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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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好奇怪啊!

不僅穿小廝的衣裳,偷偷溜去書院,好好的一個姑娘,居然還要喝酒!

只是喝酒也就罷了,在自己的院子裏喝,誰也不知道,多好!可是五姑娘偏不,她打定了主意要在知州夫人的賞菊游園會上喝,任憑自己怎麽勸,也勸不動!

蓮霧覺得,現在不僅她的腦子不夠用,跟不上五姑娘的思路了,恐怕就算是膽子也要不夠用,承受不了五姑娘帶給她的驚嚇了。

可她能怎麽辦呢?

開弓沒有回頭箭,誰讓她開始就想留下來呢?

三奶奶把她正式送給了五姑娘,現在五姑娘已經是她名正言順的主子了。

主辱仆死。

不知怎的,三奶奶的話突然在她耳邊響起,那是她被送給五姑娘的那天,三奶奶鄭重交代給她的話。

蓮霧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識地回頭,向亭子裏望去。

這一看不打緊,只嚇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那亭子裏哪裏還有人啊,五姑娘她她她不見啦!

**

失蹤的沐靜如快步在州圃園中穿行,她專找偏僻的地方走,行走的路線曲折,卻始終向著圃園的大門而去。

她走到了湖邊,不得不在一株柳樹旁停了下來。

圃園門赫然在望,只要轉過那一道影壁功用的假山,便可以出去了。可是,這座湖和那座假山之間,卻有著不短的距離,是一眼就可以看個清楚明白的平坦草地。

身體也有些吃不消。

雖然出了汗,身體醉酒之後,仿佛踩在棉花堆裏的那種輕浮感淡了,然而,也因為出了汗,她感到自己對這身體的控制,也隨著那些汗而在緩慢流失。

必須要快一點了,要在那丫頭蘇醒之前溜出城,否則,自己恐怕一輩子都只能當個孤魂野鬼了!

沐靜如歇息片刻,邁出了腳步,卻馬上又收了回來。

一對男女一邊說著話,一邊快步走了過來。一名丫鬟和一名小廝跟在身後。

加起來四雙眼睛,她不能冒險。

只聽那女子說道,“大表哥,應該就是這兒了,我也不知道掉在了哪裏,那只珠釵對我非常重要,你知道的,娘親沒給我們留下什麽念想,只有那支珠釵……”說著嚶嚶地哭了起來。

男子沈默地在草地上走著,似乎是在四處查看,良久才開口說道,“哭什麽,不是還沒有找呢麽?既然是在這裏,就能夠找到。”

“可萬一是被人拾走了呢?”

“那也容易,只要請王夫人幫忙,找到在這裏收拾器物的下人,總會有人知道的。”

女子點了點頭,慢慢地止住啼哭。

男子便讓跟著的小廝的丫鬟在附近尋找起來。

很快,女子剛剛劃定的那塊草地就被搜索完畢,小廝擦著汗站起來,“大少爺,小的什麽也沒找到。”

女子的丫鬟也是同樣的答案。

男子說道,“走吧,隨我去見王夫人。”說著便要離開。

女子卻扯住了他的袖子,哀求道,“大表哥,再找找好嗎?這事兒對我來說很重要,但是在王夫人那裏也許不屑一顧,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小題大做的,再找找好不好?”

男子嘆口氣,算是答應了。

女子又說,“我想起來了,我曾經在湖邊待了一會兒,也許是掉在那裏了!”說著,也不管別人,率先提起了裙子就向湖岸跑去。

男子快步跟在後邊。小廝和丫鬟也向那邊走了過去。

躲在樹後面的沐靜如終於等到了機會,趁所有人都面向著湖,沒人會註意到這邊,她立刻邁開步子,飛快地向門口跑去。

“站住!”

