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背，“快回去吧，母親一向疼你，不會罰你的，倒是你，別再讓母親擔心了。”

靜婉吸著鼻子點點頭，跳下床去，自己穿上鞋，邁開小短腿就要往外跑。

小貓在床裏喵喵叫了起來，抖著四條腿，一副害怕被遺棄的樣子。

沐靜如一把揪住它的後頸，扔到了靜婉懷裏。“別忘了它，在我這兒，沒準兩天就被嚇傻了。”

小貓鉆進靜婉腋下，不肯出來。靜婉無奈地說，“它膽子怎麽這麽小啊？”

沐靜如卻看著小貓，若有所思，站在窗前目送靜婉出院門時，一個問題浮上她的心頭。

在那只小奶貓的眼睛裏，她看起來，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呢？

她真想知道。

大少爺沐穎軒的院門開著，院子裏靜悄悄的，主人的房門緊閉，並沒有大少爺回來的跡象，然而，讓蓮霧覺得更奇怪的是，院子裏連服侍的仆婦小廝一個個也都不見了蹤影。

沐靜如卻知道是怎麽回事，沐二這次惹了祖父生氣，大伯母一定是遷怒了大房所有的丫鬟仆婦了，所有的人都不見，恐怕是正被訓話呢。

可大哥沐穎軒沒回來，這就有些問題了，難道楚大公子沒能把大哥救出來？

沐靜如看了看正在漸漸下沈的夕陽，她去書院之前，雖然沒說出口，但實際上是給自己定了一個時間的。

若是在酉時之前，大哥回來了，她便裝作不知道這件事，有什麽事只等大哥回來再說。

若是過了酉時，大哥還沒回來，她便去告訴祖父，讓祖父出面，想自家在信州幾代經營，祖父總有一些力量能夠把被冤枉的長房嫡孫救出來吧。

不過，如果她把那件杜撰出來，打算跟大哥說的事情，跟祖父說了，也許祖父一氣之下，會直接把她送到尼姑庵裏，關上一輩子吧？

沐靜如收回目光，決定再多等等看。

繞出影壁，一個小書童出現在門口，看到沐靜如，哇地一聲叫起來。

沐穎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六，你又一驚一乍的，做什麽？”

小書童垮著臉，“少爺，五姑娘又來啦！”

沐靜如覺得自己的腳步都輕盈了，看到沐穎軒走進來，連忙上前施禮，“大哥，你回來了，真是太好了！”

沐穎軒神色淡淡的，他不太習慣和幾個妹妹相處，平時和自己的親妹妹都不怎麽來往，更何況幾位堂妹了。

尤其是，這個三叔家的五妹妹，看著乖巧，其實卻很不讓人省心。居然穿了小廝的衣裳，偷偷跑到了書院去，還威脅自己要看邸報，實在太沒規矩了。

“五妹妹，”他說道，“可是錦兒去找你了？你一個姑娘家，也幫不了什麽忙，就不要為這件事情操心了。”

拒絕來往的意味非常明顯。

沐靜如卻不加理會，福身施禮，說道，“我確實聽錦兒說了，我把他留下了，我擔心若是讓他在府裏行走，被人看到，恐怕就算你不想讓大伯母知道，大伯母也會知道的。”

沐穎軒臉色略顯尷尬，咳嗽了一聲，說道，“這裏風大，你隨我到書房說話吧。”說著便快步走進院子，進了書房。

沐靜如用袖子掩住了翹起的嘴角。

對這位大哥，沐靜如一直是尊敬有加的，可一想到這個表面上剛直冷硬的大哥，其實是個病秧子，還被親娘管手管腳的，不得自在，就隱隱覺得套在大哥周身的那圈屬於上進的長房嫡孫，未來的沐家家主，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光環便淡化得幾乎看不見了。

