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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掉了幾幅畫而已，也是想著防範將來，若是沐靜嬌犯事，防著那黑鍋被推到三姐姐身上，想把三姐姐給摘出來罷了。
就算是後來在州圃裏，她要跟著三姐姐，也是要防著別人使壞，想要這樣防範保護。
可現在回頭看，這些都沒什麽作用。
真正起作用的，是祖母。
祖母一插手，就算是二伯母也無話可說了。
若是當時她設計一件事，促使祖母插手，把三姐姐直接攏到萱心院去，那才叫穩妥！
可要設計一件什麽樣的事情才行呢？
她出神想了一會兒，只覺得頭越發沈了，這才收了念頭，目光落在坐在一邊的寧斐身上。
“咦？你什麽時候來的？”
寧斐也一副沒什麽精神的樣子，瞥了她一眼，淡淡地應了一聲，沒說話。
沐靜如好奇起來。
說起來，昨天她喝得人事不省，撒酒瘋四處亂走，就為了讓他喝個痛快。怎麽今天寧斐臉上一點得償所願的高興都沒有呢，反而眉頭緊鎖，嘴角緊繃，看上去陰陰沈沈的。
好像誰欠了他八百兩銀子。
“你怎麽了？”沐靜如用手指去戳他的胳膊，“昨天沒喝到嗎？我都喝醉了啊。”
手指碰到了障礙物，沐靜如先是一楞，隨後就是一喜。
她立刻忘了之前的話題，雙手並用，握住寧斐的胳膊，高興地說，“看到了嗎？你的胳膊恢覆了！”
“我早知道了，”寧斐表情淡淡的，伸手把沐靜如的手撥開，說道，“男女授受不親，沐姑娘，請你自重。”
一副不高興，急於撇清的樣子。
沐靜如被他說得訕訕地，收回了手，卻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她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可寧斐算是人嗎？說句他肯定會生氣的話，沐靜如覺得寧斐對她來說，就像是靜婉那只名叫“呼呼”的小奶貓。
“你是不是覺著，我這輩子都找不回肉身，一直都會是這樣，所以才對我這麽隨便的？”
寧斐的聲音忽然陰測測地響起，沐靜如一擡眼，就看見不知道什麽時候，寧斐站在了她面前，正彎下腰在觀察她。
那雙漂亮的丹鳳眼幾乎貼上了她的，微微瞇著，緊緊地盯著她不放，好像要把她心裏的話全都抽出去似的。
沐靜如嚇了一跳，身子不由地就向後仰，椅子一個不穩，倒了，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蓮霧跑了進來，沐靜如已經一骨碌自己爬起來。
“沒事沒事，”她說道，“坐著坐著就睡著了。”
蓮霧就勸她去塌上歪一會兒，沐靜如立刻從善如流，上了坐榻，靠上迎枕，假寐。
寧斐看上去就是一副找茬的樣子，她還是避一避的好。
他今天的話，說對了一半。
她確實是覺得他說的那件事，離魂，找回肉身就能恢覆如初，很難，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一樣。
可她安心，對他沒防備，很隨便，卻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更因為除了最開始的那一次之外，寧斐一直都很守禮。
她沐浴，換衣，不方便的時候，他都會明確地離開，避出去，在附近閑晃，雖然不能離開很遠，卻也能讓她放心。
他很體貼。
她卻把這份體貼當成了理所當然。
沐靜如想著想著，心裏越來月懊悔，眼睛卻漸漸的閉上了。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到寧斐還站在窗前，維持著之前的姿勢，一動也不動，看上去冰冷又僵硬。
沐靜如心裏想著，應該下榻去，哄哄他，別讓他獨個傷心，她也是想幫他的，只是去京城還要等到明年才行。
可身上就是沒力氣，躺著躺著就逐漸沈入了黑沈沈的夢裏。
夢裏是曾經有過一次的憋悶壓抑，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個一人長的盒子裏。手腳都不得盡情伸展，想要起來也不能夠，只能平平整整地躺著，就算是翻身，也沒有足夠的空間。
外面有人說話。
一個男人說道，“阿琇，她鬼鬼祟祟地躲在樹後面，我們一轉身，她就要逃跑，很可疑！”
一個女子說，“沐姑娘，我送你回常春樓。”
還有個聲音響了起來，“沐靜如，我很抱歉。”
沐靜如頭痛欲裂地醒過來。
守在旁邊的蓮霧連忙問，“姑娘，您感覺怎麽樣？可是頭痛覆發了？”
沐靜如搖頭，撐著身子坐起來，身上蓋著厚被子，難怪她覺得身上很沈，一直做惡夢呢。
心裏奇怪蓮霧的反應，眼睛往窗前的書案看去。
寧斐不在那裏，想也知道，他怎麽會一直保持那個姿勢呢？是她睡糊塗了。
可心裏還是有點不放心。
“我餓了，去拿些點心來。”沐靜如吩咐道，自己心裏也嘀咕，怎麽才吃完飯，就覺得餓了呢？
有小丫頭等在門口，蓮霧先是吩咐一個說，“姑娘醒了，去稟告三奶奶。”小丫頭應聲而去。
蓮霧又吩咐另一個，“去把竈上熱著的菜粥端上來。”她自己卻不動，跟沐靜如解釋，“姑娘，您睡了一天一宿，三奶奶說，要是天亮了還不醒，就要去找大夫呢。這粥也是三奶奶讓做了，一直熱著的，就等著您餓了，好克化。”
沐靜如看看外面的天光，和她睡下去的時候相差無幾，唯一有些變化的就是院子裏的盆花都換成了小棵的松柏，和滿樹黃葉的大盆臘梅，擺放的錯落有致，收拾的幹幹凈凈。
一看就不是一日之功。
真的是第二天了？
院子裏忽然呼啦啦一陣問安聲，沐三奶奶周氏領著沐六姑娘慕靜婉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周氏伸手摸了摸沐靜如的額頭，松了一口氣，“還好，沒發熱就好。”
大家都覺得她生病了，可沐靜如自己卻不這麽覺得。
“本來就沒病，就是困嘛，睡飽了，就好啦！”
她看周氏高髻盛裝，靜婉也梳著兩個小丫髻，別著兩朵蝴蝶珠花。兩個人都是一副外出的打扮。便問道，“母親，您是要出門嗎？”
周氏看了看沐靜如，欲言又止。
☆、奇怪
周氏想了想，這件事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便說道，“楚夫人昨日到了信州，便派人送來請柬，老太太賞菊會上已是累著了，你大伯母要主持中饋，你二伯母則是身體不舒服，便由我帶著你二姐，三姐，還有靜婉過去。你身體感覺怎麽樣？要是不舒服的話，就在家裏躺著，楚家不去也罷。”
沐靜如立刻爬了起來。
她本來就沒病，既然三姐姐去，她也要去。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家裏待著，就要跟寧斐面對面，他也許還在生氣呢吧？
蓮霧給她梳洗打扮，周氏交代，“不用太隆重了，楚家和咱們家是世交，不講究這些虛禮。”
話是這麽說，可周氏自己卻盛裝打扮。
蓮霧在鏡子裏問詢地看了沐靜如一眼，沐靜如點了點頭。反正她年紀小，很多發式也都不適合梳，本來就該簡單點。
