她。
忽然，一股熱流從體內湧出，有什麽東西離開了她的身體，恐懼彌漫全身，化成蜿蜒的細流，沿著大腿向下流淌，匯成一條紅色的溪流。
她低下頭，伸出手掌，看到滿手的血紅。
一個尖利的聲音在心底驀然響起。
“你是為了他！”那個聲音叫道，“為了沐三爺，羅玉溪，你都做了什麽！”
天空裂開一個口子，沈氏的臉顯現出來，悲憫的眼神，高高在上地看著她。
檀口輕啟，一句話有如雷音，要將她蓋棺定論。
“這是報應！這就是報應！”
羅姨娘歇斯底裏地搖頭，用全身的力氣否定，“不，不是！他是我的！是你們把他搶走！遭報應的是你——”
尖銳的聲音戛然而止，羅姨娘軟倒在地。
蓮霧高舉著茶盤，一臉驚恐地站在她的身後。
山風從洞開的房門呼嘯而入，蓮霧一個激靈，迅速回神，上前攙扶起坐在地上的沐靜如。
“……姑娘，您沒事吧？”
沐靜如的脖子一片青紫，羅姨娘的房間紛亂一片。蓮霧想到剛剛進來時看到的情形，不由覺得後怕。
若是她耽擱了，晚來一會兒，五姑娘是不是就被羅姨娘給……
她不敢想下去。“姑娘，現在要怎麽做？”
沐靜如按著自己的脖子，神色木然。
“什麽都不做。”
“可是……”
“沒有可是，”多說幾句話喉嚨便絲絲地痛，沐靜如站起身，走了出去。“把羅姨娘扶到床上去，收拾一下。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我自有打算。”
**
羅姨娘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那些幾乎被她忘掉的人和事如同紫芝的鬼魂一樣，在她的夢境裏糾纏不去。早上睜開眼睛，她卻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合眼，不僅沒合眼，反而頭痛欲裂，仿佛被人拿硬物捶了她的後腦似的。
“輕點！”羅姨娘嘶了一聲，“你怎麽笨手笨腳的！天又不冷，你抖什麽！”
紫蘇定了定神，打起精神，總算為羅姨娘梳好發髻。看著羅姨娘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她漸漸放下心來。
昨夜她和蓮霧說了會兒話就困得不行，一覺睡到天亮，原本很擔心姨娘半夜叫她沒人應，恐怕會發作於她。現在看來，是沒事了。
紫蘇漸漸松了口氣。
“姨娘，您今天看起來精神特別好呢！”
羅姨娘對鏡照影，左右端詳一下自己，滿意地點點頭。
“算你有眼力見！”羅姨娘皺著鼻子笑道，“雖然做了一夜的怪夢，不過心情卻是前所未有地好！”
她當然要心情好。
那夢雖然奇怪，卻也讓她看得更清楚了。
尚書貴女也好，憐惜解語也罷，她們活著的時候尚且要給她讓位，死了變成鬼魂幽靈，就更拿她沒有辦法。就讓她們糾纏吧，在她的夢裏，她要讓她們親眼見證她的幸福，她要看到她們的不甘與痛苦！
她們越不甘，越痛苦，她就會越幸福！
幸福給她們看！
這次，超度的法事僅用兩天便做完了。全程無礙。
離家第四天，沐靜如和羅姨娘登上了回城的馬車。
羅姨娘待沐靜如上車後，意味深長地看了跟車的婆子一眼，那婆子點了點頭，羅姨娘一顆懸著的心便落了下來。
事情很順利。
原本還以為這位難纏的五姑娘嚷著要來禪定寺是有什麽打算呢，現在看來她就和她那個愚蠢的生母一樣，什麽成算也沒有。
不過，這樣也好。
不就是因為她們沒成算，才給了她羅玉溪出頭的機會嗎？
羅姨娘不由抿著嘴笑了起來。
“姨娘，你笑什麽？有什麽有趣的事麽，說來聽聽。”沐靜如靠在車廂壁上，一雙眼睛清淩淩地看了過來。
“沒什麽，”羅姨娘笑道，“奴這幾天都做一個夢，夢到了紫芝，夢到了您的母親，奴夢到她們在夢裏說，要讓奴好好照顧您，好好照顧老爺，讓咱們沐家興旺發達呢！奴想著，這大概是個吉兆。是吧？”
沐靜如沒說話，淡淡地看了羅姨娘一眼，垂下眼睛。
