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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霧，快步走到少年面前，低頭行禮，粗著嗓子說道，“公子您好！小的是城東沐家的家人，有事想要找我家大公子沐穎軒，請問公子知道我家公子現在在哪嗎？”
頭上傳來爽朗的笑聲。
“你找沐穎軒啊，”小少年說道，“真巧啊，我不僅認識他，還跟他很熟呢。你們是來給他送藥的吧？來，跟我來吧。”說著，先和他周圍的幾個書生打扮的人說了幾句話，便親自帶著沐靜如與蓮霧向書院裏邊走去。
沐靜如覺得自己還挺走運的，擦了擦汗，腳步輕快地，和蓮霧兩個跟在少年後面。
少年左轉右拐，也不知穿過了幾個院子，最後在一處僻靜的院落停了下來。
一座二層木樓立在院落中央，樓旁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樹，樹高比那木樓還要高，濃蔭蔽日，讓人覺得分外清涼。
“嗯，就是這兒了。”少年站在院門口，手指指向木樓，“看見了嗎？這是書院的藏書閣，你家公子就在裏邊找書呢！”
沐靜如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二樓的窗子打開著，有道淺色的人影在窗前一閃而過。那淺淡的顏色和沐穎軒早上穿的那件長袍的顏色相差不多。
她連忙向少年道謝，目送少年離開，便要進去。
蓮霧拉住了她。
“姑娘，我覺得有點不對勁，要不我們就在下邊喊大少爺下來行嗎？別進去了。”
其實，沐靜如和蓮霧有一樣的感覺。
這小樓整體漆黑，乍看之下透著股陰郁之氣，又是在樹蔭之下，剛剛進院子沒覺得什麽，站得稍微久了，就覺得身上冷颼颼的。
可是，這青天白日的，雖然有濃蔭，濃蔭之上卻也有太陽。而且，隔了幾個院子就是那些書生士子，說話聲談笑聲也能聽得到。並沒什麽可怕的。
更何況，她活了兩世，死都死過一次了，還怕什麽呢？
沐靜如挺起胸脯，說道，“我自己進去，你在外面等我就好。”也不等蓮霧反應，推門走進樓去。
一股書本的墨香味充盈在鼻端，大概是常年見不到陽光，其中還夾雜著些黴味，不過，沐靜如從小在周氏跟前長大，這些都是她熟悉的氣味，不覺得難聞，反而覺得安心。原本有些忐忑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
只是，和樓外相比，這裏邊卻是更涼了。
既涼又黑，沐靜如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了屋內的昏暗，摸索著找到了一條通往二層的木質樓梯。
腳步踏上去，樓梯發出咯吱一聲響，好像樓梯負擔不起沐靜如的重量，在哀鳴似的，在寂靜的空間中顯得有些刺耳。沐靜如這才發覺，她竟然聽不到外面的人聲了。
提心吊膽地爬上了二樓，倒比一樓明亮了許多。高大的書架上同樣擺滿了書，一股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
在靠窗的兩個書架之間，沐靜如看到了那道淺色的身影。
“大哥！”她走了過去。
那人卻面朝著窗外，低著頭，背對著她，既不動，也沒有回應。
難道認錯人了？
沐靜如心下狐疑，停了下來。
“公子，請問，您見到沐家大公子沐穎軒了嗎？”
一陣微風吹來，那人慢慢地轉過身。
兩根白色的布條，從房梁上垂下，而那個人雙腳離地，掛在兩根布條之間，他的頭垂在胸前，卻睜著一雙血紅的，仿佛馬上就要突出來的眼睛，瞪視著沐靜如。
“終於，有人看見我了……”他發出嘶嘶的聲音，慢吞吞地說道。
☆、不借
一只手捂上了沐靜如的臉，阻住了她即將溢出喉嚨的尖叫。同時，一具堅實的胸膛貼上了沐靜如的後背，在她耳邊，寧斐的聲音低低地響起，“閉上眼睛，別看它。”
那張紫紅發脹的臉已經湊到了眼前。
沐靜如顫抖著，緊緊地閉上雙眼，由寧斐拉著慢慢後退，慢慢退下樓梯。她的中衣都濕透了，腳剛踏上一樓的地面，便雙腿一軟，坐到了地上。
