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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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她從小就不愛交際,和許多人都是見面的點頭之交,就這樣蒙混過關,沐靜如還是有點手心出汗。

等人走遠了,她不由得松了口氣,卻聽鹿唯珍哼笑出聲。

“你這樣,是在模仿那些太太夫人吧?”鹿唯珍不屑地說道,“那些京中貴女和夫人,我在京中也見過幾位,奉勸你一句,畫虎不成反類犬,沒那個身份地位,再怎麽裝相,也是沒用的,看著就讓人發笑!”

這,是剛才對自己那話的報覆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沐靜如淡淡地瞥了鹿唯珍一眼,決定就當做她不存在算了,自己走自己的。

鹿唯珍又說了些別的話,沐靜如只當是耳旁風,面帶微笑地聽著,不再回應,好不容易熬到三聲鐘響,讀畫樓中的作畫宣告結束了。

沐靜如松口氣,快步向角亭走去。下一階段就是評畫了,所有作畫的姑娘也都會到場,三姐姐也該回來了。

沒立即看到三姐姐,卻看到角亭外,拉起了兩道長繩。

一幅幅畫作掛在繩上,迎風招展,在湖邊朗闊的空地上,隔出一條寬寬的走廊。

沐靜如來到“走廊”入口,等在那裏的侍女便從花籃裏挑出一只漂亮的藍色菊花遞給她。

“請您放進喜歡的畫作下。”侍女說道。

每幅畫作下方,都立有一只大口花瓶。有的瓶中已經插了幾枝綻放的菊花。

有人快走幾步,越過沐靜如,走在了前邊。

是鹿唯珍。

鹿唯珍飛快地在“畫廊”中穿行,走馬觀花又不像,簡直就是心中有了目標,直奔目標而去一樣,她走著走著,忽然腳步一頓,停在一幅畫作前。

不用猜也知道了,那幅畫肯定是楚二公子畫的,真難為鹿唯珍,居然能在許多人中間一眼就認出來。

沐靜如心裏腹誹,腳下也不慢,她對誰拔頭籌沒興趣,只想趕快見到三姐姐,確定三姐姐那邊一切順利。

卻不想鹿唯珍很快就發現了她,回頭嬌笑道,“是五姑娘啊,恭喜呀!時表哥最不耐煩畫人像啦,卻把你畫得這麽認真仔細,真讓人羨慕!”

不陰不陽的,看著就是在幸災樂禍的樣子,沐靜如瞥她一眼,直覺不是好事,微笑著表示笑納,轉頭繼續向前走,隨手就把手中的菊花投在了附近的花瓶中。

快步走出“畫廊”,終於看到了角亭,和角亭前邊的坐席。後面的位子上沒看到沐三姑娘沐靜娣的身影,倒是在角亭旁看到了。

她正和一群衣著光鮮亮麗的少女們站在一起,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沒人和她說話,她就在一旁聽別人說,神態安寧,自得其樂的樣子,和平時在家中與幾個姐妹相處時一模一樣。

很好,三姐姐沒事!

沐靜如放了心,正要過去,沐六姑娘沐靜婉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

“五姐,母親叫你過去!”靜婉說道。

沐靜如順著靜婉跑來的方向看,周氏坐在一眾奶奶太太中間,正手搖著紈扇,含笑望著她呢。

而那坐席之間也不乏被家族長輩叫到跟前的姑娘,她既不是頭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便欣然牽著靜婉走了過去。

周氏請席上侍女為沐靜如添了位子,輕聲問沐靜如:“沒看到王夫人嗎?”說著看了看角亭那邊。

沐靜如這才看到,在那群爭奇鬥艷的少女中間,一位婦人如眾星拱月似的,衣著華貴,神情端莊又矜持,可不就是知州夫人王夫人嗎?