周氏又說，“挽個雙丫髻怎麽樣？正好和靜婉一起。”說著，親自從妝盒裏找出兩只大點的珍珠攢出來的蝴蝶，別在梳好的丫髻上，這才點了點頭，力讚，“很好，天真可愛！”
沐靜如自己對鏡一照，心裏卻有點怪異。
天真可愛是沒有錯了，不過這雙丫髻令她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倒是真真的，母親是故意的嗎？
不過，她也沒說什麽，無論是什麽樣的打扮，也還是她呀。又沒有人要相看她。
周氏松了一口氣。
這次楚夫人來信州，恐怕還是為了給楚時定親的事情，想要相看楚老夫人看中的人選。
不管楚家是什麽態度，周氏原本就對楚家一點幻想都沒有，現在更是非常不滿意楚二公子楚時了。
賞菊會上他那副紅顏白骨畫，看得周氏心塞無比，畫上的女子五官雖不甚像沐靜如，但熟悉的人一搭眼，也會覺得是她。簡直就是□□裸地咒人嘛！
可是卻發作不得，因為只是神似。
這黃連啞巴虧，周氏吞得很辛苦，忍了又忍，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態度平和地去找沐老太太，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楚時對沐靜如恐怕沒什麽想法。楚家鬧了烏龍了。
沐老太太沒說什麽，只是安撫了周氏。畢竟想和楚家結親，也不一定非要沐靜如。
周氏略微安心，可想歸想，該做的還是要做，必要的態度也要擺出來。沐靜如才十四歲，還一團孩子氣呢，我們不急。
周氏帶著沐家幾個姑娘登車，很快就到了楚家，這次在垂花門前迎接她們的是鹿家兩姐和一個陌生婦人。
那婦人下頜微方，顴骨高聳，眉梢高高地挑起，頭戴一條鑲玉抹額，雖然穿著家常的衣裳，可身上卻自有一股淩厲之氣。
她的目光快速在沐靜如幾個姐妹身上掠過，在每個人身上都停了片刻，視線仿佛有其重量，讓人無法輕忽。
最後，她望著周氏，開心地笑道，“這位一定是周妹妹吧？總聽婆母提起你，好俊的人才。”音調很高，雖然聽著喜慶，卻也讓人感覺到無形的壓力。
沐靜如心說，這大概就是鹿唯珍、鹿唯琇的姑母，楚時的母親鹿氏了。
“讓我來猜一猜，這位端莊的一定是二姑娘吧！”鹿氏說道，“這位秀氣的一定是昨天在賞菊會上大放異彩的沐三姑娘了？這兩個可愛的小姑娘，就是五姑娘和六姑娘了吧？長得可真好啊！”
沐家幾個姑娘紛紛福禮。有丫鬟送上了見面禮。
鹿氏又問，“怎麽不見沐四姑娘呢？”
周氏面帶笑容地解釋，“我二嫂身體不適，四姑娘在家裏幫忙照看著。”
鹿氏楞了一下，“這倒可惜了……”馬上又笑道，“聽說沐四姑娘是個孝順的孩子……可惜沒見到。哎呀，看我，就顧著說話了，快請進，我家老夫人一定等急了。”
說著，笑著把眾人向裏邊請。鹿唯珍和鹿唯琇也趁機上前來見禮。
一行人先去給楚老夫人請安。
楚老夫人昨日讓楚時一驚一乍地給氣著了，此刻歪在榻上，神情疲憊，只把沐靜如叫道跟前，拉著沐靜如的手，問了幾句沐老太太的身體。
說了沒幾句話，便面露倦意。
周氏見狀，告辭出來，楚老夫人交代鹿氏“一定要好好招待，不可怠慢！”鹿氏笑著答應，帶周氏等人去了花廳。
花廳外擺放著十數盆菊花，有的品種就連州圃中也是沒有的，此時雖已入秋，卻因為日光照耀，並不冷，四面的軒窗開著，冷香淡淡，飄進廳內，讓人心情舒暢。
鹿氏拉著周氏坐到上首，丫鬟奉上茶點。
鹿唯珍走上前來福身施禮，說道，“姑母，侄女有個請求，能不能借些筆墨紙硯來？”
鹿氏笑了，對周氏說，“瞧瞧，我這侄女，筆墨紙硯也找我來借？”
周氏也笑，鹿氏就問鹿唯珍，“你要這個做什麽？”
鹿唯珍回道，“廊下的菊花開得好，昨天在州圃沒有盡興，今天，沐家姐姐們也來了，就有些手癢，想再比試比試。”說著，帶著點討好地問，“姑母，行不行呀？”
“你說要比，你沐家姐姐們可同意了？這孩子，從小喜歡詩賦，逮到機會就要跟人比試，也是被家裏寵得不像話了。”後一句是對周氏說的。
周氏笑笑，沒說話。
這姑侄二人一唱一和的，倒像是引著人答應似的。看來，鹿氏是打算趁此機會考校相看了。
可是相看誰呢？周氏就看向沐靜如。
沐靜如卻定定地望著窗外的墨菊出神。
她也聽到了鹿唯珍的提議，不過，那話從她左耳朵怎麽進來的，就原封不動地從右耳朵裏飛出去了。
這墨菊，州圃裏應該也有的，只不過，當時她一心想著別的，沒心思游玩，連好不容易去了一次的州圃中有什麽花都沒有細看。
好虧哦！
可就算是這樣，寧斐還是生了她的氣。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為什麽生氣。
難道真是像他說的，就因為自己對他的態度太隨便了？
可在那之前，他似乎已經不高興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沐靜如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有人輕輕碰了她一下，沐靜如心中一喜，往旁邊看去，卻是鹿唯琇。
她壓下心中的失望，想起蓮霧說的話來。
昨天她酒醉走失，是鹿唯琇發現了她，送她回常春樓的，今天既然見到了，還是要感謝下的。
她正要說話，鹿唯琇卻先開了口。
“你知道姑祖母為什麽不舒服嗎？”
鹿唯琇口中的姑祖母就是楚老夫人，楚老夫人確實看著不舒服，沐靜如卻不知道為什麽，她也不覺得自己應該知道。不過想著，鹿唯琇總是幫過她的，便搖搖頭，隨口問道，“為什麽？”
鹿唯琇一字一頓地說道，“因為時表哥對姑祖母說，大表哥這次不僅回來辦案，也許還能娶親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色鄭重，一直盯著沐靜如的眼睛看，好像要看看沐靜如的反應似的。
沐靜如奇怪地看著鹿唯琇。
楚時亂說話，跟她也沒什麽關系呀！鹿唯琇為什麽要跟她說這些？
鹿唯琇也在觀察沐靜如，她見沐靜如沒什麽反應，便換了副柔弱的表情，說道，“五妹妹，你知道嗎？多虧有你的提醒，後來我的丫鬟果然在馬車上找到了珠釵。那支釵，是我已經去世的母親的遺物，所以我才亂了方寸，私下裏找大表哥來幫忙。”
他們表妹找表哥幫忙，這也沒什麽吧？用得著這麽解釋嗎？而且，幹嘛對自己解釋呢？
沐靜如茫然地看著鹿唯琇，懵懂的樣子，看得鹿唯琇心中一沈，想了想，幹脆豁出去了。
她壓低了聲音，說道，“五妹妹，明人不說暗話，我自然是做錯了，可你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未出閣的姑娘，卻渾身酒氣，孤身一人就要出園子，這件事若是傳出去，你們沐家也會跟著丟人的！”
沐靜如終於覺出來不對勁了，退後幾步，想要看清楚鹿唯琇，“你在威脅我嗎？”
鹿唯琇正要說話，有丫鬟走了過來。
鹿唯珍站在遠處，說道，“你們兩個湊在一起嘀咕什麽呢？其他人可都得了一首了。”
沐靜如看了一眼鹿唯琇，很坦然地說道，“吟詩作賦，我一竅不通，就不獻醜了。要是有好酒的話，我倒是能喝上兩杯。怎麽樣，唯琇姐姐，要不要跟我比一比酒量啊？”
