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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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下巴,惡狠狠地說道,“死性不改,告訴你,你要是想死,就給我死遠點,別在這兒要死要活的,免得——”她拉長了聲音,惡劣地笑道,“你的表少爺也嫌你晦氣!”

楊桃的眼睛血紅血紅的,好像要用眼睛把沐靜如殺死似的,她死命地掙紮,沐靜如卻偏不放手,也兇狠地反瞪回去。

誰知楊桃卻好像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似的,瞳孔驟然緊縮,眼睛暴突出來,仿佛見到鬼了似的,露出一副歇斯底裏的驚恐表情。

都這個時候了,還不忘算計她,可惜卻是不自量力!沐靜如冷笑著松了手,讓楊桃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揚長而去。

趴在地上的楊桃保持著這個姿勢,她側著的臉上還是剛才的那副神情,嘴巴張著,卻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咯咯作響,卻發不出別的聲音來。

☆、現身

沐靜如病了。

她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覺,一閉上眼睛,就看見一個男人從她的胸口往外爬。

起先伸出來的,是一只手。

沐靜如被嚇醒了,卻沒當回事兒,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誰知一閉眼,另一只手也伸了出來。她驚魂不定,懷疑是地府發現了她這條漏網的游魂,派了無常來勾自己,嚇得一絲眼都不敢合,直到外面天色泛白雞叫了,才驟然放松下來,倒頭睡了過去。

周氏見她眼圈發青,臉色發暗,就要找大夫來看看,沐靜如不肯。

不就是沒睡飽嘛,一旦睡足了,也就好了。更何況,找了大夫,左不過是喝安神湯,那東西她現在就有呢。說不準還會鬧得闔府皆知,她有兩個喜歡看熱鬧的姐姐,要是知道了,怎麽可能錯過機會呢?

沐靜如喝了差不多半個月的安神湯,把庫存都喝光了,不光看全那個男人從她胸口爬出來的整個過程,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看起來病懨懨的,更添了兩個新癥狀:怕光、畏寒。

莫不是真是鬼差?她心中恐慌,沒敢告訴任何人。

周氏再不管她的面子問題,找來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夫。然而那位眉毛和胡子差不多長的老大夫閉著眼睛,摸了半天的脈象,最終留下的還是安神湯的藥方。

這個方子當然要比沐靜如本來的那個要規矩的多,但是助眠的效果卻更弱了,對沐靜如毫無效果可言。沐靜如也如“期待”般見到了她的二姐沐靜婷和四姐沐靜嬌。

沐二姑娘十七歲,高個子,長條臉,嘴唇薄薄的,長相端正,若不是總是陰沈著臉,乍一看和她娘沐大奶奶倒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沐四姑娘則是個矮個子,她今年十五歲,生得白白凈凈的,眼睛、嘴巴、和鼻頭無一不圓,平時見人先笑,看著就讓人覺得喜慶。

這兩位分別是大房與二房的掌上明珠,然而,即使隔了一世才見面,沐靜如也絲毫不覺得想念她們。

沐靜如裹著被子躺在床上,聽沐靜婉替她招呼客人。靜婉人雖然小,卻也禮數周到地指揮著丫鬟們端茶水遞果子,忙得不亦樂乎。

沐二放下茶杯,擦了擦嘴,一開口就帶著一股挑剔勁兒,“靜婉快過來坐啊,你又不是丫鬟,跟著跑什麽?”說著又張了眼四處打量,好像在尋找什麽,“咦?五妹妹,怎麽不見你那兩個丫鬟啊?一個很漂亮又機靈的,還有一個話不多,怪懂事的那個?”

說的是楊桃和蕓香。前幾天楊桃鬧出的那件事,大家嘴上不說,心裏頭可都一清二楚,蕓香聽說也是因為這件事讓沐靜如給關了起來。

沐四姑娘津津有味地吃著點心,耳朵卻支了起來。

沐靜如剛要說話,一位素白臉蛋,眉目舒展的姑娘走了進來。

她不禁眼睛一亮,掙紮著想要坐起來。“三姐!”

沐靜婉也放下了小主人的架子,撲到來人的懷裏,嚷著要她畫手帕。本來淡淡然等回答的沐二和等著看好戲的沐四不約而同地撇了撇嘴。

沐二哼笑著站了起來,“香的臭的都往裏請,五妹妹,你這病可不容易好啊!”說著擺擺手,也不要人送,徑自走了。

沐四看她走了,咽下嘴裏的點心,笑道:“五妹妹,你別理她,你知道嗎?大伯母這回給她相的那門親事又黃了!以前是她相不中人家,這回是那邊沒看上她,心裏不痛快呢!”

