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楚二公子也沒有辦法，便想著給大少爺找幾本書換了銀子，托人救出大少爺，幸好碰到楚大公子回來了，他一聽說這件事，就立刻去了知州衙門，然後，就讓小的回來問問當時去過藏書樓的下人……”說到這兒，錦兒眼巴巴地看著沐靜如，“五姑娘，咱們在外邊不敢說，不過，當時進了藏書樓的只有您了。”

沐靜如明白了。

“楚大公子肯定能救出我大哥嗎？”

錦兒也不太確定，“楚大公子說知州大人和他有些交情，會給他這個面子。小的也不知道該去找誰。”

沐靜如站起身：“你跟我去趟鶴志堂。”

只能去找祖父了。

大哥是沐家唯一的繼承人，經不起什麽萬一，必須得讓祖父知道。

錦兒臉色大變，連忙阻攔：“姑娘！不可，萬萬不可！要是老太爺知道了，大少爺就算是回來了，也逃不掉受罰的。”

沐靜如怪異地看錦兒，覺得他可能是被突如其來的事情，給嚇糊塗了。

“老太爺怎麽會罰大哥呢？就算是罰，也不會很重，比在在大牢裏強。”

錦兒拼命地搖頭，“不是的，姑娘！就算老太爺不罰大少爺，大奶奶也會罰的，而且，您、您不知道，要是大奶奶動氣的話，大少爺可能好幾天都會下不了床了……”說著他哀求著，趴在地上咚咚地磕頭。

這小書童真是嚇壞了。這個樣子，就算是見了祖父，也會語無倫次的。

沐靜如叫蓮霧進來，吩咐她先找個地方安置錦兒，準備自己去見祖父。等到祖父問起來，再叫錦兒過去好了。

錦兒哭了起來。

“姑娘，待會兒見了老太爺，老太爺要是問小的，為什麽不找別人，單來找您，小的要怎麽說啊！”

哈！

沐靜如停下腳步，走了回來，居高臨下地看他：“膽子不小，竟然敢威脅主子！”

錦兒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奴才不敢！五姑娘，奴才求您再等等，楚大公子看起來很有把握，聽二公子說，大公子在京城是在大理寺做官的，若是他沒有救出少爺來，您再去求老太爺也不遲啊！”

說的倒也沒錯。可沐靜如就是不願意，揚聲吩咐蓮霧：“看好他，不許他亂嚷嚷！”轉身自己走出門去。

寧斐如影隨形地跟了上來。

“看不出，你很有主意嘛。”他略帶嘲諷地說道，“那小書童說的沒錯，見了你祖父，你要怎麽解釋呢？”

沐靜如看也不看他，大步往前走，“大不了就實話實說，也沒什麽的，不過就是禁足，抄女誡罷了。”

沐靜如的側臉冷冷的，好像冬天的山石一樣堅硬，和平時看起來很不一樣。

看來，勸是勸不動的。

寧斐沈默下來。

沐靜如倒覺得稀奇，“你怎麽不說話了？平常你不總要刺我幾句嗎？”

寧斐輕輕一笑，“你都做好心理準備了，我說什麽還有用嗎？就像你說的，禁足對你沒什麽影響，不過就是去不了賞菊會罷了。”他一指前方綠意重重的院子，“去吧，救你大哥要緊。”

鶴志堂就在前邊，沐靜如這腳卻再也邁不出去了。

沐靜如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到了花園，坐在池塘旁邊的一塊大石上，撿起小石子望池塘裏扔。

石子入水，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沐靜如又扔，新漣漪和舊漣漪交錯而過，新的漫過了舊的，蕩漾開去。

“大理寺的官比知州大嗎？”她問道。

寧斐一直安靜地跟在沐靜如身邊，大概猜到她還是擔心沐穎軒，便笑道，“當然，大理寺卿正三品，這信州知州不過從五品，你們民間不常說官大一級壓死人的，這可是大出七八級。”

