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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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萱心院看過沐老太太,又給周氏請安回來,沐靜如也一直沈默不語。

蕓香是自打楊桃那件事之後,就算是人回來了也不怎麽說話的,凡事只管做好自己分內的,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周氏新提上來的小丫鬟葡萄和桑葚,以及院子裏服侍的其他人,就漸漸地以蓮霧馬首是瞻。

蓮霧來的時間不長,人卻很機靈,又和沐靜如一起經過幾次事,自然看出沐靜如心情不佳,便暗自約束著院子裏的下人。待沐靜如用過了午飯,在房裏歇晌,道聽著外面院子一派安靜,竟是比平日裏清靜了不少。

沐靜如就陷入到了自己的心思當中。

一聲輕咳把她又拉回了現實。

這會兒在這屋子裏的,除了寧斐,還能有誰呢?

見沐靜如遲遲沒有反應,寧斐說道,“你才吃了飯,心情又不好,若是睡了又要不舒服。要不,我給你講個故事,你等等再睡,好不好?”

他今天倒是很有耐心。

沐靜如躺在床帳裏,睜著眼睛,既不說好,也沒說不好。

寧斐便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來,自顧自地講了起來。

只聽他用悠然的語調說道,“從前,這世上有個大英雄。他曾祖父、祖父還有他爹爹都是大英雄,於是他也就成了大英雄。”

沐靜如翻了個白眼,這是什麽蠢故事!

寧斐沒看到她的白眼,繼續講道: “就連皇帝陛下也知道他,為了表示重視和獎勵,就把自己和皇後陛下最疼愛的長公主嫁給了他。長公主嫁給大英雄後不久,就生下了長子,這個長子將來就會繼承祖業,成為新一代的大英雄。”

沐靜如覺得自己再聽見“大英雄”三個字的話,耳朵就要起繭子了,想不到寧斐居然會講這麽傻的故事。沐靜如伸手堵住耳朵,但寧斐的聲音卻還是鉆進了她的耳朵裏。

“然而,”寧斐的聲音低沈下來,“天有不測風雲,一直很厲害的大英雄戰死了。長公主傷心過度,早產生下次子,就跟著大英雄走了。只留下七八歲的長子和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孩。長子原本應該慢慢長大成為新一代大英雄的,現在也只能接替父親,立刻成為大英雄了。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天生的大英雄,甚至比他的先輩們都要厲害。就連他自己也這麽認為。又是七八年過去了,大英雄的弟弟也七八歲了。跟大英雄剛剛失去父母的年紀差不多了。這時,大英雄的大舅舅出事了。”

長公主是皇後的女兒,現在的大英雄是長公主的兒子,那大英雄的大舅舅,豈不就是皇後的長子咯?

那豈不是太子?!

沐靜如不由得坐了起來。

“你想的沒錯,”寧斐說道。“就是太子殿下。大舅舅向大英雄求助,同時大英雄也收到了外祖父,也就是皇帝陛下的旨意,讓他立刻進京。在皇權面前,沒有祖孫,自然也沒有父子,大英雄覺得大舅舅大概是出事了。他很想進京去親自去看看,想著至少要保住母親唯一的親弟弟的性命。但是,就連這件事,他也做不到了。”

沐靜如慢慢地把床幔拉開,“他死了嗎?”

寧斐笑了笑,“有人想要他死,他也只好死了。但他卻命不該絕,早年的一段奇遇讓他以另外一種方式活了下來。他暗暗發誓,絕對不讓他弟弟小小年紀就失去所有依靠,過他曾經過的日子。”

寧斐眨了眨眼,問沐靜如,“你說,他還能重新成為大英雄嗎?”

聽到這裏,沐靜如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定定地看著寧斐,堅定地點頭,“能的,一定能!”

看著沐靜如眼中的光彩,寧斐會心地笑了,也不知想起了什麽,又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神情來。

“其實說了這麽多,只是想告訴你,我沒事。區區洪大夫,跟曾經傳授我道法的師父比起來差遠了,他不敢招惹我。可不知道怎麽的,說著說著,就把其他的事也給說出來了。”

這麽傻兮兮的寧斐,沐靜如還是第一次看到。而這,只是因為怕她擔心,為了安慰她。雖然寧斐的故事匪夷所思,難以相信,雖然她擔心和憂慮的事情也是別有隱情,但這樣的寧斐卻讓沐靜如覺得有趣極了。

寧斐出神地凝視著她,仿佛以前從來沒見過她,這是第一次見到她一樣,“等到這件事結束,我再告訴你我是誰。”他輕聲說道。

也就是說故事裏的大英雄,皇帝,皇後,長公主,太子,都是他的隱喻了。敢在她面前做這樣的隱喻,是不是說明寧斐已經非常信任她了呢?

