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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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沐靜如一眼,“五姑娘,就是呼呼。”

而本應躺著的“呼呼”此刻站在坑邊,濕潤的小鼻子一動一動地,一會兒探頭嗅嗅布巾中的小貓,一會兒又擡頭看看靜婉,哀哀地叫了一聲。

沐靜如呆若木雞。

呼呼死了?

那她看到的是什麽?!

**

沐靜如送靜婉回周氏院子,不可避免地被周氏教訓了一頓。

周氏看她先已經自己沒了精神,便不再深說,說了幾句就讓兩人凈了手吃飯。

靜婉心裏不放事,胃口倒比中午好些。

沐靜如卻心裏有事,看周氏吃好了放下筷子,她也就不再動筷子,漱了口,又說了會兒話,就告辭回房。

蓮霧已經準備好了酒,背了人,偷偷地送上來,一摸還是溫的,沐靜如偷偷抿了一口,吐了吐舌頭。

因想著沐靜如一會兒可能就睡了,蓮霧便鋪好了床,又挑亮了燈芯,這才退了下去。

密閉的房間,寧斐靠坐在沐靜如對面的椅子上,雙手交疊在頸後。燭光下,他的眸子裏跳動著某種光芒,沐靜如不懂,卻覺得很漂亮,讓她移不開眼睛。

她不敢多看,便小口小口地就著瓷瓶喝酒。寧斐看了,笑容越發溫和了。

“慢點,又沒人搶你的。”

沐靜如停下看他,“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喝了,你卻滿意了。喝的人到底也不是你呀。”

寧斐身體向前,一只手托腮,凝視著沐靜如,“你不會明白,就這麽看著也過癮。”說著他的目光定在了沐靜如唇上,那裏有一小片亮晶晶的酒漬。

沐靜如感覺到,連忙低下頭,抹了去。

“你怎麽變成現在這樣的?”沐靜如問道。

寧斐笑了,“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你能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嗎?昨日你喝醉之前,問我的那個問題,還記得嗎?你為什麽問我?”

問他成親了沒有,問他是不是也有婚約。

沐靜如記得那個蠢問題。

可她卻不記得自己當時為什麽會問出去了。

“我喝醉了,”她有些尷尬地解釋道,若是清醒,她一定不會問,就像現在。

“我沒成親,”寧斐卻正色回答起來,“在這世上,我只有一個親人,就是我弟弟,小我九歲。向來只有我管他,他不敢也管不了我。所以,自然也沒什麽婚約。”寧斐目光灼灼。

好端端的,怎麽說到這裏了?他是故意的吧?

沐靜如避開他的目光,接連喝了兩口。辛辣入喉,不及猴兒釀許多,卻仿佛更加醉人。

“你跟我認識的人都不一樣。”沐靜如說道。

“你認識的人太少。”寧斐笑道,“周信,楚昭,楚時,你堂兄,還有你那幾個堂姐。”他伸出手來,“我兩只手就足夠數了。”

沐靜如把他的手按了下去,笑嘻嘻地說,“不夠,兩只手不夠。我認識的人多著呢,比你以為的多,你不要小瞧我。”

寧斐看了看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瑩白的手,又看了看沐靜如,“那你說說,除了這些人,你還認識誰?是和你有婚約的未婚夫嗎?”

怎麽又回到這個尷尬的問題了?

沐靜如覺得自己的腦筋轉不動了,她自己喝了一口,忽略掉了寧斐的這個問題。

“我認識靜婉的丫鬟柳兒,認識清歡和淡喜,認識蓮霧,蕓香,楊桃,認識周信,認識了好多人。”她指著寧斐笑,“只不認識你。”

寧斐臉色微變,盯著沐靜如看,沐靜如全然不覺,繼續說,“你哪裏來的?為什麽在我家?為什麽又跟著我,我全都不知道。這怎麽叫認識呢?”