原來那些女孩子都是上了讀畫樓的啊。

沐靜如有點驚訝:“咱們信州這麽多會畫畫的姑娘嗎?”看上去少說也有十幾位,算下來,幾乎每家也有一個才女了。

周氏搖著紈扇笑,“只會多不會少,這個時候誰還要謙虛禮讓,就太傻氣了。”若是能讓知州夫人欣賞,在隨後的談婚論嫁中也會多一些選擇。

沐靜如不同意,“三姐姐也不是那種人呀!而且,您不也沒讓我去嘛?”

周氏點頭,“嗯,咱們家三姑娘確實不是,不過,你知道我為什麽不讓你去嗎?”

沐靜如覺得她知道,可現在不能說,只好裝傻充楞,瞪著眼不說話。

周氏拿紈扇點她的頭,“跟你四姐姐好好學學,她可上去了?”

沐四姑娘沐靜嬌當然沒上讀畫樓了,她還緊緊守在沐老太太身邊,盡心盡力地做她的乖巧懂事的孫女呢!

“兩年前,你四姐姐跟你這麽大的時候,就跟著你二伯母一起在各種場合露面了,”周氏說道,“這兩年來,在閨閣之中也算有些才名,這一次卻很低調,你想過為什麽嗎?”

沐靜如當然知道為了什麽,前世沐四就是這樣才嫁進楚家的。

不過,母親對她說這些做什麽呢?沐靜如疑惑地看著周氏。

周氏也在觀察沐靜如,見她看過來,幹脆停下搖扇子的手,直截了當地問道,“阿如,我再問你一次,你要講實話,你對楚二……”

沐靜如立刻搖頭,“母親,您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周氏露出滿意的笑容,“那就好。阿如,你知道嗎?各人有各人的緣分,你的不會比你四姐姐的差。”

沐靜如心中一動。這話頗有意味,難道母親也知道些什麽?

有鐘聲響起。侍女們將十幅畫掛在角亭檐下,剛剛經過未出閣的女孩子們投花評選,這十幅畫得到了更多的菊花。

接下來就要太太奶奶們投選了。

周氏站起身,拉著靜婉走過去。一幅一幅地看過來,沐靜如見她在其中一幅畫前停得時間略久些,以為那就是她選中的了,誰知周氏卻走了一圈,看了一遍,投給了另外一幅畫。

靜婉笑得見牙不見眼地跑回來,“五姐姐,我看到三姐姐的畫了!”

“真的?”沐靜如驚喜地看向周氏,“母親,是真的嗎?”若是三姐姐能夠脫穎而出,以後的婚嫁也會順利點吧!

周氏的臉色卻不太好看,“確實,三姑娘的畫很好。”雖是讚揚的話,可不論是語氣,還是聲音,都很僵硬。

沐靜如心中狐疑,看向角亭中懸掛著的十幅畫作。

哪出問題了嗎?

☆、頭籌

讀畫樓中的比賽,共有三次評選。首輪由未進讀畫樓的姑娘評定,喜歡的投一只花,得菊花數目最多的畫作,前十名進入次輪。

次輪由各府上的奶奶太太們選定。和首輪一樣,看到鐘意的,投出自己手中的花朵。這次從十幅中選前三幅出來,進入末輪評選。

這末輪評選則要參考王夫人和各府的老太太老夫人們的意見了。

三幅畫中,評優劣,定名次排序,贈與畫者不同的彩頭。

彩頭早就得了,知州夫人王李氏拿出一支金燦燦的金鑲玉蓮花步搖的,楚老夫人則送出一支晶瑩剔透,寓意美好的□□燕玉簪,此外,還有知州府衙的書吏,親自送來的上品墨錠四只。

三幅畫,都蒙著一層薄絹,由三名個子高挑的侍女擎著,慢慢地走進人們的視線中。

沐靜如坐直了身子,和其他人一樣,對這三幅進入末輪的畫充滿好奇。

也許,能在其中見到三姐姐的畫呢!她這麽想著。

第一幅掀開絹布,一幅水墨風景畫出現在她的眼前。

畫面上,幾枝菊花盛放在近處,似有微風吹來,瘦骨錚錚。菊花的上方一片白茫茫,似是一道平靜水面鋪在菊花的不遠處,再向上則是淡淡遠山,遠山之上更有一抹微雲飄在蒼茫天邊。