屋裏的熱氣似乎都烘到了沐靜如身上,讓她的心裏和她的笑容全都暖暖的。

守在門口的蓮霧聽著屋裏的動靜,知道沐靜如醒了,便站在門口稟報,“姑娘,周嬤嬤使人來回,您吩咐她準備的東西,都準備齊了,是直接送到大少爺院子,還是您再著人送去?”

沐靜如剛要回答,寧斐卻輕輕地擺手阻止她。

沐靜如不解。

只聽寧斐正色道,“這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件事情了。據我觀察,這位洪大夫恐怕會的不止是驅除鬼靈,他還能改變人的魂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麽今晚一過,你那位堂兄很可能就會變成一個只會讀書做事,卻完全沒有感情的傀儡!”

☆、如飴

寧斐的手指點著沐靜如抄來的清單,指著上面的“舍子花花根”道,“你知道這是什麽嗎?這是惑亂神魂之花,現在的天氣也只能找到球狀的花根,如果只是驅鬼救人的話,是用不上這個的。”

沐靜如神情怔怔的,像只迷路的小貓。

寧斐以為她是沒辦法立刻跟上他的思路。

畢竟正常點的人,無論是誰聽到這樣的事,都會覺得匪夷所思,無法接受。於是,他便試著從沐靜如的角度來引導她。

“你想想,最近你家接連死人,你也看到了那些死去的人的魂魄的,還有你祖母,你六妹妹,病倒受傷,若全部細究的話,都和這件事脫不開關系……”

誰知道,他話還沒說完,沐靜如卻忽然伸出手掌阻止他。

寧斐微楞,難道她連聽都不想聽的?要是這樣的話,那可就不好辦了。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揚起的笑臉。

寧斐見過很多女孩子的笑臉,溫婉的,順從的,恭敬的,小心翼翼的,但他從來沒在一個女孩子臉上看到過這麽明朗飛揚的笑容,好像耀眼的陽光乍然亮起,驅散他內心角落裏所有的陰霾與晦暗,炫目得讓他幾乎移不開眼睛。

沐靜如兀自沈浸在她自己的情緒裏邊。

“這世上奇怪的事情,原來就這麽多嗎?”她開心地說道,“我不是最怪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驚喜。

她是這樣的麽?

寧斐費力地移開目光,心裏很納悶,“你不覺得難以接受?”

“不覺得,”沐靜如由衷地笑道,“你這只鬼魂天天在我眼前晃,我不接受也得接受呀!”

而且,她這個死了的人好端端地醒過來,所有前世的過往都成了午夜夢回的記憶,這種事她也是經過的。

更何況,她還要把噩夢變成好夢呢!現在看來,不是更有可能了嗎?

“你就告訴我應該怎麽做吧!”沐靜如說道。

她的反應這麽直接,又這麽積極,讓寧斐非常不適應,“其實,這也只是我的猜測……”

沐靜如不讚同,非常認真地說道,“就算是猜測,我也要做好準備。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不管怎麽樣,我都要做些什麽!”

這也正是他想要的,不是嗎?

寧斐定了定神,說道,“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我就做一天你的老師好了。我會把我知道的,能夠幫助你的東西,全都教給你。不過,時間緊迫,我可會非常嚴格的,你有準備嗎?”

“盡管來吧!”

沐靜如輕快地笑道。

一個時辰之後,沐靜如笑不出來了。

“每次我都要準備這些東西嗎?”她拎起自己剛剛寫好的紙,不相信地問道。“這也太多了吧,草木灰倒還好說,可這無根水,如果不是夏天,又或者根本沒有下雨,讓我去哪裏找啊!而且,那個姓洪的法師不也要做,他為什麽就不需要這些?”

