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她那個死了很多年的親娘。沐靜如的親娘雖然已經死了，但她來自京城高官之家卻是不爭的事實。而且沐靜如的爹現在也在京城做官。

說到底，還是沐靜如托生托得好。若自己的父親也能做官，母親也是京中貴女，能夠結交那些豪門貴胄，她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先是被一個庶女搶了親事，又被祖母責罰。

汪氏卻又讓她跟著沐靜娣、沐靜如一起學習管家，她們是有親事的人，她有什麽？！若是跟著周氏學便也罷了，現在周氏不在，還要跟著這兩個她看著就討厭心煩的人學，看她們在她面前舉重若輕地吩咐下人做事，看那些下人們對她們畢恭畢敬的樣子，沐靜嬌不禁氣不打一處來。

“五妹妹，”沐靜嬌說道，“聽說，三叔父托人送來家書，要接你去京城。可是真的？”

“是有這麽回事。” 沐靜如今天心情不好，但做起事來卻格外地雷厲風行，剛剛才不留情面地處理了一起舊仆耍滑偷懶的事。

沐靜嬌就抿著嘴笑。

“我知道三叔父為什麽要這麽做。”

沐靜如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和沐靜嬌住過一個院子，打過多年交道的沐靜娣立刻就知道沐靜嬌要給人添堵了。

她連忙插嘴說道，“我猜三叔父是想念五妹妹，心疼五妹妹以後都要留在京中生活，擔心她不適應才要提前接過去的。”

沐靜嬌嗤笑一聲，“你呀，慣會粉飾太平。想念五妹妹，怎麽這幾年都不回來看看她？心疼五妹妹以後都要在京中生活，怎麽不讓她多在信州過些舒服日子？”反駁完了沐靜娣，沐靜嬌便轉頭對沐靜如說道，“要我說啊，三叔父是擔心你給他丟臉。你想啊，你要嫁的人家可是禮部尚書府上，是三叔父的上司，要是在規矩禮儀上被人挑出這樣那樣的毛病來，三叔父的臉肯定要被丟得精光光，沒準還會影響他的仕途呢！所以，三叔父接你，心疼想念都是其次的，要好好教導你禮儀才是真的！”

沐靜娣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沐靜嬌竟然把話說得這麽白，這麽不留情面。同時心裏不禁暗暗後悔，本想著晚點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時候再和五妹妹細說，讓她有個心理準備，現在卻讓沐靜嬌搶先說了，還是以這樣的方式，不知道五妹妹能不能接受得了。

沐靜娣不由得擔心地看向沐靜如。

沐靜如也有些驚訝，她沒想到就連沐靜嬌都把這事情看得清楚明白。可笑自己前世卻連這麽簡單的道理都沒有看透。

看來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她總是要被人蒙騙被人忽悠的！

不過沐靜嬌居心不良，也不能讓她得意。

沐靜如淡然地笑了笑，“多謝四姐姐提醒，我會記著的。若是見到了父親，也會把四姐姐的擔心告訴他。”

那還了得？！

沐靜嬌呵呵笑，“五妹妹，我也是隨口一說，咱們姐妹之間不錯，才給你提個醒，這話就不用向三叔說了。”

沐靜如笑笑，正好又有人進來秉事，便不再理會沐靜嬌。

沐靜嬌自己先臉上掛不住，臉黑一陣白一陣的，心裏無比窩火，再不願意旁聽下去，站起身來拂袖而去。

等到事情都處理完了，沐靜娣陪著沐靜如走出花廳，見蓮霧和柳月兩個跟在後面，周圍也沒有別人的時候，便小聲地勸沐靜如。

“三叔父這麽做，也是為了你好。京城那種地方和咱們信州不同，天子腳下，權貴多，禮儀規矩重，你若是事先不知道，禮節上出了錯處是小，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是大，都不用說三叔父和沐家怎麽樣，單說你自己，也要覺得難過難堪，後悔莫及的。你最知道自己的脾氣了，你說是不是這麽個道理？”

同樣的話，經過三姐姐的解讀就變成了另外一副樣子。

“三姐姐，你放心。”沐靜如說道，“父親接我去京城自然有他的考量，我做人子女的，不會違逆父母的意思，也不會惡意地揣摩，更不會在心裏跟自己過不去。提前去京城，對我來說沒有壞處，我知道的。”