又一顆小石子落進池塘。

“那大理寺卿會到我們這小小的信州來嗎？而且，楚大公子三年前才考中進士，能坐到這麽高的位置嗎？”

還真是不好糊弄，都記著呢。

寧斐想了想說道，“三年前的進士，升到大理寺卿也不是不可能。不過，會出外辦差的倒的確不能是大理寺卿，反而可能是大理寺司直。”這次不等沐靜如問，他便主動解釋道，“大理寺司直是從六品。”

沐靜如停下了扔石子的手，轉過頭來，臉上明晃晃的都是擔心。

寧斐便笑道，“你那張臉是怎麽樣？這裏又不能單看品級的高低，也要看天子腳下的京官和地方上的官員，還有是否是奉旨辦差，門道多著呢，別瞎操心了。”

沐靜如把石子扔在了地上，恨恨地用腳一下踢出去好遠。

“我要去書院一趟！把上次穿的衣服找出來！”沐靜如回到房間裏就對蓮霧說道。

蓮霧楞住了。

“姑娘，會不會太危險了？”

沐靜如橫了她一眼，不容置疑。

蓮霧只好低頭應是，回了自己的屋子，取出那兩套衣裳。自從那次姑娘和她穿過之後，她偷偷地洗了，不敢明目張膽地晾曬，就在晚上晾在自己的屋子裏，好不容易幹了，卻沒想到這麽快又要用到了。

有了上次的經驗，沐靜如自己便利落地換上了衣裳。蓮霧也不敢怠慢，也快手快腳地換好衣服，小心翼翼地詢問：“我弟弟今天當值，姑娘您看……”

沐靜如低頭系腰帶，神色不變，“沒事，我認路。”

這是打定了主意，必須要去了。蓮霧只好認命。

寧斐背對著沐靜如站在另外一邊，聞言微微偏過頭來，“那你要怎麽進藏書樓呢？”問了一句，見沐靜如不回答，又說：“那被嚇到的秀才始終是被嚇到了，就算你去了，制住了厲鬼，那秀才難道立刻就好了？況且，”他笑道，“你拿什麽制服那鬼魂？”

沐靜如穿妥了衣裳，讓蓮霧先出去等著，擡頭一一回答寧斐的質疑。

“第一，藏書樓沒人看守，我想進去就能進去。第二，只要厲鬼不在那兒了，再有人進去勘察也不會出事，知州公子的話也就沒人在意了。至於第三，”她瞪了寧斐一眼，“我雖然不是法師，但不知為什麽卻看得到那些東西，這我之前可從來沒想過，世事就是這麽出人意料，誰又知道，我就沒有制服厲鬼的能力呢？”

一番話說得寧斐啞口無言。

沐靜如見一向牙尖嘴利的寧斐居然被自己說退了，心裏更加肯定此行的正確性，當下也不再多說，開門就往外走。

寧斐只好祭出最後一招：“你想清楚，這次出去若是被發現，可是人贓並獲，到時恐怕你會被關到嫁進楚家為止！”

沐靜如瞥了他一眼，“所以，為了你的美酒，你會讓我被抓住嗎？”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驚魂

沐靜如並沒有誑蓮霧。

她的確記得上次的路，而且有了蓮霧弟弟在二門當值，她們反而更容易地混了出去，一路順利地到了信州書院，卻發現書院中既沒有上課，生員也比上次來見到的少了很多。

看門的是個老蒼頭，沐靜如便胡謅了一個理由，說是沐家的下人，主子離開的匆忙，東西還沒有收拾，她和蓮霧這兩個“小廝”是專程收拾東西來的。說著，蓮霧還遞上了一把大錢。

沐家是大戶，沐穎軒每次到書院來，又都是前呼後擁帶著幾個書童，老蒼頭印象很深。

他打量了沐靜如和蓮霧兩眼，伸手接了，讓她們進去。

沐靜如卻不急走，向老蒼頭打聽消息，“老伯，以前這兒好像不是這樣啊，怎地現在人少了？”