沐靜如沒說話,拉著沐三,讓她坐到自己旁邊。。

沐四毫不在意,見沒人理她,站起來擠開沐三,自己坐到了沐靜如身邊,神秘兮兮地說,“你有沒有覺著你這個病來得很蹊蹺啊?”

沐靜如心一跳,面上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等著後面的話。

沐四也沒賣關子,看了沐三和沐靜婉一眼,壓低了聲音對沐靜如說:“現在外頭都在傳呢,說你是被楊桃給纏住了。”

沐三的眉毛皺了起來,“阿如,這是無稽之談,別說楊桃只是被攆出去了,好端端的,就算不是,亂力怪神的,也不用信這些。”

沐四冷笑,“呦,女夫子又要講課了啊!”轉頭卻對沐靜如說,“我本來也是不信的,不過我今早問了我娘,”她把聲音壓得更低,“我娘說,楊桃擡回去沒幾天就沒了。她們家也都被趕到了莊子上去了。不讓告訴其他人呢。阿如,你趕緊讓三嬸娘找個法師來吧!”

大概也是覺得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又看沐靜如一副被嚇呆了的表情,沐四“哎呀”一聲。

“才想起來,我還有功課還沒做完呢,得走了。”轉頭對沐三兇巴巴地說,“沐靜娣,你走不走?我娘讓你畫的花樣子畫好了嗎?”

沐三姑娘沐靜娣眼睛裏流露出了擔憂的神情,卻不能不走,只得說,“阿如,你別自己亂想,很多事情都是自己亂想想出來的,你去問三嬸娘,三嬸娘肯定知道該怎麽辦!”

話沒說完,就被沐四給拉走了。

沐靜婉挪到了沐靜如身邊,拉起她的手,“五姐,你別怕,我今天留下來陪你睡。”

沐靜如想要笑笑感謝她,卻笑不出來。

周氏來看沐靜如,沐靜婉把這事兒說了。周氏的看法和沐三基本一致,認為怪力亂神之說,不足信,倒考慮換個大夫來看看。沐靜如卻是死過一次的人,縱然以前不信,現在卻也是信大於不信。整個人心事重重的,倒比之前更嚴重了幾分。

隔天,周氏請示沐老太太,去了信州城外的香火旺盛的大寺慈雲寺祈福。沐靜婉隨行。一行人傍晚時分才回來,沐靜婉跳下車就率先往沐靜如的院子跑去。

她氣喘籲籲地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來。

沐靜如一看,是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穿著大紅的絡子,下面綴著大紅的流蘇,牌面上陰刻著兩個篆體字:辟邪。

沐靜婉獻寶似的:“我在慈雲寺求的,桃木的,有了它,五姐你什麽都不用怕。”說著把木牌塞進了沐靜如的手中。

沐靜如慘白著臉,彎了彎唇角,算是道謝,她現在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黑夜很快到來,不論白天再如何熱鬧,一旦到了夜晚,人聲漸漸消失,四下裏都安靜下來,許多白天被掩蓋的細小的聲音便好像蟲子離開地穴一般,慢慢地爬了出來。那些聲音好像風吹樹葉的聲音,又好像許多人在黑暗中竊竊私語,讓沐靜如不寒而栗。

為了方便照顧她,蓮霧就在床旁邊打了地鋪,此刻,蓮霧已經入睡,發出小小的鼾聲。只有這鼾聲,好像一根細線一樣,系在沐靜如心上,她雖然飄飄蕩蕩的每個著落,卻也讓她知道,自己還沒有脫離這個人世。

沐靜如翻了個身,蓮霧立刻驚醒過來,“姑娘,您要喝水嗎?”

沐靜如便讓她躺下:“我不渴,你睡吧,聽你睡得香,興許我也能睡一會兒。”

蓮霧只得躺下來,大概是太累了,她很快又睡了過去。

沐靜如聽著那悠長的呼吸聲,不敢再翻身,就仰面躺著,被子下,她的手緊緊握著桃木牌,試探著閉上了眼睛。

身體漸漸地輕了,仿佛能夠飄起來,入睡之前那種久違的放松感如潮水一般席卷上來,沐靜如忍不住舒服滴嘆了一口氣。看來這木牌真有效呢。

然而,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閃電劃過夜空,沐靜如身體一僵。

她感覺到了風!