這麽簡單的，連她們幾個閨中女兒都知道的道理，父親前世卻不知道。一直拖到拖無可拖的時候，才不得已把她接到身邊，卻又因為周信的威壓，很快就同於家退了親。

根本就不像今生這般重視。

前世今生，面對於家這門親事，父親的態度為什麽會變化這麽大呢？

沐靜如並沒有對這件事思考很久。

有些事並不是想就能想出來的，而是要做的。

無論父親態度改變這件事背後是什麽原因，對她沐靜如而言，讓局面對自己更有利才是最重要的。

前世，母親因為對她失望，她也極力希望能夠遠離信州的這些人，所以母親並沒有跟著她去京城。

今生，大伯母去了莊子養病，祖母身子不好，二伯母因為沐靜嬌被冷落，沐靜娣又即將出嫁，母親是唯一得到祖母信重並且能夠勝任的人，因此，這次還是不會跟她一起到京城去。

原因雖然不同，結果卻是一樣的。

如果只有她一個人去，面對面甜心苦的羅姨娘，人面獸心的羅寶生，以及態度暧昧不明的父親，要怎麽辦呢？

這是值得她思考的事情。

當天晚上，周氏和周信姑侄二人返回了沐家。

周信現留在了外院，周氏則回了自己的院子。她剛剛換了家常的衣裳，沐靜如便走了進來。

“母親，我來陪您用飯。”

沐六姑娘沐靜婉聽到了動靜，也笑嘻嘻地跑了過來。

“我陪母親和五姐姐！”說著便自己爬上了椅子。

吃飯的時候，沐靜如和靜婉互相給對方夾菜。

靜婉一直到四歲都不會用筷子，她用得笨拙，便更加不願意用，吃飯都要丫鬟們餵。沐靜如覺得這不是事兒，就想了個辦法。

她和靜婉玩起了猜眼神的游戲。

她想吃的菜，自己不夾，也不說出來，就用眼神示意，靜婉從她的眼神來判斷是哪盤菜。雖然對錯都沒有獎賞和懲罰，但靜婉還是玩得不亦樂乎。

也因此，靜婉筷子用得越來越熟練。

現在，姐妹兩個玩這個游戲，多半是為了好玩，也增加了新的花樣。從神態觀察對方不喜歡什麽，然後偏夾那種菜過去。

這個花樣是周氏想到的，專為解決沐靜如和沐靜婉這一大一小兩只饞貓，這道菜不吃，那道菜也不吃，非常挑嘴的問題。

看著沐靜如和沐靜婉笑盈盈的臉，周氏的心裏覺得非常安寧。

但要不了多久，能陪她吃飯的就只剩下靜婉了。

周氏不由得嘆了口氣。

吃過飯之後，周氏留了沐靜如說話。

“我想讓周嬤嬤陪著你去京城，”周氏說道，“家裏的情形你知道，我不能跟著去。但你一個人去京城，我又不放心，我想了很久，也問過了周嬤嬤的意思，都覺得由她陪著你是最好的辦法。”

沐靜如驚訝極了。

周嬤嬤是周家的家生子，後來脫了籍嫁給了一位郎中。郎中病逝後，她也失去了剛出生的孩子，沒有兒女又不被夫家所容，便又回到周家做了周氏的乳母。周家沒落的時候，她沒有離開，照顧著周家一家老小。周氏嫁過來的時候，她又跟著周氏到了沐家。

說周嬤嬤是周氏的左膀右臂，是她的依靠也不為過。

沐靜如本來也想讓周氏派個信得過的嬤嬤跟著她一起入京，卻沒想到周氏幹脆讓她把周嬤嬤帶走。

周嬤嬤代表的是沐家三房主母的臉面，就連父親也要給周嬤嬤幾分薄面，更何況羅姨娘呢？有周嬤嬤在，誰也不能再任意地磋磨她了！

沐靜如眼睛濕潤了。

前世今生，周氏最是為她著想。前世她辜負了周氏，今生她一定要報答周氏對她的這份心意！

“蕓香穩重，蓮霧機警，新提上了的小丫鬟葡萄活潑，桑葚聰慧。這四個人我都想帶走。此外我還想帶上一位廚娘。”沐靜如和周氏細細地說著自己的打算，“京城那麽遠，飯菜的口味肯定和我們信州不一樣，到了那，要是吃不慣，我可怎麽辦呢？”

