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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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探望一下大堂兄的。前些時候雖然也來過,卻在門口就被大伯母攆了回去,現在不正好也看看他麽,又何必因為和寧斐較勁而把本來應該做的事情給耽誤了呢?

小樣兒,若是寧斐以為能夠以退為進,她因此就不進去的話,那可就打錯算盤了!

沐靜如就在心裏默念著,“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也是這麽想的。”邁進了沐穎軒的屋子。

一座屏風擋在沐穎軒的床前。

錦兒從後面走上來,又攔住了沐靜如。

“五姑娘,請您在這裏和大少爺說話吧,”他輕聲說道,仿佛害怕驚擾了什麽似的,“大少爺現在真的不適宜探病的。”說著,已經命旁邊的童兒搬來了椅子放在屏風前。

之前聽說大堂兄是從床上摔下去的,傷了腿腳,不能行走。近來雖好了,卻也長期臥床,而且,這屋子放了四個炭盆,每個都燒得火紅旺亮,把屋子烘得跟個暖爐似的,沐靜如進來才一會兒就開始出汗了。想必大哥沐穎軒現在也是衣衫不整的,這種時候,就算是親兄妹也要註意的。

沐靜如想了想,就沒再堅持,坐在了椅子上。

不過,隔著屏風,甚至分不清沐穎軒頭向著哪個方向,總有種對牛彈琴的感覺,沐靜如非常不適應。

她輕輕地清了清嗓子,選中了一個自以為準確的方向,說道,“大哥,早就聽說你受傷了,我一直不太舒服,也沒來看看你。現在怎麽樣,你好點了嗎?”

錦兒緊張地立在屏風前,面朝著屏風,既看得到沐靜如,也看得到屏風後沐穎軒的情況。

沐靜如就看到錦兒神色一松,看來自己說的這幾句話沒什麽問題。

然而,屏風後面的沐穎軒卻沒有說話,只傳來吞咽藥液與湯匙磕到瓷碗的聲音。

原來,大堂兄在吃藥呀。

沐靜如換了個姿勢坐,眼睛往旁邊打量了一圈。大堂兄身邊服侍的人一向多,不過,此時臥房裏除了錦兒之外倒沒看見別人,就連那個不著調的小五也沒見到蹤影。

倒是還是愛讀書,書案上堆放了好些書,有的書被翻開著,扣在案上,一個壓著一個放著。沐靜如走過去,信手隨意地翻了了翻,一個物件的手柄從書下露了出來。

沐靜如有點訝異,把上面的書冊挪開,就看見了下面的一只靶鏡。

靶鏡鏡面向下,青銅色的鏡背磨得光亮,手柄處則纏繞著紅色的繡線,不過大概是年深日久,已經快要磨成黑色的了,非常老舊。

這種女人用的東西怎麽會出現在大堂兄的屋子裏呢?

沐靜如剛要拿起來細看,錦兒搶先拿了起來。

沐靜如探尋地看他,正要問,就看到一個童兒端著空藥碗從屏風後面慢騰騰地走出來,把藥碗放在桌上,就坐在靠門的火盆邊上伸手烤火。

這童兒的行為奇怪,臉也黑漆漆的,好像塗了墨一樣。

怎麽這麽沒規矩呢?

錦兒有意無意地擋住了沐靜如的目光,笑道,“五姑娘,您坐呀,少爺吃了藥,一會兒就要睡了。”

也就是說,要問候病人還是要做別的,都要抓緊時間了。

沐靜如看一眼錦兒,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兒。那靶鏡也不見了,也不知道被錦兒放到哪裏去了。

不過,這畢竟是大房,大伯母緊張堂兄那是全家上下都知道的事情。相信錦兒這些人也不會慢待才是。

沐靜如回到屏風前坐下說正事。

“大哥,其實我這次來,除了來看你之外,也是有事相求。”她把靜婉受傷,需要正骨大夫的事情說了。“靜婉疼得不行,大夫說再耽擱下去恐怕會以後都會殘疾了,聽說你這兒有位從柳州來的大夫,能不能請他出來,跟我去看看靜婉?”

沐靜如殷切地看著屏風,等著沐穎軒的回答。

可屏風後面並沒有任何回答,而且,因為藥已經喝完了,就連之前喝藥的聲音也沒有了,安靜得好像沒有人一樣。

怎麽回事?

就算大哥不同意,也會說話的呀。怎麽卻一句話都沒有呢?