遇到困難就唉唉叫,這才是平時的沐靜如。

寧斐笑道,“你當然不能跟他比,他是修行之人,也許還能化氣成符,撒豆成兵呢!你不通法術,也沒開靈竅,自然要借助這些器物的力量了。

“而且,這些器物,也不需要背下來,現在你只要能夠辨識準確,並且知道它們的用途就夠了。記得嗎?今晚要驅鬼的不是你,你是去監督這個過程的。”

沐靜如點了點頭,卻捧著那薄薄的一張紙,認真地又看了一遍。

“剛剛讓你記下來的這些,前十八種是辟邪除靈需要用的東西,後十八種則是用來保護人不受邪靈所侵的,既可以保護邪靈棲附的宿主,也可以保護你自己。這些東西,每種都有各自的使用方法,”寧斐笑著說道,“比如桃木做的桃木牌或者小飾物掛在身上,床帳上,或者門上,辟邪的效果就很好,可若拿來當暗器飛鏢一樣用,這麽做的人不是小笨蛋,也是小傻瓜了。”

沐靜如剛開始還聽得很仔細,可她聽著聽著就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了,不由得擡頭看寧斐。

寧斐卻還是一副嚴肅認真的樣子,看到她擡頭,那雙漂亮的丹鳳眼微微瞇了起來,很有些威嚴地問道,“怎麽了,你是哪裏不懂嗎?”

看起來並不是故意調侃她,八成是她自己想多了。

沐靜如有些赧然地笑笑,繼續埋頭苦記。

寧斐的嘴角得意地翹了起來。

“而艾草的用法則相對容易一些,用的也多一些。除了可以掛在門上辟邪之外,艾草還可以在制香的時候加進去,作為熏香來用,可以寧神靜魂;也可以在沐浴的時候用,因為是更加貼身地接觸,所以防護的效果也更好。”

沐靜如咬著筆桿,思考了一番。

“能吃嗎?”

寧斐想了想,點點頭,“能,艾草葉子可以泡茶,能煮粥,還能熬湯。”

“你以前吃過?”

寧斐的嘴角抽了抽,“當然沒有,這東西增加陽氣的,我怎麽會用到,是你們女人家用的多!”

“噢。”沐靜如低下了頭。

這麽安靜,很乖嘛!

寧斐瞥了她一眼,看到了紅彤彤的耳朵。

明明沒有軀體的游魂是感覺不到熱度的,他卻覺得那根本就不存在的四肢百骸都微微熱了起來。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繼續逐一往下講解起來。

又過了一個時辰,寧斐總算是把所有的物品的樣子和用法,以及要註意的部分都講了一遍。又拿著沐靜如做好的筆記,挑選了幾個重要的內容,考校了一番沐靜如掌握的情況。

沐靜如學得很好,雖然短短兩個時辰,但她卻記得很清楚,就算寧斐換了角度去問,她仔細思考之後,也能給出正確的答案。

寧斐對這樣的結果非常滿意。

“洪大夫如果是真的在為你堂兄驅邪,那麽用到的東西就不會超出之前我們講過的那些。一旦你在法陣裏看到什麽東西,不是我們講過的,不要多問,直接拿起來扔出去就是了。你可以放心,那些東西是最後才會用到的,並不會影響之前的動作。而且,洪大夫一旦開始,他就不能中途停止,否則的話,他想要的東西也會功虧一簣。”

“洪大夫還有想要的東西?”沐靜如有點奇怪,她聽錦兒說洪大夫把五兒幾個書童都要走了,難道那不是大伯母付給他的“診金”麽?

“他當然有想要的東西了,否則堂堂一個修士,為什麽要來趟你家的渾水呢?”

沐靜如想不出那位洪大夫會想要什麽,看寧斐的樣子,似乎也不打算跟她說明白這些。只是苦了五兒幾個孩子了,不過換個主子而已,大概也沒什麽區別吧。她想了想便把這件事放在了一邊。

冬日,天黑得早。蓮霧見沐靜如一個下午都沒有出門,卻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喃喃自語,便早早地在門外詢問什麽時候用晚飯。

沐靜如還真有些餓了,便告知蓮霧可以早些去廚房取飯,等到外面重新安靜下來。

寧斐站了起來。

“現在,只剩下一件事要做了。”他說道。

沐靜如仰起臉,毫無防備,充滿信賴地看著寧斐。而寧斐早就想好的話,在舌頭上滾了幾滾,忽然之間變得不那麽容易說出口了。

九十九步都已經走了,沒道理在最後一步停下來。

寧斐別過頭去,假裝在檢查沐靜如的筆記,強迫自己開口,“我也要去。”