周氏直覺這不是個好主意。

“貼身的丫鬟帶著倒沒什麽，只是這廚娘還是不要帶了吧。”周氏委婉地拒絕，“京城富庶繁華，酒樓裏的廚子來自五湖四海，想吃什麽沒有？而且，你千裏迢迢地帶位廚娘過去，知道的也就罷了，不知道的說不準還要以為你不放心，不敢吃京裏的東西，讓你父親知道會傷心的。”

沐靜如還真是不敢吃京裏羅姨娘的東西。

可周氏說的也有道理，她想不到反駁的話，這可怎麽辦呢？

不知怎的，賞菊游園會之前，寧斐想要她喝酒時說話的樣子出現在了她的腦海裏。

“我聽您的，”沐靜如乖順地點頭，小聲地說道。

但下一刻，她便撲進了周氏懷裏，緊緊抱著周氏不肯松手。

周氏被她嚇了一跳，心中疑惑把她從懷裏拉了出來，這才看到沐靜如臉上濡濕一片，眼圈紅紅，竟然是哭了。

沐靜如哽咽道，“母親，我舍不得您，舍不得祖母，舍不得信州，我不想去京城，也不想嫁人。”

周氏心中不由得一軟。

她看著沐靜如日漸清麗的眉眼，摸了摸她的額發。她養大的孩子，心裏想些什麽她是知道的，說到底都是因為很少見到父親，卻又突然要被送到父親身邊，去到離家很遠的地方生活，無論是誰都會覺得害怕不安的。

不過是個廚娘，既然能夠讓她安心，那便讓她帶著吧。只是這廚娘的挑選還需老太太同意才行。

幾日後，沐靜如帶著自己的四個丫鬟，和一位沐老太太從自己的陪房中挑出來的廚娘，在周嬤嬤的陪伴下，坐上了前往京城的馬車。

☆、迎接

從信州到京城，先是陸路，再是水路，等上了岸，還要再乘馬車走幾日的路程，才到達都城。已經過去了四十餘個日夜。

這條道路，周信走過一次。

上一次，他帶著書童山居走的時候，走得並不順當。主仆二人吃了不少苦頭。

這一次，有了他上次的經驗，再加上周嬤嬤的照應，以及富富有餘的盤纏，一路行來，順風順水的，順暢極了。

等到一行人到了碼頭的時候，一個人忽然跑到周信面前，拉著了他。

“表少爺，總算是等到您了！”來人說道。

這人周信認識，他進京赴考的時候，曾拜會過在京城做官的沐靜如的父親沐家三老爺沐尚先，進考場之前，沐三老爺便派了家中的管事送考籃給他，那名管事也曾在他出場之際，和山居一起迎他出來。

周信對這個人的印象，便沖對方拱了拱手，帶他去見沐靜如和周嬤嬤。

“五妹妹，周嬤嬤，這是姑丈身邊的楊管事。”

對於面見這位和禮部於尚書的孫子定親的沐家五姑娘，楊管事可是既好奇又激動。

若是五姑娘真的嫁了過去，那這身份可就不一樣了。

管事頭也不擡，上來便要行禮。

周嬤嬤一把拉住了他，“這麽熱的天，姑娘感念你一直守著的辛苦，免禮了。”說著還遞過來一只荷包。

荷包裏雖然只有些散碎銀兩，但這話聽在耳朵卻無比地妥帖。果然是在三太太身邊服侍的嬤嬤，這行事做派就是不一樣。

管事頓時喜笑顏開。

“不瞞您老人家，小的三天前就到了這裏，就怕錯過了。現在總算是放心了，沒把差事辦砸，順利接到了五姑娘。從這兒到京城還有兩天的車程，正好趕上三老爺休沐，您說是不是好巧啊！”

吉利話大家都愛聽，更何況周嬤嬤存心想要和這位管事搞好關系。

既然能去考場送接阿信少爺，必定是三老爺手下用的上的人。她們遠道而來，在這京城之中，和遇到的人打好關系，留個好印象，對五姑娘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周嬤嬤服侍著沐靜如上了雇來的轎子，一行人向沐家的馬車走去。

管事八面玲瓏，見騎行在沐靜如轎子旁的周信臉色不太好，便悄悄地問周信的書童山居，打聽情況，“表少爺可是又暈船了？”