整個畫面,清清淡淡的,寥寥數筆,意境淡雅高遠,沐靜如看著看著,覺得仿佛真的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心裏有種極目瞭望而產生的平和寧靜的感覺。

她情不自禁地露出會心的微笑。

靜婉搖著她的手,邀功似的,“是不是,是不是三姐姐的?” 周氏回來後不久,就起身去了沐老太太那裏,把沐六姑娘扔給了沐靜如照顧。

旁邊就有人看了過來。

沐靜如擡頭沖那人笑,一直笑得那人低下頭去,這才向豎起一根手指,向靜婉“噓”了一聲,“小聲點,繼續看嘛。”

前方,第二幅畫也掀開了絹布,在王夫人的默許下,侍女向前走了兩步,一幀紅衣少女圖展現在眾人面前。

畫中的少女著一襲火紅的衣裙,正隨意扯著手中菊花的花瓣,花瓣隨風飄落,在少女裙下零落成泥,而在少女身旁,一叢紅菊猶自不知,開得如火如荼。

靜婉看呆了,“五姐姐,怎麽有點像你啊?”這次,她的聲音小小的,幾乎聽不見。

沐靜如看了又看,不太同意靜婉的看法。

那少女容顏清麗絕倫,眼睫微垂,妙目瀲灩,看上去天真爛漫,光是眉眼就不相似呀。

她皺著眉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仔細觀瞧,忽然楞住了。

那少女拈花的手指,哪裏是人的手指啊!分明有骨無肉,是兩只骷髏手。

而在那對開的衣襟中,隱隱露出來的脖頸與胸口,也只能看到森森白骨,仿佛那香軟曳地的一襲紅衣包裹著的,就是一具屍骸骷髏!

這就是楚時畫她的畫?!

好像有人用一只大棒敲在沐靜如頭上,震得她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聲大響,靜婉的聲音,還有旁人的聲音,她全都聽不到了。

眼前甚至也出現短暫的黑暗。

她滿腦子裏,就回旋著一個問題。

那個秘密,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藏著的,藏在了心底最深處,誰也不敢說的秘密,怎麽會,就被楚時知道了呢?還被他肆無忌憚地攤開來,暴露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有人撐住了她。

“餵,你怎麽了?”寧斐的聲音響了起來。“你妹妹看你呢,睜開眼睛!”似乎有點焦急。

她聽不到別人的聲音,卻能聽到寧斐的,眼前黑黑的,卻能夠感覺到他。他的手臂無法扶她,就用身體撐著她。

寧斐和她一樣,都是這世上的人們所不知道的東西。

沐靜如睜開了眼睛。

靜婉正歪著頭看她,疑惑地說道,“五姐姐,你累了麽?最後一個了,你怎麽不看了呀?”

沐靜如看了看周圍,沒人對她指指點點,也沒人用異樣的目光看她,大家的註意力都落在前方,剛剛楚時的那幅畫,對別人根本沒產生一丁點的影響。

虛驚一場?

“你是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這麽容易就丟了魂!”寧斐調侃她。

沐靜如擦著額際的冷汗,覺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扔進了水裏泡了一回,好不容易爬上了岸,渾身水淋淋的不說,還有點手足無力。

靜婉扯著她的袖子,不太高興。“我不喜歡那個頭名!也不喜歡那朵大綠花!”

沐靜如一臉懵懂。

三姐姐沒搶到頭名?

不會是楚時得了吧,就憑那幅鬼畫?!