沐靜如馬上就要站起來反對。

寧斐伸出手按住了她,說道,“我知道你擔心我,可也要先聽聽我的理由,如果你覺得不合適,到時候再反對也不遲。”

沐靜如只好坐了回去。

寧斐說道,“之前你也看到了,洪大夫對我有些忌憚。實際上,他忌憚的並不是我,而是傳授我道法之人,再確切點說,他不敢惹的甚至也不是傳授我道法的仙師,而是仙師背後的道門。這位洪大夫,應該是名散修,仙師曾經跟我說過,散修想要有所進境,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因此也更加謹慎,輕易不會惹火燒身。所以,雖然他已經看出來我依附在你身上,但是卻並沒有把我驅散,就是在他看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想惹事的緣故。”

這個道理沐靜如倒也明白,可她還是覺得寧斐去就是在冒險。

“今晚要做的可是驅靈的法事,難道不會把你也一並驅掉嗎?”

寧斐沈吟片刻,說道,“但你自己去我是不放心的,再不我們折中一下,我跟你去,但我又不跟你去。”

前一句讓沐靜如心中暖暖,後一句卻把她給說糊塗了。

“你可有質地上好的玉器?”寧斐也不解釋,直接問道。

“這個行麽?”沐靜如從妝盒裏把楚老夫人送給她的那只水頭很好的冰種翡翠玉鐲拿了出來。

寧斐眼睛一亮,“我的這個辦法,就是我暫時棲身到這玉鐲之中。做法事之前,你只要把這玉鐲放在你堂兄身上,洪大夫一門心思只會註意你還有你堂兄,不會檢視這玉鐲。”

沐靜如將信將疑,“你可以附在這玉鐲裏?”

寧斐笑道,“你忘了嗎?我給你列的那十八種辟邪驅鬼的物品中,玉是做什麽的?”

沐靜如慢慢地回憶著,“玉質溫潤,可以短時間容養魂魄。玉的品質越好,其中的魂魄也就能得到滋養,是很好的收容魂體的器具。”

“正是!”

寧斐把雙手搭在沐靜如肩上,俯下身來,認真地看著她,“這樣我就可以陪在你身邊,你也不用擔心我會被驅除了,不好嗎?”

好嗎?不好嗎?

沐靜如看著寧斐近在咫尺的臉,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那就這樣辦了!”寧斐一錘定音,松開了手。看沐靜如竟然有些小氣喘,油然露出了笑容。

“等你吃過飯後,我們就去告訴洪大夫,今晚我們要去參加他的‘診治’。”

“直接告訴他?!”沐靜如很驚訝,“我們不是偷偷去嗎?”

寧斐喜歡她說“我們”時的語氣和樣子,笑道,“幹嘛偷偷的,我寧斐要做什麽,從來是光明正大的。”

沐靜如看他那不可一世的笑容,差點自己也笑出聲來。

也不知道是誰,為了怕洪大夫發現,要躲在鐲子裏,現在又說是光明正大,真不知道該說他什麽好。

但沐靜如卻很喜歡這樣的寧斐,和平日裏那個斯文禮貌看上去卻莫測高深的寧斐完全不同,看起來更放松,也更像個少年人。

忽然寧斐好像想起了什麽,雖然還在笑,笑容卻有些勉強。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洪大夫對你似乎很感興趣。所以我猜你若是要參加法事,他便會同意。不過,你害怕嗎?若是你怕的話,我們就換一種方法。”

那是因為洪大夫已經看出了她的來歷,沐靜如想道,但她不怕。

她也這麽對寧斐說了,“我不怕。”

沐靜如隱隱有種感覺,只要寧斐在她身邊,不論遇到什麽事,就算天都塌了,她也不會害怕。

“你糟糕了,沐靜如。”

一個聲音在她心裏冷冷地說道。

☆、約定

和寧斐猜測的一樣,對沐靜如的要求,洪大夫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下來。不僅如此,看沐靜如很感興趣地流連在那擺了滿滿一桌的準備好的物品前,洪大夫還建議道,“我看你根骨清奇,頗有些慧根,若是有意尋仙訪道的話,我可以引薦幾個女修給你。”

倒是不再假裝大夫,終於承認他是修行之人了。

沐靜如明白,洪大夫所謂的自己根骨清奇有慧根,十之八/九是指她死後重活的奇特經歷。但一是她對尋仙訪道沒什麽興趣,自己不是那塊材料,二也是覺得這洪大夫來歷不明,他引薦的人就更是無從相信了,當即便笑著拒絕。

