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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卻是羅姨娘堅決不同意。
“剛剛是我的錯，我只想著要給姑娘最好的。但我認為最好的，卻不一定是姑娘喜歡的。那院子算的什麽，姑娘喜歡，我這就讓人去收拾出來。”
不過，能不能搬進去就不一定了。
只要這件事的風頭過了，隨便找個借口說那房子有問題，暫時住不了，拖個幾天，這位五姑娘難道還能一直住客房不成？就算她肯，老爺也不會同意的！
為了表示自己的重視，羅姨娘當即便把管著那院子的田婆子叫了過來，又叫了幾個管家娘子過來，當著沐靜如的面，把事情安排了下去。
等到吩咐完了，管事娘子也都走了。沐靜如向田媽媽要鑰匙。
田婆子驚訝萬分，為難地看羅姨娘。
“既然姑娘想要，你便交給姑娘吧。”羅姨娘深深地看了田媽媽一眼。
田媽媽會意，在身上摸了半天，陪笑道，“姑娘，老奴出來的急，那鑰匙沒帶在身上。”
沐靜如看了看田媽媽，又看了看羅姨娘，笑了笑。
“無妨，田媽媽記得一會兒送到客房來就好。”
田媽媽回去了，羅姨娘待了一會兒便找了個借口告辭出去，只把貼身丫鬟紫蘇留下來，領著沐靜如一行人到客房去安置。
等紫蘇也走了，大家就都有點心思不屬，周嬤嬤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沐靜如把蓮霧幾個打發到了別處去清點行李，卻把周嬤嬤留了下來。
“嬤嬤是不是不讚同我選了那座臨街的院子？”她開門見山地問道。
☆、應對
周嬤嬤有些猶豫。
若是三太太這樣做，她定然不會思前想後。只要三太太想做，她便做，不論對錯。
可現在站在她眼前的不是三太太，而是五姑娘，五姑娘才十四歲。
周嬤嬤看著沐靜如，沐靜如也毫不回避地看著她，眉眼堅定，那神情好像在說，這並不是意氣胡鬧，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周嬤嬤低下了頭。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有點不明白，為什麽您要拒絕羅姨娘準備好的，卻想要羅姨娘不想給的。”
就是說確實有疑惑，但還是會照沐靜如的心意做事。
沐靜如心裏微微松了一口氣。
母親派了周嬤嬤來陪伴自己，是有保護規勸的意思的。
沐靜如沒指望周嬤嬤無條件地服從自己，她也不希望那樣。
可如果周嬤嬤真的就以這樣的使命自居，在自己做事的時候，看見不對的地方就跳出來反對的話，那麽周嬤嬤非但不是她的助力，反而會成為要命的阻礙。
“嬤嬤，啟程之前，我曾服侍母親寫過一封信，送來京城給父親。在信裏，母親把我會帶多少人進京的事情說得明明白白。但剛才，羅姨娘卻是一副不知情的樣子。
“還有垂花門的事。我當時是在裝睡，因為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辦法，能夠既不讓人說我妄自尊大，也不會被人看成是軟柿子了。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嬤嬤，我無法不多想。”
沐靜如凝重地說道。
“幹什麽呢！你找誰？！”葡萄的聲音忽然在外面響了起來。
周嬤嬤連忙走出去，就看到葡萄揪著個十一二歲的半大丫鬟的耳朵，兩個人正在門口撕扯著。
“媽媽，她剛才在這兒探頭探腦的，好像在偷聽！”
半大丫鬟立刻大聲辯解，“誰偷聽了！我沒偷聽，我來送鑰匙的。你們院子裏沒人，我不知道上哪裏去找人，就挨個屋看看咯，我沒偷聽！”
周嬤嬤讓葡萄把人放了。
“你不知道姑娘在這裏嗎？”
半大丫鬟咬著手指頭，“姑娘？哪個姑娘？我們姑娘在信州的太太身邊呢，沒聽說來呀。”說著，就拿蘸著口水的手指頭從懷裏摸出一串鑰匙來。
“給你，你可收好了。別弄丟了又說我沒送到！”
鑰匙丟給葡萄，也不管其他人的反應，揉著耳朵就走了出去。
周嬤嬤關上了門，把外面的事情跟沐靜如說了一遍，又把已經擦幹凈了的鑰匙拿給沐靜如，
“葡萄說她在偷聽。會不會是……”周嬤嬤意有所指。
羅姨娘嗎？
沐靜如搖了搖頭。羅姨娘不會做這樣的事，剛剛和自己有些口角，就派人來偷聽，她沒這麽笨。
羅姨娘做的事，從來都是拐彎抹角的。
**
接風宴設在了花廳。
雖說是接風宴，但名正言順的主人卻只有沐尚先，沐靜如和周信三個人，又因為有周信在，沐靜如被獨自分在了另外一桌，用一道屏風和沐尚先周信隔開了。
羅姨娘則為沐靜如布菜。沐靜如勸她坐，她也不肯坐。
還是沐尚先聽到了，發話說，“玉溪，你也辛苦了，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禮。”
這不是第一次了。
玉溪，你也辛苦了，玉溪，不必拘禮。
周信聽了，深深吸了一口氣。
屏風這邊，羅姨娘聽話地坐在了沐靜如對面，她的丫鬟紫蘇接替她，小心布菜。
飯桌上的氣氛很沈悶。
沐靜如回想以前在周氏房裏，在老太太房裏吃飯的情形，忽然對面前精致的菜肴提不起胃口了。
待用過了毫無人氣的接風宴之後，周信很快就告辭了。
他將要留在京城任職，再借住在姑丈家便不合適了。沐尚先便派了楊管事陪著他去找房子，不論是租還是買，都是自己的地方。
沐靜如也想走，卻被沐尚先留下來問信州的情況。下人都遣了下去，只有羅姨娘留在房間裏服侍茶水。
沐尚先首先問的就是沐穎軒中邪生病，沐府鬧鬼的事情。但沐尚先關心的部分卻是別處。他一個勁兒地問沐穎軒的事。
比如，“你大哥是什麽時候離開信州的？”“你大哥在信州有什麽奇遇嗎？”“你大哥認識了什麽人嗎？”“他到京城以後跟你們聯系過嗎？”這樣的問題。
沐靜如一一答了。
只在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她想起周信交給她的那封號稱是沐穎軒寫的信。
沐靜如點了點頭，“大哥給祖父母寫了一封家書，我不知道寫了什麽。不過，祖父看了，連著好幾天都很開心驕傲。”
沐尚先哼了一聲，沒說話。看樣子並不認同。然後揮揮手，說道，“阿如，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其他關於沐老太爺，沐老太太，以及周氏和靜婉的事，全都不問了。
沐靜如默了默，什麽也沒說，站起身來準備告退。
“老爺，奴之前跟您說的事，您還沒說呢！”
羅姨娘忽然柔聲說道。
沐尚先楞楞地看著羅姨娘，忽然想了起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頭，呵呵笑了起來。
“看我這記性！”他擡頭對沐靜如說道，“阿如，你姨娘剛才說，既然你已經來了，又曾經協助你母親管過家，這家裏的中饋便也交給你才好，也符合大禮。你怎麽看？”
羅姨娘竟然要把中饋之權給自己？沐靜如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羅姨娘笑道，“老爺，哪有您這樣問的，看看，是不是把五姑娘嚇著了。”說著，她便對沐靜如說道，“姑娘，我是這麽想的，之前因為只有我陪在老爺身邊，所以雖然名不正言不順，但這中饋也只有擔起來，先管著。現在您來了，自然是要交給您的，這樣說出去，老爺的面子上也好看些。