寧斐好心告訴她,“是一位姓熊的姑娘,王氏拉著手的那位,據說是京城來的。畫的是綠雲,也不是大綠花。”

沐靜如擡頭一看,知州夫人親親熱熱地拉著一位其貌不揚的姑娘,正在熱烈地向大家誇讚介紹呢。

什麽家學淵源,什麽知微見著,她特地放在讀畫樓裏的那盆綠雲,就是要考校大家是否敏銳細心的,巴拉巴拉說了好大一通,直把那個姓熊的姑娘誇成了天上有地下無的才女。

熊姑娘一臉自得。

底下的人都做出一副聽得認真的樣子,賠笑,不僅是旁邊這些未出閣的姑娘家,還有沐家的年長女眷,甚至楚老夫人和沐靜如的祖母沐老太太也是一副笑盈盈的樣子。

同樣脫穎而出的三姐姐沐靜娣筆直地站在一邊,面上帶著一絲微笑,好像認真在聽知州夫人的話,一點也不覺得窘迫。

沐靜如知道,三姐姐定是走神了,就是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麽。

不過,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倒讓沐靜如消了氣,更何況,生氣也需要力氣,剛剛她自己嚇自己,實在是沒什麽力氣了。

靜婉倒氣得小胸脯一聳一聳的。

沐靜如就勸她,“偷偷告訴你,我也不喜歡。不過你想呀,她能跟三姐姐一起進了前三名,肯定是得了很多人的投花,那些投花給她的人一定是因為喜歡她的吧?雖然我們不喜歡,可也不能就說她不值得別人喜歡呀!”

別說生氣了,光是講了這一番道理,就讓她氣喘籲籲的。

再看靜婉,癟著嘴,瞪著眼,一副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麽的樣子。

寧斐在一旁呵呵笑,“你妹才五歲,你覺得她聽得懂你繞彎子嗎?而且,你說的也不是實情。”

沐靜如很挫敗,“那什麽是實情?”

“實情就是熊姑娘家,勢大,”寧斐笑道,“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位熊姑娘,應該是刑部侍郎熊剛家裏的姑娘。”

沐靜如沈默。

侍郎,正三品。如果寧斐所言不虛的話,的確不是她們這樣,家裏只出了一名小官的人家能夠比的。

不過,寧斐竟然連刑部侍郎家的姑娘都認得,是想證明他是京城人嗎?

……你不會認識京裏所有的貴女吧?

沐靜如動了動嘴唇,到底還是沒有把這句話問出來。

交淺言深,這類的話就算是玩笑,她也不能再說了。

眾人面前的熊姑娘微微蹙了蹙眉,露出些不耐煩的神情,知州夫人王李氏連忙打住了話頭,笑容滿面地親手拿起金鑲玉蓮花的步搖,簪在了熊姑娘的發髻上。

熊姑娘扶著步搖,露出滿意的笑容,眼睛卻越過人群,往遠處的樓閣方向望去。忽然,她臉色一變,連忙向知州夫人施了一禮,急匆匆地走了。

知州夫人心裏不悅,表面上卻照常笑著,接過侍女遞過來的□□燕玉簪走到了沐三姑娘沐靜娣的面前,親手為她簪發。

沐三總算是回了神。

看到知州夫人站在自己面前,她微微有點驚訝,趕緊福身施禮,低頭受了那支簪子。她也知道這是楚老夫人的東西,又恭謹地向楚老夫人遠遠施了一禮。

圓形的視野中,淡青色衣裙的少女,微微福身,鬢邊有頭發垂下來,微風吹過,幾縷發絲拂過瓷白的臉龐,越發顯得她清透淡然。

楚時放下手中的千裏鏡,若有所思,一轉身,只看到自己的書童站在旁邊,樓裏的人早就走光了。都是一群敗軍之將!

不過,剛剛還在這裏的兄長哪裏去了?