上次來京城，周信可是直接病倒了的，好些日子才爬起來。那時他便是暈船與水土不服。

山居偷偷地看了一眼自家少爺，沖這熱心的管事搖了搖頭。

這次的大船寬敞又舒適，哪裏還會像上次那種小船一樣讓人氣悶呢？少爺的臉色不好，可不是這一兩天的事，他們越接近京城，少爺的臉色便越差，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在沐靜如強烈要求下，做進了另一頂轎子的周嬤嬤，放下了窗簾。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臨出門的時候，周氏拉著她說的話在耳邊回響起來。

“以前我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雖然動過讓阿如嫁給阿信的念頭，可也沒有當著他們兩個說過。本以為沒什麽問題，但這次阿信回來，我瞧著好像不太對。阿如的這樁婚事，是沈姐姐當年求來的，也是她唯一的願望，無論如何我都要替她完成。阿信這邊，這次您跟著去京裏，就幫我盯著點，千萬別讓他做出什麽事來，既害了阿如，也讓周家列祖列宗跟著丟臉。”

剛聽到的時候，她還覺得是三太太想多了。現在看來，阿信少爺對五姑娘確實有那麽一點不同。不過，周嬤嬤和周氏的想法不同。三太太什麽都好，但碰到和已故三太太沈氏相關的事情，眼裏便再沒了別的事。

阿信少爺也是她親手養大的孩子。這個孩子是什麽品性，三太太能不知道麽？不過是關心則亂而已。

坐上馬車之後，速度便快了起來。晚上的時候到路邊的客棧休息了一夜，第二日的中午便跟著浩浩蕩蕩的緩慢車流，行進了巨大的城門洞裏。

葡萄和桑葚兩個小丫鬟掀了簾子，看著那足足有十幾人高的巨大門洞，吃驚得張大了嘴巴。

“這就是京城啊！”她們感嘆道。

蓮霧也很驚訝。她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信州城外的慈雲寺，京城的樣子便是在夢裏都沒有夢到過。但是蓮霧懂得控制自己。

蕓香閉著眼睛，不看也不說。蓮霧卻不能就這麽放任兩個小丫頭大驚小怪地，丟了五姑娘的臉面。

“不錯，這就是京城。”蓮霧淡定開口道，“若是憑我們自己，恐怕一輩子都來不了這裏，但現在我們來了。是五姑娘帶我們來的。五姑娘提攜我們，我們也要幫襯五姑娘。記住，……”

“……我們是五姑娘的人，不是其他人的，我們是五姑娘的臉面。無論做什麽事，都要以五姑娘的意思為準。”

不等蓮霧說完，葡萄和桑葚兩個便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地大聲說道。

“蓮霧姐，這句話還在家裏的時候，你就說過了，上了船說，下了船也說，我們都會背了！”

蕓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笑地看蓮霧。

蓮霧臉紅了紅，揚起巴掌賞了葡萄和桑葚每人各一下，這才算是罷休。

馬車停了下來。

京城的沐家到了。

沐府的下人早就得了消息，早就打開了角門，將馬車領了進去。在垂花門外，一位身材嬌小的美貌婦人在幾名丫鬟婆子的陪同下，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見到周嬤嬤和蓮霧等人，美婦人先是一楞，隨即便恢覆如常。向周嬤嬤微微頷首致意後，便輕移蓮步，來到了沐靜如的馬車前。

“奴羅氏，問五姑娘好。”美婦人在馬車前俯身施禮道。

她不僅人美，這把聲音也溫柔和軟，好像能掐出水來。

但周嬤嬤聽在耳朵裏，心裏卻咯噔一下。

這位便是那位姓羅的姨娘嗎？

難怪老太太執意要把六姑娘抱給三太太養了，想不到這位羅姨娘竟然這麽厲害！

只是一個舉動，就讓五姑娘進退兩難。

周嬤嬤暗暗替沐靜如捏了一把汗。

作為庶母，這位羅姨娘這麽低聲下氣地向五姑娘請安，五姑娘真是不論怎麽做都是不對啊。

要是受了她的禮，別說三老爺知道了會不會不高興，若是這件事不小心傳了出去，一頂妄自尊大的帽子便要扣下來，五姑娘便無論如何也躲不掉。

可要是不受她的禮，以庶母之禮相待，五姑娘這名聲是全了，但在其他下人眼裏卻是才到京城就羅姨娘拿捏住了，以後若再想打開局面，便十分不容易。

周嬤嬤看得明白，卻只能幹著急，現在她若是出言提醒，只會更加讓人輕視五姑娘。

只有先看五姑娘如何應對，然後再從旁周圓了。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盯著沐靜如的馬車看。