她聲音不小，花廳裏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
鹿唯琇臉色煞白，沐靜娣面露疑惑，沐靜婷一臉不讚同。
周氏正在喝茶，一下子被嗆到了，咳嗽起來。
鹿氏樂了。
“你家這個五丫頭真爽利啊！”她好笑地看了沐靜如一眼，說道。
門外有人稟報，“太太，二少爺求見。”
鹿氏立刻收了笑容，“他來做什麽？老太太不是罰他跪祠堂呢？誰讓他過來的？”
☆、賠禮
鹿氏向周氏解釋，“二郎行事不妥，傷了五姑娘的體面，老太太生氣，這才施以小懲。”
周氏明白過來，鹿氏看向報信的人，那丫鬟卻支支吾吾的。
楚昭的聲音在花廳外響起。
“母親，祖母讓阿時過來，給沐家五妹妹賠禮！”
原來是這樣，既然是楚老夫人發話，那就只能讓他進來了。
鹿氏有些尷尬，“妹妹，你看，這孩子來得倉促，是不是就讓他們進來。你我兩家世交，也別拘泥這些虛禮吧。”
周氏心中微有不悅，卻不好說什麽。楚昭都站在門口了，現在再上屏風，讓女孩子們躲避也是晚了，便默然點了點頭。
楚昭當先走了上來，身後跟著的，是身著竹青色長袍的楚時。
楚時風度翩翩地走了進來，眼睛快速地在女孩子們身上一掃，唇角帶上了些笑意，站在沐靜如面前，深揖一禮。
“五妹妹，畫的事，我沒考慮周祥，在這裏給你賠不是了。”
周圍的人都看向沐靜如，沐靜如只好接受道歉，表示諒解，至少在表面上，把這一章翻過去了。
鹿氏便要開口趕人，楚時卻笑道，“娘，剛剛聽見五妹妹說要比酒量，我覺得，有酒無詩還是太俗氣了，倒不如讓妹妹們即興寫幾句，我和大哥把關，如何？”
鹿氏微微蹙眉，剛要說話，鹿唯珍拍手笑了起來，“時表哥，你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那不是，我們才寫的，正要給姑母和沐家嬸子評選評選呢！”
楚時便看向上首看了過去，鹿氏眉頭緊皺，臉色有些不好看，他卻裝作沒看到，笑道，“娘，有這樣的事，怎麽能落下我跟大哥呢？您忘了，那次在熙州的詩會，不就是我跟哥哥點評的嗎？”
楚昭嘴角抽了抽。
熙州辦詩會的時候，他們兩個還不到十歲，小孩子湊趣的，這能相比嗎？
不過他也算看出來了，楚時就是想要留下來。他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一番在座的女孩子，看到沐靜如的時候，目光忽然一滯。
難道是為了她？
鹿氏也看明白了楚時的意圖。
她深知自己這個兒子的性子，他要做的事情，就算是被拒絕了，也會想方設法地做到。雖然不知道他非要留下來的原因，可若是讓他自己去想辦法，還真怕會出事。與其到時候防不勝防，倒不如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看著，凡事也有個應對。
鹿氏便看了一眼周氏。
周氏看出了鹿氏的松動，她出來時也得了沐老太太的指示，鹿氏就是要相看沐家姑娘，沐老太太和楚老夫人之前有口頭上的約定，總要讓她相看過了才行。周氏只好沈默地點了點頭。
楚昭看得分明，低聲吩咐旁邊的丫鬟擡來一座落地屏風，放在門口。在屏風後加了一張條案，他和楚時坐在屏風後面。
周氏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鹿唯珍臉上露出些不屑。
沐家的人，從沐三奶奶到沐家姑娘，身上都透著一股小家子氣，也不知道姑祖母看中了她們什麽。
也就沐三微微讓她有些吃驚，不過，她一個庶女，能畫得一手好畫大概也就是極限了。這詩賦上必定會露怯。
時表哥可是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的人，他怎麽樣也不會看上一個小氣膽怯，又文墨不通的人！
四周安靜，鹿氏和周氏傳看了各人作的詩，又讓丫鬟全部謄寫了一份，送到了屏風後。不多時，丫鬟拿著楚昭和楚時寫好了評語的一疊紙，恭敬地遞送到鹿氏面前。
鹿氏先遞給周氏，周氏也沒推辭，低頭看了一眼。
評語的字，遒勁有力，語氣卻相當溫和寬厚，讓人平空多了幾分好感。
她一張張看下來，只在其中一張紙上，看到了另外的筆跡，卻只有八個字，寫著：“本性空遠，奈何怯懦。”
周氏頓了頓，遞還給鹿氏。
只見鹿氏逐一看了，露出欣慰的笑容。看來，楚家的長子嫡孫楚昭，果然是這位楚夫人鹿氏的驕傲呢。
等到鹿氏看到最後一張時，她忽然蹙了蹙眉，飛快地擡起眼睛，看了周氏一眼。
這沒有逃過周氏的眼睛，在她那飛快的一瞥中，周氏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疑惑。
周氏心中微定，如此看來，並不是她一個人多想。
如果她記得沒錯的話，這最後一首，正是三姑娘沐靜娣的。而這個楚時別的不評，單單只評了這個。
這也罷了，可看那評語，怎麽看都不像是評詩，倒像是在評人。
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鹿氏正要宣布最終的評選結果，有小丫鬟來秉報。
“老太太那裏已經擺好了飯，讓去吃飯呢。”
鹿唯珍很失望，可總不能讓楚老夫人等著，只好跟眾人一起，放下這邊的事，到楚老夫人那裏吃飯。
楚時這次沒湊過去，倒是楚昭看到沐靜如慢慢地走在後面，好像腿腳還有些不利索，想到昨日自己把人給推到了地上，便快步走上前去。
他一邊走一邊說道，“五妹妹，昨天事出突然，若是早知道你是沐家的姑娘，我不會貿然出手的，真是抱歉！”他內疚地說道，“你是不是受傷了？可要我找人醫治？”
沐靜如詫異地看了看他。
這位楚家大哥怎麽好像認識她似的？難道他們見過嗎？糟了，一定是她喝醉了撒酒瘋的時候見到的！
沐靜如連忙說道，“謝謝你楚大哥！我沒受傷。”她就是保持一個姿勢坐久了，腿有些麻，得緩一緩。可這話不能跟楚大哥說呀，她想著該怎麽解釋，就頓了一頓。
結果，這動作落在楚昭眼裏，就有了別的意思。
楚昭笑道，“你是怕沐家嬸娘知道嗎？放心吧，我不會告訴別人的，阿琇那裏你也不要擔心。她也會守口如瓶的。不過，”他微微斂了笑意，說道，“昨日，你為什麽那個時候要出去呢？你知道，就算是在京城，這街上也只是看起來太平無事，女孩子不帶侍從獨自出門的話，總是有些危險的。你若是有什麽事情需要辦，可以告訴我，我可以幫你。”
沐靜如楞了一下，停下腳步。
“你是說，我昨天見到你的時候，想要出去？”
楚昭被她的問題逗笑了，“你不記得了？你還威脅我呢！你不會也忘了吧？”
這小姑娘真有意思，昨天耍完橫，走了沒幾步，就昏倒了。今天見面又裝作什麽都不記得，難道是知道自己是誰，害怕了？
“是有些不記得了，”沐靜如怔怔的，喃喃自語著。“我弄錯了啊。”
有丫鬟從前邊走了過來，歉意地說道，“五姑娘，沐三奶奶等您過去。”
沐靜如回過神來，匆匆向楚昭施了一禮，跟著丫鬟到前邊去了。
吃過午飯，又喝了一回茶，說了會兒話，楚夫人鹿氏對沐三姑娘沐靜娣隱隱有些觀察。周氏見了，不動聲色，沒多久，便提出告辭。
馬車駛出楚家的時候，她舒了一口氣。
這次來，真是開了眼界了。