明明蓮霧已經把所有的窗子都關上了,但卻有風迎面吹來,好像夾著積年的冰雪,冰寒透骨。

沐靜如猛地睜開眼睛。

一張蒼白的臉孔從她眼前的黑暗中浮現出來,薄唇微抿,狹長的丹鳳眼中沒有亮光,也沒有情緒,正定定地看著她。

這張臉,沐靜如看了數晚,早過了最害怕的時候,此刻,她雖然也很畏懼,但卻能強自鎮定下來。她趕緊閉上眼睛,不敢在心中念神佛的名號,就把桃木牌緊緊攥在胸前,整個人幾乎縮成一團。

但她很快發現了自己的錯誤。閉上了眼,感覺被想像放大,在想象裏,那張臉幻化作了千萬張,好像千萬道影子一樣在沐靜如周圍飄蕩。

更有一點真實的涼意從鼻尖傳了過來,沐靜如趕緊睜開眼,那張臉在眼前放大,靠得很近,鼻尖幾乎碰到了她的。

一聲尖叫就要從沐靜如喉嚨裏逸出,卻被那臉的主人手指一點,便歸於無聲。不僅如此,就連蓮霧的呼吸聲也聽不到了,好像世界上什麽都不存在了,只有她所在的這張填漆床,和眼前的這張臉孔。

沐靜如絕望地看著那臉孔漸漸靠近,她動不了,只能逃避似地閉上了眼睛,涼意便落在了她唇間,用力地吮住她的唇瓣,吸取她的氣息,兇猛得仿佛要奪走她的呼吸一般。

沐靜如覺得自己快要窒息死掉了。

那人放開了她,低低地笑了起來。

“這大概就是因禍得福吧。”他說道,那聲音很沙啞,仿佛很久都沒有開口說話了一樣。

☆、初見

涼氣離開了,沐靜如睜開了眼睛。

男人的身體完全從黑暗中顯現出來,他漂浮在半空,跪坐著,原本蒼白的臉頰此刻增了一絲血色,而烏黑空洞的瞳孔則添了一點亮光,讓他看上去年紀小了許多,甚至和周信相差不多。只是氣質與周信的完全不同。

此刻,他反覆欣賞著自己張開的雙手,笑聲從最初的低笑,到哈哈大笑,聲音逐漸提高,最後竟然縱聲狂笑起來,

沐靜如又驚又懼地看著他。他笑得這麽瘋狂,外面的人都沒有聽到,更沒有進來,就連近在咫尺的蓮霧,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不是人,她此刻確定無疑。不能指望別人,就只能靠自己了。

沐靜如把木牌扣在手裏,心裏想著,但願這木牌真的能辟邪,猛地跳起來,趁男人沒防備,朝他身體拍了過去。

一只手伸了出來,抓住了沐靜如的手腕。

沐靜如只覺得眼前一花,另一只手也被抓住了。

男人單手握住沐靜如的雙腕,輕輕一提,沐靜如整個人,就像兔子被人揪住了耳朵似的,上半身被提了起來。男人手指收緊,桃木牌就從沐靜如的手裏掉了出去。

沐靜如心中暗叫不好,男人的另一只手已經接住了木牌,甚至還念出了木牌上的兩個篆字:“辟邪?”他哈哈一笑,隨手扔了木牌,捏住了沐靜如的下頜。

“你真當我是尋常的鬼物了?”

他湊近了,左右端詳了沐靜如片刻,露出一副嫌棄的表情。

“你應該愧疚,或者感激,唯獨不該想打我,說到底是你欠我的。”

沐靜如咬牙切齒,卻掙紮不開,只能用眼睛狠狠地瞪他。她和他不過第一次見,哪有什麽虧欠或者感激,不就是他的拳頭大嘛!

男人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落到床上,盤腿坐下來,順便也把沐靜如放了下來。

“我的確恃強淩弱了,不過我說的也是真的,你仔細回想一下,半個月前的一個晚上,你是不是到了你表哥的房裏?當時,有個漂亮的小丫鬟想要對你表哥投懷送抱,眼見著就要成事了,結果,你橫插一刀,阻止了這件事。”

沐靜如警惕地看他。雖然知道他應該不是人,但鬼的話,也連這些都知道嗎?他到底跟了自己多長時間!