但那馬車的門簾卻一動不動。

羅姨娘等了一會兒，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

但馬車裏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羅姨娘一直保持著福身彎腿的姿勢，時間久了，身子微微地發起抖來。

跟在羅姨娘身邊的丫鬟臉色很難看，眼看著就要發作。

沐三老爺沐尚先領著周信從前院走了過來。周信第一眼就認出了那是沐靜如乘坐的馬車，又看到了羅姨娘的姿勢，最後看向周嬤嬤。

周嬤嬤向他輕輕搖頭，周信冷冷地別過頭去。

而沐三老爺則看見所有人圍著一輛馬車，羅姨娘在對著馬車行禮，白皙的額頭上布滿了汗珠，沐三老爺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怎麽回事？這是在做什麽？”他不悅地說道。上前一把掀開了車廂簾子。

緊接著，沐三老爺便楞住了。

車廂裏，一名少女正靜靜地倚坐著，她的頭輕輕地靠在車廂壁上，眼睫微合，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似的，在紅撲撲的臉頰上投下濃密的陰影。一呼一吸平穩又悠長，竟然是睡著了！

這是他的女兒……

沐尚賢連忙放下車簾。沐靜如卻在這時睜開了眼睛。

“父親？”沐靜如睜著惺忪的睡眼，喃喃地說道，隨即便瞪大了眼睛徹底清醒過來。沐靜如連忙跳下馬車，向沐尚先跪拜行禮。

“女兒拜見父親！”

聲音清脆如同泉水叮咚，又如玉器相擊。

將近十年沒有見過的女兒，竟然已經這麽大了，沐尚先心中不免有些驕傲，長相出眾，行禮行得也漂亮，不愧是他和沈氏的女兒。

也不枉他為她竭力爭取來的那樁婚事了。

沐尚先連忙拉起了沐靜如，“累了吧，快去看看你的院子，羅氏已經安排好了，若是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盡管告訴爹爹。”

沐靜如立刻點頭應是，分外乖巧。

☆、院子

送走了沐尚先和周信，羅姨娘親自領著沐靜如去看挑給她的住所。

“京中地貴，寸土寸金，這院子是早年老太爺在京中置辦的，後來旁邊的人家搬走了，老爺又把那院子也買了下來，打通了，這才算是寬敞了點。和信州老宅也是不能比的，不過也沒有辦法，有規格制式在上頭壓著，就算是老爺還想擴建，也只能這樣了。”

羅姨娘一邊走一邊絮絮地和沐靜如說道。

這宅子確實比信州老宅小得多，信州老宅幾乎人都有自己的院子，在這裏就不可能了。就算羅姨娘不說，沐靜如也是知道的。

而且，她還記得前世的時候，她要住哪，羅姨娘也是早就計劃好了。

剛開始羅姨娘拿了一個挨著花園的小院讓她住，但很快就發生了一件事，小院住不了了，只好把她搬到花園更深處的一座二層小樓裏，推開窗門就能有荷花送香，靜謐清雅。她非常喜歡。

但也就是這份靜謐清雅，最終卻被有心人利用，成了在父親面前構陷她的利器……

“姑娘，我們到了。”羅姨娘說道，沐靜如回過神來。

一座玲瓏可愛的小院子出現在沐靜如面前，一件正房並兩間廂房，院子裏不像前院那般種了許多樹木，而是圍著正房廂房直著一叢叢的時令鮮花。

此時，花香馥郁，彩蝶飛舞，一派活潑又討喜的景象。更不用提在正房旁邊，搖蕩著的那道紫藤花纏繞的秋千了！

沐靜如看著那道秋千，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她很喜歡那道秋千，高興的時候，不高興的時候，都喜歡一個人坐在上面，有時輕輕地蕩一會兒，大多數時候則會高高地蕩起來。她會有片刻的時間停滯在半空中，隨後便會有風迎面撲來，就像飛起來了一樣！

但那秋千卻被人動了手腳，她真的飛了出去，摔成了重傷。

父親大怒，訓斥了羅姨娘，不僅秋千被砍了，就連小院子都不能再住了。等到她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挪到花園更深處的小樓中……