是這個意思啊。

寧斐松了一口氣。

“你可以問我呀,連我成親沒有都敢問,還怕問這些?”他故意輕佻地笑道。

沐靜如臉紅了,接連喝了三大口。拿手指他,要說話,卻“咚”地一聲,額頭碰在桌上,再沒了聲音。

被他猜中了。她喜歡他,喜歡他這副皮囊。

寧斐笑著消失在空氣中。

他又得到了這具身體的控制權,他真真切切地立在了堅實的地面上。他的手撐著桌沿,身體站了起來。特有的滯澀感,卻讓人安心。

他轉動了一下手腕,又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遠不如他自己的身體靈活堅韌,可現在也只能如此了。

他快步走到箱籠前,從鮮嫩顏色中,挑出幾件並不顯眼的家常衣裳,包成一包,放在桌上。

他又來到書案前,提筆寫起信來。看了一會兒燈,想了想,離家出走,要寫些什麽呢?

“母親敬上,不肖女思念父親心切……”

一揮而就。

收筆,拈起來,凝神看了看,不滿意,揉成一團,棄在一邊,繼續寫。

反覆寫壞了五六張紙,終於得了一張,字跡十分接近,這才平平整整地放在書案上,壓在硯臺之下。

寫壞的廢紙團則統統塞進包裹。同時收起的,還有剩下的半瓶酒和裝有一些散碎的銀子的荷包。

他提著包裹,走到房門前,打開這扇門,便是自由。然而伸出去的手頓住了。

回過頭去,他把屋內都看了一遍,這屋子,他會記得的。屋子的主人,暫時就交給他吧。

寧斐深吸一口氣,猛地扯開門栓,拉開了門。

秋夜微涼,自由的味道,然而他還來不及高興,一股透心的寒涼忽地從天而降,伴隨著“嘩”和“叮朗朗”兩個聲響。

腳下是一灘冷水,銅盆滾遠了。

他一個激靈睜開眼睛,看見沐靜如一臉冷然地站在他面前。

水順著她的臉頰流進了她的衣領,那張臉在暗夜之中,驚人地白。那雙眼睛卻漆黑犀利,直直地看進他的心裏。

白與黑的極致,將寧斐釘在了地上。

☆、迷惑

丫鬟們聽到聲音,紛紛跑了出來,看到濕淋淋的沐靜如,都吃了一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誰也不敢動。

蓮霧也趕了過來,見狀連忙吩咐小丫鬟去熬姜湯,她自己則拉著沐靜如進屋,拿了布巾要給沐靜如擦頭發。

沐靜如推開她的手,輕聲說,“你先下去,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蓮霧只好放下布巾,退了出來,在門口看到蕓香。

蕓香正撿起滾在地上的銅盆,若有所思,蓮霧走過她身邊,她說道,“這是你做的吧?為什麽?”

聲音不大,卻讓蓮霧聽了清楚。

蓮霧住了腳步。

蕓香又說,“你來這裏一直循規蹈矩,謹小慎微,為什麽做這樣的事?”

蓮霧看著她。

她知道她們是競爭的對手,雖然表面上一團和氣,但實際上,她占了現在的位置,蕓香沒有想法是不可能的。可是,這次的事情,是姑娘要她做的,她只是聽命行事,盡管最後這個惡作劇一樣的把戲,全都作弄到了姑娘身上,但是她也有底氣說,她不怕。

蕓香也在研究著蓮霧,她在蓮霧臉上看到了淡定的神情。

“原來是這樣,”蕓香笑了笑,“你別放心得太早,你以為,之前楊桃是怎麽被趕出去的?”說完,把銅盆遞給蓮霧,沈默地走了。

蓮霧站在原地,她回頭望了望緊閉的房門,忽然想起了剛才沐靜如冷淡疏離的樣子,手中的銅盆驀地變得沈重起來。

**

屋內的寧斐也摸不清沐靜如的想法。

他看著沐靜如沈默地走進房間,自己擦頭發,又站在書案前,定定地看那張字條出神。

沐靜如把包裹裏的衣裳都放回了原味,拿出香爐,把字條和幾個寫廢的紙團統統扔進香爐。

她沈默地做完這些事,便走到屏風後面去換衣裳,再走出來,也什麽都不說,直接吹了燈,爬上床,面朝床裏,躺下去了。

很奇怪。

以他的了解,沐靜如不是該向他發難,質問他為什麽要欺騙,為什麽要算計她嗎?再或者也會問明白,他這麽做的原因吧?