沐靜如猛地想起一件事來,她記得,當時她確實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見沐靜如臉色變了,男人繼續說,“當時如果不是你攪局,此刻,我已經在前往京城的路上了,很快就能找回我的肉身。而不是跟你在這裏纏雜不清。這下明白了嗎?是你欠我的。”

所以說,這個家夥本來是想要附在周信的身上,跟著他去京城的,結果自己看了他一眼,他就只能跟自己回來了?

沐靜如隱約有點明白。她從第二天起就覺得渾身不舒服,疲憊乏累,大家也都一副你怎麽都睡不好的表情,原來大概就是因為被他上了身……

趁他不備,沐靜如立刻跳了起來,只不過這次的目標是床外!

男人沒攔她,沐靜如一躍跳下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去退醒蓮霧,要拉著蓮霧一起逃。

可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她的手碰到了蓮霧的身體,卻沒有停下來,而是借著向前的慣力,又繼續向前,穿過了蓮霧的身體,沐靜如直接趴到了地上。

沐靜如震驚地從地上坐了起來,發現她自己穿過了蓮霧的身體,坐在地上。她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蓮霧,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男人出現在沐靜如的身邊。

“你逃不掉的,”他說道,“不論你去哪裏,我都會跟著你,因為我在你這裏。”他比了比他自己的胸口。

沐靜如按著自己的左胸,手掌下傳來撲通撲通的震動,所以,他的意思是自己的心裏有鬼了?

“你不用沮喪,”男人蹲了下來,“我只是要找回我的肉身,只要找回來,你就自由了。”見沐靜如擡起頭來,眼神迷茫,他又補充道,“而且,你還能得到來自京城的感激和補償。想想看,不僅是你,你的家人,你表哥,甚至你未來的夫君,都可以因此受惠。這是一項不錯的交易。”

沐靜如終於回過神來。

她這回完全聽懂了。這個男人是要她幫忙找回肉身,他好還魂,而且還許諾,事成之後,會報答她。可他說的就是真的嗎?她連他是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不是人。

他既然不是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又怎麽能合作做交易呢?

“我若是不答應呢?”沐靜如問道。

男人笑著站了起來。

“你最好答應,”他說,“想必,這些天的病你已經很熟悉了,如果你不答應,便會一直這麽病下去,直到……”

“死嗎?”沐靜如冷冷地打斷他,“我不怕死。所以你別想威脅我!”

她又不是沒死過,再死一次又何妨!

“當然不是,”男人搖頭,笑容有些無奈,這笑容在他那張年輕的臉上出現實在是有些不合時宜。

他說道:“你若是死了,就太浪費了。我還能去哪裏能找這樣一副氣息相合的身體呢?”

他站著,視線居高臨下地落在沐靜如身上,他後面的話雖然沒有說,但沐靜如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旦她病的奄奄一息,他就能趁機奪了這副身體的主動權,那樣的話,連身體都是他的了。

沐靜如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男人的手伸了出來,“所以,我們還是握手言和吧,以後要互相幫助的地方會很多。”

沐靜如瞪著他的手,沈默不語。

男人便收回了手。輕笑道,“原來是我失禮了。”說著整衣站好,長身而立,拱起手,一揖到底。

“小可寧斐,今後就要勞煩沐五姑娘多多關照了!”

**

清晨,陽光刺破雲層,照亮了沐靜如的小院。蓮霧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被褥,提水進來準備喚五姑娘沐靜如起床。

她走進門,就看到五姑娘只穿了中衣,坐在妝臺前,正把臉湊在銅鏡前看著什麽。

蓮霧連忙走過去,拿了一件衣裳披在了沐靜如身上。

沐靜如回過頭來,“蓮霧,我今天看起來怎麽樣?”

蓮霧扶著沐靜如站起來,隨意看了一眼,接著又看了一眼。

“姑娘,您昨天睡著了?”蓮霧驚喜地說道。

沐靜如點點頭。

看來那人說的沒錯,自己的身體沒有大礙,只要他不作怪就好。

用過早飯,沐靜如去看了周氏,實際上是讓周氏看她,她病了許久,周氏每天都要過來看看她,至少不要讓周氏繼續為自己擔心。

然後,沐靜如去了一個自己以前幾乎沒有去過的地方。她站在了一座清幽雅致的院子前。蓮霧跟著她,面上有些忐忑。

“姑娘,您找大少爺有事嗎?”