沐靜如沈浸在往事裏，另一邊的周嬤嬤見了，卻露出了欣喜的神情，滿意地看了羅姨娘一眼。

看起來，這位羅姨娘還是很在意五姑娘的，只看這小院的布置就知道了，要不是花了心思，怎麽能布置得這麽可心呢？

也許垂花門前的事，是她誤會了吧。

周嬤嬤心裏想道，不過看著看著，她發覺了一件事。

這院子好是好，就是小了點，五姑娘可是一口氣帶了四個丫鬟，此外還有自己以及老太太給的廚娘沒地方安置呢！

周嬤嬤斟酌著想要開口，羅姨娘也猛然發現了問題的所在。

“五姑娘，奴做錯事了。”羅姨娘歉意地說道，“奴以為只有您和兩位貼身大丫鬟呢，這個院子也是按照這個想法布置的。現在看，恐怕是不合適了。您看這樣行嗎？這花園裏還有其他兩處住所，您先去瞧瞧，若是看中了哪裏，我這便讓人收拾出來。”

所以，這次是直接就想把她安置到花園裏頭了？沐靜如心中冷笑起來。她倒要看看，羅姨娘要讓她住在哪！

沐靜如露出惋惜的神情，點了點頭，一邊聽著羅姨娘的介紹，一邊把另外兩處都看過了。

她前世在這宅子裏生活的時日不長，這次跟羅姨娘走，才發現好些地方都不記得了，因此沐靜如看到哪裏不熟悉，就好奇地走過去，讓羅姨娘解說，就這樣順便著就把整個宅子都走了一遍。

路上，沐靜如看到了一座上了鎖的院落，不由得瞇起了眼睛。

“姨娘，這個院子是做什麽的？”

羅姨娘笑道，“那院子挨著外墻，臨著街道，家裏人又少，用不到它，便一直沒有收拾，就那麽放著呢！”

言下之意，這是棟廢棄的院子，不適合住人。

羅姨娘不動聲色地向沐靜如推薦著另外兩處住所。

一處挨著內院的小書房，收拾得幹凈利落，而且旁邊的書房裏藏書頗豐，若是沐靜如喜歡讀書寫字的時候，這無疑是個好住所。

可惜，誰都知道五姑娘是個坐不住的，這裏便不適合了。

另一處，則坐落在花園深處，是一棟土木結構的二層小樓。窗戶正對不遠處的荷花池，既不受荷花池蚊蟲多的困擾，夏天的時候清風送爽，又能聞到淡淡的荷香。

雖然沒有之前帶秋千的小院子溫馨，倒也收拾得窗明幾凈，看起來很雅致。做姑娘的閨房，似乎也很合適。

但凡是個有眼光的，都會知道怎麽選了。

“姑娘，您看中哪一個了？”羅姨娘親切地問道。

沐靜如卻躊躇起來，小聲問道，“我選哪個都可以嗎？”

“當然，”羅姨娘的笑容非常溫柔，“這是您的家，而且老爺也早就吩咐過了，不管您選了哪兒，奴都為您安排好。”

沐靜如的眼睛亮了起來，“父親真的這麽說！太好了，姨娘，我看中了剛才咱們路過的那個院子，我想住在那裏！”

羅姨娘一聽，臉上霎時就變了顏色。好半天才回轉過來。

當時沐靜如問到那個院子的時候，她就有些不好的預感，很快就岔開了話題，沐靜如後來便沒有提起，她還以為沐靜如早就忘了這茬了呢！

羅姨娘陪笑道，“五姑娘，那座院子恐怕不太合適。”

“噢？為什麽不合適？剛才你不還說，讓我隨便選的麽？怎麽我選了，你又說不合適啊！是不是你舍不得啊！”沐靜如的臉頓時冷了下來。

還真是嬌縱啊！

羅姨娘眼角直跳，耐心地解釋起來，“我怎麽會舍不得呢？姑娘您不知道，這京城裏的事難說的很，街上的小子也比信州大膽，閨房設在外墻邊上，若是有那不長眼的不小心沖撞了，可怎麽辦呢？所以不僅是咱們家，其他人家也不會把女孩子的閨房安置在那種地方的。而且，那個院子很久都不住人了，很長時間也沒有修繕，實在不適合人居住。”

周嬤嬤也覺得沐靜如的表現有些過了。畢竟這個家裏原來都是羅姨娘在主持著，她們剛剛來，還是應該以和睦相處為主。

而且，她也覺得姑娘的住所緊靠著外墻不合適。

但她剛要說話，就看見沐靜如向她使了個眼色，竟然是示意她別出聲。

周嬤嬤只好把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

“姨娘，你說的都是真的？！”沐靜如略帶驚恐地說道，“這京城小混混，竟然連朝廷命官的宅邸都敢偷窺！這膽子也太大了！”