“再一個，”羅姨娘有些哀傷地笑了笑，“我也有些事情需要離開幾天，所以，希望姑娘不要推辭。”
沐靜如當然不會推辭，她只是太驚訝了，才一直沒有說話。
“既然姨娘都這麽說了，那我便接下來！”沐靜如說道，“不過，爹爹，雖然我以前跟母親學過管家，可我沒有自己管過呢。能不能把姨娘身邊的那位紫蘇姐姐借給我幾天。”
她之前都叫父親的，忽然叫起了爹爹，臉上又掛滿甜甜的笑，沐尚先立刻就要答應下來。
羅姨娘連忙出聲，“老爺，紫蘇要和我一起去廟裏的！”
在女兒面前被美妾撒嬌，沐尚先有些尷尬。他咳了一聲，說道，“阿如，不是還有周嬤嬤幫你呢麽，周嬤嬤很能幹，有周嬤嬤幫你，足夠了！”
一錘定音。
周嬤嬤再能幹也不知道京城的規矩呀！不過，看父親的樣子，估計她說什麽也不會同意的了。
“那，爹爹把楊管事借我用用吧！”
“胡鬧！”沐尚先說道，“管事怎麽管內宅的事！而且楊順這段時間也在幫阿信找房子，你別動心思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沐靜如瞥了一眼在旁邊笑得雲淡風輕的羅姨娘。
“那我要三個月的時間！”沐靜如說道。“三個月的時間裏，不論府裏的中饋有多亂，多離譜，您都不能插手。而三個月之後，要是我沒把中饋管起來，您就算把中饋收回去，我也沒話說。三個月，行嗎？”
沐尚先皺起了眉頭。
“爹，您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就連這個要求也不行嗎？”
沐尚先無奈地搖頭，笑著點了點沐靜如，“依你！”
次日一早，羅姨娘帶著貼身丫鬟紫蘇，坐著沐家的馬車離開了。
她這次離家去廟裏住，要整整七七四十九天，離開的前一晚羅姨娘還特意去看望沐靜如，把對牌和賬目都交了出來。
還向沐靜如解釋道，“實在是不得已，紫芝雖然是我的丫鬟，但和我卻情同姐妹，和我一起長大，當年我家落難別人都走了，她也不離不棄。可現在，好不容易我過上好日子了，她卻……”
沐靜如看著她悲戚的樣子，一時分不清她來這裏說這些的目的。
盡管前世的羅姨娘對自己做的那些事不可原諒，但羅姨娘對丫鬟紫芝，倒的確是很好。
沐靜如並沒有見過紫芝。前世她來京城的時候，紫芝已經去世一年有餘，那麽算起來，今生的紫芝也才去世沒多久呢。
前世沐靜如聽人說起過，紫芝死了的時候，羅姨娘非常傷心，哭得昏死過去，後來更是專門做了法事，超度送往，更把紫芝的牌位供在了廟裏。
現在看來，是真有其事的。
也許，一個人不管她多壞，心裏都有一塊柔軟的地方。沐靜如想道，也許羅姨娘的這次離開，並不僅僅是為了讓自己知難而退吧？
但不管怎麽說，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
在羅姨娘離開的這個早晨，沐靜如也早早地起身，穿衣梳妝用飯，隨後便和周嬤嬤一同來到了往日裏羅姨娘主持中饋的小花廳，準備開始第一天的日程。
她預計花三個月的時間來完全掌握這個家的中饋。
第一件事便是放手不管。
☆、故人
大雄寶殿上煙霧繚繞，整齊的誦經聲不絕於耳。羅姨娘疲憊地跪在一面牌位的前面，面容虔誠，嘴唇囁嚅著什麽。
已經四十七日了，再有兩日，超度之功便可達成。
想到這兒，原本的疲憊似乎也好些了，羅姨娘打起精神來，把腰直了一直。
忽然她的耳朵動了一下，外面似乎傳來吵鬧的聲音，吵鬧的人的嗓音，聽起來還有點耳熟。
羅姨娘擡眼看了一眼跪在一邊，服侍她的貼身丫鬟紫蘇，紫蘇會意，靜悄悄地站起來，快步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紫蘇回來了。
她附在羅姨娘的耳邊說了幾句話，羅玉溪的臉色立刻變了，登時就要站起身來。
紫蘇提醒道，“姨娘，後日可就圓滿了。”
羅姨娘看了看上面的牌位，又看了看周圍閉眼誦經的老和尚們，猶豫了一會兒，心一橫，快步走出了大雄寶殿。
超度亡魂很重要，但人既然已經死了，有些事情做或者不做也都不打緊了，還是活人的事情更緊急！
“春旺媳婦還說什麽？”羅姨娘問道，“不是讓她們先老實點，然後再找機會的麽？”
“是，”紫蘇也很無奈，“聽說是五姑娘開始什麽時候都不管，大家的膽子才慢慢大了起來，誰知道五姑娘看著是沒管，每天關在房間裏是在偷偷地核賬呢。全都被抓住了把柄。”
羅姨娘臉色鐵青。
這些人，以前為了籠住她們，她對這些事睜只眼閉只眼，沒想到只是讓她們老實幾天，偷偷地給沐靜如下絆子。
等到沐靜如管不了的時候，她再出面收拾沐靜如的爛攤子，中饋就名正言順地回到她手裏了。
可誰知這些人，平時看著精明過人，卻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好，偷吃還讓沐靜如給抓了正著！把她的計劃都給打亂了！
最可氣的是，這樣可惡的人，她還得去把她們救出來。否則真讓沐靜如給攆出去了，以後還會有誰能站在她這一邊呢？
“唉……”
忽然，一聲女子的輕嘆，傳進了羅姨娘的耳朵裏。
羅姨娘瞪了紫蘇一眼，“紫蘇，你唉聲嘆氣地幹什麽？！”
紫蘇楞了，“沒有啊。姨娘，奴婢沒嘆氣。”
羅姨娘的臉孔突然扭曲起來。
她看見，一個女子從紫蘇身後慢慢走了出來，面容哀戚，兩道血淚從眼睛裏汩汩流下，而那對紅色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
怎麽會是她？！
羅姨娘眼睛一翻，倒了下去。
“姨娘，您怎麽了？！”紫蘇抱著羅姨娘癱軟的身體，在別無他人的大雄寶殿外的臺階上，失聲驚叫起來。
**
沐靜如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筷子，誇張地嘆了一口氣，道，“還是咱們信州的飯食吃著習慣啊，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的，今天總算是把吃的問題解決了！”
周嬤嬤坐在旁邊，也放下了筷子。
她原本怕壞了規矩，不願意跟沐靜如同桌吃飯，但沐靜如說，“一個人吃，再好吃的飯也不香甜。”她便沒法拒絕了。
現在聽到沐靜如的話，不禁笑了起來。
“您不會就是為了吃上家裏的飯才專門要抓廚房的吧？”
“是也不是，”沐靜如笑道，“要是廚房沒有握在手裏，就只能在自己院裏建個小廚房了，可家裏人太少，我再建個小廚房的話，父親肯定不會同意的，哪有現在方便！”
一本正經的樣子，好像她真的就是為了這個，就大力整治廚房的問題似的。
“姑娘，那宋婆子您打算怎麽處理？要是攆出去的話，還是早些的好，聽說宋婆子的媳婦上午偷溜出去了。”
時間一長，恐怕會夜長夢多。
“不怕，宋婆子中飽私囊這件事證據確鑿，要是有人敢求情的話，才要惹人懷疑呢！”
正說著，忽然有小丫鬟來稟報。
“姑娘，有客人求見。”遞上了一封拜帖。
“找誰的？沒跟他說老爺現在衙門裏，不在家嗎？還是找羅姨娘的？”居然還有拜帖，很正式嘛！
小丫鬟支支吾吾說不出來，沐靜如便自己打開拜帖細看。
看了一眼，沐靜如猛地站了起來。
“姑娘，是誰啊？”