沐靜如沒回答,讓蓮霧上去敲門。

這就是寧斐給她的第一個任務了。必須在今天完成。

抄一份邸報。並且告訴他,有讀書人的地方,就應該有邸報。

在沐家,真正的讀書人只有兩個,周信已經進京赴考了;還剩下的一個就是沐穎軒,她大伯父的獨子,大排行的話,就是沐家的大少爺,沐靜如的大哥。

沐穎軒雖然比周信年長,成績卻沒有周信好,今年雖然也過了府試,先生卻沒讓他進京。而那寫有朝廷官員動向的邸報,他這裏肯定有。

蓮霧敲了門,門打開了一條縫,一個童子的臉露了出來。

一看到蓮霧和跟在後面的沐靜如,他也不行禮招呼,甩手就往裏跑,蓮霧扶著沐靜如進門的時候,只看到他一溜煙繞過了影壁,進了院子,還能聽見他在喊,“錦兒,錦兒,五姑娘也來啦!”

蓮霧皺著眉頭,一馬當先地走在前頭。然而,繞過影壁,她便楞住了。

沐靜如從她身後轉了出來,也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沐二姑娘和沐四姑娘,這兩個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的人,此刻正站在沐穎軒的門前。

沐穎軒的房門緊閉,這兩位正指揮著她們各自的兩個丫鬟在用力推門。而之前給沐靜如開門的小童也已不知去向。

不知道屋裏有幾個人在抵擋,但很顯然,在四個丫鬟的合力下,門板發出吱吱的哀鳴,兩道門之間,縫隙越來越大了。

沐二發出一聲歡呼,擼起袖子,擠到了丫鬟中間,和她們一起發力推門。

沐四則舉著團扇,在後面給她們加油。

然而,沐二的力氣很小,完全影響不了戰局,相反因為有了她的加入,丫鬟們生怕碰到她,原本能使出來十分的力氣,也只敢使出五分,那有望打開的門,忽然嘭地一聲又合攏在了一起。

沐二氣極敗壞,跳起來打自己的丫鬟,沐靜嬌則搖著扇子,冷嘲熱諷起來。一時之間,院子裏嘰嘰喳喳吵得不可開交。

吱嘎一聲門響,院子裏安靜了下來。眾人循聲望去,搖搖欲墜的門從裏邊打開了。

一個病弱的青年慢慢地走了出來。

沐二和沐四怔楞了片刻,爭先恐後地搶到青年面前。

“阿兄!”

“大哥!”

出來的這個人正是沐家的大少爺,沐穎軒。沐穎軒眉頭緊鎖,一臉陰霾,把兩個纏上來的妹妹都推開,大聲鎮壓:“別吵了!再吵我誰也不理!”等兩個姑娘都安靜了,他指著沐二說,“你最大,你先說!又是什麽事!”

沐二得意地白了沐靜嬌一眼,施施然走過去,從丫鬟手裏拿過一只荷包,遞到了沐穎軒面前。

“阿兄,煩勞你,把這個交給楚公子,好嗎?”她本來生得端莊外貌,實在不適合小鳥依人又嬌羞的扮相,此刻軟綿綿地說話,讓人不寒而栗。

沐穎軒眼睛瞪了起來,“你要讓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有個沒頭腦又花癡的妹妹嗎?拿回去!這東西能隨便送人的?”

沐四藏在團扇後面吃吃地笑。見輪到了自己,便給丫鬟珠兒使了個眼色。

珠兒立刻遞上了一個長長的卷軸。

沐四走到沐穎軒面前,“哥哥,聽聞楚公子書畫雙絕,我自己閑來無事,平時也喜歡畫上兩筆,就是沒人指點,不知道畫得怎麽樣,想請楚公子看看,指正指正。”

沐穎軒看了她一眼,半信半疑地抽出了卷軸,展了開來。只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是你畫的?”

“當然。”

沐穎軒看了又看,忍不住點頭,把卷軸重新卷好,收了起來。

成了!