一聲斷喝猛地從身後傳來。

沐靜如身體一抖,暗叫不好。腳下更不敢停,反而加快了速度,可是這副身體真是有心無力,把全身的力氣都使出來,也不過是跑出了十幾丈遠,身後的腳步聲卻漸漸逼近,轉眼之間,一只手就按上了她的左肩。

在一股大力下,沐靜如的身體就像陀螺一樣,在原地轉了一個圈,跌坐在了草地上。

“表哥,出什麽事了?”

女子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一看到坐在草地上的沐靜如,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沐五姑娘?你怎麽在這兒?”

沐靜如瞥了她一眼,認出這張臉來,是楚家的表姑娘鹿唯琇。

那麽,那個被她叫做大表哥的就是那位大理寺六品司直,楚昭了?

沐靜如看了一眼楚昭,腦中飛快地閃過好幾個念頭來。

楚昭問道,“阿琇,你認識她?我們說話的時候,她鬼鬼祟祟地躲在樹後面,我們一轉身,她就要逃跑,很可疑!”

“不,不是的!”鹿唯琇連忙上前一步,擋在沐靜如面前,“大表哥,這位是沐家的五姑娘,和時表哥交好的沐家大少爺是她的堂兄。她們家在信州也是大戶人家,她怎麽可能拿我的珠釵呢?”

沐靜如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輕輕推開鹿唯琇,看著楚昭,笑瞇瞇地說道,“大人,我聽我堂兄說過您,說您幫了他的大忙。看在這個份上,您若是懷疑我的話,我可以到附近的屋子去,讓您的表妹親自搜身的。不過若是搜不到的話,還需要您給我一個交代,畢竟我家並不只有我一個姑娘,若是沐家姑娘偷了別人東西的事情傳出去,恐怕羞憤自殺謝天下的也不會止有我一個人。”

楚昭有點驚訝,他年紀輕輕便在大理寺任職,下屬們開始見他年紀輕便常常輕視他,他便總是板起臉孔,讓自己看起來威嚴些。幾年下來,臉上的表情不怒自威,就算是那些比他年高的同僚見了他,也會不由得端正臉色,手下的人更是輕易不敢與他玩笑。

然而眼前這個小姑娘,看上去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卻能把一通話說的有條有理的,好像說笑一樣地在威脅他,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不簡單。

鹿唯琇也是一楞,大表哥的神情她更是一點都沒有錯過,她心中危機頓起,連忙轉頭向沐靜如賠禮。

“五姑娘,抱歉。都是我的錯,我正在找東西,表哥是為了幫助我,他事先不知你是誰,有冒犯的地方,還請你不要見怪。”

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

楚昭沈默地看著沐靜如,算是默認了。

正和沐靜如的意,就著鹿唯琇遞過來的臺階,趁機說道,“我當然不會見怪的,說起來,也是我打擾了你們,你不怪我就好。”沖鹿唯琇眨了眨眼睛。

拉著表兄找母親的遺物,明明有人可以求助,卻找盡了借口就是不肯。如果說這鹿二姑娘沒什麽盤算,她是絕對不信的。

剛剛不是就去湖邊了麽?

這湖邊,河邊的,但凡水邊都是個好地方啊!

也許這位楚大人此次回鄉公幹,回京城的時候可以帶回去一位娘子呢!

不過,這跟自己可是一點關系都沒有了。園門就在眼前,繞過前面的假山就可以出去了,再出了城,沿著寬敞的官道,就能夠回京城了!

她大踏步地走著。

鹿唯琇卻跑了上來,“沐姑娘,我送你回常春樓。”

沐靜如裝作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鹿唯琇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掐起了她的一小塊皮肉,臉上卻笑著湊到她眼前,惡狠狠地說道,“別假惺惺的,想不到你年紀不大,卻很有手段嘛!我大表哥讓我送你回去,你最好聽話,別再試圖引起他的註意。”

誰知沐靜如並不吃她這一套。不僅對她手上的動作毫無反應,還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說道,“鹿姑娘,我奉勸你,你最好別威脅我,否則的話,我不介意告訴楚大人,你母親的珠釵根本沒有被你弄丟。你叫他來,當然也不是來找珠釵的。”

鹿唯琇瞪大了眼睛。

沐靜如說,“威脅別人之前,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幹凈了。明白嗎?”