沐靜如快步跟著走了進去。

書房裏，沐靜如平靜地把自己胡編的事情說了出來。

“……上次我去書院找你，被一個小少年引到了藏書樓裏，回來的時候，我的丫鬟發現，隨身的香囊不見了。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沒有找到，可是，在進藏書樓之前，我還看見過那個香囊的。這件事我想來想去，只能來求你了，那香囊上雖然沒有明顯的表記，不過卻被我繡了一個沐字在上面，若是掉到街上也還好說，要是真的落在了藏書樓裏，再被你的同窗撿到，就……”

她沒把話說完，沐穎軒的臉色已經變了。

沒影的事兒都能賴在他身上，更何況是一個繡著沐字的女子慣用的香囊呢？他連對方會編排他和沐家，可能的話都能想出好幾個版本了。

“大哥，一定要找到在我離開藏書樓之後，曾經進過樓的人啊！”沐靜如繼續說道。

沐穎軒橫了她一眼，“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這段時間，你老實一點，否則，我真的會告訴祖父的！”

☆、晦澀

回房的路上，沐靜如遇到清歡，說是周氏找她吃飯。

沐靜如知道，這是老太太那邊有回音了。

安安靜靜地吃過了飯，周氏帶著沐靜如在院子裏散步消食，三言兩語地說明沐老太太的意思和安排。

原來，沐老太太雖然也算是中意楚時，可他不過見了一面就嚷嚷著要讓沐靜如站好了，給他畫，這輕浮的行事，老太太卻不大喜歡。

沐家若是答應了他的要求，別人會怎麽看沐靜如？又會怎麽看待沐家的姑娘呢？就算是楚家願意娶沐靜如進門加以彌補，那也是萬不得已的下下之策。

偏偏楚老夫人特別寵這個孫子，沐老太太又不想讓昔日的老姐妹面子上過不去，不好直接開口拒絕，因此沐靜如出的那個主意，就落進了沐老太太的心坎裏。

“真難為你，想到這個法子，”周氏頗為欣慰地笑道，“老太太很高興，已經給楚老夫人下了拜帖，明日要親自帶我過去。”

也就是說，事情已經成了一半。

沐靜如卻有點不好意思，主意也不是她想的，都是寧斐的意思，她不過是代為轉達而已。

這可幫了她的大忙，必須要好好感謝他才行。

沐靜如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自己的院子裏。清歡提著燈籠送她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就被她遠遠地落在了後邊。

然而，當天沐靜如並沒有見到寧斐。

而且，從那天開始，接連幾天，無論沐靜如怎麽叫他，寧斐都沒有再出現。

沐靜如開頭還有些失望，甚至有些擔心，不過轉念想想，又釋然了。寧斐本來就不是隨叫隨到的人，她喊過他許多次，他卻只在他想出現的時候才出現，我行我素的，沐靜如覺得自己應該習慣了。

周氏見過楚老夫人之後，楚老夫人也對那個計劃頗為滿意，很快就帶著她一起去知州府拜見王夫人。

王夫人對這個法子也挺感興趣，周氏為人處事又低調得體，王夫人便請周氏幫忙，從旁協理，幫忙安排賞菊會的諸多事項。

周氏忙了起來，沐靜如就承擔起了照顧靜婉的事情。每天吃過早飯就去周氏的院子陪靜婉，姐妹兩個聊天，讀書，寫字，畫畫。

日子就這樣按部就班地劃過，轉眼再過兩天賞菊會就要到了。

周圍人平和喜樂，前世的記憶和因那些記憶而憤世嫉俗的心情，漸漸遠離的沐靜如。因此，當一個月禁足期滿的蕓香，走出房門第一件事，就是向沐靜如請求去看一下楊桃還留在鄉下莊子的家人時，沐靜如什麽也沒說就同意了。甚至還請周嬤嬤幫忙安排車子和隨行的婆子。