楚家自詡書香門第，官宦之家，竟然把楚時慣成了這副樣子。隱隱有他看中了哪個，便要相看哪個的意思。
這樣的人，全憑自己的心意，真的能靠得住嗎？
三姑娘若是能嫁過來，真的是造化嗎？
周氏自己雖然沒有孩子，更沒有兒子，卻是親手把周信拉扯大的。本以為周信已經算是不服管教了，可跟楚時相比，周信不知道有多安分呢。
不過，這也是出身不同所致。
周氏心裏有些酸楚，透過車窗，看了後面跟著的馬車一眼。
若是，阿如有婚約的那家也是這樣的豪門大戶的話，那家子弟也是如楚時一般，倒不如成全了周信的一番心意。這樣，有她在一旁看著，怎麽樣也不會教阿如受了委屈。
那件事必須要提醒一下三爺了。
周氏想定了，閉目養神，回到沐家後，先去見了沐老太太，把在楚家發生的事，言簡意賅地匯報一番。便回房寫了一封信，仔細封好了，讓大丫鬟清歡交給管事，送往京城。
沐靜如對這些全然不知，她回到自己的院子，一進門，就嚷好熱，吩咐蓮霧說，“我要沐浴。”
蓮霧連忙照辦，卻在心中納罕，太陽雖曬，卻並不如何炎熱，五姑娘也不見汗意，怎麽忽然要沐浴了呢？
沐靜如坐在房間裏看蓮霧裏裏外外地忙碌，用手扇風，斜睨著坐在一邊的寧斐，“你看你看，都怪你，上次遇到鬼就不說了，這次被鹿唯琇威脅，還讓楚家大郎看到了我喝醉酒的樣子，這可怎麽辦嘛！”
寧斐沈默地看著她，目光覆雜，其中有打量，有探尋，也有不悅和嚴肅。
沐靜如自己先繃不住了。
“好嘛，我知道了，你也是不得已的。不過，我也不是故意的呀。我真的沒有那麽想過你。”她舉起手掌，“我對天發誓，一定會把你送到京城，若有違背，就……”她眼睛轉了轉，“啪”地一聲，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就像這只蚊子！”
手掌拿開，一只扁扁的，不成形的蚊子露了出來。
“我再請你喝酒啊！給你賠罪！”沐靜如討好地笑道。
寧斐終於露出笑容。
“你真幼稚。我不跟孩子一般計較。”
他走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沐靜如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心中的失落與難過，再也藏不住了。
☆、微涼
蓮霧指揮著小丫鬟，把熱水兌入了木桶中，試了試水溫，又檢查了一下澡豆沐浴等物，便走出來，說道，“姑娘，準備好了。”
沐靜如已經自己拆了發飾，聽說便披散著頭發站起來，跟著她，到了屏風後面。脫去衣裙，坐進浴桶裏。
沐靜如洗澡的時候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只搓背時才叫人幫忙，這次蓮霧便也要出去。誰知卻被叫住了。
“你過來，我有話要跟你說。”沐靜如讓她俯首過來，輕輕說了一番話，說完之後問，“你可聽好了？”
蓮霧點點頭。
沐靜如便閉了眼睛，放松地倚坐在在浴桶中，“既聽好了，就去辦吧。記著，這件事要悄悄地辦，就算是我，你不能讓看到，更不要問我，”頓了一頓，忽然又睜開眼睛更正：“其他人也還罷了，尤其是我，不能讓看到，明白嗎？”
蓮霧一點也不明白，她糊塗透了。
姑娘交代的，卻要連姑娘也不能看到，還主要防著她，這是什麽道理？
沐靜如也不管她，又說，“另外去廚房找些酒來，別讓別人知道。”
一聽到酒，蓮霧立刻警醒起來，“您又要喝？”昨兒才喝過，不過一天，還喝，莫不是要喝出個酒包來？
沐靜如瞅著她笑，“看你嚇的，我就算是喝了，你們在外面守著，我還能像上次那樣跑不見了？”
蓮霧想想也是，點頭出去，準備著沐靜如交代的事情。
這酒倒是好說，只是另外一件事，要避人耳目，卻有些難。她想了想，先備好了東西，時刻等著，看有沒有空隙可趁。
她這邊還沒想出來，外面就有喧嘩之聲，漸漸靠近院門。走出一看，是三奶奶房裏的淡喜抱著六姑娘沐靜婉急匆匆走來了。
看靜婉啼哭不止，蓮霧連忙迎出去問“怎麽了？”
淡喜還沒說什麽，靜婉掙紮著下了地，淡喜蓮霧連忙阻攔，門卻從裏邊打開了。
沐靜如站在門口。
她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收拾妥當，不僅衣服穿好了，就連頭發都絞幹了，拿絲帶在腦後系成一束，點著靜婉鼻子，笑著說，“呦，怎麽一會兒不見，就哭成小花貓了？”
蓮霧心中有些怪異，五姑娘似乎哪裏有些不太一樣了。
靜婉立刻撲到沐靜如懷裏告狀，“五姐，淡喜不許我去！”
淡喜苦笑，“五姑娘，是三奶奶……”
沐靜如蹲下身，拍著靜婉的後背，淡淡地說道，“天這麽熱，母親會希望靜婉這麽哭嗎？”說著，就牽著靜婉的小手站了起來，“不就是花園嘛，五姐陪你去。”又對淡喜說，“你回去吧，跟母親說，晚點我親自送靜婉回去。”
淡喜在心裏嘆口氣，福身答應。
柳兒從淡喜身後鉆了出來，就要跟著沐靜如走，去被淡喜一把給拉了回來。
誰知靜婉看見了，扯著沐靜如不肯走，非要柳兒。
沐靜如無法，看向淡喜，淡喜只好松手，柳兒便立刻小跑著過來，身後那只叫“呼呼”的小奶貓像只小尾巴似的，也跟了過來。
難怪淡喜不肯帶靜婉去花園，要照顧的不只靜婉，柳兒，呼呼，一長串啊！
她看了蓮霧一眼，說了句“記得去廚房取東西”便領著這一長串小家夥往花園而去。
小家夥們倒不用她狠管，靜婉雖然抽抽搭搭的掉眼淚，可也不鬧了，自己安安靜靜地走，只時不時用小胖手抹抹眼睛。
柳兒和呼呼就更安靜了，一個抱著個小布包，耷拉著腦袋跟著靜婉，一個則搗騰著四只小爪子輕巧巧地走在沐靜如旁邊。
沐靜如心裏覺得有趣，只跟著她們，也不說話。
三人一貓走到一叢花樹旁，停了下來。
靜婉問柳兒，“這兒行嗎？”
柳兒歪著頭四處看了看，搖搖頭，“能不能有樹，它喜歡樹。”
靜婉想了想，點頭，繼續向前走，走到池塘邊，停在一棵柳樹旁邊，“就是這兒了。”她指著柳樹，含著淚說，“它想玩了，能爬樹，要是渴了，還能喝水。”
柳兒點點頭，把懷裏的小布包放在地上，走開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拿來了一根粗樹枝，跪在地上挖起坑來。
靜婉蹲下來，托著臉，也不管沐靜如是不是好奇，就只管盯著柳兒的動作看，好像柳兒在做的事情，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一樣。
沐靜如一頭霧水。
柳兒挖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她讓開，轉身去托放在地上的小布包，露出了身前的小坑，竟然有一尺來深。
長型的小布包就被放進了坑裏，柳兒要揚土上去，靜婉傷心地哭出聲來。
“我想再看看它，”她說著，趴在坑旁邊，伸出手去，“就一眼。”
布被掀開了一角，一只小貓露了出來，它閉著眼，內眼角滿是臟汙的痕跡，白底黃花的皮毛失去了慣有的光澤，毫無聲息地躺在布巾之中。
“哪來的？跟呼呼長得真像！”沐靜如有些驚訝。