她甩開鹿唯琇的胳膊。

忽然,一道白光劃過腦際,仿佛天地都在搖晃。

糟了!那丫頭醒了!

下一刻,沐靜如軟軟的身體倒在了懵了的鹿唯琇身上。

☆、遮掩

沐四姑娘沐靜嬌帶著自己的丫鬟珠兒,走出常春樓,繞到樓後,看著左右無人,才不悅地說道,“說吧,到底出了什麽事?如果是你大驚小怪,你就不用跟我回去了。”

剛剛珠兒全身發抖,眼睛紅腫,一副小家子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害她也跟著丟人!

珠兒神情更驚慌了,“姑娘,出事了!您的畫,您的畫送錯人了!”

沐靜嬌皺起精致的眉眼,想了想,明白了,“哦?這麽說,是那個小廝出事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想什麽來什麽,那牽線搭橋的人一暴露,她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和楚時確定關系了!

“這也值得你慌!”沐靜嬌說道,“不就是那個小廝活不成了嘛!放心吧,這事兒牽連不到咱們身上。”

說著轉過身,打算回去繼續陪沐老太太聽戲。

珠兒感覺有點冷,不過,沐靜嬌如果出了事,她也活不了了,連忙拉住沐靜嬌的手。

“姑娘,不是那小廝出事。”她努力想把話說清楚,“是咱們出事了!”

沐靜嬌回頭看她。

珠兒說,“您不是讓我偷偷地跟著楚老夫人和二少爺的人書童嗎?奴婢怕被發現,不敢跟得太緊,耽誤了些時間,不過奴婢一直看,根本沒看到跟咱們聯系的那個人。”

沐靜嬌冷笑,“沒看到怎麽了?二公子身邊又不可能只有一個小廝了,像咱們家大房的大少爺身邊不就很多服侍的人嘛!珠兒,你不用多說了,回去找張嬤嬤去領罰吧!”

珠兒雙手都用上了,拽住沐靜嬌,“不,姑娘,不是的!楚家有個下人正好要出去辦事,奴婢便過去跟她搭話,那人說,楚家跟咱們家不一樣,兩個少爺身邊都沒那麽多人,也就只一個書童服侍,咱們今天見過的,就是二少爺身邊的那個!”

沐靜嬌僵住了。

珠兒的話太難消化了。

“你是說,接了我的畫,給我送信的人,根本不是二公子的人?有可能,二公子根本不知道這麽回事?可不是二公子,那能是誰呢?”

珠兒哭了起來。

“姑娘,這可怎麽好?畫上有您的名字呢,落在了外面,要是哪天有人找來,二爺和二奶奶知道了,那可怎麽辦呢!”

一個巴掌落在了珠兒的臉上,珠兒的臉歪向了一邊,哭聲停止了,可人也懵了。

沐靜嬌厲聲說道,“沒用的東西!說什麽混話!到那個時候了嗎?蠢貨!”

她滿臉戾氣地來回走,珠兒的臉上疼,卻不敢捂,垂首立著,噤若寒蟬。

沐靜嬌停住腳步,向珠兒走來,“珠兒,對不住,你沒事吧?”她說道,不論是表情還是語氣都充滿關心,“我太心急了,你又一個勁兒說那些嚇人的事情,對不住啊,珠兒。”

珠兒有點恍惚,好在立刻反應過來,“都是奴婢的錯!”