沐靜如疑惑地看了錦兒一眼。

錦兒向沐靜如無奈地搖了搖頭,表示他也無能為力。

沐靜如想過她可能會被大伯母拒絕,卻從來沒有想過一向很有長兄風範的大堂兄會拒絕她。

“大哥?”沐靜如又不甘心地叫了一聲。“大夫說靜婉年紀小,骨頭軟,正骨很容易。柳州的大夫過去,很快就能回來的,絕不會耽誤你這邊的診治。”

沐穎軒還是沒說話,屏風後驀地傳來一道突兀的口水吞咽聲,在安靜的屋裏分外響亮。

沐靜如試探地叫,“大哥?”

沐穎軒終於開口了。

“年紀小呀!”只聽他吃吃地笑道,“年紀小好呀!遙想當初年紀小,乳燕離巢入泥沼!一口咬掉!哈哈!”

沐靜如訝然。

錦兒卻神色大變,上前推沐靜如起來。“五姑娘,您快走吧,少爺要休息了!”

沐靜如沒防備,被他一下子就推到了門口。

“這是我大哥?” 沐靜如按住錦兒,那聲音聽起來確實有點像沐穎軒的聲音,可又比沐穎軒慣常的聲音尖細。而且,聽那口氣和笑聲,似乎還有點癲狂?

難道除了摔傷,大哥還有別的病癥?!

錦兒很著急,“五姑娘,您別再問了,少爺又發作了,洪大夫哪都不能去!”說著,氣急敗壞地催在火爐邊烤火的黑臉小童,“還不快去請你師父!”

沐靜如看小童飛快跑了,對錦兒說,“你去照顧我大哥,我出去。”

錦兒這才松了一口氣。

沐靜如出了門,也不走,院子裏幾乎沒有服侍的人,她就到旁邊的廂房去坐,把窗戶推開一道縫隙,從裏邊往外看。

一個中年男人跟著黑臉小童從院外氣喘籲籲地跑進來。一臉胡子茬,長衫褶皺,一邊跑一邊還在正衣冠,看起來好像才從床上爬起來的樣子。

他讓小童守在門口,自己進了屋,沒多久,屋裏就傳來尖利的吼聲,好像飽受折磨似的。如果沐靜如不是之前聽過沐穎軒的聲音,也知道此時裏邊沒有旁人,否則,她覺得這聲音倒像是女人似的。

正房的門開了。沐穎軒也終於安靜下來,錦兒送中年男人出來,兩人站在門口說話。

沐靜如推開廂房的門走了出去。

“他根本不是正骨大夫,”她嚴厲地說道,“他到底是什麽人?!我大哥到底得了什麽病?!”

☆、發現

沐靜如突然跑出來,大聲地質問,錦兒和洪大夫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趁他們發楞的空檔,沐靜如一把推開他們,沖進了屋子,繞過屏風,來到了沐穎軒的床前。

“妹妹,快過來,讓我瞧瞧!”

床上的人笑嘻嘻地說道,細長的眼睛波光瀲灩,風情萬種地轉眸看向沐靜如。

紅色長裙逶迤在床榻上,黑色的長發披散著,一股濃重的香氣迎面撲來,沐靜如一楞,阿嚏一聲,就被隨後跟進來的錦兒拽了出去。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沐靜如揉著鼻子,甩開錦兒,立起了眼睛。

雖然堂兄平時也不是很有男子氣概,可也沒有得了一場病,就變成女人的道理呀!

沐靜如回想著剛才看到的情形,覺得自己大概是沒有看清,折身想要回去再看看,卻讓錦兒連忙拽住了。

錦兒哀求道,“五姑娘,您別再進去了。少爺見了人要鬧的。”

剛剛他拉沐靜如出來的時候,洪大夫已經帶著那個黑臉小徒弟進去了,此刻裏邊正傳來沐穎軒的嘶吼聲,一會兒聽起來是男人,一會兒聽起來卻又聲音尖細,和沐靜如早前聽到的聲音如出一轍。

沐靜如知道錦兒說的是真的。

“到底怎麽回事?我大哥怎麽會變成這樣?你說實話,也許我能幫忙呢!”她輕聲說道,雖然都是同樣的話,可這樣態度放軟些,也許就能夠讓錦兒開口呢。

錦兒猶豫地看著沐靜如,拿不定主意,洪大夫這時走了出來。

沐靜如眼看著錦兒垂下了眼睛,心中暗叫可惜,她覺得錦兒馬上就要說了的。

走出來的洪大夫旁若無人地坐到桌前,提筆刷刷刷地寫起字來,寫好後遞給了錦兒。

“這些東西務必在天黑之前準備好,還有之前我給你的單子,也都要一並準備好。你家公子等不了了!”