羅姨娘的話匣子卻像打開了似的，說個不住。
“這次回去呀，明年的那件大事也要抓緊時間籌備了。老爺前些日子提到家書的時候說起過，您的嫁妝已經從信州陸陸續續地發出來，算算時間已經將近一個月了，得安排管事們這幾天就到碼頭上去候著啦。必須派個精明的，千萬別漏了什麽！
“禮儀不能錯，嫁妝也不能讓於家小瞧了，您不在京城不知道，那於家的二夫人，您未來的二嬸娘，是靖國公府出去的，靖國公府您知道嗎？那是貴妃娘娘的娘家啊！這是沈姐姐當年做主定下的親事，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的才好！沈姐姐，真是有眼力！早先這於家還不如何起眼，現在卻不是誰都能攀得上的了！
“更別說那於家二少爺，不光生得一表人才，聽說書也讀得好，小小年紀便有了才名，京城裏最有名的瓊雪樓中，就有他的題的詩呢！”
沐靜如冷冷地看了羅姨娘一眼。
“姨娘，您說得太多了，喝口水吧。”
羅姨娘挑了挑眉，從善如流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清涼的水滋潤著她的嘴唇和喉嚨，讓她的心裏更加熨帖。她瞥了沐靜如一眼。
她說了這麽多，這五姑娘還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當真是優雅矜持呢！
不過，等會兒，看你還怎麽裝相！
等到你被賊人劫持，徹夜不歸，名聲敗壞，看那於家是否還會娶你進門？
現在讓你知道於家有多好，等會兒就讓你知道失去有多痛！
忽然，馬車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緊接著馬嘶聲和跟車婆子的急喝聲交替傳來。
“怎麽回事？”沐靜如抓著車廂的扶手，探身急問。
跟車的婆子回答道，“姑娘，剛有塊石頭落下來砸傷了車夫，馬也受驚了。不過您別怕，老奴也會駕車，您坐好了，別動!”
顛簸不斷，沐靜如幾乎要抓不住了。去的時候並沒有這樣一段路，怎麽回去的時候會這樣呢？
除了這些，似乎還有嘈雜的馬蹄聲在馬車旁響了起來。
沐靜如心下生疑，想要掀開簾子往外看。
羅姨娘的手伸了過來，像條濕膩的蛇一樣爬了上去，拉回了沐靜如，“五姑娘，您別怕，有我陪著您呢！”
沐靜如回頭看她，只見羅姨娘的眼睛異常明亮，緊張地抓著扶手，一臉興奮。
不好！
一個急剎，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沐靜如和羅姨娘都摔了出去。
羅姨娘沒了聲響，趴在泥水裏一動不動。
沐靜如卻慢慢地坐了起來。
有許多雜色的馬蹄在身邊的泥地裏來回踐踏著，繞著沐靜如走動。
有聲音在沐靜如頭上響起，“老大，這妞兒不錯啊，我看要不咱們直接帶回去得了！”
“放你娘的屁！”一個粗魯的聲音說道，“咱可是收了銀子的，不能做那沒信義的事！”
手下噤聲，粗魯聲音卻又開了口。
“不過嘛，客人可沒交代不讓我們驗貨啊！”
他嘿嘿笑道。
☆、轉折
聽著幾人的對話，沐靜如忽然明白了等待她的命運是什麽。
前世，失去名聲，退婚，羅寶生的糾纏騷擾，羅姨娘的落井下石，父親的放棄默許，構成了她的命運，推著她，一步一步邁向死亡。
如今，如果她真的一夜不歸，就算這幾人不碰她，就算她事先有布置，可這荒山野嶺的地方，便是那些人能夠找到她，她的名聲也算是毀了。
她費了那麽多力氣，最終還要走上這條老路嗎？
“需要我的時候，就吹響它。”
寧斐的話忽然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沐靜如心中燃起一線希望，迅速地摸出哨子，用力吹，然而，沒有聲音，除了周圍賊人的譏諷的笑聲再沒有別的聲音了。
騙人的？
寧斐又在騙她？！