“大少爺呢?”楚時問道。

書童說:“大少爺剛剛出去了。二表姑娘身邊的丫鬟來找大少爺,似乎是二表姑娘在園子裏出了什麽事,很著急的樣子。”

楚時嗤笑,“去,告訴老夫人,就說大少爺有危險,趕緊派人去找找。晚了就來不及了。”

書童不肯走,“這……二少爺,小的瞧著,大少爺比您精明呢。”

楚時說,“他精明是精明,可惜卻瞧不起女子,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就有了位嫂子!你到底去不去?”擡腳作勢就要踢。

“去去,這就去!”書童捂著屁股,一溜煙地跑下樓,出了樓宇,穿過樹林,向湖邊的空地上,楚老夫人所在的位置跑去。

角亭前已經沒有人了。

楚時又舉起了千裏鏡,在女眷中搜尋一個人的身影,那人就和她的畫一樣,乍一看淡淡的,卻越看越有趣致。

☆、明路

沐四姑娘沐靜嬌拿著手帕,在細心地擦葡萄。

十根瑩白的手指輕輕柔柔地動著,帶著水珠的葡萄,便從潔凈的帕子中幹幹爽爽地脫了出來,泛著紫色的微光,剔透晶瑩,靜靜地躺在玉色的瓷碟中,引誘著看到的人伸出手去。

楚老夫人帶著笑意看了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皺了皺眉。

到底還是年紀大了,在風裏坐了一些時候,便身體不舒服,就連這茶水,喝了都有些不適。

沐四姑娘擦了兩碟葡萄,叫來旁邊服侍的侍女,把兩碟子都交給侍女,輕聲吩咐了幾句話。

那侍女退下去一會兒,端著兩只玉色的瓷碗回來了。瓷碗中盛著水,微微冒著熱氣,葡萄就泡在水裏。

沐四姑娘接過瓷碗,放一只在楚老夫人案上,再放一只在沐老太太案上。

沐老太太皺眉不解,“怎麽把葡萄放在熱水裏了?這是什麽吃法?”

楚老夫人笑道,“你呀,孩子為你著想還不知道呢!東西涼了,怕你吃了不舒服,這才故意用溫水熱一熱的,四丫頭,是不是這麽回事?”

沐四姑娘抿嘴笑,笑容甜美,“也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影響葡萄的味道,”伸手拈起了一顆,用手帕托著,送到楚老夫人嘴邊,“老夫人,您嘗嘗看!”

楚老夫人含著葡萄笑,“老家夥,好福氣呀!一個孫女才華橫溢,還有一個這麽貼心懂事!可真讓人羨慕啊!”

沐老太太笑著看了沐四姑娘一眼,沒有說話。

沐四姑娘沐靜嬌臉上還掛著甜甜的笑,縮在袖子裏的手卻緊緊地捏著手帕。

沒必要擔心的,她在心中對自己說,楚公子不僅收下了她送去的四幅畫,還寫了一張情真意切的短箋回覆給她。楚公子對她是有心的,她也要有信心才是。

沐靜嬌松開了手,可是手帕已經皺成了一團。她嫌惡地看了一眼,趁別人不註意,扔給了在旁邊站著的珠兒。

一名十三四歲的小廝在侍女的引領下低著頭走了過來,走到楚老夫人面前,跪下來請安。

“老夫人,奴才是二少爺身邊的未滿,給您磕頭了!”

不用他說,楚老夫人也認得他,卻有點詫異,“你不在二少爺身邊伺候著,怎麽到這裏來了?”

旁邊的沐靜嬌卻擡起了頭。

旁邊都是女眷,未滿不敢亂看,低著頭,把自己的來意說了出來。不過,他可沒有傻乎乎地把二少爺的話直接說出來。二少爺那番話驚世駭俗的,還有沐家的老太太和姑娘在場,這要是說出來,老夫人不得扒了他的皮啊!

只得說道,“二少爺有事想要跟您商量,他自己不便過來,就想著,能不能請您老人家過去讀書樓那邊一趟。”

可就是這話,也讓楚老夫人嘆了口氣,轉頭對沐老太太感慨,“看看,這就是我的好孫子,有事還要我這把老骨頭去遷就他!”說著,站起身來。

沐靜嬌攙扶著楚老夫人起身,趁機打量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小廝未滿。這個小廝之前沒見過,是新換上來的嗎?