“道長您過譽了。我只是有那麽一點運氣,您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物,神異玄奇的事情必定見過不少,我這點運氣不值一提。”

洪大夫見她神態堅決,確實不像是對修行之事感興趣的,便笑了笑,不再勸說,轉而說起了夜裏的安排。

“我會在亥時三刻設壇施法,你可以在提前半個時辰過來觀摩全程,現在倒是不必在這兒苦熬著,不如養養精神。這夜裏陽消陰長,正是陰陽交接之時,雖然靈氣充沛,但對普通凡人來講卻是負擔。你應該也有些玉石配飾,倒可以戴在身上,有利無害。”

這些話跟寧斐告訴她的差不多。

沐靜如從善如流,向洪大夫道謝後,回了自己的院子。

為了防止被洪大夫發現寧斐新的棲身之所,她並沒有佩戴楚老夫人送她的玉鐲,所以,就算洪大夫不說,她也要找借口回來一趟的。

小半天都在用功,到亥時又還有一段時間,沐靜如就想著睡上一會兒。但看到寧斐自己一個人背對著她,坐在桌前,沐靜如又從床上坐了起來。

“你不困麽?說起來,我好像從來沒見過你睡覺,是不是人成了游魂,就不需要睡覺了?”

寧斐有些挫敗地嘆了口氣。

“怎麽辦?才覺得你聰明了些,你就又開始犯傻了。”

沐靜如想抗議,寧斐卻換了個正經的語氣,“好好想想,今天洪大夫是怎麽跟你說的?——是不是說,夜裏是陰陽易變,靈氣充沛的時候,既然這樣,夜裏也就是游魂們最喜歡的時候了。”

“有點奇怪,”沐靜如爬了起來,“既然夜裏是鬼魂靈氣最旺的時候,那為什麽洪大夫不在白天驅鬼,卻要在夜裏呢?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寧斐沒想到她會想到這上面來。不禁露出了些欣慰的笑容,“不錯,所以洪大夫也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什麽目的?說說看。”沐靜如覺得這些事情還挺有趣的。

然而寧斐卻不打算說太多,攆她去睡覺。

“趕快睡吧,你要是再不睡的話,我可就抓你聊天了!”

說的好像是威脅催促她去睡覺,但怎麽聽都是他真有這個想法。

沐靜如覺得自己真是太善解人意了,反正之前怕麻煩,衣裳也沒脫就躺下了,現在便直接跳下床來。

寧斐警惕地看她,“你要做什麽?”

這麽認真,真沒意思。但身體卻好像有自己的主意,就是不願意回到床上去。

“餵,我之前跟你說的話可是算數的哦!”她一屁股坐到了寧斐身邊,覺得有點冷,就從暖瓶裏倒了點熱水到杯子裏,把杯子握在手裏,沒話找話,“要不了多久,最遲明年夏天,我就能去京城。到那個時候,你就不是游魂了,也能見到你弟弟,還能去找你舅舅。就是……”

沐靜如頓了頓,“到那個時候,你會不會不認我呀?”

“那你呢?你會不會不認我?”寧斐反問道。

“怎麽可能!”沐靜如笑起來,“要不認的也只能是你,怎麽可能是我呢?我還記得咱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說的話呢!”

她清了清嗓子,學寧斐說話的語氣,一本正經地說道,“‘鄙人寧斐乃京城人氏,因故落難,若能得姑娘相助脫離困境,以後不論你還是你的家人遇到困難,都可以找我擺平!’我還想著,等我到了京城,萬一人生地不熟,真的有人欺負我,我就去找你呢!要是不認你,那我豈不是太虧了!”

她一會兒粗著嗓子說話,一會兒又笑吟吟地說笑,整個人看起來既活潑又可愛,讓人忍不住就想要揉揉她的頭發。

寧斐出神地看著她的笑臉,試探性地說道,“那我們一言為定?擊掌為誓!”

還擊掌為誓?真新奇!

沐靜如笑嘻嘻著伸出手掌。

細白的小手和青而透明的大手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連聲音都沒有發出。

這就是擊掌為誓了?