而她居然又相信了他，甚至把自己的性命壓在了這上面！
有人抓住了她，拿走哨子，扔在泥水裏。
之前說話的頭目跳下馬，伸手捏住了沐靜如的下巴，左右端詳，發出興奮地怪叫和嘖嘖的感嘆。
沐靜如咬著牙齒，袖中滑落一根發簪，緊緊握住。
那頭目揮了揮手，沐靜如被暫時放開了，頭目肥壯的腦袋卻湊了過來。沐靜如不退反進，一口咬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咬到了哪裏，只用力咬著，感覺到牙齒中間傳來的腥味，聽到耳邊那頭目的大聲吼叫，一股大力重重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身子無法控制地摔了出去。
那些男人楞住了，誰也沒有想到，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居然會這樣暴烈。
在這兒！
沐靜如瞳孔一縮，向羅姨娘猛撲過去，翻過羅姨娘的身體，看見了她驟然睜開，恐懼的眼。沐靜如大叫著，舉起發簪照那雙眼紮了下去！
只有這個人，就算是她死了，也不放過！
哀嚎聲響徹耳際，又一個巴掌甩在了沐靜如臉上，她摔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水，氣恨地拍擊地面。
羅姨娘的手掌插著發簪，顫抖著站了起來，滿臉是血！
“上啊！你們這群蠢貨！”她歇斯底裏地大叫著，“你們不是要驗貨嗎？磨蹭什麽，銀子我也有，多少都行！收拾她！快給我收拾她！”
被種種變化驚到的男人，對她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但也有人露出了貪婪的神情。
離沐靜如最近的，率先反應過來，一腳踹倒沐靜如，騎了上去，野蠻地撕扯著她的衣裳。
沐靜如倒在地上。無力掙紮。
她的力氣都用在了剛剛的簪子上，一擊之下，卻沒成功。
好可惜，只差一點，她就可以報仇了。
她耳朵嗡嗡地響著，嘴裏滿是腥甜的味道，她只能眼睛望向灰藍的天空，想著曾經，想著以後。
一步錯，步步錯。她錯在低估了羅姨娘的狠毒和膽量，錯在又一次相信寧斐。
可她也許沒有以後了……
忽然，一聲慘叫在耳畔響了起來。
溫熱的液體飛濺到沐靜如的臉上。
一隊黑衣人好像從地上鉆出來似的，忽然出現在幾人當中。刀光閃動，所到之處血液四濺，斷肢亂飛。慘叫聲此起彼伏。
在這一片嘈雜中，雙玄色繡金絲的靴子出現在沐靜如側看的視野裏。
黑色的大氅旋即落下，蓋在沐靜如身上。隨後她被人攔腰抱起，送上了馬車。
“抱歉，我來晚了。”
淒厲的嚎叫聲接連不斷地傳進沐靜如耳朵，沐靜如充耳不聞，表情呆滯。她擡眼看了看寧斐，紅腫的臉頰上露出一個艱難的笑。
“晚了，總比不來強。這是第二件了，多謝國公爺。”
溫暖的大手落在沐靜如的肩膀上，仿佛想要鎮定她的心神，但隔著大氅，她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有人在馬車外稟報，“生擒賊人九名，其中一人聲稱她是沐府姨娘，怎麽處置？請主公示下！”
寧斐的目光落在了沐靜如臉上。
沐靜如坐了起來，輕聲說：“那些人不能死，我需要活口。”
寧斐把她按躺回去，吩咐外面的人：“全都做掉，屍體不用處理，就這麽放著。”
那人領命而去。
沐靜如急了。
“寧斐，我要跟我父親交代的，沒有口供，我說的他會相信嗎？”
之前還劃清界限似的，叫他國公爺，現在一著急，卻連名字也叫出來了。
寧斐笑了起來。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不需要證據，你需要的是我，有我就足夠了。”