柳兒不高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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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後來在州圃裏，她要跟著三姐姐，也是要防著別人使壞，想要這樣防範保護。
可現在回頭看，這些都沒什麽作用。
真正起作用的，是祖母。
祖母一插手，就算是二伯母也無話可說了。
若是當時她設計一件事，促使祖母插手，把三姐姐直接攏到萱心院去，那才叫穩妥！
可要設計一件什麽樣的事情才行呢？
她出神想了一會兒，只覺得頭越發沈了，這才收了念頭，目光落在坐在一邊的寧斐身上。
“咦？你什麽時候來的？”
寧斐也一副沒什麽精神的樣子，瞥了她一眼，淡淡地應了一聲，沒說話。
沐靜如好奇起來。
說起來，昨天她喝得人事不省，撒酒瘋四處亂走，就為了讓他喝個痛快。怎麽今天寧斐臉上一點得償所願的高興都沒有呢，反而眉頭緊鎖，嘴角緊繃，看上去陰陰沈沈的。
好像誰欠了他八百兩銀子。
“你怎麽了？”沐靜如用手指去戳他的胳膊，“昨天沒喝到嗎？我都喝醉了啊。”
手指碰到了障礙物，沐靜如先是一楞，隨後就是一喜。
她立刻忘了之前的話題，雙手並用，握住寧斐的胳膊，高興地說，“看到了嗎？你的胳膊恢覆了！”
“我早知道了，”寧斐表情淡淡的，伸手把沐靜如的手撥開，說道，“男女授受不親，沐姑娘，請你自重。”
一副不高興，急於撇清的樣子。
沐靜如被他說得訕訕地，收回了手，卻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她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可寧斐算是人嗎？說句他肯定會生氣的話，沐靜如覺得寧斐對她來說，就像是靜婉那只名叫“呼呼”的小奶貓。
“你是不是覺著，我這輩子都找不回肉身，一直都會是這樣，所以才對我這麽隨便的？”
寧斐的聲音忽然陰測測地響起，沐靜如一擡眼，就看見不知道什麽時候，寧斐站在了她面前，正彎下腰在觀察她。
那雙漂亮的丹鳳眼幾乎貼上了她的，微微瞇著，緊緊地盯著她不放，好像要把她心裏的話全都抽出去似的。
沐靜如嚇了一跳，身子不由地就向後仰，椅子一個不穩，倒了，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蓮霧跑了進來，沐靜如已經一骨碌自己爬起來。
“沒事沒事，”她說道，“坐著坐著就睡著了。”
蓮霧就勸她去塌上歪一會兒，沐靜如立刻從善如流，上了坐榻，靠上迎枕，假寐。
寧斐看上去就是一副找茬的樣子，她還是避一避的好。
他今天的話，說對了一半。
她確實是覺得他說的那件事，離魂，找回肉身就能恢覆如初，很難，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一樣。
可她安心，對他沒防備，很隨便，卻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更因為除了最開始的那一次之外，寧斐一直都很守禮。
她沐浴，換衣，不方便的時候，他都會明確地離開，避出去，在附近閑晃，雖然不能離開很遠，卻也能讓她放心。
他很體貼。
她卻把這份體貼當成了理所當然。
沐靜如想著想著，心裏越來月懊悔，眼睛卻漸漸的閉上了。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到寧斐還站在窗前，維持著之前的姿勢，一動也不動，看上去冰冷又僵硬。
沐靜如心裏想著，應該下榻去，哄哄他，別讓他獨個傷心，她也是想幫他的，只是去京城還要等到明年才行。
可身上就是沒力氣，躺著躺著就逐漸沈入了黑沈沈的夢裏。
夢裏是曾經有過一次的憋悶壓抑，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個一人長的盒子裏。手腳都不得盡情伸展，想要起來也不能夠，只能平平整整地躺著，就算是翻身，也沒有足夠的空間。
外面有人說話。
一個男人說道，“阿琇，她鬼鬼祟祟地躲在樹後面，我們一轉身，她就要逃跑，很可疑！”
一個女子說，“沐姑娘，我送你回常春樓。”
還有個聲音響了起來，“沐靜如，我很抱歉。”
沐靜如頭痛欲裂地醒過來。
守在旁邊的蓮霧連忙問，“姑娘，您感覺怎麽樣？可是頭痛覆發了？”
沐靜如搖頭，撐著身子坐起來，身上蓋著厚被子，難怪她覺得身上很沈，一直做惡夢呢。
心裏奇怪蓮霧的反應，眼睛往窗前的書案看去。
寧斐不在那裏，想也知道，他怎麽會一直保持那個姿勢呢？是她睡糊塗了。
可心裏還是有點不放心。
“我餓了，去拿些點心來。”沐靜如吩咐道，自己心裏也嘀咕，怎麽才吃完飯，就覺得餓了呢？
有小丫頭等在門口，蓮霧先是吩咐一個說，“姑娘醒了，去稟告三奶奶。”小丫頭應聲而去。
蓮霧又吩咐另一個，“去把竈上熱著的菜粥端上來。”她自己卻不動，跟沐靜如解釋，“姑娘，您睡了一天一宿，三奶奶說，要是天亮了還不醒，就要去找大夫呢。這粥也是三奶奶讓做了，一直熱著的，就等著您餓了，好克化。”
沐靜如看看外面的天光，和她睡下去的時候相差無幾，唯一有些變化的就是院子裏的盆花都換成了小棵的松柏，和滿樹黃葉的大盆臘梅，擺放的錯落有致，收拾的幹幹凈凈。
一看就不是一日之功。
真的是第二天了？
院子裏忽然呼啦啦一陣問安聲，沐三奶奶周氏領著沐六姑娘慕靜婉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周氏伸手摸了摸沐靜如的額頭，松了一口氣，“還好，沒發熱就好。”
大家都覺得她生病了，可沐靜如自己卻不這麽覺得。
“本來就沒病，就是困嘛，睡飽了，就好啦！”
她看周氏高髻盛裝，靜婉也梳著兩個小丫髻，別著兩朵蝴蝶珠花。兩個人都是一副外出的打扮。便問道，“母親，您是要出門嗎？”
周氏看了看沐靜如，欲言又止。
☆、奇怪
周氏想了想，這件事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便說道，“楚夫人昨日到了信州，便派人送來請柬，老太太賞菊會上已是累著了，你大伯母要主持中饋，你二伯母則是身體不舒服，便由我帶著你二姐，三姐，還有靜婉過去。你身體感覺怎麽樣？要是不舒服的話，就在家裏躺著，楚家不去也罷。”
沐靜如立刻爬了起來。
她本來就沒病，既然三姐姐去，她也要去。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家裏待著，就要跟寧斐面對面，他也許還在生氣呢吧？
蓮霧給她梳洗打扮，周氏交代，“不用太隆重了，楚家和咱們家是世交，不講究這些虛禮。”
話是這麽說，可周氏自己卻盛裝打扮。
蓮霧在鏡子裏問詢地看了沐靜如一眼，沐靜如點了點頭。反正她年紀小，很多發式也都不適合梳，本來就該簡單點。
周氏又說，“挽個雙丫髻怎麽樣？正好和靜婉一起。”說著，親自從妝盒裏找出兩只大點的珍珠攢出來的蝴蝶，別在梳好的丫髻上，這才點了點頭，力讚，“很好，天真可愛！”