錦兒很為難,“先生,您不是說可以再等些日子嗎?太太現在病了,這些東西恐怕一時半會兒找不齊啊!”

“要是你們能看住院子,別讓你家公子受刺激的話,確實能等上幾天,現在嘛……” 洪大夫意有所指地瞥了沐靜如一眼,言下之意就是沐靜如讓這一切都變糟糕了。

沐靜如卻沒有自覺,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洪大夫只好自己轉移了話題,對錦兒說道,“總之,你自己看著辦吧,實話告訴你,要是再拖下去,你家公子就算救回來了,也要變成傻子。”

說完,讓小藥童背了東西,就要往外走。

沐靜如連忙攔住他。

這位洪大夫雖然看起來奇怪,沐靜如並不放心他,可現在到別處也找不到人,而且,之前那位骨科老大夫也只是想要人和他分擔責任罷了。

“洪大夫,”沐靜如懇切地說道,“醫者父母心,我母親如今正忙於主持中饋,照顧祖母,分身乏術,還請您幫幫我妹妹!若是有什麽事,只要在力所能及範圍內,我母親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的。”

洪大夫摸著下巴,看錦兒,“錦兒小老弟,你說我應不應該去呢?畢竟是你們太太請我過來的。當時她說的話,我還記得呢,是不是要問問你們太太的意思啊?”

難道大伯母還和這個洪大夫還有什麽協定?沐靜如也看向錦兒。

錦兒卻誰都不看,低頭看著手中列著許多事物明細的單子。五姑娘的暗示已經很明顯了,若是洪大夫能夠出手救六姑娘,五姑娘就說服三太太幫忙。

錦兒沈默半晌,下定了決心。

“先生,我們太太也是希望少爺能夠趕快好起來,才跟您做了之前的約定。只要大少爺康覆,我相信大太太不會在意這種小事的。”

洪大夫摸了摸下巴,點點頭。

“按說你都如此說樂,我也沒什麽好在意的了,不過呢,我還有個要求。”

“什麽要求?”沐靜如問道。

洪大夫溫和地笑起來,“別緊張,也沒什麽的。我這個人呢,平時不怎麽瞧病,因為來看病的都是些小病小災,完全不值得我出手。這位姑娘看上去氣色有些怪異,似乎有些暗疾,要是待會兒能讓我診診脈,區區正骨我也能忍受了。”

錦兒吃了一驚,偷眼去看沐靜如。

這洪大夫真是江湖郎中,做神棍做久了,口無遮攔。這不是在暗示五姑娘身患重病嗎?

沐靜如也聽出了洪大夫的意思,臉色不太好。不過她在意的倒跟錦兒不一樣。

她可是記得的,前世雖然橫死,但到死她也沒得什麽大病,身體一直是健健康康的。

然而,這個洪大夫既然能被大伯母請來醫治堂兄,想必也是個有真本事的,他怎麽忽然要為自己把脈呢?

沐靜如心中不由得警鈴大作。

她倒不怕這位洪大夫趁機輕薄,或者做出不利於自己的舉動。畢竟是在自己家裏,這並不需要擔心。然而,求醫問診,她壓根沒有要求,這洪大夫就主動要求診治,這不能不讓她警惕了。

之前沒註意,現在回想起來,自從進了沐穎軒的院子,寧斐就沒了蹤影……

而且,這位洪大夫的表現,怎麽看都不像大夫,倒更像是位法師……

沐靜如頓時心亂如麻。

“這不是你希望的嗎?”清冷的聲音忽然在腦海中響起來,只聽得寧斐說道,“如果他真的是法師,便能收了我,那樣的話,你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了,你該高興才是。”

都什麽時候了,還要說這樣的話!

沐靜如皺著眉頭,剛要反駁,就看到洪大夫玩味地向她看過來,難道洪大夫真的發現什麽了!

“沐姑娘,你不是說令妹的傷勢耽誤不得麽?”洪大夫說道。

靜婉的確等不了了,可寧斐怎麽辦呢?一介孤魂,若是被法師收走,他會變成什麽樣呢?