只有在夜深人靜之時，沐靜如午夜夢回，才會感到隱隱的忑忑與不安。

關於三姐姐前婚姻的事還是沒有任何線索。

為了在賞菊會上驚艷眾人，大伯母和二伯母都使出了渾身解數，三姐姐的針線活漂亮，被二伯母安排了更多的活計，每天做都做不完。沐靜如想要見她一面不容易，還會給她增加額外的責罵與麻煩。

還有就是寧斐，距離吊死鬼那件事已經過去了月餘，寧斐還是沒有出現。沐靜如反覆回想，在藏書樓裏寧斐給她留下的的最後印象。那時他渾身接近透明，周圍縈繞白光，當時不覺得，現在想起來，卻好像隨時會被什麽東西吸走一樣。

這兩件事，無人可問，也沒有書籍可以查詢，便都成了沐靜如的心事。

沐靜如嘆口氣，重新閉起了眼睛，明天針線房會送來趕制的幾件新衣，別看事情小，試穿，修改可能也要忙上一天的。

恍惚中 ，她發現自己站在了信州書院的藏書樓前。

藏書樓的房門洞開，裏邊陰森森的，好像藏著什麽可怕的東西，讓她望而卻步。沐靜如想要走開，雙腳卻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一道裹在月白鬥篷中的人影出現在沐靜如旁邊，眼睛註視著門內，似乎想要進去。

沐靜如伸手要拉住他，手卻落空，張嘴要叫住他，喉嚨裏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走了進去。

下一刻，沐靜如發現她不知什麽時候上了二樓，正面對著窗子。窗前，穿著月白鬥篷的人雙腳離地，懸在半空。一陣風吹來，那人轉了過來。

鬥篷垂落，長發滑到一邊，三姐姐沐靜娣的臉出現在沐靜如的眼前。

沐靜如拼命向前，想要抱住三姐姐懸在半空的雙腿，卻一下子跌進了一片黑水之中。她拼命地掙紮，雙腿卻沈重無比，拖著她向更深處墜去。

沐靜如低頭一看，嚇了一跳。無數條慘白幹枯的手臂不知從哪裏伸出來，握著她的腳踝，拉扯著她，沐靜如在水中彎下腰，想要掰開那些手臂，不防對上一個男人的臉。

那張臉上，曾經富有神采的丹鳳眼，呆滯木然，空洞的眼神穿過了她，沒有焦點……

**

“五姐姐，五姐姐，就選這件吧，好不好？”

軟糯的聲音響起，沐靜如驀然回神，低頭一看，靜婉正在拉著她的手臂搖晃，好像已經叫她好幾聲了。

沐靜如擡起頭，看見了鏡子中的少女。

丁香色的輕紗窄袖上襦，淡紫色的素緞齊胸下裙，靜看素雅，走動時，卻露出暗藏在褶皺中的圖案，一朵朵淡色的重瓣菊花次第競現。

靜婉看得直拍手，針線房的人也與有榮焉，謙虛地問，“五姑娘，您看是有哪裏需要改動的？”

沐靜如動了動胳膊腿，該緊的緊，該松的松，尺寸也合適，哪裏也不需要改。

可是，是不是太華麗招搖了？

周氏正好走了進來，看見沐靜如的衣裳，讚賞地點頭，“就這件吧，這些日子城裏的布料鋪子人滿為患，有些人家更是到忠州府的繡莊上去找繡娘，既然大家都在衣服上卯足了勁頭，咱們也放開些。”

靜婉討好地端著茶杯走到周氏跟前。

“母親，您喝茶。”

周氏笑，“你的呢？怎麽不穿上，快去換上給我看看。”靜婉小鳥似的飛走了。

周氏轉頭對沐靜如說道，“大少爺的人找你，說是有事，你什麽時候和他說上話了？”

沐靜如不知道怎麽回答，正琢磨著，周氏有擺擺手，“去吧，都是一家人，你們有些來往也好。

不過你自己註意著，這大少爺可是你大伯母的眼珠子，更是老太爺的心頭寶，說話做事務必掌握分寸。”