她看了珠兒一眼,珠兒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等楚老夫人走了,又沒有人註意她,沐靜嬌低聲吩咐珠兒,“跟上去打聽一下,楚公子身邊的小廝為什麽換了?之前的那個出什麽事了?”

不會是她和楚公子之間送畫送信的事情被別人發現了吧?她情不自禁地想到,若是那樣的話,可就太好了!

雖然於名聲有些掛礙,不過,她和楚公子的事情就能過明路了,好過現在暗地裏擔心,千倍萬倍。

楚老夫人先去跟王夫人打招呼。接下來就要到常春樓看戲,有事暫不能去,理應和王夫人說一聲。

王夫人笑著應了,主動提出,派人陪著楚老夫人,供她差遣。楚老夫人笑,“謝謝您了,不過我那個孫子常常突發奇想,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

王夫人還要再說什麽,知州府內她的心腹嬤嬤,神情閃爍地走了過來。

看著楚老夫人慢慢地向讀書樓中走去,王夫人沈著臉,不悅地問道,“什麽事這麽著急,等我回去再說不行嗎?”

婆子愁眉苦臉,“夫人,十萬火急!是大少爺的事!”說著,湊到王夫人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王夫人的臉色驟變,厲眼看那婆子,“你說的可是真的?”

婆子連忙低下頭,“奴婢不敢說謊,是書房裏服侍的翠蘭說的,她說大少爺連她都瞞著的,東西也是悄悄地藏著,誰都沒告訴。”

王夫人心中一緊,她知道翠蘭早被她兒子收了通房,很是寵愛,若是連翠蘭都瞞著,那這事兒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

“東西你可帶來了?”她問道。

“帶了帶了!”婆子立刻點頭,“奴婢連唬帶嚇的,總算是讓翠蘭……”

“行了!”王夫人不耐煩地打斷她的邀功,“在哪呢?趕緊拿來我看!”

常春樓外的戲臺子已經搭好了。

周氏帶著沐靜如和沐靜婉,同她的兩個妯娌沐大奶奶羅氏和沐二奶奶汪氏一起,跟在沐老太太身後,去了常春樓。

有姑娘家並不喜歡聽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便相約著一起去園中玩耍。

沐家的幾個姑娘都沒動,沐靜如瞥了一眼那些離開的姑娘,又看了看低眉順眼跟在二伯母汪氏身後的沐三姑娘沐靜娣,悄悄嘆了一口氣。

三姐姐回來就被二伯母拘在身邊,一會兒要喝茶水,一會兒要吃果子,一會兒又要凈手,有丫鬟不用,卻把三姐姐支使得團團轉,連說句話的功夫都沒有。好似生怕別人不知道三姐姐是她教養的似的。

沐老太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周氏也不好說什麽,不過,沐靜如看沐三自己倒似乎沒什麽的樣子,讓做什麽就做什麽,面上還是照舊平平淡淡的,一點兒也不覺得委屈似的。

沐靜如心裏就放開了,還想著,三姐姐在這裏,這麽多人瞧著,絕不會有危險。

她決定做另外一件她該做的事情。

“母親,我想出去走走。”沐靜如對周氏說道。

周氏正在聽戲,沒在意,隨意地點點頭。“去吧,只記得別劃船,離那湖遠著點。”

沐靜如滿口答應著往外走。靜婉也要跟著,被她嚴詞拒絕了。

“留下來好好陪母親,我是去做正事。”

周氏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沐靜如一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反而看著周氏笑,心中既放松又有點激動。

那瓶猴兒釀,可是花了整整二兩銀子,托蓮霧的弟弟在信州最好的酒樓碧玉樓買回來的,待會兒寧斐嘗了,一定滿意!