周嬤嬤被嚇了一跳，這段時間姑娘的言行既穩重，沈得住氣，她都快忘了姑娘其實才只有十四歲了。
沐靜如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是於尚書府上的於大夫人。”是於閣老的大兒媳婦，於廣景的母親，她未來的婆婆，郭氏！
父親是於閣老的下屬，沐家和於家之間的婚約雖然提到了面上，可實際上除了去年的年節之外，再並沒有別的往來。
於大夫人突然來訪，到底要做什麽呢？
郭氏被熱情地迎進了花廳。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廳堂中央，如同小樹一般挺拔筆直的沐靜如。
郭氏的眼睛便定住了，目光一直膠著在沐靜如臉上，好像在尋找著什麽似的。
沐靜如被看得有點毛，不過她強迫自己始終保持微笑。她覺得自己的臉都要笑僵了，郭氏才終於收回了目光。
“像，實在是太像了!”郭氏掏出了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哽咽道。
沐靜如茫然又不解地看著她。
前世，沐靜如曾經見過於郭氏一面。那時，她受靖國公孫女歆寧鄉君的邀請參加賞花宴會，卻被人冤枉偷盜了歆寧鄉君的首飾，百口莫辯之時，她見到了郭氏。
當時，郭氏臉色冷然，看也不看她一眼，和眼前這個眼眶微紅卻眼神熱烈，看上去如長輩般慈愛的婦人簡直判若兩人。
周嬤嬤輕輕咳了一聲。沐靜如驀然回神。
她連忙笑著請郭氏入座，吩咐丫鬟端上茶水。
郭氏笑道，“我貿然來訪，你覺得很意外吧？但實際上你知道嗎？我盼著這次相見，已經盼了十幾年了。”說著眼淚又在眼眶裏打起轉來。“你不知道，看到你，我就想到了你母親，你跟你母親實在是太像了！”說著捂著臉又哭了起來。
沐靜如很無語。
她對生母沈氏的印象只限於每年的拜祭和祠堂裏的那個黑色的牌位，別的便再沒有了。現在一個陌生人在她面前為她的生母痛哭，她不僅沒辦法有什麽感覺，反而有點尷尬。
她看了周嬤嬤一眼，周嬤嬤悄悄地退了出去，過了一會兒端進來一盆水並一些沐靜如用的面脂。東西送進來，人卻又立刻退了出去。
郭氏漸漸地止了眼淚。
沐靜如幫著她卸了簪釵，凈了面，又上了面脂，才重新落座。
郭氏握著沐靜如的手，說起了她和沐靜如生母沈瑤的交情。
“……我們一起爬樹，種花，讀書，習字，釣魚，捉蟲，只要有機會我們就湊到一起，家裏的長輩們都拿我們沒有辦法。我和阿瑤都沒有姊妹，便互相約定要做一輩子的姐妹。我年長些，卻遠不及她聰慧……那時，她懷著身子，帶著你要回信州去養胎，聽說我當時在柳州，還特地轉到柳州去看我。”
郭氏露出悲傷的神情，“她說，她不願意把女兒嫁得太遠，免得像她一樣，娘家出了事，傳到她耳朵裏也已經塵埃落定。追悔莫及。是我強求來的。當時，你小小的，粉團子似的，可愛極了。我就想著，這要是我的女兒該有多好。好不容易她才答應了。本來還約定了下次見面的時間，誰知道……”
郭氏又哽咽起來。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沐靜如的眼睛裏湧了出來。
嚇得郭氏連忙拿了帕子來擦，“看我，是高興的事，怎麽盡說這些傷心的事。阿如，別哭了別哭了。”
沐靜如的眼淚卻怎麽擦也擦不幹凈。
她自己也覺得奇怪。
生母去世的時候她只有兩歲，郭氏說的那些事，她都沒有記憶。但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她直覺郭氏說的是真的。
沐靜如把郭氏送到了垂花門，目送馬車駛出沐府，才慢慢地往回走。
周嬤嬤看著她紅通通的眼眶，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嬤嬤，你說什麽樣的事，會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態度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周嬤嬤不太明白沐靜如的問題，剛要說話，垂花門外有小丫鬟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差點撞到沐靜如身上。
“什麽事？沒看到姑娘在這兒嗎？”
小丫鬟這才看到了沐靜如。
“姑娘，不好了！羅姨娘讓木板車給拉回來了！”
骨碌骨碌的車輪聲越來越近，一頭毛驢拉著一張木板車得得地走了過來。
趕車的已經被攔在了府外，看門的婆子牽著那頭毛驢。
紫蘇坐在車上，護著用被子把頭臉都包住了的羅姨娘，一看到沐靜如便立刻跳下車來。
紫蘇還要磕頭行禮，沐靜如免了她的禮，問清楚羅姨娘的狀況，便立刻派人去請大夫。
幾個粗使婆子用鋪蓋擡著羅姨娘往內院走去。
其中一道纖細的身影吸引了沐靜如的註意力。
她不緊不慢地走在擡著羅姨娘的人中間，並不像紫蘇那樣緊張，她一直低著頭，似乎一直在看著羅姨娘。忽然，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擡頭像沐靜如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道紅色的血淚從那女子的眼角流下，眼珠紅紅的，雖然很遠，但沐靜如知道，那裏面沒有瞳孔。
她，又看見了鬼魂。
☆、上心
沐靜如本想借著廚房的事，把羅姨娘給揪出來，羅姨娘這一病，原來的計劃就行不通了。
然而羅姨娘既病了，對掌管廚房的宋婆子的貪墨，也無能為力了。
當晚，宋婆子就被攆出了沐府。照沐靜如的本意，就讓宋婆子就這麽走了算了，什麽都不給她。周嬤嬤卻要為沐靜如的名聲考慮，好不容易說服沐靜如，給了宋婆子一些過渡的銀兩。
其他人見此，不禁生出危機感，有人卻也覺著在這位五姑娘手下做事，只要真的老實本分，倒似乎更輕省些。
至此，沐靜如也算是把中饋順利地接了下來。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裏，沐靜如除了核賬，管中饋，還做了一件大事。
她找楊管事幫忙，把從羅姨娘手裏硬摳出來的臨街小院修繕了一番，終於有了個長久些的住處。
有了住處，還是個比較寬敞的住處，院子裏便要增添人手。
沐靜如和周嬤嬤商量之後，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把原來看院子的田媽媽和之前替田媽媽送鑰匙，雖然和羅姨娘有些聯系，但也被沐靜如給留了下來，繼續做她從前的差事，照看院子，看守門戶。
而之前替田媽媽送鑰匙給沐靜如的半大丫頭黑妹，則照常做起了院子的灑掃。
沐靜如第一次聽到黑妹這個名字的時候，久久地沈默了。隨後便讓蓮霧帶著黑妹，好好給她洗了個澡。
洗幹凈之後，眾人才知道，原來黑妹並不黑，打扮起來，還挺白凈秀氣的。不過，看到她臉上憨傻的笑容時，又都忍不住嘆氣。
臉長得秀氣有什麽用，小的時候燒壞了腦子，傻乎乎的，還是只能做灑掃，跑腿的差事。
但沐靜如卻對黑妹格外上心。漸漸地，以前常常支使磋磨黑妹的田媽媽便不敢再隨便使喚她了。就連沐靜如身邊的葡萄也有點惴惴不安起來。
她可是和黑妹打過架的，姑娘對黑妹這麽好，會不會對她不滿啊？