沐靜嬌說道,“你我主仆不講這些,這件事,若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就真的麻煩了。我還好說,那幅畫上雖然有我的表記,倒也不是不能遮掩,反而是你就不太妙了。若是讓老太太發現,你私自到書院去送東西的話,固然會罰我,可你恐怕在家裏也留不下了。”

珠兒縮了縮肩膀。她懂得的,萬一真的讓人知道,四姑娘固然有錯,可她這個去做事的奴才就一定活不了,她哀求地看向沐靜嬌。

“放心吧,”沐靜嬌說道,“我怎麽會扔下你不管呢?這樣,你現在就去樓裏,把二奶奶請來。有二奶奶撐腰,這件事也不算大事。”

珠兒立刻就要走,沐靜嬌招招手,示意她俯首過來,“你要……這麽說。”又偏臉看了看珠兒腫起來的半邊臉,嘆了口氣,“一會兒秉事兒,千萬低著頭,否則不說咱們自己說漏嘴,旁人見了就要先懷疑上了。”

珠兒點頭,快步而去。

不一會兒,沐二奶奶汪氏像一陣風一樣,來到了樓後。珠兒和二奶奶身邊的丫鬟都站得遠遠的,留那母女倆說話。

大概一柱香的時間,沐二奶奶叫珠兒過去。

“怎麽沒見到三姑娘身邊的柳眉?姑娘都在樓上服侍著,她跑到哪裏玩去了?去,把她找來。”

又對身邊的大丫鬟說道,“去秉老太太,就說家裏有點事,我先回去了。”

沐靜嬌說道,“娘,您放心吧,這裏有我呢。”

汪氏摸了摸沐靜嬌的頭,“你啊,但願以後嫁了人,能讓我少操點心。”

沐靜嬌嬌羞地低下了頭。

**

沐靜如是渴醒的。

她夢到她在盛夏的正午趕路,那條路遍地都是黃沙,滾燙燙的,周圍別說一棵樹了,就算是一根草也沒有。

頭上的太陽很近很近,仿佛一擡頭,一伸手就能摸得到。太陽像一顆巨大的火球,曬得她皮膚湧出了汗,汗之後就是油。

她猛地想起來,好像曾經在什麽書上看到,有一種酷刑,叫做炮烙。受炮烙之刑的人,是不是也是這樣呢?

覺得全身都要被抽幹了。

沐靜如忽然就睜開了眼睛。

蓮霧擔心的臉映入了眼簾。一杯水也適時地被遞到了她的唇邊。

她趕緊坐起來,一連喝了數杯才作罷。喝足了水,才定了定神,覺出了哪裏不對勁來。

這屋子怎麽晃來晃去的?是馬車?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她問道。

她記得她在涼亭裏喝酒的呀。怎麽忽然就到了馬車裏呢?

“回家呀!”蓮霧哭喪著臉,“您怎麽連這個也忘了,您可嚇死我了!一回頭,您就不見了,我想著您可能是醉了散散?誰知道您卻跑到湖邊去了!要不是鹿二姑娘看見了,說不定、說不定……”說著說著,蓮霧捂著臉,哭了起來。

聽到回家,沐靜如放了心。

不過蓮霧怎麽哭了呢?

沐靜如手足無措。

蓮霧說的這些事她一點印象也沒有了。蓮霧那副後怕的樣子不是作偽,大概她真的喝醉了,做了些平時不會做的事情吧。

也聽人說過,醉了的人,醉態各不相同。看來她就是醉了喜歡四處走的那一種了。

“別哭了,”沐靜如拉蓮霧的袖子,“嚇到你了,我給你賠不是,好不好?”

蓮霧放下手,哭著建議,“以後,您再想喝酒,也別出來喝了,萬一出了什麽事,我就是死一萬次也陪不起呀!”

沐靜如胡亂點頭,“是是,以後不出來喝,就在家裏喝!喝完了,你就給我關屋子裏,就算四處亂走,也就在屋子裏走!”