沐靜如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麽為難過。可她還是要做出決定。

“是我得了重病嗎?”沐靜如坦然問道。

洪大夫搖頭微笑,“只是鄙人一點猜測,姑娘不要害怕,不過,姑娘若是有難處的話就算了,我打個下手也是能的。”

聽這語氣,似乎對治好靜婉很有信心。打下手的話,就相當於不管了吧。都還沒有看到病人,就這樣說,難道他真的這麽有把握嗎?

沐靜如又猶豫起來。

“答應他吧,”寧斐的聲音再度響起,“答應他,我沒關系。”

平靜的聲音,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沐靜如心情覆雜,可也知道她沒得選,便向洪大夫深施一禮,“那我和六妹就拜托洪大夫了。”

洪大夫呵呵笑,好像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跟著錦兒安排的婆子,帶著黑臉小童走出門去。

待到幾個人轉彎看不見了,偌大的院子,只剩下沐靜如和錦兒兩個人,沐靜如回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錦兒,說道, “別的姑且不論,你只要告訴我,這個洪大夫到底是什麽來頭!”

**

沐穎軒的院子裏一派安寧,廂房門緊閉,沐靜如站在書案前,奮筆疾書。

“啪”地一聲,她把筆扔在桌子上,墨汁濺到了裙擺上,她也沒有註意到,只是拿起桌上的兩張紙來仔細觀瞧。

那兩頁紙,其中一張是洪大夫剛剛寫好的,才交給錦兒不久,而另一張則是錦兒從收藏的匣子裏找出來的。

沐靜如拿起自己謄寫的紙張吹幹,又和原稿比對了一番。紙上列的東西,都是洪大夫為沐穎軒“治病”所需要的東西,不能在她這裏出錯。

“怎麽辦?這個洪大夫似乎真的有問題!”

相比於她的焦急,寧斐神色平靜地坐在一邊,聽了沐靜如的話也不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沐靜如,手上卻兀自撥弄著筆架上的毛筆。

沐靜如直覺他有話要說,剛要問,錦兒推門走了進來。

“五姑娘,少爺睡了,門已經關好,暫時不會有人來。”

沐靜如點點頭,把手上的單子遞給了錦兒。錦兒小心地疊好,揣進懷裏,然後擡頭殷切地看著沐靜如。

沐靜如知道他的意思,“放心吧,這些東西我會請母親幫忙準備,不會有問題。但是,”她語氣嚴肅起來,“有些事情我必須要知道!”

沐家接連有人死去,她看到了游蕩的魂靈,大堂兄得了怪病,祖父祖母臥床不起,而被請來的大夫卻充滿怪異,這些事情難道都是巧合嗎?

沐靜如不信。

錦兒緩緩跪了下來,向沐靜如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沐靜如有些吃驚,卻沒有動。

只聽錦兒說道,“五姑娘,本來我是想等少爺真的康覆了,再把這些事情向老太爺稟報的。可現在老太爺和老太太都病了,我就知道事情出了岔子。就算您今日不來,我也打算去找您了!”

沐靜如打量著錦兒。

錦兒的臉色並不好,眼眶發青,眼睛紅紅的,看起來就是睡眠不足,長時間得不到休息的樣子,此刻他眼睛滿是淚水,臉上有一種豁出去了的神態。

可她也知道自己並不擅長看人,因此並不打算就此相信了錦兒。

“你要向老太爺稟報什麽?”沐靜如問道。

錦兒跪得直直的,抽泣著擦掉眼淚,擡起頭堅定地道,“我要向老太爺告大太太!大太太經常打少爺,這次少爺的腿,也不是從床上摔下來跌斷的,是被大太太活活打斷的!”

☆、懷疑

沐靜如只想知道洪大夫的來歷,錦兒的話題跳得太出乎意料,讓她有點反應不過來。

“你說,大伯母打大哥?”她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

錦兒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只是“嗯”了一聲就繼續說道,“是的,五姑娘。您知道嗎?這不是大太太第一次打少爺,太太懷疑少爺惹惱了知州府的王公子,所以重重地懲罰了少爺,這還算是有些緣由的。從我八歲開始在少爺身邊服侍,到現在快要六年了,這六年來,就算是沒什麽由頭的懲罰,也見過很多次了。五姑娘,少爺比您大吧?”