沐靜如明白過來，不過，雖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但這話聽著還是有些奇怪。不過，此時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把羅姨娘留下來，她不能死。”
寧斐不解，難道不是這個羅姨娘勾連外人，才把沐靜如害成這副模樣的？
“為什麽？她應該第一個死！”
沐靜如搖頭：“你不明白，她不能就這麽死了。”
為了父親，羅姨娘做了那麽多事。前世，擔心自己嫁入於家會發現她做的事，更是不遺餘力地陷害。前世還只是局限在後宅，借著中饋在飲食中下藥，今生卻是變本加厲。
這樣的人死一百次也不能解她的恨！
可若是讓羅姨娘在這裏就死了，就算有寧斐證明羅姨娘有錯，但朝夕相處的枕邊人，父親恐怕也不會真心相信羅姨娘會做出這樣的事來的。
羅姨娘有更適合她的歸宿。
回程的路上，遇到了蓮霧和紫蘇乘坐的馬車，只有紫蘇在馬車上。原來前車出了狀況，車夫摔下了馬車，驚馬沖下小路，蓮霧等人把車夫救了回來，因怕沐靜如找回來沒人，便不敢走遠，只好自己帶人出去。留下不願意去的紫蘇，在這裏等著。
看到沐靜如被一隊人馬護送而來，紫蘇的眼神有點閃爍。
她隱約知道羅姨娘有些計劃，要對付姑娘，現在姑娘安然無恙地回來了，那姨娘呢？
很快，她就看到了羅姨娘。
羅姨娘被人從沐靜如的馬車上扯了下來，塞進了紫蘇所在的車裏。
“姨娘，您怎麽了？您沒事吧？”
羅姨娘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她怎麽會沒事！她的樣子看起來像沒事嗎？不用照鏡子，她都知道自己現在有多狼狽了。
手上的簪子被拔了，傷口連包都沒有包一下，在泥地裏滾來滾去，骯臟的泥水滲進了傷口裏，硌著她的血肉，揪心地疼。
還有那些一臉冰冷的黑衣人，看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感情，就像是在看一具屍體。
但他們沒有真的把她變成一具屍體。
她不清楚原因，她只知道自己活下來了。
只要活下來，就有希望。
回城的路上，蓮霧坐在馬車裏，瞪著在角落裏放著的一只半人高的鳥籠。籠子用黑布蒙著，看不清裏邊的東西，但是她能聽到裏邊的聲音。
“吱吱吱、吱吱吱、……”
像是老鼠的叫聲。
什麽鳥這麽大，還會發出老鼠的叫聲呢？
沐靜如擺弄著重新掛回胸前的銀哨，隨意擡眼看了一眼，看見了蓮霧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
“怕它做什麽？它膽子小，可能更怕你呢！”
那個小家夥長得大，膽子卻小，遞了水果過去，也是盯著看，趁人不註意才一把搶過去，偷偷地吃。還很嗜睡，怕見陽光。
可也是這個小家夥把寧斐帶了過來，補完了她的計劃，救了她的命。
沐靜如嘆了一口氣。
寧斐答應她的三個願望，已經用掉兩個了。
“沐姑娘，”寧斐的聲音忽然在馬車外響了起來。“馬上進城了，我已經著人去京兆府衙報案，很快就會有人前去詢問案情，你只要如實說明即可。”
沐靜如低聲應了。
這是蓮霧不安的第二件事。
當時楚國公大人就在這馬車裏，對姑娘說，“你什麽都不知道，就待在車廂裏，聽著外面的聲音安靜了才開口喚人，這時我們發現了你。就是這樣。”
但蓮霧看著卻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姑娘的臉頰腫得老高，嘴唇破了，手掌和胳膊也有不少的擦傷，脖子上更是被細繩勒破了皮，怎麽會什麽都不知道呢？
姑娘到底遇到了什麽？
為什麽不如實說呢？
但是她不安歸不安，卻也知道也許事情是有內情的。既然姑娘答應了，便是得了她的認可，姑娘總不會有錯。從她跟著姑娘一起踏出沐家去信州書院的那時起，她就這麽告訴自己，也一直這麽做了。
蓮霧漸漸地安定下來。