然而,她什麽都沒有說,什麽都沒問。就算是丫鬟蓮霧後來端了姜湯進來,又安排了婆子擡熱水進來給她泡澡去寒,她也沒再反對,乖乖照做。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事出反常即為妖。

可寧斐也不是沈不住氣,遇到事情非要問個清楚明白的人。

而且,這事沒什麽好說,不論是誰,生氣都正常,細膩些的,大概還會覺得被背叛吧?

背叛……寧斐笑了笑,別人背叛他,他又背叛別人,好像鎖鏈一樣,延伸下來了。

該什麽樣就什麽樣吧。

計劃這件事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了多種可能,他既然不得不做,那就做好了接受後果的心理準備。

到了夜裏,沐靜如發了高熱。蓮霧等人慌了手腳,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趕緊去報告了周氏。發熱的原因也不敢隱瞞,一並說了。

周氏發怒,要懲罰蓮霧,卻讓沐靜如攔住了。 “不怪蓮霧,怪我自己。”

一個晚上的時間,她的嗓子就像被砂石碾過似的,也只說出這兩句話。

大夫來看過,開了藥方,丫鬟熬了藥汁端進來,沐靜如接過喝了一口,就哇地一聲,趴在床沿嘔了出來。

蓮霧嚇白了臉,給沐靜如順背,拿水過來給她漱口。

寧斐冷眼看著,徑直走了過來。

沐靜如擦了擦嘴,瞥見寧斐的動作,掙紮著坐起來,跟蓮霧說,“拿來。”

蓮霧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她說的是藥碗,趕緊遞過來。沐靜如就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捏著鼻子,一仰脖,咕咚咕咚把整碗藥汁都灌了下去。

胸口一時翻江倒海,她緊咬牙關,忍到冷汗直冒,好歹是忍住了。

蓮霧遞來果盒,讓她壓壓口裏的苦味,沐靜如搖頭,眼睛亮閃閃地,一味盯著寧斐看。

寧斐被她挑釁的神情逗笑了。

“你是不是知道,如果你真病倒了,我就會趁虛而入,接管你這副身體了?”他說道,“你想的沒錯,我還沒放棄原來的計劃,你要小心!”

沐靜如看了他良久,忽然沒了興趣,垂下眼睛,一言不發地躺了回去。

“明年,”她說道,“明年春天,我會到京城去。”

蓮霧向旁邊看了看,疑惑地問,“姑娘,您在跟我說話嗎?”

沐靜如動了動,輕輕打了個哈欠,搖了搖頭,“有些困,想睡會兒。”