人進人出，作為門房的老蒼頭雖然老眼昏花，卻也看得七八分明白，手裏攥著大錢，小聲說道，“衙役來抓人，秀才們就待不下去了，有幾個跟著去的，剩下的也還算老實，不過，你們來之前，州府的官爺們又來了，這回把知州老爺家的公子給生來活拽地扯走了，看著像是要壞事。”

沐靜如又問：“聽我弟弟說，這書院不幹凈，鬧鬼的？真的嗎，那這裏死過人咯？”

老蒼頭連忙擺手，“可不敢胡說！這事兒小兄弟也別打聽了！快走吧！”說著也不管沐靜如兩個，轉身走掉。

看來這書院裏真死過人。

蓮霧臉色發白，出來之前，五姑娘只說是大少爺出事，她們要幫大少爺，其餘的姑娘不說，她也不敢多問。可到了這裏，姑娘卻突然說起了鬧鬼，死人的事情來，雖是大白天的，她卻覺得後背發涼，仿佛有道白影在後面不懷好意地盯著她們似的。

她靠沐靜如更近，“姑娘，我們要做什麽？”

沐靜如在出神，她想起了上次在藏書樓見到的情形。

一看書院連綿密集的灰屋子，想到那到處都是灰塵，明明是大白天，裏邊卻伸手不見五指的藏書樓，以及那吊在窗前，眼睛血紅，卻又嘶嘶發聲的“人”，她忽然有點害怕。

腳步畏懼不前，身後的大門有著前所未有的吸引力。

然而，出門前她對寧斐說的那番話，在沐靜如耳邊響起。

不能就這麽回去，真這麽做了，不僅要被寧斐看扁，甚至連自己也要瞧不起自己。

聽到蓮霧問，沐靜如說道，“我們分頭行事，你去找找，看有沒有茶房，灑掃的婆子，如果有的話，想辦法打聽一下，那棟廢棄的藏書樓裏是不是出過什麽事。”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那您呢？”蓮霧緊張兮兮的，五姑娘要是單獨行動的話，萬一發生什麽事，身邊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那可怎麽好？

沐靜如說，“你放心，我去找書院的先生。” 畢竟相比於書院的下人，先生可能在書院呆的時間更長。“無論有沒有打聽到，都在藏書樓前會合。”

然而沐靜如根本沒有見到任何先生。

德高望重的先生身邊有服侍的小廝，直接打發了她，連先生的面也沒有見到；而年輕的先生，身邊無人服侍，在書院卻因沒有休息的地方，遇到這種非正常的休息，都提前離開歸家去了。

雖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可若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的話，那到底是進還是不進呢？

沐靜如看著眼前的藏書樓，心裏很糾結。怪只怪自己把話說得太滿，現在回頭都覺得回不去了。

一只蒼白的手從二樓的窗子裏伸了出來。

沐靜如眼睛一跳，屏住了呼吸。上一次她看到了淡色的身影，誤以為是她的大哥沐穎軒，貿貿然地闖了進去。有了上次的教訓，那東西以為她還會上當嗎？

自己主動進去是一回事，被引誘進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然而，下一刻，沐靜如看到又一只手也探出了窗口，而兩只手都是右手……

沐靜如想到錦兒口中那個人事不省的秀才，急急地叫道，“寧斐，寧斐，你在不在？”