說著,腦中不由地就浮現出自己在屋裏,四處亂走,又被桌椅板凳絆住,寧斐在旁邊看著,非常無奈,卻完全沒辦法的情形來,不禁樂了。

沐靜如自己笑了一會兒,連忙打住,回頭問蓮霧正事。

“你說鹿二姑娘看見我的,我喝醉了這件事,還有誰知道?老太太和三奶奶知道嗎?”

蓮霧止了哭,搖頭,“您不見了這麽大的事,奴婢不敢隱瞞,本來是要去找三奶奶的,就去了常春樓,遠遠地就看見三奶奶跟著老太太一起從樓裏走出來。奴婢剛要過去,卻看見知州府的王夫人就等在樓外邊,三奶奶還有老太太,都跟著王夫人走了。

“奴婢就只好自己找,正好碰到要送您去常春樓的鹿二姑娘。”

沐靜如略微放下一點心。

還好沒讓祖母和母親知道,讓她們為自己擔心就不好了。最重要的,要是讓她們知道了,一頓訓斥是免不了的,沒準還要禁足。

不過——

“鹿二姑娘沒說什麽?”

“沒有,”蓮霧老實地說道,“我看您昏睡不醒,也不敢回常春樓了,就想著先回馬車上,還是鹿二姑娘身邊的丫鬟幫的忙呢!”

沐靜如有點疑惑,鹿唯琇看到她這樣,正常的反應應該是宣揚的唯恐別人不知道才是呀,怎麽還會主動幫她遮掩呢?不過她很快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也就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了。

“常春樓裏怎麽樣了?三姑娘一直在常春樓嗎?”

蓮霧有點摸不著頭腦。五姑娘怎麽一醒來話這麽多,問題這麽多呢?難道這些她都不知道了嗎?怎麽喝醉酒倒像是什麽都不記得了似的。

不過她剛剛情急,已經有些逾矩,這會兒可不敢了。心裏雖然有些猜測,也不敢說別的了。

“倒沒什麽事,除了王夫人有事找老太太,再一個就是二奶奶早前有事,先回去了。”

沐靜如把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都問明白了,也就重新躺下來。剛才不覺得,現在倒覺得這馬車上躺著,硌得慌,渾身都疼。

剛才起得急,現在腦袋更是想要炸開了。昏昏沈沈的。

便讓蓮霧拿個軟墊,靠在了車廂壁上想事情。

念頭轉來轉去,又想起了寧斐。

那副醉相,一定很難看吧,也不知道寧斐看到了沒有?

她閉了閉眼,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時間飛逝,賞菊會一過,冬天也就快來了。冬天來了,春天又會遠嗎?等到了明年春天,於家就會來人了。

若是三姐姐無妨,她也該準備準備自己的事情了。

這,才是她應該放在心上的事情。

☆、栽贓

馬車停下來,沐家的女眷在垂花門前下了車。沐二奶奶汪氏覷著其他人都各自回房走了,便拔腳追上了沐老太太一行。

“娘,媳婦有件事要向您稟報。”她說道。

沐老太太神色疲憊,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點點頭。

汪氏心下惴惴。

早些時候沐老太太被知州夫人王氏著人叫走時,她並不在常春樓,而是在和三丫頭的丫鬟柳眉交代事情。等那邊的事情處理完了,回到常春樓,才知道知州夫人有事請老太太過去了,由周氏陪著。

也不知道知州夫人和老太太說了什麽,老太太回來就說身體不適,提前告辭回家。她也回來得倉促,也不知道那柳眉到底有沒有領會自己的意思。

汪氏就看了一眼她的貼身丫鬟。

貼身丫鬟會意,慢慢地落後,趁人不註意,偷偷溜到了一旁的樹林裏,轉身去尋柳眉。

汪氏則低眉斂目地扶著老太太繼續走,進了萱心院,丫鬟圍上來,幫老太太梳洗換衣,汪氏便退到外間,安靜等待。

她在心裏把自己將要說的話過了一遍,覺得再無紕漏了,這才定了定心神。

靜嬌這事雖然做得不妥,可這孩子腦子好,會謀算,懂得留後路。楚老夫人很喜歡她,只要過了這一關,以後會有好前程的。

作為母親,這個時候不幫她,還什麽時候幫呢?