沐靜如點頭答應著，換了家常衣裳，走了出去。

來人是沐穎軒身邊的書童小六。

不出沐靜如所料，他帶來了藏書樓事件的後續事情。

原來，書院藏書樓中發生的傷人事件，並沒有傳開，那名秀才也很快康覆，回到書院讀書。

秀才是知州公子的人，沐穎軒不便出面，便私下裏使銀錢托人問詢，得知這位秀才之所以會去那藏書樓，是因為那樓中無人敢去，而知州公子有些自己私藏的書畫，剛好不想帶回家中，想要暫存在書樓內，因秀才素來膽大，便托了秀才帶進樓裏找地方存放。

不過，沐靜如遺失的那只香囊，倒還是沒有什麽線索，不論是那位秀才，還是書院裏的其他人，都沒有任何關於香囊的流言傳出來。

“大公子說，”書童小六學著沐穎軒的口氣說道，“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等過了這一陣，時過境遷，再有什麽影響也不用擔心了。”

沐靜如隨意地點點頭，讓人送小六出去，安靜地陪周氏用過晚飯，走出了周氏的院子，臉上才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其實，本來就沒有香囊的事情，她之所以要編造這件事，不過是想要知道那些畫到底是誰的。

可她怎麽也沒想到，這件事居然和知州公子有關系。

沐四不是鐘意楚時的嗎？

就算是送畫，送情詩也應該是送給楚時才符合她一貫的行事，怎麽畫就落到了知州公子手裏呢？

沐四的事情，沐靜如不願意管，她自有她的父親母親為她操心，就算惹出了爛攤子，也有人為她收拾。可這件事裏，沐四送人的畫，卻是三姐姐畫的，沐靜如隱隱覺得，也許就是這件事才導致前世三姐姐被匆忙遠嫁的原因。

今生她換了那些畫，三姐姐是不是能逃開前世的命運呢？可萬一她要是想錯了怎麽辦？

沐靜如心事重重地走進房間，蓮霧已經點了燈，熏了安神香。看來這幾天她晚上睡不好，蓮霧也是知道的。

“姑娘，您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有什麽事蓮霧能多到的麽？”

出門之前，蓮霧破天荒地主動問道。

沐靜如輕輕搖頭，蓮霧很貼心，很能幹，可她再貼心能幹，有些事情，沐靜如也不能告訴她。不僅是她，就算是對著靜婉，三姐姐，甚至是母親，也不能說。

在這個世上，恐怕只有同樣不正常的存在，才能紓解她心中的郁郁之想。沐靜如習慣性地往旁邊看去，卻沒有看到習慣性見到的那個人。

邸報在書案上攤開著，寧斐喜歡呆在書案前讀那個東西，一會兒冷笑，一會兒認真的樣子，好像他真的認識那上面提到的人，知道那上面提到的事。

有時也會懶洋洋坐在自己旁邊看熱鬧。

而看熱鬧的時候，他從來不吝嗇口水，那張嘴裏說出來的話，不是惡言惡語，就是出言諷刺，每次都讓她很生氣。

不過，也不總是如此。

那張嘴中，也有過很好的主意，也黯然地拒絕過她的幫忙，還鄭而重之地道過謝，更曾經氣急敗壞地要阻止她。

現在，不論什麽樣的花，也好久沒有聽到了。

也許，她再也聽不到了。

沐靜如恨恨地瞪著桌上攤開的邸報，一滴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

一聲嗤笑從某處響起。

一只手掌出現在半空，在淚滴即將墜下的豎直軌跡上張開。然而，淚滴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

“!!!”