寧斐既沒有現身，也沒有發聲。

沐靜如牙一咬，四下裏搜尋，找到兩塊大一點的石頭。她上前推開了門，把石頭掩在門和門框之間，門就關不上了，邁步走了進去。

稀薄的日光從沐靜如身後照進來，在屋內照出一塊長形的白地。她的影子落在白地上，讓她略微安心了些，向記憶中樓梯的位置走了過去。

離記憶中的位置越近，離門便越遠，光線也越淡薄，昏蒙蒙的，反而看不清晰，沐靜如摸到了樓梯扶手，緊緊抓住了，踏了上去。

一路向上，一階又一階，走上第五階，沐靜如停了下來，她忽然有些糊塗，蓮霧還沒有回來，她怎麽就進來了？就算那個秀才真的有什麽事的話，她能救他出來嗎？

寧斐說的對，她又不是法師！

沐靜如轉身往樓下跑。

忽然，一股陰風憑空卷起，門板大力搖動，兩塊石頭都掉下來，砰地一聲，門合上了。

陽光隔絕在外，室內一片漆黑。

在黑暗中，沐靜如仿佛聽到有什麽東西在樓上的地板上爬行，悉悉索索的，好像一條長蛇一樣，正爬向上方的樓梯口。

沐靜如覺得雙腳發麻，渾身發冷，好像真有一條蛇爬上了自己的腳面，不敢多想，繼續往樓下跑。

五個臺階，卻像是五十，費力跑了好久，才跑下來，然而，轉過樓梯角，沐靜如呆住。

黑暗中一道白色的人形影子飄蕩著，貼在她眼前。

那身影頭戴秀才儒巾，白慘慘的臉上看不到五官，卻又覺得它好像正在看著你，沐靜如打了個寒戰，退回樓梯。

沐靜如一步步向上退，白影便一點點向前飄，貼在她眼前。

有什麽東西從上而下，探了下來，觸到沐靜如身後，向活物的尾巴一樣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

沐靜如的冷汗冒了出來。那形狀，是根繩子。

她閉了閉眼。

“寧斐，我錯了！寧斐，你在哪兒？”

然而，寧斐還是沒有出現。

沐靜如幾乎流下眼淚，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尤其是身體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識，正在慢慢地向後轉身。

她看到了繩索，看到了繩索系出的繩環，繩環懸在她臉前，一點一點地向她逼近。

寧斐的臉出現在繩圈的另外一邊，他坐在臺階上，整個身體散發著淡淡的白光，正單手托腮，愜意地欣賞著沐靜如充滿悔恨的臉。

沐靜如頓時有了指望，想要發聲，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只好大睜著雙眼，用力地眨。

她的頭正漸漸地向那繩圈裏伸，快來阻止她啊！

然而，寧斐卻根本沒理她的暗示，好像也沒有看到那繩圈，欣賞夠了她的表情，一言不發地站起來，人影一閃又不見了。

沐靜如心中大恨，卻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眼睜睜地看著那繩索套過了自己的頭，松松地落在脖頸間。

忽然，一陣讓人齒寒的，令人發指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好像是被扼住了喉嚨的人最後的無聲慘叫，不是淒厲，而是撕裂，是一種仿佛要撕裂人心魂的聲音。

如果身體能動，沐靜如一定會捂住耳朵，但現在她卻只能一直聽著。

那聲音時斷時續，時高時低，有時像是在笑，有時又聽著像哭，還像外面呼嘯而過的風聲，和猛獸發狂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那聲音停了下來。

蓮霧的聲音從樓外傳進來，“姑娘，”她貼著門小聲地叫道，似乎是害怕引起別人的註意，“五姑娘，你在裏邊嗎？”

沐靜如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坐了下去，倒了在樓梯上，而松松垮垮卻帶著致命氣息的繩索完全不見了蹤影。飄蕩著的人形白影也不見了。

她撐著樓梯扶手想站起來，腿卻軟成了一灘泥，根本動不了，想要開口喊蓮霧進來，喉嚨卻緊緊的，只能發出小小的聲音來。

寧斐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地望著沐靜如。

“怎麽？嚇得動不了了？膽子這麽小，也想來驅鬼？”

諷刺人諷刺的毫無新意，沐靜如想要為自己辯駁幾句，可事實就在眼前，辨無可辨。而且，這位可是救命恩人啊。被救命恩人諷刺兩句也沒什麽的。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一看到他，沐靜如就有了力氣，嗓子也開了，雖然還有點抖，卻一下子就站了起來。