況且,借著這個機會,還能把那個賤種打發得遠遠的,自己眼前也清靜爽利,豈不兩全其美?

正想著,兩個丫鬟攙扶著沐老太太走了出來。後面還跟著個丫鬟,手裏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兩支長點的卷軸從裏邊露出來。

汪氏眼皮一跳,想起沐靜嬌跟她說過的那兩大四小的四幅畫來。

沐老太太說道,“正要找你和老大媳婦來呢。你既然來了,到省事了。”說著就吩咐了一個丫鬟出去找大奶奶羅氏,回頭才問汪氏,“說吧,你有什麽事”

汪氏拿出帕子抹眼睛,沒說話先哭了起來。

沐老太太看不是事兒,看了身邊服侍的丫鬟一眼,屋內的人都下去了。

汪氏這才拿下帕子,哭泣著說道,“娘,當年我年輕糊塗,做下了錯事,讓三丫頭靜娣打出生就沒了姨娘,我也不是有意的。阿嬌身子骨弱,我無法分心,讓那些下人們刻薄了三丫頭,您幫忙帶了幾年,打那以後,在三丫頭身上,我一絲一毫都不敢放松啊。天天睜眼瞅著,但凡四丫頭有什麽,都短不了三丫頭的。可誰知道,三丫頭她還是做出今天這樣的事來,娘,我心裏苦啊!”

沐老太太沒想到竟然主動提起以前的事來,瞇著眼睛聽她訴完苦,嘆了一口氣。

“當初的事不提也罷。你既然提了起來,我也有幾句話要跟你說道說道。你對三丫頭如何,我也是看著的。她素日乖巧謹慎,就算有什麽想不到做不到的,應也不是什麽大事,你這個做嫡母的,多擔待些就是了。她雖不是你生的,可人品才情卻都是上等。今天你也看到了,許多人家打聽她呢。女兒是家裏的嬌客,好生養著,也教導靜嬌,別總是尋她姐姐的不是,你我也不能一直活著,她們姐妹親厚,對靜嬌也是多個助力不是?”

汪氏一口氣哽在胸口.

這不光是責備她,連帶著靜嬌平時作為也看著,也一並責備上了啊!

看來,今天的事,就算是把人推出來,也就是能替靜嬌擋一擋,想要把人打發走,還得另外想辦法了。

一扭頭,汪氏看見了放在一邊的包袱,忽然福至心靈,一條計策鉆進了腦袋裏。她想了想,立刻下定了決心,臉上便露出苦澀的神情。

“娘,虧您這麽疼她,可您知道,她背著您,背著我們,都幹了什麽嗎?”

沐老太太看也不看汪氏,徑自抿了一口茶,明顯不相信老實巴交的沐靜娣能做出什麽虧心的事來。

汪氏在心底冷笑,面上卻沈痛地說道,“三丫頭她,她和信州書院的一名書生背地裏通信傳書,有了私情了!”

沐老太太聞言一楞,喝茶的動作也頓了一下,擡眼看過來。

汪氏做出一副焦急神色,繼續說道,“我開始也是隱約聽到些風聲,就找了三丫頭的丫鬟,叫柳眉的那個。這柳眉嘴硬得很,無論我怎麽問,軟硬兼施,也不肯說實話。還是,我裝作什麽都知道了,詐了她一下,她才露了口風。娘啊,可了不得,聽那柳眉說,跟三丫頭通信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知州大人的大公子,王大少爺啊!”

沐老太太神色大變。

汪氏還要再說,有丫鬟在門外回話,說大奶奶到了。

汪氏不由扼腕,這羅氏怎麽早不到,晚不到,這個時候到了?她還差些話沒說完呢!