羅姨娘誠懇地點頭，“是啊，別看是天子腳下，可事情也更覆雜了。”

“真是不如咱們信州，”沐靜如說道，“在信州，不論是誰家要是發生了這樣的事，肯定都會把人抓住，送去官府的，知州大人肯定會治他動機不良的罪！

“唉，姨娘你真是難啊，跟著父親在京裏做官，父親去了衙門，就只剩下你在家裏，你很害怕吧？”說著便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羅姨娘的肩膀，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羅姨娘不解地看著沐靜如，有點不明白五姑娘是什麽意思。

沐靜如拍著胸脯說道，“沒事，姨娘不用害怕，你不好跟父親說，我去說。有人窺視內宅，這不是小事!實在不行雇上幾個護院好了!”

說著沐靜如房子也不挑了，直接就要去找沐尚先。

羅姨娘氣得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怎麽看著房子，忽然就扯到這裏了呢？

她不過是想要勸沐靜如打消念頭，怎麽到了五姑娘嘴裏，就變成了她每天擔驚受怕，就因為有人窺視呢？

這要是讓老爺知道，會怎麽想自己？！

羅姨娘連忙拉住了沐靜如。

“姑娘，我的好姑娘，您就別去添亂了。老爺正和表少爺說正事呢，奴只是隨口一說，這臨街的院子，有這種可能，倒不是真的發生過這樣的事。這樣吧，你要是相中了那個院子，奴就讓人把它收拾出來，不過恐怕要等上幾天。您知道的，這兒不比咱們老家，寸土寸金的，每個院子雖然沒住人，卻也有些別的用處。那兒現在就暫時當做臨時的庫房用的，您要搬進去，少不得要先把裏邊的東西搬出來才行呢。”

沐靜如不等她說完，就回過身來，羅姨娘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發現沐靜如眼神不善，一直盯著她看。

羅姨娘被看得發毛，小心翼翼地笑道，“五姑娘，您看什麽呢？可是奴的發髻亂了？”說著伸手摸了摸發髻，沒有啊，沒亂啊。

見她這樣，沐靜如收回了目光，嘆了一口氣。

“姨娘，你是不是覺得我從信州來，什麽都不懂呀？”

這話不對勁，羅姨娘想要岔開話題，誰知她還沒想好，沐靜如下一句就來了。

只聽沐靜如說道，“我記得很清楚，姨娘剛才說那個院子臨街，怕會被人偷窺惦記，也說那院子年久失修，不適合居住。現在姨娘卻又告訴我，那個院子是做臨時庫房的。

“現在我就糊塗了，這院子到底是怎麽回事？我雖然不懂事，也在家裏幫母親分擔過一些中饋，庫房裏放什麽東西我是知道的。那院子既然不妥，為什麽還要做庫房呢？”

羅姨娘被問得張口結舌。

她竟然這麽說了？

都怪五姑娘剛剛說要去跟老爺說窺視的事，讓她亂了陣腳，否則怎麽能犯下了這樣的錯誤呢！

“姑娘，您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姨娘是什麽意思？”沐靜如有些無奈地說道，“姨娘，若是那個院子你有別的用處，便直說好了。沒必要這樣拿各種站不住腳的理由來搪塞我。我雖然初來乍到，但也懂得客隨主便的道理的。”

羅姨娘的頭忽然痛了起來。

之前怎麽沒發現這位五姑娘這麽厲害呢？！不過是一句話，抓住了就不松手。這說出來的話好像是在退讓妥協，但聽起來，卻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

試想想，誰家的正經嫡女若是回到自己的家中，卻像客人一樣，什麽都聽從妾室的安排，想要住個房子都要看妾室的臉色，這樣的事若是傳出去，這妾室還能不能活了！？

五姑娘這是要逼死她啊！

這樣的事情若是傳出去，這些年自己在京中的努力，苦心建立起的好名聲也全都白費了！

羅姨娘立刻當機立斷地說道，“姑娘千萬別這麽說，老爺聽到了要傷心的！是奴沒想明白，想得不周到。奴這就讓人去修繕，要不了十天半月就可以住進去了。”

沐靜如搖頭拒絕。“姨娘不比如此，我聽姨娘的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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