寧斐看著沐靜如的身影被放下的帳慢遮掩,胸口莫名有些悶。

這個女孩子,讓他感到迷惑。

**

沐靜如這一病,就病了兩個月。開頭的一個月,周氏命她好好養病,不能出去。第二個月,倒是她自己懶怠動彈,不願意出去,借著養病的由頭,在自己的院子裏玩耍。

恰逢沐家發生了其他幾件事,也就沒人追究沐靜如裝病這件事了。

發生的這幾件事,頭一件,就是沐三姑娘沐靜娣的婚事有了著落。

和上一世不同,這一世登門求親的是楚老夫人,為她的次孫楚時,還央了知州夫人王氏做冰人,更加鄭重其事。雙方合了八字後,便把婚期定在了明年五月初十。

婚期距今不足半年,嫁妝卻沒有準備好,這次沐老太太決定動用自己的私庫,來給沐靜娣辦嫁妝。周氏從旁協助。

一時間,周氏這個閑人也忙碌起來。

第二件,則是沐靜如唯一的堂兄,沐家大少爺沐穎軒摔斷了腿。據他身邊的小廝錦兒所說,沐穎軒是從他自己的床上掉下去的,那床不足半人高,卻把一個青年男子的腿摔傷了,這不可不說是一件怪事。好在是傷的不重,沒落下殘疾,不過自那之後,沐穎軒就身體愈見衰弱,到現在也還在床上躺著呢,每日湯藥不斷。

沐靜如和靜婉開始還憑著好奇和有趣,做了許多種可能的猜測。

後來,大太太羅氏要照顧大少爺,接連出了幾次錯,沐老太太就命周氏暫時管起來。

而沐老太爺和沐老太太,因為大堂兄的病,急得嘴上都起了火炮。沐靜如和靜婉兩個再也不敢拿這件事開玩笑了。

至於這第三件事,就更是透著幾分蹊蹺。

因為,沐家死人了。

死的是幾位世仆,都是在沐家的後院值夜,隔天被人發現死在了床上。

仵作來驗了屍,不是意外或者謀害,單單是老死的,可這樣幾天不到就從沐家擡出去一具屍體,這種事,還是讓很多仆人不敢在花園的空屋子裏過夜。

一時間,一到夜裏,花園便寂靜得如同鬧鬼一般。甚至整個沐家後宅都跟著蒙上了一層陰影。

沐靜如開始覺得,這跟他們關系並不大,只是湊巧罷了。但後來,一個傳言卻傳進了她耳朵裏。

傳言說,沐三姑娘沐靜娣的八字和楚二少爺的八字不合相克,自從沐靜娣和楚二公子定親,沐家就開始走起了黴運;若是真的結了這門親事,恐怕沐家都要家破人亡!

沐靜如再也呆不住了,就連她這樣的人都聽到了這樣的傳言,更何況祖母和三姐姐呢?而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三姐姐已經有好一陣子沒來看她了。

沐靜如披著厚厚的鬥篷,抱著暖爐,先去向周氏請安。

“咱們家不會因為這個傳言,就跟楚家退親吧?”

周氏剛剛處理完中饋,正喝茶歇息,聽了沐靜如的話,笑了。

“你從哪聽來,這也是你個當妹妹的該問的?放心吧,老太太心裏明白著呢,興不出大風浪。”周氏看沐靜如坐不住的樣子,就打發她,“既然病好出來活動,是不是也應該給老太太請安了?”

沐靜如連忙跳起來,告辭,向萱心院走去。

路上,路過花園,有一小片梅林。林中的白雪並未清掃,白皚皚一片,黑色的樹枝虬結,枝上紅梅競相開放,香氣隱隱飄來。

轉眼到了萱心院,先向沐老太太請安。

見到沐靜如,沐老太太很開心,沐靜娣也出來相見,說了會兒話,沐老太太就微合雙目,眼神朦朧起來。沐靜娣示意丫鬟,拿來一條薄被給她搭在身上。誰知道被子剛碰到沐老太太,沐老太太就驚醒過來,連聲說“我沒睡。”

沐靜娣勸沐老太太到榻上歪一會兒,沐老太太依言躺下,不一會兒就鼾聲大作了。

靜娣向沐靜如使了個眼色,姐妹二人輕手輕腳地出了萱心院。

一走出來,沐靜娣身上那股快樂勁兒,就消失不見了。

“阿如,我害怕。”她說道,“祖母最近一段日子,白天總是睡,說說話,她就睡著了。可到了晚上,別人都睡了,她卻瞪著眼睛沒了覺。你今天看她,是不是不太對勁兒?”