葡萄小心忐忑了幾天，就讓蓮霧發現了，蓮霧訓了她一頓，再加上葡萄自己的觀察，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不過自此，葡萄對黑妹也格外地關照，兩個人相處得倒比別人都好。
這日，處理好了中饋之後，周嬤嬤處理後續事務，沐靜如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把黑妹叫到了身邊，讓蓮霧拿果子給她吃。
黑妹也不推辭，接過來就吧嗒吧嗒地吃了起來。
“黑妹，前幾日我看到了一個人，不知道她是誰，你幫我回憶回憶，怎麽樣？”沐靜如問道。
黑妹的腮幫子鼓鼓的，說不出話來，只好重重地點頭。
她雖然有點傻，但也知道誰對她好，誰對她壞，而且她平時總被人抓差送東西，對內宅裏的人幾乎都認識，幫姑娘回憶找人，這種事再容易沒有了。
沐靜如便把自己在羅姨娘身邊看到的那位女子的樣貌說了一遍。
“臉有點長，眉毛又細又黑，眼睛也是細長的，嘴唇很厚，好像總是嘟著嘴似的。臉上單看哪塊都不好看，合在一起卻看著特別舒服，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若是能忽略掉那空洞的眼眶和臉上的血淚的話。
黑妹張大了嘴巴，吃的東西都掉了出來，她露出一種要哭不哭的神情，好像是害怕又好像是開心，還帶點希望的樣子。
蓮霧連忙上前要替她擦幹凈。黑妹卻自己用袖子全抹了，口齒不清地哀求道，“姑娘，你在哪看到的？黑妹想紫芝姐姐了！”
蓮霧嚇了一跳，連忙哄著黑妹，把她帶了下去。
沐靜如卻更加堅定了心中的想法。
原來，真的是紫芝。
作為羅姨娘情同姐妹的貼身丫鬟，死去的紫芝為什麽會回來呢？
沐靜如很想知道這一點。
**
沐府東跨院。
“紫蘇，別忙了，我就是來看看姨娘，過會兒就走。來，坐這兒，陪我說會兒話。”沐靜如說道。
紫蘇不敢真的坐下，她有些不安地站在沐靜如面前，心裏七上八下的。這位五姑娘現在看也是很精的，突然到訪，肯定有原因，要是因為說錯了話，而讓五姑娘抓到了把柄，那可就糟糕了。
只聽沐靜如隨意地說道，“這幾天真是辛苦你了。我聽請來的大夫說，姨娘是受了驚嚇。可我想來想去，覺得很奇怪，姨娘不是在山上為那位已經故去的紫芝祈福嗎？怎麽會受到驚嚇呢？所以，我來是希望你能回憶回憶，當時到底是什麽情形，這樣我們也好對癥下藥，姨娘也能盡快康覆，是不是？”
紫蘇眼皮跳了一下。
她也覺得這件事有些奇怪。羅姨娘是聽到宋婆子出事之後不久就昏倒了。但要說羅姨娘是因為這件事受了驚嚇，就算是打死她，她也不會相信。
可除了這件事，還會有什麽事呢？
當時羅姨娘是在為前些日子急病去世的紫芝做超度，法事進行到一半，就走了出來。
紫蘇還記得，羅姨娘在昏倒之前忽然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極度震驚的樣子。
每次想到那個情景，紫蘇就覺得後背的汗毛都要立起來了。她總有種感覺，當時羅姨娘看的並不是她，而是她的背後……
紫蘇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連忙搖頭，想要把這段記憶從腦袋裏甩出去似的，“姑娘，當時事發突然，太亂了，奴婢什麽都不記得了。”
沐靜如點了點頭。
看樣子是過關了，紫蘇不禁松了口氣，卻聽沐靜如忽然問道，“那麽，關於紫芝，你知道些什麽？”
紫蘇聳然一驚，難道五姑娘查出什麽來了？！
她隱約覺著紫芝的病故有些問題，生怕自己不小心說了什麽，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讓五姑娘有所察覺，壞了姨娘的事。
她眼珠四處亂轉，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突然，紫蘇的眼睛定在躺在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羅姨娘身上。
不知道什麽時候，羅姨娘睜開了眼睛。
“羅姨娘，您醒了？”
紫蘇心頭一松，立刻撲到了羅姨娘的床頭。
太好了!羅姨娘醒了!在這府裏,五姑娘再不能一手遮天了。而且，她也不用再回答任何關於紫芝的問題了！
然而，紫蘇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羅姨娘的眼睛是睜開了，可那雙眼睛空洞無物，直勾勾地望著床頂，雙手像雞爪一樣用力向上伸出，好像半空中有什麽，她努力要去抓似的。
緊接著，紫蘇就聽見一聲刺耳的尖叫聲在耳邊響起。
一雙瘋狂的滿是血絲的眼睛，驀然出現在紫蘇面前。紫蘇猝不及防，喉嚨裏響了一聲，嚇昏過去。
“去看看羅姨娘的安神湯熬好了沒有。要是有多的，給紫蘇也端一碗來。”坐在不遠處的沐靜如對站在她旁邊的蓮霧說道。
蓮霧猶豫了一下，但看到自家姑娘異常鎮定，一點沒有害怕的樣子，便強忍著心頭的不適快步走了出去。
沐靜如則站了起來，走到了羅姨娘的床邊。
她看到的可比紫蘇要多得多。
她提了紫芝這個名字兩次，那個站在羅姨娘床邊的鬼魂便動作了兩次。
一次是扭頭用那沒有眼珠的眼眶看著自己，仿佛在上下打量她似的。
一次則是忽然站到了羅姨娘的胸口，垂著長發，低頭看著羅姨娘。羅姨娘就是那時睜開了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見了什麽，失聲尖叫起來。
然而，自始至終，這個鬼魂都是安靜的。
為什麽她不說話呢？
不說話的鬼魂，能從它這裏著手，查出羅姨娘的秘密嗎？
**
“姑娘，您醒了？”
周嬤嬤的手才碰到沐靜如，沐靜如就驚醒過來。
她剛剛做了個夢，可一睜眼睛，夢裏的情形便忘得一幹二凈，怎麽想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一種很惶恐很著急的感覺。
十幾張寫滿密密麻麻文字的手稿散落在桌上和地上，周嬤嬤一張張地撿起來，在桌上磕齊了，交到了沐靜如手裏。
“您要是累了，就到床上去躺會兒吧。過了晌午，也不會再有人來領對牌了。”
沐靜如隨意地點了點頭，神情覆雜地看著手裏的一疊手稿。
這還是當時給大堂兄驅鬼的時候，寧斐做她的一日之師時留下的筆記。當時寧斐考她，樣樣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然而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她就記不清裏邊都寫了些什麽了。還以為能夠找到和紫芝的鬼魂交流的方法，結果也是徒勞無功。
看來，離開了寧斐的幫助，想要和鬼魂交流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要對付羅姨娘只能從別處入手。那麽，這疊手稿似乎也沒必要留下了。
“嬤嬤，幫我把它拿出去燒了吧。”
沐靜如把手稿放到了周嬤嬤面前，起身進了裏屋，關上了房門。
蓮霧從外面快步進來。
“嬤嬤，姑娘呢？剛二門的婆子送進來一份請柬，是於府派人送來的，給咱們姑娘!”