沐靜如有點失望,寧斐說擊掌為誓的時候分明帶著幾分氣勢,害她覺得擊掌為誓也會很振奮人心呢。誰知這麽悄無聲息的。

她默默地收回手。

誰知,那青白的大手忽然一動,就勢握住了她的小手。

沐靜如一驚,看向寧斐。

寧斐也在看沐靜如,“記住你說過的話,一定要去找我!”他沈聲說道。

“你怎麽忽然婆婆媽媽的?”沐靜如嘀咕著,努力想把手抽出來,誰知寧斐握得死死的,任憑她怎麽努力,都紋絲不動。

沐靜如開始還勉強能笑出來,後來便憋著一股勁,也不說話,就跟寧斐的手較勁角力,非要把自己的手從寧斐的禁錮中脫出來。

寧斐看她憋得眼眶都有些泛紅,這才松開了手掌。

沐靜如握著自己的手,悶不吭聲地從枕頭下拿出玉鐲戴上,低著頭就走出門去。

外間的蓮霧先是聽著五姑娘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嘀嘀咕咕的,雖然覺得奇怪,卻早得了吩咐不敢進來看。

待轉頭看見五姑娘衣裳單薄地從裏邊沖了出來,不禁唬了一跳,連忙拿著事先就準備好的白底暗花翻毛鬥篷追了出去。

隨著玉鐲的遠離,寧斐的身影漸漸淡了下來。

寧斐一直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一動不動。他盯著他那只已近透明的青白右掌,極慢地合攏五根手指,圍握成拳,仿似握住了什麽的堅定。

然而,隨著玉鐲的距離越來越遠,寧斐的身影逐漸淡薄,最後留下一聲嗤笑,終於消失在了空氣中。

沐三太太周氏知道今晚大房請來的高人要設壇施法。沐家還有子孫要考學入仕的,因此這種亂力怪神的事,便不好鬧得盡人皆知,天剛剛黑下便著人鎖了二門。

沐靜如和蓮霧遠遠看到看門的婆子正要落栓,連忙快跑了幾步,威逼利誘地搶在落栓之前進了前院。

跑了這一路,吹了一路的冷風,又經歷這樣一出驚嚇,沐靜如之前猶如著了火的臉倒徹底冷了下來。她沒好氣地看了自己手上的玉鐲一眼,繼續往沐穎軒的院子走去。

一轉彎,就看到了門廊前以及墻頭上,輕飄飄掛著許多盞氣死風燈的院子。夜裏的小院,被氣死風燈照得燈火通明,讓沐靜如覺得分外陌生,好像她所在之處已經不是從小就熟知的沐家宅院,而是不知名的別處。

沐靜如遠遠看著那燈火通明之處,不知怎麽的,她就覺得那裏其實異常黑暗,好像有一團黑色的濃霧被困在燈火的光圈之中,黑霧四處撞擊,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她不由地眨了眨眼睛。

眼前還是沐穎軒的院落,在燈光的照耀下,亮如白晝,哪裏有什麽黑霧呢?

一個高挑的人影出現在敞開的大門前,向沐靜如走了過來。

“大伯母?”

來人走到跟前,沐靜如認出,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大伯母,沐穎軒的母親,大房的當家主母羅氏羅玉澮。

她不是生病了嗎?怎麽會在這裏?!

待沐靜如行過禮之後,羅氏上前握住了沐靜如的手。

“沐家的幾個姊妹,就只有你不避嫌疑地來看你哥哥,大伯母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她說道,“瞧你,手這麽涼,要是凍壞了可怎麽好?這裏有洪大夫照應,不需要咱們守著,不如咱們娘倆到你哥哥的書房裏等著吧!”

說著,就要拉著沐靜如往外走。

沐靜如連忙把手抽了出來。“大伯母,我既然來了,總要去看看大哥,您身子不適,外邊又這麽冷,我看您先到書房去,我隨後再來。”

羅氏看了沐靜如一眼,“也好,張嬤嬤,一待會兒陪五姑娘過來,絕對不能怠慢,知道嗎?”