只好偷眼去看沐老太太,想要看看老太太的反應。

誰知老太太也在看她,眼神陌生又冰冷,好像從來不認識她似的。汪氏幹笑,“娘,您怎麽這麽看我啊?”

沐老太太收回了目光,揚聲吩咐,“伺候大奶奶先去廂房喝茶。”打發走了門口的丫鬟和大奶奶羅氏,轉頭向汪氏指了指一旁的包袱,“打開,把裏邊的東西拿出來。”

汪氏上前一一做了。打開包袱,果然看見裏邊是兩大兩小四軸畫卷,和靜嬌說的一模一樣,不由心中略定,把東西捧到沐老太太面前。

“這是王夫人今天拿來的,”沐老太太說道,“說是從王公子書房找到的,咱們府上的人送過去的,你打開看看,可是靜娣的手筆?”

汪氏抽出一長軸來,徐徐展開,低頭隨意看了一眼,忽然面露驚恐。

“這,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會是靜嬌的名字?”她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可這的確不是靜嬌畫的,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是要問柳眉!娘,四丫頭老老實實的,可不能讓人冤枉了,您可要給四丫頭做主啊!”

說著就撲在沐老太太身前,拉著沐老太太的袖子哭起來。

沐老太太端著茶杯的手,劇烈地顫抖著,強自忍耐,才說出一句話來。

“你是說,靜娣冒充靜嬌的名頭,和知州府王公子私通?”

汪氏不敢立刻點頭,“媳婦不敢這麽想,可三丫頭,三丫頭她太讓人失望了!”

“這可關系著三丫頭和四丫頭兩個人的清譽,你可看準了?”

汪氏心痛地點頭,“媳婦不敢妄言,雖然署了四丫頭的名,可確是三丫頭的畫。您老人家今天不也看了那山水畫嗎?若不是她,咱們家還有誰畫得出來這樣的畫呢!”

沐老太太冷笑,“好,好,好一個不敢妄言!”說著就抽回了袖子,把面前桌上的幾幅畫,用力擲在地上。

“你給我睜開眼睛,好好看看!”

汪氏被老太太一帶,撲了個空,撲在了地上。看著眼前的畫,心裏翻江倒海的不明白。

她趕緊拾起一幅,展開細看,一看之下,臉色煞白。

那畫上哪裏是沐靜娣畫的什麽梅花,鴛鴦戲水,還有靜婉和銅鏡啊?

一幅喜鵲登枝,一幅松鶴延年,一幅采菊南山,而被她錯言看成了鴛鴦戲水並蒂蓮的,也只是普通一株未開的荷花!

這是大街上可以隨處買到的,落魄的士子畫來賣錢謀生的畫!

這是怎麽回事?

汪氏一下子蒙了。

沐老太太冷笑起來,“王夫人拿畫過來,向我興師問罪的時候,我還不信,想著咱們家的姑娘再怎麽樣也不至於做出這樣的事情來。這汙水,就算她貴為知州夫人,也不能輕易地就扣在咱們腦袋上!可現在看來,好像還真有這麽一回事!”

汪氏坐到了地上,冷汗如瀑布一樣地落下來。糟了,她弄巧成拙,不打自招了!

“你來我家這十幾年,雖然無子,但我和你公公從來沒有責怪過你,也還時常規勸老二。就指望著你們能好好過日子,好好地教導幾個姑娘。可你是怎麽做的?

“這誰都避之不及的事兒,你卻偏偏要替靜娣認下來,你居心何在?!你又是為了誰?!”

“娘……”汪氏恨聲說道,“這一定是柳眉那個丫鬟故意的。她早就不想在三姑娘身邊伺候了,故意設下此局,不僅陷害她主子,還要利用我!娘,我被她給蒙蔽了!”

“喜容,”沐老太太嘆了一口氣,“你真當我是老糊塗了嗎?回去吧,讓靜娣收拾東西,從此以後,靜娣就養在我屋裏!”