怎麽還和知州公子有關系了?沐靜如聽得直楞神,錦兒忽然天外飛來一問,立刻就把她給問楞住了。

這又是什麽鬼問題?

大哥是她們這一輩裏,存活下來的第一個孩子,比二姐姐尚且大個三四歲,自然也比沐靜如大了。認真算算的話,大哥今年已經弱冠了吧?要不是身體一直不好,大概早就考取功名了。

錦兒卻壓根沒指望沐靜如回答,他說道,“那在您身邊服侍的蕓香姐姐和後來的蓮霧姐姐,歲數和您相比,是比您大還是比您小呢?”

沐靜如看著錦兒,隱隱明白了錦兒要說什麽。

不論是蕓香還是蓮霧,年紀都是比她大的。

身邊服侍的人比自己大些,比自己懂事得早些,這樣才能更好地照顧她。這個道理,還是在很早以前她不識楊桃真面目,想要提拔楊桃的時候,周氏給她講過的。

錦兒卻非要把事情說的更明白。

“可在少爺這裏,我的年歲最大,其他人,包括小五,都不超過十歲。原本在少爺身邊服侍的臨風,滿了十五歲沒幾天就被大太太找了個錯處換掉了。我打聽過,早前在少爺身邊服侍的,就沒有超過十五歲的人。五姑娘,您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的確很奇怪,也很不合理。

大哥作為家中的嫡長孫,就算是身體不好,也要時常在外行走的,身邊服侍的人若都是一些沒長大的孩子,想要得力,還是很難的吧。

可錦兒真是那個意思嗎?

“錦兒,”沐靜如提醒他,“你知道你現在說的話意味著什麽嗎?”

“詆毀主母要受鞭刑,奴才願意受罰,可這些事情是千真萬確的,奴才並沒有撒謊。”錦兒神情堅定。

然而,這些事卻不會因為堅定,是事實,就會有所變化的。畢竟只憑這些,說明不了什麽問題。

“大伯母只有大哥這一個兒子,大哥既是長房長孫,也是沐家孫子輩唯一的一位,大伯母沒有道理,也沒有理由要做傷害大哥的事情。作為母親,也是可以管教兒子的,雖然方法不一定合適,但也沒什麽大錯。這件事,別說是我了,就算是你向老太爺稟報,想必老太爺也不會深究的。”

頂多就是斥責告誡大伯母幾句,並不會有實質的處罰。

錦兒沈默下來。

“你之前選擇不說,也是有這方面的考慮吧?”沐靜如語氣溫和,循循善誘。“那你現在為什麽又要說了呢?而且,我大哥就算是腿受傷了,那治腿就好了啊,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從一開始就是這位洪大夫治病的嗎?你給我的清單,我也看了,什麽方子需要黑狗血做藥引,還要草木灰,無根水這些東西?”

指望著錦兒自己說出來,又不知道會被他引到哪裏去。事情的關鍵難道不是洪大夫嗎?大哥現在這不男不女的樣子,只有洪大夫壓制得了,還有對自己的額外關註,這些不都表明這位洪大夫不是一般的大夫嗎?

可是關於洪大夫的事,錦兒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憋了半天,努力回憶著,也只想到兩件事。

“洪大夫來的那天,少爺腿傷已經很重了,我去找太太,卻被柔香給攔在了外頭,等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才看到羅嬤嬤親自送洪大夫出來。”

也就是說,洪大夫是大伯母請來,並且在羅嬤嬤的陪同下,和大伯母密談了至少一盞茶的時間。

“後來,太太就把小五幾個全都送給洪大夫,他們跟著洪大夫出了府,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錦兒說著,臉上露出一絲傷痛。

做人奴仆的,就連自己的命都是主人的所有物,主人把他們送人,這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只是,大太太在府中上下一直以仁愛慈善的形象示人,這次卻一出手就把少爺身邊的五個書童都送了人,給了錦兒不小的沖擊。

也是因為這件事,讓錦兒逐漸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

“五姑娘,”錦兒說道,“我總覺得洪大夫能夠治好少爺的,但是他卻一點都不著急,好像在等什麽似的。洪大夫不急,更奇怪的是太太也不急,這種感覺……我說不好。”

看著錦兒心急卻又無奈的樣子,沐靜如沒有辦法感同身受。錦兒說的那些事兒,可疑的事情,在她看來,都是蠻正常的,更重要的是,她覺得錦兒說的這些事,一點用處都沒有。聽到最後,她還是不知道洪大夫是什麽人呀!