是不太對。

聽蓮霧說,那幾個在園子裏死掉的老仆,也都是這樣過了一段日子,就在某天的夢裏沒了的。

沐靜如卻不敢實話實說,三姐姐在老太太院子裏,這些事情恐怕並不知道。還是不要嚇唬她的好。

沐靜如就插科打諢地打趣她。

“你這是緊張的,”她說道,“想著你在家裏的時間不多了,就看哪裏都覺得不對勁了。”

睜眼說瞎話,還說得面不改色,就連沐靜娣也被她說服了。

姐妹兩個說了一會兒話,沐靜娣回去的時候,臉色明顯輕松了很多,也流露出一些真正的笑意來。

沐靜如往回去,卻有些心事重重。

前世,並沒有這些事,大哥哥沒有摔傷,祖母沒有這麽明顯地老邁,當然,前世三姐姐也沒有和楚家定親。

關於那個謠言,沐靜如並不相信。

與其說是三姐姐的婚事的緣故,倒不如說是沐靜如自己。這一世,最先改變的就是自己,若是引發了什麽不好的事情,那也是和自己有關才對。

路經花園,沐靜如忽有所感,擡起頭來。

旁邊正是那一小片梅林,天色有些暗,一道微微發著瑩光的佝僂人影在林中一閃而過。

沐靜如心中一動,她記得前些天擡出去的人中,有一位就是在花園中照看這片梅樹的林婆婆。

那林婆婆她也見過的,身體枯瘦,微微有些佝僂。

沐靜如想著,就轉下幹凈的石板小路,踏入厚厚的積雪,跟了上去。

☆、阻止

“你想幹什麽?”

寧斐一連數天都沒有露面,這時忽然出現,不偏不倚,正好擋在沐靜如面前。

沐靜如的視線被擋了個嚴嚴實實。

那天之後,這還是寧斐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不過,就算他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似地跟她說話,沐靜如也不想回答。

她悶頭不吭聲,想要繞過去,可寧斐故意跟她作對似的,她向左,他也向左,她往右,他也往右,一直擋著她。

沐靜如又氣又急,伸手推他,卻沒想到很容易就推開了,視野重新開闊,然而梅林之中,哪裏還有林婆婆的影子呀!

忍耐破功,沐靜如叉腰瞪他,活像只鬥雞,張了嘴,卻又閉上,只狠狠刮了寧斐幾眼,扭頭踩著重重的步子氣呼呼地走了。那句“你憑什麽攔我,我都不在意你做了什麽了,你幹嘛還要陰魂不散地在我面前晃!”到底沒說出來。

短暫留在原地的寧斐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似乎有點失望。

沐府還在繼續往外擡人,周氏和沐老太太商量過,就把家裏病弱的和年老的下人都送到了鄉下的莊子裏去住段日子,有不願意去的又在府外有親人的,也給足了月錢,任由他們搬去住。總之都送出府去就是了。

在這樣的舉措下,死人的速度總算是緩了下來。周氏穩妥起見,府裏稍微有些不舒服的丫鬟婆子,也不管年紀大小,一律送到了莊子上去休養。

沐家這些年經營,在信州也算是一方豪富,平時府內人來人往,花團錦簇,經過這一段時節折騰,人可少了許多,有的院子也關了,到了夜裏,大片的宅院,倒有一半都是黑的。

前幾日下雪受寒,沐靜如院子裏有幾人稍微咳嗽了幾聲,也讓周氏給挪了出去。

新提上來的小丫鬟葡萄就跟蓮霧一起在外邊值夜,一時睡不著,聽裏屋五姑娘沐靜如呼吸平穩,似是睡著了,就小聲拉蓮霧想說點悄悄話。

“蓮霧姐,你說王婆子還能回來嗎?”

人少事多,蓮霧忙亂了一整天,很累,卻也是睡不著,聽了葡萄的話,連忙“噓”了一聲。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聽見裏屋沐靜如似是翻了個身,並未驚醒,這才放心地借著外面的雪光去點葡萄的頭。

“魔怔了吧你?還念叨!王婆子欠你銀子沒還?吵醒了姑娘,第一個罰你!”