“至於靜嬌,”沐老太太沈聲道,“禁足三月,抄女誡三十遍!這次是祖宗顯靈,才沒讓她留下行跡,若是再有下次,別怪我不念祖孫之情,直接打發她遠遠地嫁出去!聽明白了嗎?”

汪氏淚如雨下,磕頭不止。

**

廊下的丫鬟手足無措地看著沐大奶奶羅氏。

大奶奶不肯到廂房去喝茶,就站在這裏,屋裏的情形,她們聽得一清二楚。

羅氏面露尷尬難堪之色,心底卻在暗暗冷笑。

這就叫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四丫頭縱然精明,卻攤上這麽一個不靠譜跟不上,耍小聰明的親娘,不僅沒辦成事,還把自己給折進去了,這也是四丫頭命數不好。

她歉意地向旁邊的丫鬟一笑,“我們還是到廂房避一避吧,否則二奶奶出來看了,也不好。”

丫鬟松了一口氣,連忙引著羅氏往廂房去了。心裏不由地想,“這大奶奶可真是副好心腸,二奶奶都要失勢了,還為二奶奶著想呢。”

☆、訕訕

沐靜如聽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次日早上。

彼時,她正在周氏房裏,給趴桌子上畫畫的沐靜婉研墨。

聽清歡說到昨天晚上吵鬧的原因,她表面上裝作不關心,手上也不停,其實卻把耳朵支棱得老高,聽得格外仔細。

只聽清歡說道:“三姑娘搬到了萱心院。四姑娘被禁足,四姑娘不服,在萱心院外跪了半宿,還是二奶奶親自給拽回去,四姑娘又罵二奶奶,就算這樣,二奶奶也沒舍得對四姑娘動手。還是老太太派了田嬤嬤過去,說四姑娘要是再不安分,就送到鄉下莊子去學學規矩,四姑娘這才安靜下來。”

沐靜如聽著,就有點恍惚。

前世,這個時候,清歡傳給母親知道的,應該是三姐姐許人的消息吧?

當時她因為周信楊桃的關系,只呆在自己的院子裏,輕易不出來走動,聽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了。

然而今生,此刻,清歡的話她親耳聽到了,是另外一樣。

事情改變了!

沐靜如心中興奮不已。

手上一用力,墨汁便濺了出來。

沐靜婉連忙扯開自己的畫,可雪白的宣紙上,還是多了幾點突兀的墨跡。

“五姐!”靜婉不滿地向沐靜如撅嘴。

沐靜如訕訕然地放下墨條,低頭一看,自己的手上也黑黢黢的,就連新上身的裙子也沾了墨點。

周氏回過頭來,“多大的人了,還這麽皮,快去換了吧。你看著也累了,回去歇著吧。”

沐靜如還想再繼續聽呢,也只好告退。

回到自己院子,蕓香正領著婆子和小丫鬟們往外搬花盆。

“這是做什麽?”沐靜如問道。

蕓香眼觀鼻,口觀心,恭敬回答,“天有些涼了,這些花喜暖畏寒,送到暖棚去過冬,另換上些耐寒的花木過來。”

沐靜如點點頭進了屋。

蕓香先是被禁足,後又去探望楊桃家人,再回來的時候,蓮霧早已經站穩了腳跟。如今,兩個人滿有默契地分工,蓮霧管著沐靜如貼身的事務,蕓香則管著賬目陳設,分配得清楚,交割得明白,井水不犯河水。

沐靜如換好了衣裳,端一杯熱茶坐在窗邊。看著她們,看著自己的這個小院子,就會覺得日子就是這麽一成不變的,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可她知道,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只說三姐姐這件事,現在事情向有利於三姐姐的方向發展,是因為自己做什麽了嗎?

不是。

她很擔心,也很努力做,可卻都沒有做到點子上。

她所做的太微不足道了,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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