說著，蓮霧拿出一份精致的燙金請柬來。
周嬤嬤剛要說話，裏屋的門被推開，沐靜如走了出來。
“我看看。”
蓮霧呈上，沐靜如展開一瞧，是於大夫人郭氏送來的。
“於大夫人邀我後日一同去參加工部侍郎梅侍郎母親的壽宴。”沐靜如說道。
周嬤嬤喜笑顏開，“看來於大夫人很喜歡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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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是我的錯，我只想著要給姑娘最好的。但我認為最好的，卻不一定是姑娘喜歡的。那院子算的什麽，姑娘喜歡，我這就讓人去收拾出來。”
不過，能不能搬進去就不一定了。
只要這件事的風頭過了，隨便找個借口說那房子有問題，暫時住不了，拖個幾天，這位五姑娘難道還能一直住客房不成？就算她肯，老爺也不會同意的！
為了表示自己的重視，羅姨娘當即便把管著那院子的田婆子叫了過來，又叫了幾個管家娘子過來，當著沐靜如的面，把事情安排了下去。
等到吩咐完了，管事娘子也都走了。沐靜如向田媽媽要鑰匙。
田婆子驚訝萬分，為難地看羅姨娘。
“既然姑娘想要，你便交給姑娘吧。”羅姨娘深深地看了田媽媽一眼。
田媽媽會意，在身上摸了半天，陪笑道，“姑娘，老奴出來的急，那鑰匙沒帶在身上。”
沐靜如看了看田媽媽，又看了看羅姨娘，笑了笑。
“無妨，田媽媽記得一會兒送到客房來就好。”
田媽媽回去了，羅姨娘待了一會兒便找了個借口告辭出去，只把貼身丫鬟紫蘇留下來，領著沐靜如一行人到客房去安置。
等紫蘇也走了，大家就都有點心思不屬，周嬤嬤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沐靜如把蓮霧幾個打發到了別處去清點行李，卻把周嬤嬤留了下來。
“嬤嬤是不是不讚同我選了那座臨街的院子？”她開門見山地問道。
☆、應對
周嬤嬤有些猶豫。
若是三太太這樣做，她定然不會思前想後。只要三太太想做，她便做，不論對錯。
可現在站在她眼前的不是三太太，而是五姑娘，五姑娘才十四歲。
周嬤嬤看著沐靜如，沐靜如也毫不回避地看著她，眉眼堅定，那神情好像在說，這並不是意氣胡鬧，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周嬤嬤低下了頭。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有點不明白，為什麽您要拒絕羅姨娘準備好的，卻想要羅姨娘不想給的。”
就是說確實有疑惑，但還是會照沐靜如的心意做事。
沐靜如心裏微微松了一口氣。
母親派了周嬤嬤來陪伴自己，是有保護規勸的意思的。
沐靜如沒指望周嬤嬤無條件地服從自己，她也不希望那樣。
可如果周嬤嬤真的就以這樣的使命自居，在自己做事的時候，看見不對的地方就跳出來反對的話，那麽周嬤嬤非但不是她的助力，反而會成為要命的阻礙。
“嬤嬤，啟程之前，我曾服侍母親寫過一封信，送來京城給父親。在信裏，母親把我會帶多少人進京的事情說得明明白白。但剛才，羅姨娘卻是一副不知情的樣子。
“還有垂花門的事。我當時是在裝睡，因為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辦法，能夠既不讓人說我妄自尊大，也不會被人看成是軟柿子了。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嬤嬤，我無法不多想。”
沐靜如凝重地說道。
“幹什麽呢！你找誰？！”葡萄的聲音忽然在外面響了起來。
周嬤嬤連忙走出去，就看到葡萄揪著個十一二歲的半大丫鬟的耳朵，兩個人正在門口撕扯著。
“媽媽，她剛才在這兒探頭探腦的，好像在偷聽！”
半大丫鬟立刻大聲辯解，“誰偷聽了！我沒偷聽，我來送鑰匙的。你們院子裏沒人，我不知道上哪裏去找人，就挨個屋看看咯，我沒偷聽！”
周嬤嬤讓葡萄把人放了。
“你不知道姑娘在這裏嗎？”
半大丫鬟咬著手指頭，“姑娘？哪個姑娘？我們姑娘在信州的太太身邊呢，沒聽說來呀。”說著，就拿蘸著口水的手指頭從懷裏摸出一串鑰匙來。
“給你，你可收好了。別弄丟了又說我沒送到！”
鑰匙丟給葡萄，也不管其他人的反應，揉著耳朵就走了出去。
周嬤嬤關上了門，把外面的事情跟沐靜如說了一遍，又把已經擦幹凈了的鑰匙拿給沐靜如，
“葡萄說她在偷聽。會不會是……”周嬤嬤意有所指。
羅姨娘嗎？
沐靜如搖了搖頭。羅姨娘不會做這樣的事，剛剛和自己有些口角，就派人來偷聽，她沒這麽笨。
羅姨娘做的事，從來都是拐彎抹角的。
**
接風宴設在了花廳。
雖說是接風宴，但名正言順的主人卻只有沐尚先，沐靜如和周信三個人，又因為有周信在，沐靜如被獨自分在了另外一桌，用一道屏風和沐尚先周信隔開了。
羅姨娘則為沐靜如布菜。沐靜如勸她坐，她也不肯坐。
還是沐尚先聽到了，發話說，“玉溪，你也辛苦了，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禮。”
這不是第一次了。
玉溪，你也辛苦了，玉溪，不必拘禮。
周信聽了，深深吸了一口氣。
屏風這邊，羅姨娘聽話地坐在了沐靜如對面，她的丫鬟紫蘇接替她，小心布菜。
飯桌上的氣氛很沈悶。
沐靜如回想以前在周氏房裏，在老太太房裏吃飯的情形，忽然對面前精致的菜肴提不起胃口了。
待用過了毫無人氣的接風宴之後，周信很快就告辭了。
他將要留在京城任職，再借住在姑丈家便不合適了。沐尚先便派了楊管事陪著他去找房子，不論是租還是買，都是自己的地方。
沐靜如也想走，卻被沐尚先留下來問信州的情況。下人都遣了下去，只有羅姨娘留在房間裏服侍茶水。
沐尚先首先問的就是沐穎軒中邪生病，沐府鬧鬼的事情。但沐尚先關心的部分卻是別處。他一個勁兒地問沐穎軒的事。
比如，“你大哥是什麽時候離開信州的？”“你大哥在信州有什麽奇遇嗎？”“你大哥認識了什麽人嗎？”“他到京城以後跟你們聯系過嗎？”這樣的問題。
沐靜如一一答了。
只在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她想起周信交給她的那封號稱是沐穎軒寫的信。
沐靜如點了點頭，“大哥給祖父母寫了一封家書，我不知道寫了什麽。不過，祖父看了，連著好幾天都很開心驕傲。”
沐尚先哼了一聲，沒說話。看樣子並不認同。然後揮揮手，說道，“阿如，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其他關於沐老太爺，沐老太太，以及周氏和靜婉的事，全都不問了。
沐靜如默了默，什麽也沒說，站起身來準備告退。
“老爺，奴之前跟您說的事，您還沒說呢！”
羅姨娘忽然柔聲說道。
沐尚先楞楞地看著羅姨娘，忽然想了起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頭，呵呵笑了起來。
“看我這記性！”他擡頭對沐靜如說道，“阿如，你姨娘剛才說，既然你已經來了，又曾經協助你母親管過家，這家裏的中饋便也交給你才好，也符合大禮。你怎麽看？”
羅姨娘竟然要把中饋之權給自己？沐靜如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羅姨娘笑道，“老爺，哪有您這樣問的，看看，是不是把五姑娘嚇著了。”說著，她便對沐靜如說道，“姑娘，我是這麽想的，之前因為只有我陪在老爺身邊，所以雖然名不正言不順，但這中饋也只有擔起來，先管著。現在您來了，自然是要交給您的，這樣說出去，老爺的面子上也好看些。