王婆子看門,平時打打雜,月錢不見得多,卻比別處清閑。

葡萄就小聲地笑,抱著蓮霧的胳膊,討好地說,“是我嬸子,她想……”

“打住!”蓮霧忙拍了她一下,很嚴肅地道,“姑娘不管這些事兒,也不喜歡身邊的人心思太多,你收了心思吧!”

葡萄訥訥半晌,不再出聲。

蓮霧又躺下了,打了個哈欠說,“睡吧,人少了,活不少,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是正經。”說著,兩人都沒了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躺在裏屋帳幔中的沐靜如忽然睜開了眼睛,她下意識地向床腳看,勉強照進來的微光中,兩個女人飄在那裏。頭發花白在腦後盤成發髻,穿著粗布的衣裳,其中一個瘦小佝僂,不是林婆子是誰?她旁邊的那個也是前幾天才擡出去的。

沐靜如一個激靈坐了起來,把被子提到了胸前,屋子裏明明有熏爐,睡前蓮霧才添了炭,現在卻連呼出的氣都看得見了。

雖冷了些,可她也很快就清醒過來。

這兩個婆子看著沐靜如,眼神一點都不呆滯,倒像活人似的。靜靜地看著,仿佛是有話要說。

沐靜如抓著被子的手緊了緊,身子向前挪了一下。現在寧斐不在,正好可以試試。

誰知,面前的空氣就忽然波動了一下,寧斐憑空出現在她身前。他半跪著做出一副攻擊的姿態,一只手在前,另一只手則向後把沐靜如給籠在身後。口中念念有詞,向前伸出的那只手,向前一推。

一道水波似的力量蕩出去。

前後不過幾息,沐靜如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看見那波動撞擊到那兩個婆子身上,她們張著嘴巴,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化作兩道殘影不見了。

她想要說的話,想要問的問題,還沒準備好,就沒用了。

沐靜如有點生氣。

平時,寧斐都避嫌待在帳子外面的,怎麽忽然冒出來了,真是倒黴!也不曉得他是怎麽知道的!

寧斐斜睨著沐靜如,“別多事,這不是你能管的!”

沐靜如白了他一眼,低頭摳被子上的花,好像沒聽到似的。摳了一會兒,再沒聽到別的話,一擡頭,果然寧斐已經走了。

沐靜如抿著嘴,皺著眉,躺平下來,平靜了一會兒,忽然去捶寧斐剛才停留的位置,發洩似地用力捶。

外間的蓮霧迷迷糊糊地爬了起來,“姑娘,您要喝水嗎?”

沐靜如身子僵了僵,“不是,剛做夢了,沒事兒,你睡吧。”

蓮霧都要起身了,聞言這才躺了下去。

沐靜如睜著眼睛,瞪著床頂,慢慢地闔上了眼睛,一覺睡到天亮。情緒起伏,她卻睡得格外香甜,早上起來特別有精神。

也許,寧斐是對的。其他事情雖不可信,再不這件事情就勉為其難地相信他?

蓮霧領著葡萄和桑葚兩個小丫鬟擺飯,她一個勁兒地打哈欠,臉上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讓人想不註意都不行。

沐靜如覺得奇怪,剛要問,就聽見有人在院外大聲叫門。

聽那聲音,竟好像是她母親三太太周氏身邊的嬤嬤,周嬤嬤。

周嬤嬤向來寡言少語,尋常的事情不出頭,卻深得周氏的信任和尊重,對沐靜如和沐靜婉也很好,是周氏的左膀右臂。

沐靜如連忙站起來,迎了出去。

“姑娘,出事了。”周嬤嬤急匆匆走進來,神色低沈。

**

沐靜如跟在周嬤嬤身後,快步往周氏的院子走去。

路上看不到什麽人,倒是她們路過時,有的院子,有人探出頭來張望。

看來,大家也都知道了。

遠遠地,沐二太太汪氏帶著四姑娘沐靜嬌,在貼身丫鬟的陪同下,迎面走了過來。汪氏的眼睛紅通通的,手捏著帕子,時不時擦一下眼角;而旁邊的沐靜嬌則站得筆直,看到沐靜如就垂下了眼皮,讓人看不清她眼中的神情。