蓮霧還在外面叫她，她卻一步步往上走，想要走近一點看看寧斐。

不知道是否是錯覺，她覺得寧斐的身體好像變透明了，而他周身縈繞的白光似乎更盛。

寧斐豎起手掌阻止她，“下去和你的丫鬟一起上來，這裏有些東西，你需要看一下。”

☆、畫作

見沐靜如出來，蓮霧連忙迎了上來。

“姑娘，我打聽到一些事情，”她神色緊張地說道，“三年前，確實有人在這書樓裏上吊死了。”

沐靜如擺擺手，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寧斐看上去有些不對，她有點擔心。

“這些一會兒回去說，現在裏邊有些事，你先跟我進來。”

主仆二人重新進了藏書樓，踩著吱吱作響的樓梯，爬上了二樓。

二樓亮堂了許多，陽光能從窗口照進來，能夠看到空氣中的灰塵在飛舞，林立的書架上空空如也。沐靜如恍惚記得自己第一次來的時候，那些書架上似乎擺滿了書。

她搖搖頭，四處找寧斐，但一目了然的空間裏，寧斐不見了。

跟著上來的蓮霧叫了一聲，沐靜如走了過去。

地上灰撲撲的，腳印淩亂，還有一灘不明的液體幹涸後的痕跡，沐靜如的目光一一掠過這些，落在一幅展開的畫卷上。

畫面上，一名淡粉衣裙，玉雪可愛的小姑娘正在輕手輕腳地接近一朵盛放的紅粉芍藥，在芍藥的花心上，一只幽藍色的燕尾蝶展開了翅膀。

這個小姑娘，眉目依稀是靜婉的樣子。沐靜如看了一眼蓮霧，在蓮霧的眼裏也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除了這幅之外，還有其他幾幅。

一幅大畫卷上畫著兩只碧綠羽毛的水鳥，在清麗的並蒂蓮下，交頸休憩。

三幅小畫上則都是靜物。一幅是珠釵，一幅是銅鏡，還有一幅則是一枝紅梅悄然綻放的洗凈白瓷瓶。全是閨閣之物。

沐靜如皺起了眉頭。

雖然這幾幅畫她以前從來沒見過，但是這畫上的筆法卻異常熟悉。正是三姐姐沐靜娣常用的筆法。

蓮霧指著銅鏡下方的鏡臺上的一處陰影，問沐靜如：“姑娘，您看，這裏是不是寫著什麽？”

沐靜如把那畫紙拿起來，湊到窗前，就著陽光看。

淡淡的陰影中，一句小詩藏在那裏。

“日日思君不見君，只願君心似我心。”

沐靜如手腳冰涼。

蓮霧還在發現別的東西，“姑娘，這裏還有個印。”

沐靜如不敢多想，連忙把手中的畫胡亂折起來，塞進懷裏，走過去查看。

蓮霧的手指落在水鳥旁，“您看這兒。”

一枚尾指指甲大小的朱紅印鑒闖進了沐靜如的眼中，雖然小，上面“沐氏靜嬌”四個蠅頭小字卻清晰可見。

蓮霧不識字，也不知那印鑒來歷，沐靜如卻記得很清楚。

小的時候，女先生初教她們學畫，涉及到一些篆刻的事情，三姐姐聽了覺得很有趣，當時又是在祖母院子裏，便央著祖母身邊的丫鬟姐姐們找來一些很便宜的石料，刻著玩。等到刻得熟練了，便開始刻印章，當時一共得了五只，從沐二到靜婉，每人一只。

沐靜如把這朱紅印鑒看了又看，又掏出那張銅鏡畫來，仔細端詳對比著，心裏隱約有些明白，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良久，她放下手中的畫，擡頭對蓮霧說道，“身上可還有銀錢？去街上隨意買幾幅畫，要兩幅大的，三幅小的，快去快回。”