沐靜如眼角還掛著淚，驚喜地站了起來。

寧斐盤靠坐在書案上，雙手抱胸，歪著頭，神情晦澀地看著沐靜如，翹起了一邊唇角。

“我以為，你巴不得我徹底消失呢。”

他常常笑，可不知怎的，這一次，沐靜如卻特別不敢看他，眼淚又還在流，連忙拿袖子擋住眼睛，偷偷蹭掉眼淚。

“我哪有那麽壞？”沐靜如說道，“你，沒事吧？”

那天，寧斐看起來不對勁，這幾天也不出現，是不是就是因為那天出了什麽事呢。

寧斐笑，“我還能有什麽事？”說著目光游移，落在了桌上攤開的邸報上，頓了頓。

沐靜如連忙說，“這是我大哥新送來的，最新的，你看嗎？”

說著湊了過去。

寧斐還是笑，“放著吧，先不看。”既不看邸報，也不看沐靜如。

沐靜如隨意瞥了一眼，身體忽然僵住了。

寧斐一直靠坐在書案上，她站在寧斐的的身邊，想要獻寶的手臂徑直穿過了寧斐的，如同穿過一道虛影。

☆、樓閣

沐靜如顧不得避嫌，直接伸手去抓寧斐的手臂，也落空了。

“怎麽回事？”

寧斐回避她的目光。沐靜如就自己試探，放棄手臂，直接輕戳他的胸口，小心翼翼的手指這次落到了實處，只有胳膊是這樣嗎？

可沐靜如的心情好不起來。

也不用問什麽了，寧斐的胳膊看起來還在，但是卻沒了實體，也沒有辦法像以往那樣翻書了。這不就像是陡然間失去了雙手嗎？

沐靜如神色黯然。“是書樓上那個弄的嗎？怎麽會這樣？”

寧斐寬慰她，“我還有雙腳啊，其他地方也沒事。”

沐靜如心如刀絞，眼淚徹底流了出來，“都是我的錯，都怪我，要不是我到那兒去，你也不會變成這樣。”

寧斐笑，“跟你沒關系，是我自己願意的，我自己選的。”

神色堅毅卻寂寥。

沐靜如哭不下去，她覺得，自己的眼淚也像是在軟弱地推卸責任。

“我能做什麽？”她抹掉眼淚，“有補救的辦法嗎？”

寧斐沈默了，他攤開手掌看，不說有，也不說沒有，過了許久，忽然哈哈一笑，“與其想這些，倒不如想想要怎麽弄些酒來吧!你不會忘了之前答應我的事了吧？”

看著他故作輕松的笑臉，沐靜如心裏更難過了。這麽岔開話題，就是沒有補救的辦法了吧。

“怎麽會呢？”她不想掃他的興致，哽咽著，“已經準備好了，你要的話，現在就有的。”

寧斐搖頭，“不必，自己一個人喝也沒什麽意趣，”他神色間露出期待，“若是明天就好了，縱然無人對飲，有花中隱士陪伴，也不算孤單了。”

沐靜如立刻點頭，“那就明天。”

她不了解寧斐的來歷，也不知道他為何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她這個沒事惹事兒的人，更不知道要怎麽幫助他解決眼前的困難。

而帶一壺酒，在明天他想品嘗的時候，替他喝了，這件事她能做到。

**

次日，就是九月初八，州圃園門打開，知州夫人王夫人在此，舉辦賞菊游園會，迎接絡繹不絕的大小馬車，轎子入園。

沐靜如坐在車裏，想著出發前，祖母交代她們的那些話。

“在外面不比家裏，不知哪裏就有雙眼睛在看著。你們是沐家的姑娘，是著沐家的臉面，註意自己的言行舉止！我不想聽到任何出醜丟人的事發生！”

這番話，沐靜如不是第一次聽到，前世，祖母就是這麽說的。

當時她沒在意。

這次重聽，卻讓她更加堅信之前的判斷。前世三姐姐會遠嫁，一定就是在賞菊會上遇到了什麽事！

沐靜如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沐三姑娘沐靜娣。“說好了，一會兒一起逛園子，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千萬別走散了。”