“怎麽會這樣啊?”沐靜如行禮,汪氏就拉著沐靜如的手,哭了起來,“之前還好好的,怎麽忽然就叫不醒了呢?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她不會以為自己是來迎她的吧?

沐靜如伸手把垂在鬢邊的碎發攏了攏,趁機抽出手來,不著痕跡看了周嬤嬤一眼,周嬤嬤神色焦急,幾不見地搖了搖頭。

沐靜如心裏也明白。她們也是得到了消息,知道祖母病危,連沐靜娣的禁足都不管了。

可她們若真的擔心祖母,現在就趕緊去萱心院了,又怎麽會半路抓著自己在這裏要分說原因呢,不是別有企圖還能是什麽?

“二伯母,”她說道,“現在祖母那邊情況不明,大夫尚且沒說什麽,您就先亂起來,這不好吧?您看,四姐姐都讓您嚇著了。”

汪氏拿手帕按眼睛,不吭聲了,沐靜如就要走,一直沈默的沐靜嬌卻開了口。

“是啊,祖母一向身體硬朗,突然這樣,真是讓人擔心啊。不過,五妹,你急匆匆地這是要去哪裏呀?不去看祖母嗎?”

一段日子不見,沐靜嬌瘦了下來,下頜尖了,眼睛更大了。她嘴唇薄,以前隱藏在圓潤中的那份精明尖刻,此時毫不遮掩地顯露出來。

沐靜如惦記著靜婉,不想和她磨牙,“勞四姐掛心,靜婉摔傷了,母親不在身邊,我去看她。祖母雖然還沒醒,不過我想她一定也希望我們別亂了規矩,做好自己的本分的。你說是嗎?”

說著便施了一禮,快步離開。

汪氏放下帕子,擔心地說道,“嬌嬌,萬一老太太醒了,看見我們,會不會發火啊?”畢竟罰沐靜嬌禁足三個月,現在也還不到時間呢。

沐靜嬌白了自己母親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您能不能別操心這些沒用的?祖母病重,做孫女的難道不該在床前盡孝嗎?這有什麽問題?就算祖母醒了,看見了也只會高興!”

見汪氏的臉色不太好,沐靜嬌便緩了緩,換了一副循循善誘的語氣,繼續道,“而且,您也看到了,現在前前後後都是事兒,大伯母病了幫不上忙,就靠三嬸娘她自己,既要照顧祖母,又要主持中饋,現在就連小靜婉也出了事,就算是鐵打的也忙不過來呀,您現在出來幫忙,不是正好嗎?”說著,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汪氏一眼。

汪氏明白過來,喜笑顏開,“你說得對。”不趁著這時候抓住中饋大權,還等什麽時候呢?現在正是好時機啊!

**

“時機一縱即逝,現在已經錯過了,老夫也無能為力,六小姐的腿恐怕……”靜婉的房裏,胡子花白的老大夫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道。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腿腳不好,可就是落下終身殘缺,以後長大了能不能嫁出去都是小事,這性格恐怕都會長歪了。

真是慘啊。

沐靜如再顧不得避嫌,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大夫,就沒有其他辦法嗎?不論需要什麽,我們都能做到,求您再想想!”

老大夫嘆氣,“不是我不想辦法,實在是六小姐傷的位置緊要,昨夜傷的,昨天就該接骨,現在已經來不及了。接不了接不了。除非還能再找位大夫,我們合力,先把愈合的地方重新打斷了,再接。”說著,他老眼一亮,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聽說你家大公子前些日子也是傷了筋骨,特地從柳洲請了位大夫進府,現在也還在府上,要不請他過來看看?”