“再一個，”羅姨娘有些哀傷地笑了笑，“我也有些事情需要離開幾天，所以，希望姑娘不要推辭。”
沐靜如當然不會推辭，她只是太驚訝了，才一直沒有說話。
“既然姨娘都這麽說了，那我便接下來！”沐靜如說道，“不過，爹爹，雖然我以前跟母親學過管家，可我沒有自己管過呢。能不能把姨娘身邊的那位紫蘇姐姐借給我幾天。”
她之前都叫父親的，忽然叫起了爹爹，臉上又掛滿甜甜的笑，沐尚先立刻就要答應下來。
羅姨娘連忙出聲，“老爺，紫蘇要和我一起去廟裏的！”
在女兒面前被美妾撒嬌，沐尚先有些尷尬。他咳了一聲，說道，“阿如，不是還有周嬤嬤幫你呢麽，周嬤嬤很能幹，有周嬤嬤幫你，足夠了！”
一錘定音。
周嬤嬤再能幹也不知道京城的規矩呀！不過，看父親的樣子，估計她說什麽也不會同意的了。
“那，爹爹把楊管事借我用用吧！”
“胡鬧！”沐尚先說道，“管事怎麽管內宅的事！而且楊順這段時間也在幫阿信找房子，你別動心思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沐靜如瞥了一眼在旁邊笑得雲淡風輕的羅姨娘。
“那我要三個月的時間！”沐靜如說道。“三個月的時間裏，不論府裏的中饋有多亂，多離譜，您都不能插手。而三個月之後，要是我沒把中饋管起來，您就算把中饋收回去，我也沒話說。三個月，行嗎？”
沐尚先皺起了眉頭。
“爹，您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就連這個要求也不行嗎？”
沐尚先無奈地搖頭，笑著點了點沐靜如，“依你！”
次日一早，羅姨娘帶著貼身丫鬟紫蘇，坐著沐家的馬車離開了。
她這次離家去廟裏住，要整整七七四十九天，離開的前一晚羅姨娘還特意去看望沐靜如，把對牌和賬目都交了出來。
還向沐靜如解釋道，“實在是不得已，紫芝雖然是我的丫鬟，但和我卻情同姐妹，和我一起長大，當年我家落難別人都走了，她也不離不棄。可現在，好不容易我過上好日子了，她卻……”
沐靜如看著她悲戚的樣子，一時分不清她來這裏說這些的目的。
盡管前世的羅姨娘對自己做的那些事不可原諒，但羅姨娘對丫鬟紫芝，倒的確是很好。
沐靜如並沒有見過紫芝。前世她來京城的時候，紫芝已經去世一年有餘，那麽算起來，今生的紫芝也才去世沒多久呢。
前世沐靜如聽人說起過，紫芝死了的時候，羅姨娘非常傷心，哭得昏死過去，後來更是專門做了法事，超度送往，更把紫芝的牌位供在了廟裏。
現在看來，是真有其事的。
也許，一個人不管她多壞，心裏都有一塊柔軟的地方。沐靜如想道，也許羅姨娘的這次離開，並不僅僅是為了讓自己知難而退吧？
但不管怎麽說，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
在羅姨娘離開的這個早晨，沐靜如也早早地起身，穿衣梳妝用飯，隨後便和周嬤嬤一同來到了往日裏羅姨娘主持中饋的小花廳，準備開始第一天的日程。
她預計花三個月的時間來完全掌握這個家的中饋。
第一件事便是放手不管。
☆、故人
大雄寶殿上煙霧繚繞，整齊的誦經聲不絕於耳。羅姨娘疲憊地跪在一面牌位的前面，面容虔誠，嘴唇囁嚅著什麽。
已經四十七日了，再有兩日，超度之功便可達成。
想到這兒，原本的疲憊似乎也好些了，羅姨娘打起精神來，把腰直了一直。
忽然她的耳朵動了一下，外面似乎傳來吵鬧的聲音，吵鬧的人的嗓音，聽起來還有點耳熟。
羅姨娘擡眼看了一眼跪在一邊，服侍她的貼身丫鬟紫蘇，紫蘇會意，靜悄悄地站起來，快步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紫蘇回來了。
她附在羅姨娘的耳邊說了幾句話，羅玉溪的臉色立刻變了，登時就要站起身來。
紫蘇提醒道，“姨娘，後日可就圓滿了。”
羅姨娘看了看上面的牌位，又看了看周圍閉眼誦經的老和尚們，猶豫了一會兒，心一橫，快步走出了大雄寶殿。
超度亡魂很重要，但人既然已經死了，有些事情做或者不做也都不打緊了，還是活人的事情更緊急！
“春旺媳婦還說什麽？”羅姨娘問道，“不是讓她們先老實點，然後再找機會的麽？”
“是，”紫蘇也很無奈，“聽說是五姑娘開始什麽時候都不管，大家的膽子才慢慢大了起來，誰知道五姑娘看著是沒管，每天關在房間裏是在偷偷地核賬呢。全都被抓住了把柄。”
羅姨娘臉色鐵青。
這些人，以前為了籠住她們，她對這些事睜只眼閉只眼，沒想到只是讓她們老實幾天，偷偷地給沐靜如下絆子。
等到沐靜如管不了的時候，她再出面收拾沐靜如的爛攤子，中饋就名正言順地回到她手裏了。
可誰知這些人，平時看著精明過人，卻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好，偷吃還讓沐靜如給抓了正著！把她的計劃都給打亂了！
最可氣的是，這樣可惡的人，她還得去把她們救出來。否則真讓沐靜如給攆出去了，以後還會有誰能站在她這一邊呢？
“唉……”
忽然，一聲女子的輕嘆，傳進了羅姨娘的耳朵裏。
羅姨娘瞪了紫蘇一眼，“紫蘇，你唉聲嘆氣地幹什麽？！”
紫蘇楞了，“沒有啊。姨娘，奴婢沒嘆氣。”
羅姨娘的臉孔突然扭曲起來。
她看見，一個女子從紫蘇身後慢慢走了出來，面容哀戚，兩道血淚從眼睛裏汩汩流下，而那對紅色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
怎麽會是她？！
羅姨娘眼睛一翻，倒了下去。
“姨娘，您怎麽了？！”紫蘇抱著羅姨娘癱軟的身體，在別無他人的大雄寶殿外的臺階上，失聲驚叫起來。
**
沐靜如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筷子，誇張地嘆了一口氣，道，“還是咱們信州的飯食吃著習慣啊，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的，今天總算是把吃的問題解決了！”
周嬤嬤坐在旁邊，也放下了筷子。
她原本怕壞了規矩，不願意跟沐靜如同桌吃飯，但沐靜如說，“一個人吃，再好吃的飯也不香甜。”她便沒法拒絕了。
現在聽到沐靜如的話，不禁笑了起來。
“您不會就是為了吃上家裏的飯才專門要抓廚房的吧？”
“是也不是，”沐靜如笑道，“要是廚房沒有握在手裏，就只能在自己院裏建個小廚房了，可家裏人太少，我再建個小廚房的話，父親肯定不會同意的，哪有現在方便！”
一本正經的樣子，好像她真的就是為了這個，就大力整治廚房的問題似的。
“姑娘，那宋婆子您打算怎麽處理？要是攆出去的話，還是早些的好，聽說宋婆子的媳婦上午偷溜出去了。”
時間一長，恐怕會夜長夢多。
“不怕，宋婆子中飽私囊這件事證據確鑿，要是有人敢求情的話，才要惹人懷疑呢！”
正說著，忽然有小丫鬟來稟報。
“姑娘，有客人求見。”遞上了一封拜帖。
“找誰的？沒跟他說老爺現在衙門裏，不在家嗎？還是找羅姨娘的？”居然還有拜帖，很正式嘛！
小丫鬟支支吾吾說不出來，沐靜如便自己打開拜帖細看。
看了一眼，沐靜如猛地站了起來。
“姑娘，是誰啊？”
周嬤嬤被嚇了一跳，這段時間姑娘的言行既穩重，沈得住氣，她都快忘了姑娘其實才只有十四歲了。
沐靜如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是於尚書府上的於大夫人。”是於閣老的大兒媳婦，於廣景的母親，她未來的婆婆，郭氏！
父親是於閣老的下屬，沐家和於家之間的婚約雖然提到了面上，可實際上除了去年的年節之外，再並沒有別的往來。