這麽想著,腳步更加急迫。

不防有人急匆匆進來,沐靜如來不及停步,和那人撞了個正著。

作者有話要說:

☆、甜酒

撞得說不上有多重,倒是把沐靜如給嚇了一跳。

不過,她心裏有事,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對方是沐四身邊的丫鬟珠兒,又一臉驚慌地告罪求饒,沐靜如也就放了手。

出了常春樓,她帶著蓮霧一路走,一路看,想要找一個僻靜又景致良好的所在。

“就那兒吧。”沐靜如指著遠處樹林裏露出的一角石頭涼亭說道。

亭子旁立著一塊一人來高的怪石,石下叢生著金黃色的小朵菊花,看起來還挺活潑的,最重要是周遭清靜無人。

主仆二人過去,蓮霧拿出帕子把石桌石凳都擦了一遍,從懷裏掏出一只梅瓶,拍開上面的泥封,酒漿濃濃的香氣就滿溢出來。

沐靜如接過來,湊到鼻端,嗅了嗅,臉色微變,搖了搖頭,把梅瓶又放了下來。

“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水果點心,來了這麽久,也有些餓了。”看蓮霧有點猶豫,沐靜如說,“放心,你不回來我不會喝的。你快去快回。”

蓮霧這才快步離開。

石桌對面,寧斐隨意地坐著,他看了看裝滿酒漿的梅瓶,又看了看沐靜如,說道,“你不會是後悔了吧?”

沐靜如有些驚訝,寧斐看出來了嗎?她雖然沒後悔,卻是有些擔心了。

這酒,聞著香氣濃厚有些微醺,恐怕真的會一沾即醉,若她只是醉倒不省人事還好些,可萬一要是胡言亂語,說出些不該說的話,那要怎麽收場呢?

到這裏來喝酒,真不是一個好主意。

她心裏想著,嘴上卻還是說道,“誰後悔了?聽人家說,吃飽了喝酒才不會醉,我是為了讓你能多嘗些酒的滋味,才要吃些東西墊墊肚子的。”

寧斐挑眉看她,好像不相信她說的話,卻勾唇一笑,道,“那太好了!不瞞你說,為了今天我想了很久呢。這件事在你也許算不得什麽,但對我來說卻是很有意義的。”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一口氣,好像陶醉在空氣中濃濃的酒香之中了。

“你……聞得到?”沐靜如不禁問道。

寧斐睜開了眼,沒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雙丹鳳眼中光華流轉,沐靜如不覺有些呆,還沒有喝酒,就已經覺得有些恍惚。

蓮霧捧著果盤走了過來,上面是一碟字葡萄並一盤菊花糕。

“姑娘,只找到這些,您先用些,墊墊肚子。”

沐靜如拿起一塊菊花糕,嘗了一口,清甜柔潤,冷香宜人,很不錯。吃完一塊,又拿起一塊,轉眼兩三塊下肚,有些飽了,也有點口渴。

她看了看旁邊盛酒的梅瓶,伸出手去。

蓮霧連忙從懷裏摸出一只酒杯遞上來。

“姑娘,就著瓶子喝,恐怕容易醉,這只杯子無人用過,我已經清洗過了,您用這個喝吧!”說著,生怕沐靜如不同意,放在桌上,立刻斟出半杯酒來。

沐靜如也怕醉,只不想讓寧斐失望,看到這酒杯,也有些安心,又怎麽會拒絕呢?