都已經說了五遍了，沐靜娣罕見地取笑她，“放心吧，就算是我貪玩，但三奶奶的吩咐我肯定會照做的，絕對不會丟下你不管的。哎呀，你們主仆兩個怎麽了，怎麽都這麽緊張呀？”

“有嗎？”

沐靜如摸摸自己的臉，幹巴巴地笑著，目光落在蓮霧身上。

從上車開始，蓮霧就一直繃著臉，緊緊地抱著個包裹，窩在車廂一角，只隨著馬車的晃動才動一動，要不就跟泥塑的差不多了。

看起來還真是挺緊張的。

沐靜如想讓她放松下來，越緊張越容易露出馬腳不是嗎？

“沒事的，你好好拿著，別碰到別摔跤，就沒事的。”

可惜，她的話並沒有起到作用。蓮霧看起來更緊張了，張口說話居然都帶著顫音，索性重重地點頭。

沐靜如見了也沒什麽辦法，就由得她去。蓮霧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不錯了。

畢竟別人不知道，沐靜如卻是知道的。蓮霧抱著的那個包裹可不獨獨裝了備換的衣裙，還有一瓶密封的猴兒釀在裏邊呢，是特地為寧斐準備的。

坐在一旁的沐靜娣的丫鬟，柳眉卻在暗地裏撇撇嘴。

這就是三房的丫鬟啊！跟自己真是差遠了，聽說還是三奶奶房裏出來的呢，就這幅德行？

可她也沒什麽好笑話人家的，蓮霧再怎麽沒出息，也是服侍嫡出姑娘的，將來的前程，比自己好的肯定不止一點半點。

柳眉瞥了一眼正在溫軟說笑，想要活絡氣氛的三姑娘，又看了看自己嬌嫩的手指，有些哀怨地嘆了一口氣。

沐靜如把柳眉的小動作都看在眼裏，微微皺起了眉頭。她記得，前世三姐姐出嫁的時候，陪嫁的丫鬟並不是這個柳眉。

馬車停了下來，有婆子過來稟報，前邊的車子多，排起了隊，老太太讓姑娘們下車，步行過去。

沐靜如就戴上了事先準備好的幕離，和沐三彼此檢查了一番，走下車。

排著隊的馬車上走下許多女子，頭戴著幕離，跟著各自的長輩往同一個方向匯聚。

沐老太太也已經下了車，在一大群人的簇擁下，跟著眾人向州圃走去。在人群中，沐靜如看到了沐二和沐四的身影，一個端莊，一個明艷。兩個人都緊緊地跟隨著各自的母親，圍在沐老太太身邊，巧笑靚兮，嬌俏乖巧。和平時大不相同。

周氏拉著靜婉停在原地，等著她們過去。

沐靜如深吸一口氣，緊了緊拉著沐三的手，“三姐姐，我們也過去吧。”

沐三輕輕拍拍她，笑著點頭。

有事先安排好的婆子上來引路，看到周氏，婆子神情恭敬，一邊走一邊向沐老太太介紹園中景致和兩側的各色菊花。沐老太太讚嘆地頷首。

眾人跟在後邊，走在曲折的游廊上，不一會兒，就到了一片開闊的空地。

前面是一座湖，倒映著天空，碧藍如鏡。

岸邊有座角亭，一位穿著華麗貴氣的婦人站在角亭中，面帶微笑地等著眾位賓客到來。正是知州夫人王夫人。

沐老太太帶著沐家眾人上前行禮問好，再由引路的婆子坐在指定的位子上。

先到的老婦人們並不是獨坐的，旁邊還有個小案，是給服侍的小輩準備的，卻只有一位。沐四姑娘沐靜嬌早早就看了個明白，眼疾手快，搶先一步扶著沐老太太，殷勤周到地走到座位旁。

沐老太太身旁服侍的小案，自然非她莫屬了。

沐二沒搶到這個位置，氣得直跺腳，和沐靜如抱怨著。

沐四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得意挑釁的神情，而是乖巧地坐在一旁，俯身向楚老夫人施禮，為兩位老人家張羅吃食，好像真的全神貫註在照顧沐老太太似的。