沐靜如看著老大夫不說話。原來,這老大夫不是沒辦法,而是擔心自己接不好,害怕傳出去墜了名聲啊!想要找個人分擔壓力啊!

躺在床上的靜婉在昏迷中,哼了一聲,“姐……我疼……”

沐靜如心一抖,迅速做出決定。她讓人請老大夫到外面喝茶,自己則把淡喜叫了過來。

“淡喜姐姐,勞煩你去大少爺那把從柳州來的大夫請過來。”

淡喜抿了抿嘴,露出為難的表情。

一旁的周嬤嬤替她解釋道,“已經去過了,大少爺身邊服侍的人不敢同意,說大少爺舊傷覆發,大太太要求大夫寸步不離。”這才找了城裏的大夫,誰知道這大夫年紀大,膽子卻小,根本不敢動手。這可怎麽辦呢?

“無妨,”沐靜如說道,“我去跟大哥說。”

她走了出去,留下周嬤嬤和淡喜照顧沐靜婉。

周嬤嬤拿著濕帕子擦拭著靜婉的小臉,不知怎的,心裏有些不安。

☆、不對

沐靜如快步向沐穎軒的院子走去。

事情都趕在一起了,祖母昏迷不醒,靜婉又摔到了臀骨,家中接連出事,怎麽這麽不順呢?

大堂兄的院子,沐靜如來過多次,既然有大夫在,她不好亂闖,就抓了個守門的小童進去通傳。

等了一會兒,書童錦兒走了出來。

沐靜如把自己的來意說了,錦兒支支吾吾地不敢做主,半天擠出一句話,要去問大太太。

只是借個人,還這麽麻煩嗎?而且,這樣拐來拐去的的,靜婉等不了!

“我大哥呢?我想看看他。”沐靜如說著就要進院子。

錦兒連忙擋在她面前,“大少爺這會兒雖然醒著,可正在喝藥呢!”

不能被打擾。

沐靜如看著他,說道,“好,那我就在這裏向他問好吧,我大哥既然醒著,想必也聽得到。”

那樣豈不是更加不得安寧了?

錦兒只好讓到一邊,放沐靜如過去。可還是不放心,跟在後邊,縮著脖子提醒,“五姑娘,奴才得跟你說個事兒,大少爺病久了,脾氣有些變了,您一會兒千萬別說話,別刺激了他,行嗎?”

不說話可不行,不過只是借個人而已,談不上刺激。

沐靜如不置可否地繼續往前走。

錦兒又說,“五姑娘,您穿得挺單薄的啊,不冷嗎?萬一凍著了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們少爺可不能再過了病了!”

這是什麽話!

沐靜如斜了他一眼。一看,倒有點驚訝。

錦兒不提,她還沒註意到,錦兒自己就穿得鼓鼓囊囊的,那棉衣看上去就不只穿了一件,像是裏裏外外套了幾層,可就算這樣,他還抱著膀子,哆哆嗦嗦地,臉色青白,一副很冷的樣子呢!

雖然才下過雪,天寒地凍的,可也沒冷到這種地步吧。

“你想的沒錯,這裏確實不對勁。”寧斐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沐靜如下意識往旁邊看,卻沒看到他。

能有什麽不對勁兒的呢?不過是長期照顧病人,身體勞累又不得休息,才會一副病懨懨的樣子罷了。

她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寧斐的下一句話,卻讓她有些意外。

寧斐說,“進去看看。”

這家夥之前一直說“這不行”“那不行”的,一直在阻止,現在他都說這裏不對勁了,卻讓自己去看看,沐靜如直覺就不想進去了。

可她轉念一想,難道自己不是為了靜婉才來的嗎?另外也是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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