然而寧斐卻一掃之前百無聊賴的樣子,從原本只是坐在旁邊,無聊地支著下巴玩筆,變成了幹脆站起來,在地上來回踱步。

大概是察覺到沐靜如在看他,寧斐停了下來,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忽然神色一凜,憑空消失在空氣中。

三聲輕叩響在廂房門上,洪大夫的聲音隔著門扇傳了進來。

“五姑娘,鄙人幸不辱命,不知道什麽時候有這個榮幸為您診脈呀?”

沐靜如和錦兒對視了一眼,把桌上的紙張疊好收進了袖子裏,推開了廂房的門。

洪大夫立在門口,笑看沐靜如和錦兒從房間裏走出來。

“還請先生稍候,”沐靜如說道,“我想先去看看舍妹,然後再請母親安排,可好?”

洪大夫點頭稱是,目送沐靜如離開。

錦兒開始還怕被洪大夫看出什麽來,會偷偷地向大太太報告,現在看洪大夫似笑非笑地一直盯著沐靜如的背影看,反倒又開始擔心起沐靜如來。

“洪大夫,少爺一直在睡,會不會有什麽事啊?”

洪大夫收回了遠望的目光,漫不經心地瞥了錦兒一眼,笑道,“放心吧,錦兒老弟,等到過了今晚,你家少爺就什麽事都不會有了。”

**

走到周氏的院子外,沐靜如並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墻外,聽裏邊的聲音。聲音很輕,但卻可以聽到清歡和淡喜,以及小丫鬟們輕松歡快地說笑,一直懸在沐靜如心頭的那塊石頭,才終於放了下來。

沐靜如走進去,正看見在靜婉身邊服侍的柳兒正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從耳房裏走出來。

柳兒見到沐靜如,立刻就要上前來施禮,看她端著藥顫顫巍巍的樣子,沐靜如可不想出什麽意外,也不等她過來,自己快走了幾步,直接掀簾子進了房間。

靜婉受傷之後就被挪到了周氏的房裏。沐靜如出去的時候,靜婉痛得死去活來,幾次昏過去,現在卻是靜靜地躺在床上,小小的臉上雖然還掛著淚珠,但到底是安穩下來了。

周氏還沒有回來。

沐靜如就問起洪大夫診治的情況。

周嬤嬤說道,“原來的大夫被他趕走了,也不曉得他用了什麽法子,就把手放在六姑娘身上,才一放上,六姑娘立刻就不哭了,還睜開眼睛跟他說話。他又從頭順到腳,六姑娘就能起床走路了。”

沐靜如皺起了眉頭。

周嬤嬤以為沐靜如覺得這樣的舉動於禮數不合,連忙解釋,“那大夫都沒碰到六姑娘,手離著六姑娘能有這麽遠,就像這樣,從頭順到腳。”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

沐靜如看她又激動又興奮的樣子,心情卻高興不起來。

這也太神了。

這個洪大夫比她想象的似乎更厲害呀!

自己若真的讓他診脈的話,寧斐豈不是很危險?

走出周氏的院子,沐靜如又猶豫了。

幹脆回自己院子躲著算了,裝暈不見人!那位姓洪的,就算有些本領,總不能大搖大擺地到內宅來,到她的院子裏抓人吧!

寧斐輕笑著走了出來。

“看不出來,你還挺關心我的嘛。”

“誰關心你了!你騙我的事情我還記得呢!那個人行事太奇怪,要和這樣的人打交道,我謹慎點怎麽了?!”

寧斐舉手投降,“好好,謹慎點很好!女孩子家謹慎點是好事,所以,你最好讓你母親來著手安排這件事。別自己動歪腦筋。”

什麽歪腦筋?!她所想的歪腦筋還不是想要保護他嘛!好好的話,為什麽就是不能好好地說呢?

既然寧斐都不怕了,她就更沒什麽可怕的。

“我這就去找我母親,你別後悔!”