跟前世一模一樣，沐靜如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她們這些小輩們的位子們被排在了末尾，因為來得晚，所以沐家的幾位姑娘更是坐到了末尾的末尾。

剛坐下，前面的兩個人回過頭來，是寄居在楚家的姐妹花，鹿唯珍和鹿唯琇。

鹿唯珍從上到下地打量了沐靜如一番，臉色不太好看，冷冷地收回目光，徑自轉過身去和旁邊的人說話。

鹿唯琇則露出歉意的笑，向沐靜如頷首致意，算是打了招呼。沐靜如還了她一個笑，滿不在乎地坐下。

沐二姑娘則一副氣鼓鼓的樣子，旁邊有人打招呼，她也不理。她還在生自家姐妹的氣呢，眼睛越過一排排的發髻，瞪著在長輩席間笑盈盈的沐四，恨不能在她身上燒出一個洞來。

王夫人開始講話了，來了十幾家女眷，女孩子也有幾十人，平時嘰嘰喳喳的爭奇鬥艷，此時卻全都安靜下來，

可是到底坐得太遠，就算是豎起了耳朵，也還是聽不真切。

相比於旁邊人的急切好奇，沐靜如可淡定多了。她也是仰著頭的，卻沒聽，而是在看，一雙眼睛不著痕跡地四處打量著。

游移的目光落在一片紅綠相間的樹林中，兩座掩映其中的樓閣上。

就是那裏吧？

她心裏想著，那些愛熱鬧，愛書畫的年輕人們，此刻應該就在那樓裏了。

也包括楚時。

忽然有人驚呼出聲，手指著沐靜如正看著的一座樓閣，小聲叫道，“呀，那有人！”

眾人順著她的手指看了過去。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把著欄桿，探出身子，用力向這邊揮手。

有人疑惑，“是位男子？”眾人紛紛低呼起來。

沐靜如連忙低下頭。

有管事的娘子走了過來。

“各位姑娘不必驚慌，這正是本次游園會新加入的內容。那邊兩座讀畫樓，一座已經坐好了擅長書畫的士子，另一座也備好了各式畫筆，彩墨和紙張。姑娘們可以在院中盡情游玩，吟詩作賦，也可以進到那座空的讀畫樓中，畫下園中景致及人物。”

“可那些士子不是外男嗎？！”

最開始發現的小姑娘說道，眾人紛紛瞪她，就你守規矩，不敢見外男？

管事娘子挺直了身體，說道，“雖是外男，但姑娘可以放心，沒有夫人批準，他們並不能出樓。況且，各位府上的長輩和我家夫人都在此處，諒無人敢在此撒野造次。”

話都說到這裏了，再沒人說別的話了。

沐二姑娘沐靜婷，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湊到了鹿氏姐妹身邊，小聲詢問，“我看剛剛的那個似乎就是楚公子呀？”

鹿唯珍驕傲地笑，“表哥一定是看到我們了，向我們打招呼呢。”

周氏身邊的清歡走了過來，“三姑娘，五姑娘，三奶奶派我來陪著你們，要你們盡情游玩，不必擔心。”

沐三姑娘露出欣喜的笑容，“太好了，有清歡陪你，我就放心了。五妹，我想去那樓裏，這兒好美，我想把它畫下來，好嗎？”

她一向沈寂的黑眸，此刻卻燦放光亮，湧出無限的期待與歡喜。

旁邊已經有別的姑娘去尋管事娘子，要去那空置的讀畫樓中了。

沐靜如看了看明顯不耐煩不高興的柳眉，直接對清歡說道，“清歡姐姐，麻煩你陪著三姐姐去好嗎？她自己在那邊，我不放心。”