沐靜如自己對鏡一照，心裏卻有點怪異。
天真可愛是沒有錯了，不過這雙丫髻令她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倒是真真的，母親是故意的嗎？
不過，她也沒說什麽，無論是什麽樣的打扮，也還是她呀。又沒有人要相看她。
周氏松了一口氣。
這次楚夫人來信州，恐怕還是為了給楚時定親的事情，想要相看楚老夫人看中的人選。
不管楚家是什麽態度，周氏原本就對楚家一點幻想都沒有，現在更是非常不滿意楚二公子楚時了。
賞菊會上他那副紅顏白骨畫，看得周氏心塞無比，畫上的女子五官雖不甚像沐靜如，但熟悉的人一搭眼，也會覺得是她。簡直就是□□裸地咒人嘛！
可是卻發作不得，因為只是神似。
這黃連啞巴虧，周氏吞得很辛苦，忍了又忍，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態度平和地去找沐老太太，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楚時對沐靜如恐怕沒什麽想法。楚家鬧了烏龍了。
沐老太太沒說什麽，只是安撫了周氏。畢竟想和楚家結親，也不一定非要沐靜如。
周氏略微安心，可想歸想，該做的還是要做，必要的態度也要擺出來。沐靜如才十四歲，還一團孩子氣呢，我們不急。
周氏帶著沐家幾個姑娘登車，很快就到了楚家，這次在垂花門前迎接她們的是鹿家兩姐和一個陌生婦人。
那婦人下頜微方，顴骨高聳，眉梢高高地挑起，頭戴一條鑲玉抹額，雖然穿著家常的衣裳，可身上卻自有一股淩厲之氣。
她的目光快速在沐靜如幾個姐妹身上掠過，在每個人身上都停了片刻，視線仿佛有其重量，讓人無法輕忽。
最後，她望著周氏，開心地笑道，“這位一定是周妹妹吧？總聽婆母提起你，好俊的人才。”音調很高，雖然聽著喜慶，卻也讓人感覺到無形的壓力。
沐靜如心說，這大概就是鹿唯珍、鹿唯琇的姑母，楚時的母親鹿氏了。
“讓我來猜一猜，這位端莊的一定是二姑娘吧！”鹿氏說道，“這位秀氣的一定是昨天在賞菊會上大放異彩的沐三姑娘了？這兩個可愛的小姑娘，就是五姑娘和六姑娘了吧？長得可真好啊！”
沐家幾個姑娘紛紛福禮。有丫鬟送上了見面禮。
鹿氏又問，“怎麽不見沐四姑娘呢？”
周氏面帶笑容地解釋，“我二嫂身體不適，四姑娘在家裏幫忙照看著。”
鹿氏楞了一下，“這倒可惜了……”馬上又笑道，“聽說沐四姑娘是個孝順的孩子……可惜沒見到。哎呀，看我，就顧著說話了，快請進，我家老夫人一定等急了。”
說著，笑著把眾人向裏邊請。鹿唯珍和鹿唯琇也趁機上前來見禮。
一行人先去給楚老夫人請安。
楚老夫人昨日讓楚時一驚一乍地給氣著了，此刻歪在榻上，神情疲憊，只把沐靜如叫道跟前，拉著沐靜如的手，問了幾句沐老太太的身體。
說了沒幾句話，便面露倦意。
周氏見狀，告辭出來，楚老夫人交代鹿氏“一定要好好招待，不可怠慢！”鹿氏笑著答應，帶周氏等人去了花廳。
花廳外擺放著十數盆菊花，有的品種就連州圃中也是沒有的，此時雖已入秋，卻因為日光照耀，並不冷，四面的軒窗開著，冷香淡淡，飄進廳內，讓人心情舒暢。
鹿氏拉著周氏坐到上首，丫鬟奉上茶點。
鹿唯珍走上前來福身施禮，說道，“姑母，侄女有個請求，能不能借些筆墨紙硯來？”
鹿氏笑了，對周氏說，“瞧瞧，我這侄女，筆墨紙硯也找我來借？”
周氏也笑，鹿氏就問鹿唯珍，“你要這個做什麽？”
鹿唯珍回道，“廊下的菊花開得好，昨天在州圃沒有盡興，今天，沐家姐姐們也來了，就有些手癢，想再比試比試。”說著，帶著點討好地問，“姑母，行不行呀？”
“你說要比，你沐家姐姐們可同意了？這孩子，從小喜歡詩賦，逮到機會就要跟人比試，也是被家裏寵得不像話了。”後一句是對周氏說的。
周氏笑笑，沒說話。
這姑侄二人一唱一和的，倒像是引著人答應似的。看來，鹿氏是打算趁此機會考校相看了。
可是相看誰呢？周氏就看向沐靜如。
沐靜如卻定定地望著窗外的墨菊出神。
她也聽到了鹿唯珍的提議，不過，那話從她左耳朵怎麽進來的，就原封不動地從右耳朵裏飛出去了。
這墨菊，州圃裏應該也有的，只不過，當時她一心想著別的，沒心思游玩，連好不容易去了一次的州圃中有什麽花都沒有細看。
好虧哦！
可就算是這樣，寧斐還是生了她的氣。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為什麽生氣。
難道真是像他說的，就因為自己對他的態度太隨便了？
可在那之前，他似乎已經不高興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沐靜如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有人輕輕碰了她一下，沐靜如心中一喜，往旁邊看去，卻是鹿唯琇。
她壓下心中的失望，想起蓮霧說的話來。
昨天她酒醉走失，是鹿唯琇發現了她，送她回常春樓的，今天既然見到了，還是要感謝下的。
她正要說話，鹿唯琇卻先開了口。
“你知道姑祖母為什麽不舒服嗎？”
鹿唯琇口中的姑祖母就是楚老夫人，楚老夫人確實看著不舒服，沐靜如卻不知道為什麽，她也不覺得自己應該知道。不過想著，鹿唯琇總是幫過她的，便搖搖頭，隨口問道，“為什麽？”
鹿唯琇一字一頓地說道，“因為時表哥對姑祖母說，大表哥這次不僅回來辦案，也許還能娶親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色鄭重，一直盯著沐靜如的眼睛看，好像要看看沐靜如的反應似的。
沐靜如奇怪地看著鹿唯琇。
楚時亂說話，跟她也沒什麽關系呀！鹿唯琇為什麽要跟她說這些？
鹿唯琇也在觀察沐靜如，她見沐靜如沒什麽反應，便換了副柔弱的表情，說道，“五妹妹，你知道嗎？多虧有你的提醒，後來我的丫鬟果然在馬車上找到了珠釵。那支釵，是我已經去世的母親的遺物，所以我才亂了方寸，私下裏找大表哥來幫忙。”
他們表妹找表哥幫忙，這也沒什麽吧？用得著這麽解釋嗎？而且，幹嘛對自己解釋呢？
沐靜如茫然地看著鹿唯琇，懵懂的樣子，看得鹿唯琇心中一沈，想了想，幹脆豁出去了。
她壓低了聲音，說道，“五妹妹，明人不說暗話，我自然是做錯了，可你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未出閣的姑娘，卻渾身酒氣，孤身一人就要出園子，這件事若是傳出去，你們沐家也會跟著丟人的！”
沐靜如終於覺出來不對勁了，退後幾步，想要看清楚鹿唯琇，“你在威脅我嗎？”
鹿唯琇正要說話，有丫鬟走了過來。
鹿唯珍站在遠處，說道，“你們兩個湊在一起嘀咕什麽呢？其他人可都得了一首了。”
沐靜如看了一眼鹿唯琇，很坦然地說道，“吟詩作賦，我一竅不通，就不獻醜了。要是有好酒的話，我倒是能喝上兩杯。怎麽樣，唯琇姐姐，要不要跟我比一比酒量啊？”
她聲音不小，花廳裏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