於大夫人突然來訪，到底要做什麽呢？
郭氏被熱情地迎進了花廳。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廳堂中央，如同小樹一般挺拔筆直的沐靜如。
郭氏的眼睛便定住了，目光一直膠著在沐靜如臉上，好像在尋找著什麽似的。
沐靜如被看得有點毛，不過她強迫自己始終保持微笑。她覺得自己的臉都要笑僵了，郭氏才終於收回了目光。
“像，實在是太像了!”郭氏掏出了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哽咽道。
沐靜如茫然又不解地看著她。
前世，沐靜如曾經見過於郭氏一面。那時，她受靖國公孫女歆寧鄉君的邀請參加賞花宴會，卻被人冤枉偷盜了歆寧鄉君的首飾，百口莫辯之時，她見到了郭氏。
當時，郭氏臉色冷然，看也不看她一眼，和眼前這個眼眶微紅卻眼神熱烈，看上去如長輩般慈愛的婦人簡直判若兩人。
周嬤嬤輕輕咳了一聲。沐靜如驀然回神。
她連忙笑著請郭氏入座，吩咐丫鬟端上茶水。
郭氏笑道，“我貿然來訪，你覺得很意外吧？但實際上你知道嗎？我盼著這次相見，已經盼了十幾年了。”說著眼淚又在眼眶裏打起轉來。“你不知道，看到你，我就想到了你母親，你跟你母親實在是太像了！”說著捂著臉又哭了起來。
沐靜如很無語。
她對生母沈氏的印象只限於每年的拜祭和祠堂裏的那個黑色的牌位，別的便再沒有了。現在一個陌生人在她面前為她的生母痛哭，她不僅沒辦法有什麽感覺，反而有點尷尬。
她看了周嬤嬤一眼，周嬤嬤悄悄地退了出去，過了一會兒端進來一盆水並一些沐靜如用的面脂。東西送進來，人卻又立刻退了出去。
郭氏漸漸地止了眼淚。
沐靜如幫著她卸了簪釵，凈了面，又上了面脂，才重新落座。
郭氏握著沐靜如的手，說起了她和沐靜如生母沈瑤的交情。
“……我們一起爬樹，種花，讀書，習字，釣魚，捉蟲，只要有機會我們就湊到一起，家裏的長輩們都拿我們沒有辦法。我和阿瑤都沒有姊妹，便互相約定要做一輩子的姐妹。我年長些，卻遠不及她聰慧……那時，她懷著身子，帶著你要回信州去養胎，聽說我當時在柳州，還特地轉到柳州去看我。”
郭氏露出悲傷的神情，“她說，她不願意把女兒嫁得太遠，免得像她一樣，娘家出了事，傳到她耳朵裏也已經塵埃落定。追悔莫及。是我強求來的。當時，你小小的，粉團子似的，可愛極了。我就想著，這要是我的女兒該有多好。好不容易她才答應了。本來還約定了下次見面的時間，誰知道……”
郭氏又哽咽起來。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沐靜如的眼睛裏湧了出來。
嚇得郭氏連忙拿了帕子來擦，“看我，是高興的事，怎麽盡說這些傷心的事。阿如，別哭了別哭了。”
沐靜如的眼淚卻怎麽擦也擦不幹凈。
她自己也覺得奇怪。
生母去世的時候她只有兩歲，郭氏說的那些事，她都沒有記憶。但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她直覺郭氏說的是真的。
沐靜如把郭氏送到了垂花門，目送馬車駛出沐府，才慢慢地往回走。
周嬤嬤看著她紅通通的眼眶，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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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嬤嬤不太明白沐靜如的問題，剛要說話，垂花門外有小丫鬟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差點撞到沐靜如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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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蘇還要磕頭行禮，沐靜如免了她的禮，問清楚羅姨娘的狀況，便立刻派人去請大夫。
幾個粗使婆子用鋪蓋擡著羅姨娘往內院走去。
其中一道纖細的身影吸引了沐靜如的註意力。
她不緊不慢地走在擡著羅姨娘的人中間，並不像紫蘇那樣緊張，她一直低著頭，似乎一直在看著羅姨娘。忽然，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擡頭像沐靜如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道紅色的血淚從那女子的眼角流下，眼珠紅紅的，雖然很遠，但沐靜如知道，那裏面沒有瞳孔。
她，又看見了鬼魂。
☆、上心
沐靜如本想借著廚房的事，把羅姨娘給揪出來，羅姨娘這一病，原來的計劃就行不通了。
然而羅姨娘既病了，對掌管廚房的宋婆子的貪墨，也無能為力了。
當晚，宋婆子就被攆出了沐府。照沐靜如的本意，就讓宋婆子就這麽走了算了，什麽都不給她。周嬤嬤卻要為沐靜如的名聲考慮，好不容易說服沐靜如，給了宋婆子一些過渡的銀兩。
其他人見此，不禁生出危機感，有人卻也覺著在這位五姑娘手下做事，只要真的老實本分，倒似乎更輕省些。
至此，沐靜如也算是把中饋順利地接了下來。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裏，沐靜如除了核賬，管中饋，還做了一件大事。
她找楊管事幫忙，把從羅姨娘手裏硬摳出來的臨街小院修繕了一番，終於有了個長久些的住處。
有了住處，還是個比較寬敞的住處，院子裏便要增添人手。
沐靜如和周嬤嬤商量之後，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把原來看院子的田媽媽和之前替田媽媽送鑰匙，雖然和羅姨娘有些聯系，但也被沐靜如給留了下來，繼續做她從前的差事，照看院子，看守門戶。
而之前替田媽媽送鑰匙給沐靜如的半大丫頭黑妹，則照常做起了院子的灑掃。
沐靜如第一次聽到黑妹這個名字的時候，久久地沈默了。隨後便讓蓮霧帶著黑妹，好好給她洗了個澡。
洗幹凈之後，眾人才知道，原來黑妹並不黑，打扮起來，還挺白凈秀氣的。不過，看到她臉上憨傻的笑容時，又都忍不住嘆氣。
臉長得秀氣有什麽用，小的時候燒壞了腦子，傻乎乎的，還是只能做灑掃，跑腿的差事。
但沐靜如卻對黑妹格外上心。漸漸地，以前常常支使磋磨黑妹的田媽媽便不敢再隨便使喚她了。就連沐靜如身邊的葡萄也有點惴惴不安起來。
她可是和黑妹打過架的，姑娘對黑妹這麽好，會不會對她不滿啊？
葡萄小心忐忑了幾天，就讓蓮霧發現了，蓮霧訓了她一頓，再加上葡萄自己的觀察，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不過自此，葡萄對黑妹也格外地關照，兩個人相處得倒比別人都好。
這日，處理好了中饋之後，周嬤嬤處理後續事務，沐靜如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把黑妹叫到了身邊，讓蓮霧拿果子給她吃。
黑妹也不推辭，接過來就吧嗒吧嗒地吃了起來。
“黑妹，前幾日我看到了一個人，不知道她是誰，你幫我回憶回憶，怎麽樣？”沐靜如問道。
黑妹的腮幫子鼓鼓的，說不出話來，只好重重地點頭。