“那個人是怎麽回事？”她抓著寧斐的手，像溺水的人抓著救命的稻草。
寧斐沈默不語，神色覆雜地看著她，身影卻越來越淡。
本來覺得安全的一樓變得陰森可怖了，不知道樓上的那東西會不會跟下來，想喊蓮霧幫忙，又怕不小心再驚動了什麽。
沐靜如咬著牙，強打起精神，撐起還在打戰的雙腿，扶著書架，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門外，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灑落下來，空氣溫暖宜人，蓮霧迎了上來。沐靜如一下子倒在她身上。
蓮霧被嚇了一跳。
“姑娘，您怎麽了？您沒見到大少爺嗎？”
沐靜如腿軟得幾乎站不起來，聲音也控制不住地發抖，“大少爺不在裏邊。”
很顯然，那個指路的少年使壞，就是要作弄她們。
如果不是天生壞胚，就十有八/九是和沐家，或者大哥有仇怨，特地引她進這書閣，也是因為知道裏邊有那樣的人嗎？
而那個二樓的人，又到底是什麽呢？
沐靜如心裏有許多疑問，卻也知道現在無人可問不說，這裏還不是真正的安全，只能按下心中的諸多問題，一等到腿上有了點力氣，便讓蓮霧扶著她往外走。
來的時候輕松寫意，走的時候，卻驚魂甫定。
主仆二人心情覆雜地走到月亮門門口，一個人急匆匆從外面跑進來，一頭撞在蓮霧身上。
蓮霧和沐靜如差點跌坐在地，那人也被撞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捂著腦門唉唉叫。
沐靜如站穩了，仔細一看，坐在地上的這個，不就是今天早上，在沐穎軒院子裏給她開門的那個小書童嗎？
而小書童本來臉色臭臭的，想要說什麽，卻忽然瞪大了眼睛，手指著沐靜如“你你你”了半天，一骨碌爬起身，撒腿往外跑。
沐靜如當機立斷，指揮蓮霧：“快！把他抓回來！”
蓮霧追了出去，不一會兒就擰著耳朵，把人給拎了回來。
小書童哭喪著臉，“姑娘，您讓小的去給少爺報個信吧，他不知道是您來了，也好做個準備啊！”
有人報信，說家裏的兩個小廝跟著少爺的對頭走了，少爺這才讓他四處找找看。可這，這哪裏是小廝啊，這是他們家姑娘！
沐靜如眼睛一亮，“這麽說，我大哥和他同窗在一起咯？”
小書童直覺不應該回答，卻抵不過蓮霧的手勁兒，一邊求饒一邊說，“少爺和楚家公子在一起呢！就在那邊的大槐樹下。”
管他什麽楚公子還是韓公子呢，只要大哥和外人在一起，無論她扯什麽樣的瞎話，大哥為了沐家的臉面也不會揭穿她的，那要邸報的事還不是手到擒來？
沐靜如馬上想到了一個主意，對小書童耳提面命一番，三人一起去尋沐穎軒。
**
沐穎軒穿著白衣，坐在一棵大槐樹下的石桌旁讀書。
他身體弱，從生下來就沒有斷過藥，但他生性要強，為人端方，不論在什麽場合之下，站立坐臥，都要端端正正的。
石桌上鋪著畫紙，一位藍衣公子站在沐穎軒的對面，袖子挽起，握著狼毫，看一眼沐穎軒，便低下頭來添上幾筆，正在作畫。
兩個人一個埋頭苦讀，一個信手寫畫，互不幹擾，又氣氛融洽，遠遠看上去，本身就入了畫。
如果不是實在沒有人可求，沐靜如也不想來打擾她大哥的。
蓮霧把小書童推了過去。小書童很不滿，回頭瞪了一眼蓮霧，卻不敢說破，低著頭走到沐穎軒身邊。
“少爺，我回來了。”他悶悶地說道。
沐穎軒正讀到會心處，眼睛不離書本，嗯了一聲，“人找到了嗎？”
小書童憋著嘴，說道，“找到了，是在您書房裏當差的木青。”
木青？
沐穎軒從書本上擡起頭來，正要訓斥小書童糊塗，就看到了旁邊站著的小廝打扮的沐靜如。
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書本差點握不住了。
“你怎麽在這兒？！你出來有人知道嗎？”
沐靜如摸著後腦勺，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小書童破壞了她全盤的計劃，她要怎麽做開場白呢？她一邊躲閃著沐穎軒的視線，一邊飛快地思索著，一瞥眼，看見了認真作畫的楚公子擡起臉來。