鹿唯琇臉色煞白，沐靜娣面露疑惑，沐靜婷一臉不讚同。
周氏正在喝茶，一下子被嗆到了，咳嗽起來。
鹿氏樂了。
“你家這個五丫頭真爽利啊！”她好笑地看了沐靜如一眼，說道。
門外有人稟報，“太太，二少爺求見。”
鹿氏立刻收了笑容，“他來做什麽？老太太不是罰他跪祠堂呢？誰讓他過來的？”
☆、賠禮
鹿氏向周氏解釋，“二郎行事不妥，傷了五姑娘的體面，老太太生氣，這才施以小懲。”
周氏明白過來，鹿氏看向報信的人，那丫鬟卻支支吾吾的。
楚昭的聲音在花廳外響起。
“母親，祖母讓阿時過來，給沐家五妹妹賠禮！”
原來是這樣，既然是楚老夫人發話，那就只能讓他進來了。
鹿氏有些尷尬，“妹妹，你看，這孩子來得倉促，是不是就讓他們進來。你我兩家世交，也別拘泥這些虛禮吧。”
周氏心中微有不悅，卻不好說什麽。楚昭都站在門口了，現在再上屏風，讓女孩子們躲避也是晚了，便默然點了點頭。
楚昭當先走了上來，身後跟著的，是身著竹青色長袍的楚時。
楚時風度翩翩地走了進來，眼睛快速地在女孩子們身上一掃，唇角帶上了些笑意，站在沐靜如面前，深揖一禮。
“五妹妹，畫的事，我沒考慮周祥，在這裏給你賠不是了。”
周圍的人都看向沐靜如，沐靜如只好接受道歉，表示諒解，至少在表面上，把這一章翻過去了。
鹿氏便要開口趕人，楚時卻笑道，“娘，剛剛聽見五妹妹說要比酒量，我覺得，有酒無詩還是太俗氣了，倒不如讓妹妹們即興寫幾句，我和大哥把關，如何？”
鹿氏微微蹙眉，剛要說話，鹿唯珍拍手笑了起來，“時表哥，你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那不是，我們才寫的，正要給姑母和沐家嬸子評選評選呢！”
楚時便看向上首看了過去，鹿氏眉頭緊皺，臉色有些不好看，他卻裝作沒看到，笑道，“娘，有這樣的事，怎麽能落下我跟大哥呢？您忘了，那次在熙州的詩會，不就是我跟哥哥點評的嗎？”
楚昭嘴角抽了抽。
熙州辦詩會的時候，他們兩個還不到十歲，小孩子湊趣的，這能相比嗎？
不過他也算看出來了，楚時就是想要留下來。他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一番在座的女孩子，看到沐靜如的時候，目光忽然一滯。
難道是為了她？
鹿氏也看明白了楚時的意圖。
她深知自己這個兒子的性子，他要做的事情，就算是被拒絕了，也會想方設法地做到。雖然不知道他非要留下來的原因，可若是讓他自己去想辦法，還真怕會出事。與其到時候防不勝防，倒不如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看著，凡事也有個應對。
鹿氏便看了一眼周氏。
周氏看出了鹿氏的松動，她出來時也得了沐老太太的指示，鹿氏就是要相看沐家姑娘，沐老太太和楚老夫人之前有口頭上的約定，總要讓她相看過了才行。周氏只好沈默地點了點頭。
楚昭看得分明，低聲吩咐旁邊的丫鬟擡來一座落地屏風，放在門口。在屏風後加了一張條案，他和楚時坐在屏風後面。
周氏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鹿唯珍臉上露出些不屑。
沐家的人，從沐三奶奶到沐家姑娘，身上都透著一股小家子氣，也不知道姑祖母看中了她們什麽。
也就沐三微微讓她有些吃驚，不過，她一個庶女，能畫得一手好畫大概也就是極限了。這詩賦上必定會露怯。
時表哥可是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的人，他怎麽樣也不會看上一個小氣膽怯，又文墨不通的人！
四周安靜，鹿氏和周氏傳看了各人作的詩，又讓丫鬟全部謄寫了一份，送到了屏風後。不多時，丫鬟拿著楚昭和楚時寫好了評語的一疊紙，恭敬地遞送到鹿氏面前。
鹿氏先遞給周氏，周氏也沒推辭，低頭看了一眼。
評語的字，遒勁有力，語氣卻相當溫和寬厚，讓人平空多了幾分好感。
她一張張看下來，只在其中一張紙上，看到了另外的筆跡，卻只有八個字，寫著：“本性空遠，奈何怯懦。”
周氏頓了頓，遞還給鹿氏。
只見鹿氏逐一看了，露出欣慰的笑容。看來，楚家的長子嫡孫楚昭，果然是這位楚夫人鹿氏的驕傲呢。
等到鹿氏看到最後一張時，她忽然蹙了蹙眉，飛快地擡起眼睛，看了周氏一眼。
這沒有逃過周氏的眼睛，在她那飛快的一瞥中，周氏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疑惑。
周氏心中微定，如此看來，並不是她一個人多想。
如果她記得沒錯的話，這最後一首，正是三姑娘沐靜娣的。而這個楚時別的不評，單單只評了這個。
這也罷了，可看那評語，怎麽看都不像是評詩，倒像是在評人。
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鹿氏正要宣布最終的評選結果，有小丫鬟來秉報。
“老太太那裏已經擺好了飯，讓去吃飯呢。”
鹿唯珍很失望，可總不能讓楚老夫人等著，只好跟眾人一起，放下這邊的事，到楚老夫人那裏吃飯。
楚時這次沒湊過去，倒是楚昭看到沐靜如慢慢地走在後面，好像腿腳還有些不利索，想到昨日自己把人給推到了地上，便快步走上前去。
他一邊走一邊說道，“五妹妹，昨天事出突然，若是早知道你是沐家的姑娘，我不會貿然出手的，真是抱歉！”他內疚地說道，“你是不是受傷了？可要我找人醫治？”
沐靜如詫異地看了看他。
這位楚家大哥怎麽好像認識她似的？難道他們見過嗎？糟了，一定是她喝醉了撒酒瘋的時候見到的！
沐靜如連忙說道，“謝謝你楚大哥！我沒受傷。”她就是保持一個姿勢坐久了，腿有些麻，得緩一緩。可這話不能跟楚大哥說呀，她想著該怎麽解釋，就頓了一頓。
結果，這動作落在楚昭眼裏，就有了別的意思。
楚昭笑道，“你是怕沐家嬸娘知道嗎？放心吧，我不會告訴別人的，阿琇那裏你也不要擔心。她也會守口如瓶的。不過，”他微微斂了笑意，說道，“昨日，你為什麽那個時候要出去呢？你知道，就算是在京城，這街上也只是看起來太平無事，女孩子不帶侍從獨自出門的話，總是有些危險的。你若是有什麽事情需要辦，可以告訴我，我可以幫你。”
沐靜如楞了一下，停下腳步。
“你是說，我昨天見到你的時候，想要出去？”
楚昭被她的問題逗笑了，“你不記得了？你還威脅我呢！你不會也忘了吧？”
這小姑娘真有意思，昨天耍完橫，走了沒幾步，就昏倒了。今天見面又裝作什麽都不記得，難道是知道自己是誰，害怕了？
“是有些不記得了，”沐靜如怔怔的，喃喃自語著。“我弄錯了啊。”
有丫鬟從前邊走了過來，歉意地說道，“五姑娘，沐三奶奶等您過去。”
沐靜如回過神來，匆匆向楚昭施了一禮，跟著丫鬟到前邊去了。
吃過午飯，又喝了一回茶，說了會兒話，楚夫人鹿氏對沐三姑娘沐靜娣隱隱有些觀察。周氏見了，不動聲色，沒多久，便提出告辭。
馬車駛出楚家的時候，她舒了一口氣。
這次來，真是開了眼界了。
楚家自詡書香門第，官宦之家，竟然把楚時慣成了這副樣子。隱隱有他看中了哪個，便要相看哪個的意思。
這樣的人，全憑自己的心意，真的能靠得住嗎？