沐二臉色鐵青,沐四得意洋洋地瞥她一眼,想要說上些感謝的話。

卷軸卻又橫在了她眼前。

沐穎軒說道,“可是,還是不行。”他沈痛地看了看兩個妹妹,語重心長地說道,“我們沐家雖然世代行商,可上一代三叔做了進士,更是做到了天子腳下的京官。我現在也在發奮讀書,希望能夠金榜題名,我們都是在為改換門庭努力。你們身為沐家的姑娘,祖父為你們請了先生,學了規矩,又熟讀女誡,不能像市井女子那樣不懂禮數,沒規矩了。私下裏給陌生男人傳遞東西,不論是荷包,還是書畫,都是私相授受,不成體統。祖父若是知道了,也會責罰的。你們別再來了。”

說著便拂開擋在面前的沐二和沐四,帶著幾個用背包書本全副武裝的書童,飛快地向沐靜如走過來。

沐靜如剛要說話,沐穎軒已經搶先開了口,“你年紀還小,別跟她們一樣胡鬧,快回去吧!”說著,便在書童的保護下,走出了院子,沒了蹤影。

沐靜如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怎麽要份邸報,也這麽難嗎?

☆、見鬼

院子裏,二姑娘沐靜婷還在幸災樂禍,“畫了一手爛畫,就以為能吸引楚公子了,真是異想天開。”

四姑娘沐靜嬌沈著臉不理她,走過來問沐靜如,“你來這兒做什麽?”

沐靜如則懶得理這兩個姐姐,她們花癡她們的,她可還有事情必須要做,便不說話,沈默地行了個福禮,帶著蓮霧轉身走了。

沐靜如在沐家大宅裏閑晃,走到一個岔路。

往右走便是她自己的小院,往左走則是周氏的院子。她在岔路口站定了,對蓮霧說道,“這段時間我身邊缺人手,楊桃出了事,蕓香暫時也不能用了。看你這些天的表現,勤勉認真,和其他人相處的也和諧融洽,我想,要不就直接向母親說,讓你過去服侍我算了。你覺得怎麽樣?”

蓮霧在沐靜如一開口時,就隱約猜到她要說什麽了,心情激動地聽完,立刻給沐靜如跪了下來。

“姑娘,奴婢願意。”

她在三奶奶的院子裏當差,上頭有周嬤嬤,和清歡、淡喜兩位大丫頭管著,下面還有許多虎視眈眈的小丫頭盯著,更有同等的二等丫頭互相擠兌著,哪裏有五姑娘這邊清爽自在。更何況,以後五姑娘嫁出去,她也能跟著過去,做得好了,也許還能執掌一房人事,就像周嬤嬤那樣做個管事娘子也是很好的出路。

沐靜如點點頭。“好,我現在就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做——哎,你先別急著答應——聽我說說是什麽事,這件事可是有點難辦的。”

蓮霧便擡起了臉,認真聽沐靜如吩咐。

沐靜如看了看四周,沒人經過,可她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我想要兩套小廝的衣裳。”

蓮霧有些驚訝,可她也明白,這事就是五姑娘給她的考驗,若要留在五姑娘的院子,這件事不僅要辦,還要辦好。她鄭重點頭,“姑娘,不為難,我能做到。”

蓮霧自去做事,沐靜如自己繼續到花園裏晃。

她不想回自己的屋子,更不願意坐到那張床上。總覺得一坐到床上就會看到那個自稱“京城人氏”的寧斐。

對這個人的存在,她現在還沒有什麽真實的感覺。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更好像是一場怪夢,就像秋天的霧一樣,無論怎麽濃重,只要天亮了,被太陽光一照,便消散得無影無蹤,無跡可尋。

難道她身上,心裏,真的就有這樣一個叫寧斐的人了嗎?

“餵,你在嗎?”沐靜如小聲說道。

然而,太陽下,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也沒有人回答。

可若說沒有……沐靜如看著自己手腕上兩道明顯的紅痕,沈默下來。

當她慢悠悠地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蓮霧已經回來了。

蓮霧看了沐靜如一眼,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填漆床,便帶著幾個打掃的小丫鬟退了下去。

既然已經做到這裏了,那就繼續做吧。

沐靜如嘆口氣,走到填漆床前,從被子底下摸出兩套嶄新的青衣短褐來。

蓮霧進來送茶,一開門就看到自己偷偷找來的那疊衣服,被明晃晃地放在了桌子上,五姑娘在旁邊雙手托腮,看上去一籌莫展的。

蓮霧連忙把茶放下,回身把門關好。

沐靜如看得分明,暗地裏點頭,嘴上卻說道,“那麽小心做什麽?快來,這東西怎麽穿的?你會嗎?”