寧斐溫和地笑,“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不過有的人,你若是一直瞞著,他反而會更好奇,進而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與其這樣,倒不如讓他看個清楚明白,也讓他知道他面對的到底是什麽。”

沐靜如似懂非懂地看著寧斐,忽然打了個冷戰。

“你怎麽了?”寧斐少見地關心道。

沐靜如搖頭,“沒什麽,就是忽然有點冷。那我立刻去找母親!”說著,她快步向沐老太太所在的萱心院走去。

☆、來歷

周氏早就得到了消息,因此,聽說那位治好靜婉的大夫主動要為沐靜如診脈時,並沒多問,就非常感激地著手安排起來。周氏甚至想著,若是可以的話,也許可以把那位大夫請來為老太太診治診治呢。

沐靜如也把從錦兒那抄來的清單拿給周氏看,周氏雖然心中有些疑惑,但畢竟事關沐穎軒,便讓周嬤嬤親自張羅籌辦。

而給沐靜如的看診,就安排在了前院的花廳。除了沐靜如蓮霧和蕓香之外,淡喜也在一旁陪著,要是真的診出什麽,也好立刻告知周氏。

在眾人堪稱虎視眈眈的目光中,一塊絲絹手帕覆在了沐靜如的手腕上,洪大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輕輕搭上手指,閉上了眼睛。

沐靜如有些緊張,總覺得手帕下面的皮膚,特別是洪大夫的手指搭著的位置,隱隱有種灼熱的刺痛感,她忍不住就想要活動活動手臂。

她也真的就動了一下,洪大夫立刻睜開眼睛,不滿地看了她一眼。

“沐姑娘,診脈而已,不會害了你的。”

說得好像沐靜如害怕他什麽似的,接下來再怎麽感覺不舒服,沐靜如也強忍下來,一動不動。

然而,她的精神到底是高度緊張戒備著的,也不曉得是怎麽回事,一個漩渦樣的念頭出現在沐靜如的腦海裏,旋渦越轉越快,越快越大,把她藏在記憶深處的那些事情,最深最深的,也全都翻攪了起來。

如同被龍卷風卷起,在天際上瘋狂旋轉的沙石碎片一樣,無數個記憶中的情景,接連不斷地在沐靜如腦中一一閃過。

在那其中,沐靜如看到了她第一次看到寧斐時的情形。那天夜裏,正常情況下她不是應該驚恐又無助的麽,卻一下子就接受了寧斐的存在。

多奇怪呀!

可她沒來得及覺得詫異,就看到了站在官道旁邊深深地凝視著自己的周信。周信似乎想要說什麽卻沒有說,只是把一個精致的小布包遞給了她,像是把他要說的所有的心裏話都同時遞過來了一樣。

緊接著,一道刺耳的尖叫在腦際中響了起來。是她自己從床上驚醒,慌裏慌張地摸著自己的臉孔和手腳,又安心地躺下來。

畫面不停,不斷地出現。

她看到了震怒的父親,嬌美賢淑上前勸解的羅姨娘,以及羅姨娘的侄子羅寶生,那張油膩的臉孔上得逞的微笑。

沐靜如也看到了自己。她跪在地上,身上是水漬,額角帶著細瓷茶杯造成的淤傷,滿目的不信與絕望。

這就是她的父親,口口聲聲愛重她的生母沈氏,卻輕易聽信他人挑撥,一句話就把她許配給不學無術,無恥卑劣的羅寶生!

他真是父親嗎?

他和那位知道她被於家退婚,夜半無眠,對月長嘆默默流淚的父親,是一個人嗎?!

沐靜如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沐姑娘身體康健,沒什麽大礙。洪某人行醫數十載,沒想到居然看走眼了,真是慚愧啊。”

洪大夫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

沐靜如一個激靈,坐了起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她被挪到了花廳裏間的榻上。暖爐熱騰騰地燒著,安神香裊裊升起,門簾外是淡喜細細的低語。她還在沐家祖宅,還在母親和祖父母的身邊。

剛剛是怎麽回事呢?

門簾被掀開來,蓮霧走了進來,見沐靜如醒了,她放下藥碗,掉頭去請洪大夫。蕓香則進來替沐靜如整理頭發和衣裳。

洪大夫卻堅持不肯進來,直說於禮不合。跟之前那個非要給沐靜如號脈的簡直判若兩人。

隔著簾子,洪大夫說道,“洪某人雖不是善男信女,卻也是塵世凡人。不比那些世外之人,將凡俗之事都視為灰塵糞土。沐姑娘,你既然守信信我,我便也送你一句忠告。正所謂天無二日,人之一體也斷沒有雙魂之理,而主正才不會有外邪內侵,好自為之。”

言畢,洪大夫走出花廳。

沐靜如坐在裏間,很久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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