清歡倒沒想到沐靜如會這麽安排，三姑娘又不是沒有自己的丫鬟，不過她看了看柳眉的樣子，也算是明白了五姑娘為什麽會不放心了。

是擔心三姑娘被人欺負了吧？

清歡答應下來。陪著沐三姑娘沐靜娣跟著管事娘子，一同向遠處的讀畫樓走去。

看著三姐姐和自己越走越遠，沐靜如不由得往前走了幾步。

不管了，萬一真的出了什麽事，三姐姐就毀了！她絕對不會原諒自己的！

鹿唯珍卻走過來拉住她，“五妹妹，你要去哪裏呀？這麽興師動眾的安排，不就是要畫你一個人嗎？還是跟我們一起賞菊散步吧！”

沐靜如推開她，擡頭去找，沐三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樹林裏。

☆、投花

讀畫樓中，楚時縮回探出去的上半身，整理面前書案上的畫紙。有同來的秀才調侃他：“楚二，可是看到紅顏知己了？這麽遠，看得清嗎？”

楚時嗤笑一聲，沒理會這些閑言碎語，漫不經心地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來，擺弄了兩下，將短筒抽成長筒，拿起細的一端湊在眼前。

沐家的小姑娘和他姨母家的表妹鹿唯珍就出現在那圓圓的視野裏。

旁邊有人問道，“呦，楚二，這又是什麽啊？”

楚時還是不理，有旁人說道，“問什麽啊？一定是楚大人從京城帶來的，你就算知道了是什麽，也弄不到啊！”語氣中透著酸意。

楚時放下長筒，說道，“你們到底畫不畫？要畫的話，這個位置我占了，請去別處。這次可是要和女子一起作畫盲評，如果真的被比下去，給先生和書院丟了臉，可別說我沒提醒過。”

說完，也不管其他人的反應，徑自鋪展畫紙，俯身用極細的筆，聚精會神地勾勒起來。

多嘴的人鬧了個沒臉，其他看熱鬧的人臉上也不好看，彼此看了看，俱都摸了摸鼻子，四散開去。

秋高氣爽的天氣，在湖邊散步，水汽氤氳，也是一樁美事。

但沐靜如心中有牽掛，身邊陪著她一起走的的人又是鹿唯珍，散步便絕對稱不上是一樁享受了。她看得出來，鹿唯珍也不喜歡和她在一起，被她推開後，再沒有假裝親熱地上來，而是和她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慢慢地走著。

可又緊緊盯著她，稍微動一動，就湊上來，仿佛是受了誰的囑托，不讓她臨時變卦，去別的地方。

想也知道是誰了，沐靜如遠遠向樓閣看去，三姐姐此刻應該已經上樓了吧？

看那兩座讀畫樓，此刻四面的窗扇全部大開，裏邊人影隱約。想那繪畫也有時限，大概不會出什麽事情吧。

“時表哥對你沒別的心思，”鹿唯珍忽然開口，見沐靜如看過來，又補充了一句，“他愛畫，你不過是他剛好想畫的人，就只是這樣。你不要會錯意。”

這點沐靜如之前就隱約意識到了。

也許，楚時對他要娶什麽樣的妻子，並沒什麽要求呢。前世楚老夫人替他求了沐四沐靜嬌，他不也欣然接受了？

大概誰做他的妻子都無所謂，只不過，他無所謂，楚老夫人卻不喜歡鹿家的姑娘做孫媳婦，楚夫人鹿氏拗不過楚老夫人，所以，鹿唯珍是註定要失望了。

沐靜如點了點頭，說道，“的確不能會錯意，否則，希望變失望，恐怕會很難過的。”

鹿唯珍腳步頓了頓，瞥了沐靜如一眼，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慢慢地在湖邊來回走，也有別家的姑娘迎面走來，有相識的，便與沐靜如打招呼寒暄。沐靜如卻是很多人都認不清了。

她分不清眼前的姑娘是姓王還是姓張，怕叫錯了姓氏，張冠李戴，既出醜還得罪人，便幹脆不叫人，只一味淺笑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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