回去的路上，沐靜如聽蓮霧講了那位吊死鬼的事情。

原來，那人是位秀才，一舉通過了鄉試，府試卻考了七八年都沒過。三年前，考完府試，他自覺考得比往年更差，一出考場，也不等消息就直接回了信州。出事的那一天，送喜報的官差來之前，還有人看到過他，然而，官差到了，大家卻怎麽也找不到他的人。

屍體是在第二天，有人到藏書樓裏去找書，才發現的，早已經涼透僵硬……

蓮霧嘆息，“送喜報動靜不小，也不知道他聽沒聽到。”

沐靜如想到之前第一次見到那鬼魂的時候，他說的話，心中有些戚戚然。

也許，不是沒聽到，而是聽到了，想要回頭，卻已經回不去了。

蓮霧的弟弟在二門那探頭探腦的，抻著脖子等著她們。蓮霧招呼了一聲，那小少年不敢擡頭，低著頭給沐靜如行禮，偷偷地開門放她們進去。

往回走的路上，沐靜如遠遠看到二奶奶黃氏正由丫鬟陪著，急匆匆地往萱心院走，連忙小心地避開，繞到了另外一處。

誰知，她們剛一站穩，又看到平常忙於主持中饋的大奶奶羅氏出現在小路的另一端，沐靜如連忙拉著蓮霧貓進了一旁的花叢裏。

沐靜如屏住呼吸，看著大伯母和她那貼身丫鬟，把那裙擺走得波瀾起伏，把腰彎得更低了。眼睛餘光看那方向，竟然也是往祖母所住的萱心院去了。

等那主仆二人走遠了，沐靜如擦著汗，從花叢中走了出來。

也是有了上次的經驗，兩個人出來之前，就在花園中的假山山洞裏放好了更換的衣物。

接連遇到兩位奶奶，卻也有驚無險地來到山洞。又彼此放哨，兩人分別換回了衣裙。

沐靜如讓蓮霧把脫下來的衣裳卷成一團，用之前從書院帶回來的，包裹畫作的巾布包了，外面再裹上一層油紙，塞進山縫裏。

蓮霧滿臉擔心，卻也照著做了。

於是，沐靜如走出了山洞，蓮霧抱著那幾卷畫軸，跟在後面。

看起來，就像是沐靜如在花園散步許久，忽然逸興橫飛，靈感大發，一下子得了好幾幅得意之作似的。

沐靜如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一進院門，就看到三奶奶身邊的大丫鬟淡喜站在廊下。

真險！

蓮霧心有餘悸地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沐靜如看了她一眼，走了上去。

淡喜笑盈盈地俯身施禮：“五姑娘，您可回來了，六姑娘正在裏邊等您，差點就要去花園裏找您呢！”

怎麽回事？之前錦兒這麽說，現在，淡喜見了面，也這麽說。

沐靜如立刻警覺起來，“靜婉出什麽事了？”

淡喜正要回答，屋子裏傳來六姑娘沐靜婉的聲音。

“五姐，你回來啦，快進來，我有好東西要給你看！”

沐靜如便看了蓮霧一眼，蓮霧向淡喜施了一禮，抱著幾卷畫軸往後面走去。

屋裏的靜婉已經等不及，自己開了門，拉著沐靜如的手往裏走。還對淡喜說，“淡喜姐姐，你幫我們看著外面，不要讓別人過來偷聽哦！”

淡喜笑吟吟地應是，伸手把門帶上。

沐靜如雖然心中焦急，卻不想壞了靜婉的興致，更不願意被門口的淡喜懷疑，便由著被靜婉拉著自己，走到床前。

床帳全都放了下來，可出去的時候，沐靜如明明記得，蓮霧已經把床帳都掛起來了。不用說，這一定是靜婉幹的，也不知道她在裏邊藏了什麽東西。

沐靜如正想著，靜婉伸手拉開床帳，露出一條縫來。

一只白底黃花的小奶貓，喵喵叫著出現在沐靜如眼前。

靜婉獻寶似的擡起頭：“五姐姐，是不是很可愛？”