楚公子也看見了沐靜如，兩個人幾乎同時眼睛一亮，好像要發光似的。
原來楚公子這麽……秀美啊！膚白勝雪，俊眉修目，星目微微瞇著，優雅又慵懶，空茫卻又神秘，就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神仙般的人物似的，見之忘俗。
沐靜如呆滯了，她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而楚公子一見到沐靜如，空茫的眼神忽然有了焦點，喜悅的神情仿佛要從他的臉孔上溢出來似的，他指著沐靜如說道，“沐兄，這是你的書童嗎？借我用用！”
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響了起來，沐穎軒臉色通紅地捂著胸口，好像要喘不過氣來似的，他向沐靜如伸出手，艱難地說：“快！快！扶我進去喝藥。”
沐靜如嚇得不行，她可不想因為自己把大哥給氣病了。這是沐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要是出了什麽事，她罪過就大了。
趕忙上去扶住，好在沐穎軒清瘦，她也還撐得住，扶著他進了最近的房間。
一進房，沐穎軒就推開沐靜如，自己站了起來。
沐靜如看著沒有人，也明顯沒有藥，只有幾排長桌長凳的空屋子，有點蒙蒙的。
“大哥，藥呢？”
沐穎軒抱著肩膀說道：“你是自己回去，還是我派人去告訴三嬸娘，讓她接你回去？”
沐靜如怎麽也沒想到，看上去古板端方的大哥居然也會這樣誑人，自己精心策劃的事情就這樣夭折，她真是不甘心，想要再爭取一下：“大哥，我就想要份邸報。”
沐穎軒臉板成一張鐵板，面無表情地把剛剛的那句話，又重覆了一遍。
走回石桌，沐穎軒便吩咐小書童去備車，他要親自送沐靜如回沐家。沐靜如低著頭踢石子，心情郁悶，如果不能從這裏拿到邸報的話，還能從哪裏找呢？
楚公子的聲音響了起來。
“沐兄，你要回去了嗎？能不能把這個書童留下來，讓我帶回去，明天就還你。”
沐穎軒眼角跳了跳，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不借！”
那是他妹妹，能往外借嗎？
楚公子嘆口氣，很遺憾的樣子，猶豫了一下，又轉頭來悄悄地問沐靜如：“你是他家的家生子嗎？不是嗎？那簽的是長契還是短契？”
湊得近了，沐靜如更能看清這位楚公子的臉孔。
真可謂玉面無暇，連一個毛孔都看不到，鼻子秀挺，眸子清澈，雖然湊得很近，卻讓人無法生出不適的感覺。真是神仙一樣的人物啊！
等等，這位楚公子不會就是沐二和沐四發花癡的對象吧？沐靜如有些失神，忽然她楞住了，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沐穎軒這邊交代小書童事情，另外一邊卻絲毫沒有放松。他不擔心自己的好友亂來，卻很擔心自家的妹子會經不住美色的誘惑，做出什麽蠢事來，讓沐家跟著丟人。
果然，他剛剛轉身，小廝打扮的沐靜如就湊了過去，兩個人親切地說起話來。
沐穎軒咳嗽了一聲，“你，跟我回去了！”
沐靜如卻垂著眼睛不看他，也不動，反而是楚公子給出了反應：“沐兄，這個小兄弟已經什麽都跟我說了，既然他不是你家的奴仆，也不想回去麻煩你了，那我便暫時收留他吧。”
沐穎軒臉陰得好像能滴下水來，“她跟你說什麽了？她說的根本不能作準！”
沐靜如立刻搶在楚公子前面說道，“我實話實說而已，我想讀書，我想看邸報，我想了解天下大事！你不幫忙我，楚公子能幫我！”
說完還看了看楚公子，楚公子微笑點頭：“不錯，小兄弟雖然年紀小，可有志不怕年小，沐兄，你管得太嚴格了。”說著便要帶沐靜如走，而沐靜如也真的就要跟著他……走了？！
沐穎軒深吸一口氣，盡量不讓自己的表情過於猙獰，對沐靜如伸出手，“回來吧，你的要求我答應你了，別去麻煩別人了。”
她賭對了！
沐靜如停下腳步，半信半疑地回過頭。
“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沐穎軒咬牙切齒地說道。“晚上回去我就給你送過去！”