三姑娘若是能嫁過來，真的是造化嗎？
周氏自己雖然沒有孩子，更沒有兒子，卻是親手把周信拉扯大的。本以為周信已經算是不服管教了，可跟楚時相比，周信不知道有多安分呢。
不過，這也是出身不同所致。
周氏心裏有些酸楚，透過車窗，看了後面跟著的馬車一眼。
若是，阿如有婚約的那家也是這樣的豪門大戶的話，那家子弟也是如楚時一般，倒不如成全了周信的一番心意。這樣，有她在一旁看著，怎麽樣也不會教阿如受了委屈。
那件事必須要提醒一下三爺了。
周氏想定了，閉目養神，回到沐家後，先去見了沐老太太，把在楚家發生的事，言簡意賅地匯報一番。便回房寫了一封信，仔細封好了，讓大丫鬟清歡交給管事，送往京城。
沐靜如對這些全然不知，她回到自己的院子，一進門，就嚷好熱，吩咐蓮霧說，“我要沐浴。”
蓮霧連忙照辦，卻在心中納罕，太陽雖曬，卻並不如何炎熱，五姑娘也不見汗意，怎麽忽然要沐浴了呢？
沐靜如坐在房間裏看蓮霧裏裏外外地忙碌，用手扇風，斜睨著坐在一邊的寧斐，“你看你看，都怪你，上次遇到鬼就不說了，這次被鹿唯琇威脅，還讓楚家大郎看到了我喝醉酒的樣子，這可怎麽辦嘛！”
寧斐沈默地看著她，目光覆雜，其中有打量，有探尋，也有不悅和嚴肅。
沐靜如自己先繃不住了。
“好嘛，我知道了，你也是不得已的。不過，我也不是故意的呀。我真的沒有那麽想過你。”她舉起手掌，“我對天發誓，一定會把你送到京城，若有違背，就……”她眼睛轉了轉，“啪”地一聲，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就像這只蚊子！”
手掌拿開，一只扁扁的，不成形的蚊子露了出來。
“我再請你喝酒啊！給你賠罪！”沐靜如討好地笑道。
寧斐終於露出笑容。
“你真幼稚。我不跟孩子一般計較。”
他走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沐靜如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心中的失落與難過，再也藏不住了。
☆、微涼
蓮霧指揮著小丫鬟，把熱水兌入了木桶中，試了試水溫，又檢查了一下澡豆沐浴等物，便走出來，說道，“姑娘，準備好了。”
沐靜如已經自己拆了發飾，聽說便披散著頭發站起來，跟著她，到了屏風後面。脫去衣裙，坐進浴桶裏。
沐靜如洗澡的時候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只搓背時才叫人幫忙，這次蓮霧便也要出去。誰知卻被叫住了。
“你過來，我有話要跟你說。”沐靜如讓她俯首過來，輕輕說了一番話，說完之後問，“你可聽好了？”
蓮霧點點頭。
沐靜如便閉了眼睛，放松地倚坐在在浴桶中，“既聽好了，就去辦吧。記著，這件事要悄悄地辦，就算是我，你不能讓看到，更不要問我，”頓了一頓，忽然又睜開眼睛更正：“其他人也還罷了，尤其是我，不能讓看到，明白嗎？”
蓮霧一點也不明白，她糊塗透了。
姑娘交代的，卻要連姑娘也不能看到，還主要防著她，這是什麽道理？
沐靜如也不管她，又說，“另外去廚房找些酒來，別讓別人知道。”
一聽到酒，蓮霧立刻警醒起來，“您又要喝？”昨兒才喝過，不過一天，還喝，莫不是要喝出個酒包來？
沐靜如瞅著她笑，“看你嚇的，我就算是喝了，你們在外面守著，我還能像上次那樣跑不見了？”
蓮霧想想也是，點頭出去，準備著沐靜如交代的事情。
這酒倒是好說，只是另外一件事，要避人耳目，卻有些難。她想了想，先備好了東西，時刻等著，看有沒有空隙可趁。
她這邊還沒想出來，外面就有喧嘩之聲，漸漸靠近院門。走出一看，是三奶奶房裏的淡喜抱著六姑娘沐靜婉急匆匆走來了。
看靜婉啼哭不止，蓮霧連忙迎出去問“怎麽了？”
淡喜還沒說什麽，靜婉掙紮著下了地，淡喜蓮霧連忙阻攔，門卻從裏邊打開了。
沐靜如站在門口。
她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收拾妥當，不僅衣服穿好了，就連頭發都絞幹了，拿絲帶在腦後系成一束，點著靜婉鼻子，笑著說，“呦，怎麽一會兒不見，就哭成小花貓了？”
蓮霧心中有些怪異，五姑娘似乎哪裏有些不太一樣了。
靜婉立刻撲到沐靜如懷裏告狀，“五姐，淡喜不許我去！”
淡喜苦笑，“五姑娘，是三奶奶……”
沐靜如蹲下身，拍著靜婉的後背，淡淡地說道，“天這麽熱，母親會希望靜婉這麽哭嗎？”說著，就牽著靜婉的小手站了起來，“不就是花園嘛，五姐陪你去。”又對淡喜說，“你回去吧，跟母親說，晚點我親自送靜婉回去。”
淡喜在心裏嘆口氣，福身答應。
柳兒從淡喜身後鉆了出來，就要跟著沐靜如走，去被淡喜一把給拉了回來。
誰知靜婉看見了，扯著沐靜如不肯走，非要柳兒。
沐靜如無法，看向淡喜，淡喜只好松手，柳兒便立刻小跑著過來，身後那只叫“呼呼”的小奶貓像只小尾巴似的，也跟了過來。
難怪淡喜不肯帶靜婉去花園，要照顧的不只靜婉，柳兒，呼呼，一長串啊！
她看了蓮霧一眼，說了句“記得去廚房取東西”便領著這一長串小家夥往花園而去。
小家夥們倒不用她狠管，靜婉雖然抽抽搭搭的掉眼淚，可也不鬧了，自己安安靜靜地走，只時不時用小胖手抹抹眼睛。
柳兒和呼呼就更安靜了，一個抱著個小布包，耷拉著腦袋跟著靜婉，一個則搗騰著四只小爪子輕巧巧地走在沐靜如旁邊。
沐靜如心裏覺得有趣，只跟著她們，也不說話。
三人一貓走到一叢花樹旁，停了下來。
靜婉問柳兒，“這兒行嗎？”
柳兒歪著頭四處看了看，搖搖頭，“能不能有樹，它喜歡樹。”
靜婉想了想，點頭，繼續向前走，走到池塘邊，停在一棵柳樹旁邊，“就是這兒了。”她指著柳樹，含著淚說，“它想玩了，能爬樹，要是渴了，還能喝水。”
柳兒點點頭，把懷裏的小布包放在地上，走開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拿來了一根粗樹枝，跪在地上挖起坑來。
靜婉蹲下來，托著臉，也不管沐靜如是不是好奇，就只管盯著柳兒的動作看，好像柳兒在做的事情，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一樣。
沐靜如一頭霧水。
柳兒挖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她讓開，轉身去托放在地上的小布包，露出了身前的小坑，竟然有一尺來深。
長型的小布包就被放進了坑裏，柳兒要揚土上去，靜婉傷心地哭出聲來。
“我想再看看它，”她說著，趴在坑旁邊，伸出手去，“就一眼。”
布被掀開了一角，一只小貓露了出來，它閉著眼，內眼角滿是臟汙的痕跡，白底黃花的皮毛失去了慣有的光澤，毫無聲息地躺在布巾之中。
“哪來的？跟呼呼長得真像！”沐靜如有些驚訝。
柳兒不高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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