她硬著頭皮端起杯子,湊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本來已經做好了準備,覺得會很辣,另一只手已經拿起了一塊菊花糕,想要壓一壓辣味。

然而,那澄碧的酒漿入口,不僅沒有想象中的辛辣,反而清涼醇美,甜甜的,好像果子制成的漿液,出乎意料的好喝。

沐靜如一仰頭,把杯子裏的半杯酒都咽了下去。

蓮霧看得直瞪眼,把菊花糕拿了一塊遞上來,“姑娘,您不要緊嗎?那酒樓的夥計說,這猴兒釀後勁十足,您慢點喝,吃些東西。”

沐靜如自己倒了一杯。“這算什麽,”她說道,“沒有那麽可怕啦,那夥計恐怕也是誇大其詞,這酒根本不醉人。”

一擡頭,看到含笑看她的寧斐,又看看毫無所覺的蓮霧,心裏有些別扭,對蓮霧說道,“你去旁邊看著,要是有人來了,回來稟報。”

這是要望風放哨了。

蓮霧點點頭,又回身說,“我不走遠,您有什麽不適,一喊我,我就回來了。”

沐靜如胡亂點頭,卻不打算喊蓮霧回來。她是有話想和寧斐說,蓮霧在這裏雖然也不會看出什麽異樣,但她自己的心裏卻總覺得不方便。

沐靜如飲了一杯,周圍便清靜了。這酒雖然喝了不暈,不過卻也讓她精神放松,有些飄飄然,平時不會說的話,也都很順利地說出了口。

她說道,“你說你是京城人,我其實在京城也是住過的,你住在哪裏啊?”

問的隨意,寧斐卻回答得很認真,“是,我祖上是京城人,現在雖然並不在京城長住,不過因我母親在京城有些產業,所以有時我也會過去住上一段時間,是在思誠坊中,你知道思誠坊嗎?”

沐靜如對他的態度非常滿意,努力地想了想,搖搖頭。

實際上她在京城呆的那一年,除了去參加一場賞花宴之外,還真沒有去過哪裏。只記得去京城的路上,看到一道城墻,以為進了城,誰知馬車繼續向前走,又過了一道墻,車夫說著才算是真的進了京城。當時這件事不知怎麽的就傳了出去,在賞花宴上,害她丟了好大的臉。

她又飲了一杯,想到下一個問題。

“你到底多大了?我看你好像並不比我大多少,可怎麽就知道那麽多事情呢?”她想起了給她普及大理寺官員品級的事。

寧斐笑,“我比你長三歲,你算算看?”

沐靜如懷疑地看他一眼,真的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我今年……你長三歲,那就是十七咯?”她伸出手指,對寧斐笑道,“你真的和周信一樣大!”

寧斐也在笑,不過笑笑的寧斐在她眼中分成了兩個。

沐靜如搖搖頭,這一晃不要緊,兩個變成了四個了!她撫著自己的額頭,喃喃地說道,“我好像有點困了,”拿起酒杯,又把杯子裏的酒喝了個幹凈,笑道,“最後一個問題!”

寧斐笑得溫和,鼓勵她,“問吧。”

沐靜如趴在了石桌上,歪著臉,癡癡地看寧斐,“你成親了嗎?還是也有婚約了?”

寧斐沈默地看著她,目光微凝。

沐靜如困極了,她閉著眼睛,恍恍惚惚中似乎聽到寧斐問了句,“你是說,你有婚約了?”她想要回答,眼皮卻有千斤重似的,無論如何也睜不開了。

她的臉如桃花般嬌美艷麗,呼吸綿長,微微閉著眼,神情放松安適,卻失去了意識,毫無防備地伏在石桌上。

仿佛一尊美麗的人偶。

寧斐站起來,站在了沐靜如的身邊。

☆、試圖

蓮霧站在石亭外不遠的地方,正在觀察著是否有人向這邊走過來。一邊觀察放哨,一邊想,她的這個差事真是越來越不好幹了。

從前,在三奶奶身邊服侍的時候,她還是非常羨慕服侍五姑娘的楊桃和蕓香的。

五姑娘活潑善良,待三奶奶尊敬,待六姑娘溫柔,待下人也和氣,所以,她一直覺得她們兩個的運氣實在是好。

後來,楊桃出了事,蕓香也受了連累,五姑娘身邊沒了人服侍,三奶奶從一幹人中挑中了她,她面上沒表現出什麽,心裏卻非常高興。

可是現在,蓮霧卻開始懷疑,她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點。

五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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