她雖然有點傻，但也知道誰對她好，誰對她壞，而且她平時總被人抓差送東西，對內宅裏的人幾乎都認識，幫姑娘回憶找人，這種事再容易沒有了。
沐靜如便把自己在羅姨娘身邊看到的那位女子的樣貌說了一遍。
“臉有點長，眉毛又細又黑，眼睛也是細長的，嘴唇很厚，好像總是嘟著嘴似的。臉上單看哪塊都不好看，合在一起卻看著特別舒服，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若是能忽略掉那空洞的眼眶和臉上的血淚的話。
黑妹張大了嘴巴，吃的東西都掉了出來，她露出一種要哭不哭的神情，好像是害怕又好像是開心，還帶點希望的樣子。
蓮霧連忙上前要替她擦幹凈。黑妹卻自己用袖子全抹了，口齒不清地哀求道，“姑娘，你在哪看到的？黑妹想紫芝姐姐了！”
蓮霧嚇了一跳，連忙哄著黑妹，把她帶了下去。
沐靜如卻更加堅定了心中的想法。
原來，真的是紫芝。
作為羅姨娘情同姐妹的貼身丫鬟，死去的紫芝為什麽會回來呢？
沐靜如很想知道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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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府東跨院。
“紫蘇，別忙了，我就是來看看姨娘，過會兒就走。來，坐這兒，陪我說會兒話。”沐靜如說道。
紫蘇不敢真的坐下，她有些不安地站在沐靜如面前，心裏七上八下的。這位五姑娘現在看也是很精的，突然到訪，肯定有原因，要是因為說錯了話，而讓五姑娘抓到了把柄，那可就糟糕了。
只聽沐靜如隨意地說道，“這幾天真是辛苦你了。我聽請來的大夫說，姨娘是受了驚嚇。可我想來想去，覺得很奇怪，姨娘不是在山上為那位已經故去的紫芝祈福嗎？怎麽會受到驚嚇呢？所以，我來是希望你能回憶回憶，當時到底是什麽情形，這樣我們也好對癥下藥，姨娘也能盡快康覆，是不是？”
紫蘇眼皮跳了一下。
她也覺得這件事有些奇怪。羅姨娘是聽到宋婆子出事之後不久就昏倒了。但要說羅姨娘是因為這件事受了驚嚇，就算是打死她，她也不會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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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羅姨娘是在為前些日子急病去世的紫芝做超度，法事進行到一半，就走了出來。
紫蘇還記得，羅姨娘在昏倒之前忽然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極度震驚的樣子。
每次想到那個情景，紫蘇就覺得後背的汗毛都要立起來了。她總有種感覺，當時羅姨娘看的並不是她，而是她的背後……
紫蘇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連忙搖頭，想要把這段記憶從腦袋裏甩出去似的，“姑娘，當時事發突然，太亂了，奴婢什麽都不記得了。”
沐靜如點了點頭。
看樣子是過關了，紫蘇不禁松了口氣，卻聽沐靜如忽然問道，“那麽，關於紫芝，你知道些什麽？”
紫蘇聳然一驚，難道五姑娘查出什麽來了？！
她隱約覺著紫芝的病故有些問題，生怕自己不小心說了什麽，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讓五姑娘有所察覺，壞了姨娘的事。
她眼珠四處亂轉，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突然，紫蘇的眼睛定在躺在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羅姨娘身上。
不知道什麽時候，羅姨娘睜開了眼睛。
“羅姨娘，您醒了？”
紫蘇心頭一松，立刻撲到了羅姨娘的床頭。
太好了!羅姨娘醒了!在這府裏,五姑娘再不能一手遮天了。而且，她也不用再回答任何關於紫芝的問題了！
然而，紫蘇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羅姨娘的眼睛是睜開了，可那雙眼睛空洞無物，直勾勾地望著床頂，雙手像雞爪一樣用力向上伸出，好像半空中有什麽，她努力要去抓似的。
緊接著，紫蘇就聽見一聲刺耳的尖叫聲在耳邊響起。
一雙瘋狂的滿是血絲的眼睛，驀然出現在紫蘇面前。紫蘇猝不及防，喉嚨裏響了一聲，嚇昏過去。
“去看看羅姨娘的安神湯熬好了沒有。要是有多的，給紫蘇也端一碗來。”坐在不遠處的沐靜如對站在她旁邊的蓮霧說道。
蓮霧猶豫了一下，但看到自家姑娘異常鎮定，一點沒有害怕的樣子，便強忍著心頭的不適快步走了出去。
沐靜如則站了起來，走到了羅姨娘的床邊。
她看到的可比紫蘇要多得多。
她提了紫芝這個名字兩次，那個站在羅姨娘床邊的鬼魂便動作了兩次。
一次是扭頭用那沒有眼珠的眼眶看著自己，仿佛在上下打量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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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您醒了？”
周嬤嬤的手才碰到沐靜如，沐靜如就驚醒過來。
她剛剛做了個夢，可一睜眼睛，夢裏的情形便忘得一幹二凈，怎麽想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一種很惶恐很著急的感覺。
十幾張寫滿密密麻麻文字的手稿散落在桌上和地上，周嬤嬤一張張地撿起來，在桌上磕齊了，交到了沐靜如手裏。
“您要是累了，就到床上去躺會兒吧。過了晌午，也不會再有人來領對牌了。”
沐靜如隨意地點了點頭，神情覆雜地看著手裏的一疊手稿。
這還是當時給大堂兄驅鬼的時候，寧斐做她的一日之師時留下的筆記。當時寧斐考她，樣樣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然而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她就記不清裏邊都寫了些什麽了。還以為能夠找到和紫芝的鬼魂交流的方法，結果也是徒勞無功。
看來，離開了寧斐的幫助，想要和鬼魂交流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要對付羅姨娘只能從別處入手。那麽，這疊手稿似乎也沒必要留下了。
“嬤嬤，幫我把它拿出去燒了吧。”
沐靜如把手稿放到了周嬤嬤面前，起身進了裏屋，關上了房門。
蓮霧從外面快步進來。
“嬤嬤，姑娘呢？剛二門的婆子送進來一份請柬，是於府派人送來的，給咱們姑娘!”
說著，蓮霧拿出一份精致的燙金請柬來。
周嬤嬤剛要說話，裏屋的門被推開，沐靜如走了出來。
“我看看。”
蓮霧呈上，沐靜如展開一瞧，是於大夫人郭氏送來的。
“於大夫人邀我後日一同去參加工部侍郎梅侍郎母親的壽宴。”沐靜如說道。
周嬤嬤喜笑顏開，“看來於大夫人很喜歡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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