沐靜如默默觀察著，註意著，也放下心來。
經過了城門，寧斐一路護送，馬車停在了沐府門前。
沐靜如帶著幕離，換了一套衣裳，由蓮霧扶著走了下來。
後面的馬車上，一身泥濘的羅姨娘也由紫蘇扶著下了馬車。陽光耀眼，羅姨娘用沒有受傷的手掌擋著陽光，冷冷地看了沐靜如一眼，仰頭挺胸地向府門走去。
寧斐看了看身邊的人，有人把腰間的佩刀抽了出來。
當啷一聲響，羅姨娘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再爬起來，頭也不敢回地溜進了府門。
寧斐不由笑了，會頭看沐靜如，“準備好了麽？”
“當然！”
這是她的家，更何況羅姨娘還主動把把柄遞到了她手上。
她早就準備好了！
☆、郎心
沐尚先下了衙，坐著小轎，悠閑地歸家。
剛走進巷子，還沒到家門口，轎夫就停了下來。
“老爺，好像出事了。”
沐尚先掀了轎簾向外一看，自家的院門外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的，也不知道再說什麽。
他坐回了轎子裏，讓轎夫繼續走。就算有什麽事，他也得回家才能知道呀！
剛進院門，就有小廝上前稟報：“老爺，京兆府的大人帶著衙役來了，正在堂屋裏問話呢！”
沐尚先官服都沒脫，便往堂屋趕。
京兆府的人上門問話，家裏除了即將及笄的女兒，以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姨娘，再沒有旁人了。問話，是問她二人麽？
沐尚先走到敞開的門前，裏邊京兆府尹周全早得了衙役的稟報，起身相迎。
沐尚先連忙上前寒暄見禮，視線一掃，沒有看到女兒或是羅姨娘，倒是房間裏多了一架屏風，以及一名陌生男子。
那人俊眉修目，儀表不凡，淡笑著抱拳施禮。
“沐大人，未經邀請，寧子殊前來叨擾了。”
楚國公寧斐？！
沐尚先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隨即飛快遞旋轉起來。
楚國公府寧家，世代鎮守遼東，雖然頂著國公的銜，但在京城卻算不得一等人家。然而，十幾年前，大概也就是他剛剛入仕那會，聖上將最得寵愛的出自中宮的長公主殿下，嫁給了寧家當時的家主寧節，寧節屢立戰功，威名赫赫，自那時起，寧家便一躍成為聖上眼中的紅人。
可惜沒過幾年，寧節便戰死了，長公主也香消玉殞，身後留下二子，其中長子便是這位寧斐寧子殊了。
若是一年多以前，前太子還在位，作為儲君嫡嫡親的外甥來訪，那不論對誰都是莫大的殊榮。
但現在，前太子已經成為郁王。聖上又急詔楚國公入京，寧家的處境便有些微妙尷尬了。
沐尚先眼睛一轉，立刻換上了一副客氣又疏離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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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
沐尚先震驚得差點當著京兆府尹周全的面跳起來。
饒是前一刻還心思百轉，處事玲瓏，但在聽到女兒和姨娘於禮佛回城的路上竟然遭遇馬賊，他也驚得要坐不住了。
“沐大人莫慌。”周全連忙安撫道，“多虧有寧大人路過，貴府千金並未受到驚擾。”
京城周邊出現了馬賊，竟然還襲擊了朝廷官員的家眷，這件事要是鬧大，他這差事也不好幹了。而且這件事還有楚國公夾在裏邊，這也是他得到消息之後，親自前來的原因。
卻沒想到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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