沐靜如看著這只站都站不穩，剛站起來就摔倒的小貓，有點說不出話來。

靜婉以為她是驚訝的，爬上了床，把小奶貓抱在懷裏，一邊摸著小貓的頭，一邊把小貓抱到沐靜如眼前，說道，“五姐姐，你知道嗎？它才一個月大，可阿昭哥哥說，它能自己吃東西了。如果它不吃的話，一定是因為剛離開娘親，心情不好才那樣的。不過也不怕，我們可以用毛筆蘸了牛奶餵它，它就不會餓死了。”

小貓閉上了眼睛，靜婉摸它，它不僅不躲，反而把小腦袋迎上去，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雖然，是挺可愛的。可看一只貓，唉，沐靜如覺得自己已經過了那個年紀了。而且，她現在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啊。

不過看著靜婉期待的眼神，她還是狠不下心去，不由得伸出手去，打算象征性地摸摸小奶貓。

然而，她的手還沒碰到小貓的身子，小貓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小小的身子縮起，兩只三角形的小耳朵向後背起，身上的毛一根根地全都立了起來。竟然是一副受驚害怕的樣子。

沐靜如便收回了手。“它好像不喜歡我。”她面上淡淡地說道，心裏卻咯噔一下，心想，不會是因為沾染了鬼氣，所以被這小貓看出？

靜婉直搖頭。

“不會的不會的，”雖然她也讓小奶貓的反應嚇了一跳，但她一點都不相信，才見面就往自己懷裏鉆的小奶貓，會不喜歡自己很喜歡的五姐姐。又把小奶貓向沐靜如抱得更近了。

這回小奶貓，幹脆夾起了尾巴，喉嚨裏發出淒厲的叫聲。若不是它還沒有尖利的爪子，否則，沐靜如都懷疑，靜婉的手臂都會被它抓破的。

靜婉還要繼續嘗試，沐靜如阻止了她。

“我和它沒緣分，你就別費勁兒了。說吧，怎麽回事？你病都沒好，怎麽就跑出來了，難道母親也答應了？”

☆、認錯

小貓喵嗚一聲，跳出沐六姑娘沐靜婉的懷抱，躲到了她身後。

靜婉懷裏空了，似乎也沒有了遮擋掩護之物，便低著頭對手指，沐靜如又嚴厲地咳嗽了一聲，她才擡起頭來。

“五姐，我不敢回去了。母親會罰我的。”

母親身邊的大丫鬟就在門口，她卻說不敢回去，這是什麽道理？

沐靜如急著要去找沐穎軒，說一說藏書樓的事情，靜婉卻在這兒鬧起了脾氣。她耐著性子勸靜婉，“淡喜都找到你了，不管你做了什麽，母親肯定都已經知道了。你難道還總也不回去了？”

靜婉神色茫然，“母親讓我乖乖躺著養病，四姐姐來叫我的時候，我騙了淡喜，偷偷地跟著四姐姐走了。母親知道了，不會生我氣嗎？”

又是沐四！

靜婉又說，“還有，祖父院子裏的人本來要送我回去，在路上碰到了淡喜，淡喜說……”

沐靜如冷著臉看她，“淡喜說什麽了？”

靜婉把頭低得不能再低，“她說，二姐姐和四姐姐已經被祖母罵了，恐怕大伯母和二伯母也要被訓上一頓呢……”

現在知道害怕了？知道可能會給母親惹麻煩了？

沐靜如本來想說她兩句，可看她小小一個人，跪坐在床上，小小一張臉，全都是害怕擔憂的神色，便狠不下心腸。

沐靜如坐在了她身邊，“祖父讓人送你出來之前，可跟你說了什麽？”