說著自己先把外面的衣裙都脫了,穿著中衣站了起來,伸開了雙臂。

蓮霧只好上前,一件一件地把上衣長褲腰帶拿起來,給沐靜如穿上。一邊穿,一邊解釋:“奴婢的弟弟在二門當差,每到春秋的時候他們就能領上兩套新衣裳。這兩套就是剛領回來的,沒上過身兒的。”

就是說這衣裳是嶄新嶄新的咯。腰帶系好了,沐靜如對著穿衣銅鏡轉了個圈,稍微大了點,不過也還好,她很滿意。

“喏,那件是你的,趕緊穿上吧。”沐靜如指著桌上剩下的一套,對蓮霧說道。

蓮霧這時才發現自己上了賊船,可事已至此,再想勸沐靜如已經晚了,她只好脫掉自己的外裳,換上了桌上的青衣。

沐靜如哈哈大笑,把她推到了銅鏡前,“別哭喪著臉了,挺好看的。”說著又坐到妝臺前,“蓮霧,來,幫我弄弄頭發,要跟你弟弟一模一樣的!”

**

沐家在信州城為富一方,住在城東的富庶地區,離官衙只隔了四條街,治安良好。平時門口也沒什麽閑雜人,倒是從沐老太爺開始,到現在的沐家大爺,二爺接手,生意做得遍及南北,有時會有操著天南地北口音的人在大門外苦等,要求見沐家的管事。

此時,一個身穿錦袍,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正在和門房搭訕,張口就是想見沐家的大爺。

門房一瞪眼睛,中年男人便知道自己魯莽了,再想改口已經晚了。門房不耐煩地擺手,要趕他走。

中年男人面上賠笑,心裏卻惱了,退下來,瞥了一眼沐家的門,暗地裏啐了一口。

兩個從角門走出來的小廝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這兩個小廝,大點的那個看上去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生得白白凈凈,細皮嫩肉的,看著就水靈。更別說那個年紀小的,那雙眼睛生得,黑是黑、白是白的,好像兩丸黑珍珠養在了水銀裏,既靈動又漂亮。最重要的一點是不怕生,你看他,他便也看著你,眼裏滿是打量和好奇。

真有滋味啊……

中年男人不由得舔了舔並不幹燥的嘴唇,咂吧了一下。

“姑娘,您在看什麽?”蓮霧拽著沐靜如的袖子,小小聲地說道。

她的腿腳似乎都不聽使喚了,姑娘卻一直盯著那個胖男人看個不停。萬一被他看出什麽來,嚷給門房知道,那可怎麽辦好!

沐靜如回過神來,“沒什麽,”說著,卻回頭又看了那個中年男人一眼,怎麽這麽眼熟呢?

她皺眉想了想,沒想起什麽,便把這件事拋在腦後,問道,“你弟弟在哪兒接應呢?”

半個時辰後,沐靜如站在了牌匾上寫著“信州書院”四個大字的信州州學前。

信州書院是官府辦學,官府出資,延請先生制定、教授課程,此外,也接受民間的捐銀。沐靜如知道她祖父每年都會捐一大筆銀子給州學,好讓自家的子弟都能夠進入州學學習。

除了這樣的收費學生之外,州學也會開放一部分義學生名額。義學生無需支付束脩,只要在州學做一些活兒代替即可。

這些都是沐靜如以前聽周信說的,周信既做過這裏的義學生,也做過收費的學生,據他所說,這裏雖然到處都是讀書人,但卻一點也不太平安寧……

沐靜如握了握拳頭,給自己和蓮霧打氣:“我們進去吧!找到我大哥就立刻回去!”

結果,她們在門口沒被人攔住,可走進去了卻犯起難來。因為她們不巧地碰到了書院的休息時間。

書院占地頗大,屋舍眾多,排列密集,從多個院落多個房間,幾乎同時都走出人來匯集到正門正對著的大片空地上。

一時之間,高矮胖瘦的男人,從少年到青年,甚至中年,琳瑯滿目,不一而足。沐靜如活了兩世,也還見過這樣的場景,緊張得鼻尖也沁出汗來。

蓮霧更是戰戰兢兢地要去伸手扯她。

沐靜如一驚。

不行,太露怯了!會暴露身份!已經有幾個人向她們看了,要是真的在這裏被發現是女兒家的話,她就可以直接去死了!

沐靜如飛快地掃視了一圈正院空地上的人,選中了一個穿著體面,臉孔白皙,個子瘦弱矮小的少年。

她深吸一口氣,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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