“是,大太太。”張嬤嬤從黑暗中走出來,躬身行禮道。

沐靜如有些氣悶地走進了沐穎軒的院子。

院子裏和她之前看的時候已經完全不同,擺著巨大的青銅三腳鼎,上面插著一叢小兒手腕粗細得像是佛香一樣的植物,也像佛香一樣燃著著,散發出一股濃郁的香味。

鼎的兩側各擺著長形的桌案,每張桌案正中都放著一個小的青銅鼎,裊裊的青煙從鼎上的獸口中噴出來,奇怪的是,這麽多煙霧繚繞,卻並不覺得刺眼嗆鼻。

沐靜如想要仔細看看放在兩邊的物品都是些什麽東西,是不是有寧斐之前提過的,會惑亂神魂的物品。一直跟在身後,默不作聲的張嬤嬤卻開口一個勁兒地催促起來。

“五姑娘,這裏煙氣這麽重,沾染到身上倒沒什麽,可您一會兒還要進去看少爺,不知道會不會嗆到少爺啊?”

也就是說,如果她要在這裏仔細看清楚這些東西也是可以,就是待會兒就不能去見沐穎軒了,否則的話,沐穎軒若是有什麽意外,她沐靜如就難逃其咎了。

本來沐靜如還不太相信,大太太羅氏會在沐穎軒生病這件事上做手腳,但現在看張嬤嬤的表現,似乎防備的意思太重了些。

“你最好是真的擔心我壞事害人,否則的話,我一定要你好看!”沐靜如淡淡地看了張嬤嬤一眼,心裏暗暗說道。

洪大夫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在沐靜如身上轉了一圈,落在沐靜如的手腕上定了定。

“不妙了!”沐靜如心中暗叫。

☆、遺失

沐靜如暗叫不好,趕緊握起來手來,裝作有些冷的樣子放在嘴邊輕輕呵氣,那只她戴著有些曠的玉鐲便一下子滑進了袖筒裏面。

洪大夫的目光便移了開,“你還真的準備了,不過,我的主顧希望沒有旁人在場,你要是想旁觀的話,就要自己下下功夫了。”

原來只是看到玉鐲護身的效用呀,沐靜如松了一口氣。

不過,沒想到大伯母居然連洪大夫都交代好了。

沐靜如看看洪大夫,又掃一眼緊跟在後邊的張嬤嬤,說道,“那我就進去看看我大哥好了,張嬤嬤你在這裏等著,我一會兒便出來。”

沐靜如這樣先發制人地吩咐,張嬤嬤不好違逆,張嬤嬤想著反正也是在這院子裏,五姑娘也搞不出什麽花樣來,便恭敬地答應下來。

屋子裏因為平時熏香,又長久不開窗,沐靜如上次來,就聞到有一種濃重沈郁的香味。如今熏香總算是不點了,房門也敞開著,沒了香氣的遮蓋,一股淡淡的臭味在房間中彌漫。

沐靜如一路向裏走,臭味從開始的幾不可聞,到越來越明顯。

沐靜如看到了安靜地躺在床上的沐穎軒。

一道隱隱透著血色黑影緊貼著沐穎軒身體,一會兒是人形,一會兒卻又改變了形狀。如同一團血墨般的霧氣籠罩在沐穎軒身上,那腥甜的臭味正是從這裏發出來的。

沐靜如捂著口鼻不敢上前,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

忽然,一道意識透過她的手指,傳進了沐靜如的腦海裏。

“別靠近,這是產鬼,是曾經死在這裏的產婦變成的厲鬼,會跟人的!現在就離開,走!”

寧斐的語氣非常嚴厲,沐靜如不敢不聽,可是——

“我大哥怎麽辦?!”

“放心,我有辦法!”寧斐說道。

寧斐既然這麽說,那他就一定有辦法。

沐靜如立刻掉頭往外跑,她跑得飛快,不防在門口和洪大夫的黑臉小藥童清風撞了正著。清風生得瘦小,腦殼卻硬得很,一頭撞在沐靜如的胸腹上,把沐靜如撞得生疼,幾乎閉過氣去。

和張嬤嬤一起候在外邊的蓮霧連忙扶住了她,想埋怨清風幾句,清風卻根本沒她給這個機會,急急忙忙地進了屋子。

緊接著,一道女子尖叫聲從屋子裏傳了出來,那聲音並不很大,卻仿佛能夠撕裂人的神魂,好像隨時會有猛獸從黑漆漆的屋子裏沖出來似的。

沐靜如和蓮霧彼此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恐,張嬤嬤更是嚇得面如土色,抖著聲音直接上前拉人,“開始了開始了,五姑娘,快走快走!”

三人很快就出了院子。

沐靜如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燈火通明的院子一眼。

驅鬼這種事,聽寧斐說是一回事,但真的身臨其境地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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