靜婉歪著頭回憶，“祖父說，讓我回來好好養病，不要到處亂跑，要跟母親和你好好學規矩。”越說聲音越小。

“那祖父身邊的小廝見到淡喜之後，可說了什麽了？”

靜婉搖搖頭，“就說奉老太爺之命，送六姑娘回來。”

沐靜如拍拍她腦袋，“傻瓜，祖父也沒說，送你回來的人也沒說，你怎麽知道祖父要罰你呢？”

靜婉擡起了頭，“可是我們三個到前邊去，二姐姐和四姐姐都沒有露面，祖父也沒看到她們，卻讓祖母罵了她們，我都趴到祖父跟前了，祖父怎麽會不罵我呢？”

沐靜如瞇起了眼睛。

靜婉提到了許多，阿昭哥哥，祖父，四姐姐找她，騙淡喜，摔倒，責罵，所有的東西串聯在一起，不用多想，也能想到事情的經過了。

看著忐忑不安的靜婉，在書院就生出的怒氣，在沐靜如的心口越聚越多，越多越盛。可現在不是時機，更不能把這怒氣對靜婉發，沐靜如接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了下去。

“靜婉，你知道錯了嗎？”她說道。

靜婉又低了頭，輕輕點了點。

“那你錯在哪裏了？”

有眼淚一滴滴落在靜婉身前的褥子上，靜婉哽咽地說，“我不該貪玩，不該騙淡喜，更不該跟著四姐姐到前邊去。”

沐靜如說，“這其中，你最不該的，就是分不清自己該信誰。”

她摸著靜婉的頭，“別看四姐姐平時對你笑得多，你也跟她玩得好。可你也不能她說什麽，你就信什麽。淡喜雖然是丫鬟，平時又和你不親近，有了事情，擔心跟她說了實話，就會被她阻攔，可你也要記得，淡喜是母親信重的人，母親可會放一個不可靠的人在你身邊嗎？”

靜婉連忙搖頭，“可四姐姐也沒害我啊！”

沐靜如又拍拍她的腦袋，“那你是怎麽趴到地上的？是你自己跑出去摔倒的嗎？大夫不是說你已經快好了，不會頭昏昏了嗎？”

靜婉低頭，“還有一點啦，而且那時候祖父和阿昭哥哥好像發現我們了，我一著急，就摔出去了。”

“沒人推你？”

靜婉不說話了。

當時祖父忽然往她們藏身的屏風看過來，她太害怕了，什麽都記不清了，好像是有人推了自己一下，可仔細想，卻又好像沒有。

不過，她為什麽覺得五姐姐好像忽然討厭起四姐姐了呢？

靜婉認為自己應該為四姐姐說兩句話，解釋一下。

“五姐姐，你別怪四姐姐，是我聽她說，祖父那裏有京城來的客人，才纏著她帶我去的，不是四姐姐非要帶我去的。”

她和靜婉的父親，沐三爺在京城做官，多年沒有歸家，靜婉一直對素未謀面的父親充滿好奇，這在沐家，幾乎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事情！

沐靜如在心裏冷笑，跟自己五歲的堂妹也耍心眼，真讓人不得不防啊！

不過她也漸漸地平靜下來，看到靜婉懷疑的小眼神，她也察覺到自己的做法不妥當，剛才說的那些話，也就是靜婉人小，沒在意，否則說出去倒像是她在挑撥靜婉和沐四的關系。

其實，靜婉雖然和沐四玩得好，可說到親近，還是和自己更親近的。甚至和三姐姐的關系，也是比沐四要來的近密。

大不了，以後有自己在旁邊看著點，若是真的發現哪裏不對，再指出來提醒靜婉也就是了。沒必要這樣背後憑空講閑話，讓自己都覺得自己面目可憎。

沐靜如伸出手去，擦掉靜婉臉上的眼淚，又安撫地拍了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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