事情搞定，其他的事情也不再糾結，都聽了沐穎軒的安排。
楚公子非常惋惜，卻還是送沐靜如到書院門口，揮手告別。馬車轉過街角，沐靜如收回目光，雖然心裏覺得奇怪，這位楚公子看起來並不像頭腦不好的樣子，為什麽對自己的話卻深信不疑呢？她提出的要求全部答應不說，還真的就要照做了。
她想了想，也想不出原因，轉眼間，馬車已經行駛到沐府附近，沐靜如連忙收回思緒，叫停車夫，拉著蓮霧跳下車去。
等了一會兒蓮霧的弟弟，三人輾轉進府。
也是天公作美，剛好有別家的女眷來訪，門房婆子都忙著，再加上蓮霧弟弟機靈，沐靜如幾個很順利地就進了院子。
她們都是童仆打扮，到沒有人註意她們，很快，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這就是沐靜如的天下了。
她剛換好了衣裳，重新梳妝，就有小丫鬟來，說是周氏請她過去一趟。
沐靜如茶水也沒來得及喝上一口，便跟著小丫鬟去了周氏院子。
周氏正在和周嬤嬤整理箱籠，看沐靜如進來了，就招呼她過去，把一匹鵝黃色的雲錦給她看。
“喜歡嗎？回頭交給針線房，給你趕制一套秋衫來。”
沐靜如不解，“不是才添了秋裝嗎？為什麽還要做呢？”
周氏和周嬤嬤笑著對視一眼，“這傻孩子，衣裳還怕多嗎？過陣子，出去交際應酬，恐怕還不夠呢！”
“可我年紀還小，用不到吧？”
周嬤嬤退了下去，周氏拉著沐靜如的手坐在了床邊，撫著光彩亮麗的雲錦說道，“今天楚老夫人來了，想要提議知州夫人，辦一個賞菊大會，邀請整個信州城中有頭臉的人家的老太太參加。可以帶著家中的小輩。”
周氏看著沐靜如，“你覺得這是為了什麽？”
沐靜如楞住了。
賞菊大會？
塵封的記憶猛然開啟，她想起了什麽，大驚失色：“楚老夫人要挑孫媳婦了？！”
☆、算計
沐靜如對賞菊會的印象很深。周氏一提她就想起來了。
前世，就是在賞菊會上，楚老夫人看中了沐四姑娘沐靜嬌，沒多久就請了媒人上門,為楚家的次孫提親。
雖然，沐靜如不喜歡沐四，也對她常欺負沐三姑娘沐靜娣很有看法，甚至還暗中腹誹過沐靜嬌是撞了大運，才能攀上這門親事，卻也不得不承認，能夠嫁進楚家，真是很好的一門親事。
但是，這卻不是沐靜如記得賞菊會的最主要的原因。
她之所以會記得，是因為在賞菊會之後，沐三姑娘沐靜娣也快速地定了親，並且很快出嫁。
只不過，她嫁的人，卻是已經娶了三名妻子，三名都死了，家裏還有許多小妾的外地行商。據說，那人四十多歲，異常好色。
一場賞菊會，定下來了沐家兩位姑娘的終身大事，一位得意洋洋，喜笑顏開，一位卻好像要遮掩什麽似的，匆匆忙忙，一揮而就。
可三姐姐卻對這門親事充滿了期待。沐靜如現在還記得，三姐姐當時對她說的話。
“做女子的，無論嫁什麽人，都是離開自己的家，去別人家。嫁的是什麽人反倒區別也不甚大，你不要為我擔心，無論在哪裏，我都能照顧好自己，你也要保重。”
她就這麽離開了沐家。
在沐靜嬌的好姻緣的襯托下，黯淡無光。
然而，一個月後，傳來的消息，卻是她的死訊。
二伯父為了這件事和那行商打了一場官司，把送出去的嫁妝全都要了回來。可物是人非，沐靜如再也看不到，她那位一手好丹青，安靜又溫柔的三姐姐了。
沐靜如一路低著頭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恨自己糊塗，花心思和時間去對付一個地位遠不如她的丫鬟，卻把關系到三姐姐一生的事情給忘在了腦後。
她揮退了丫鬟，關上門想要自己靜靜地想清楚，寧斐倒像是早就等在房裏似的，坐在桌子旁，擺弄著茶壺蓋子。
“邸報我現在沒有，要等我大哥回來之後，才能拿到。”
沐靜如說著，也不管旁邊寧斐就在看著，直接穿著鞋，爬進床裏頭，抱出一個小木箱子放到了桌子上。又從袖子裏摸出一串鑰匙，開了箱子上的小銅鎖。
寧斐吧嗒吧嗒地拿起茶壺蓋子又放下，看沐靜如打開箱子，把裏邊的東西一一拿了出來。
還以為是什麽寶貝呢，不過是幾貫錢，幾十塊如意蓮花小銀錠，還有幾塊散碎的銀子。
沐靜如把自己的全副家當點了一遍，翻出一個荷包，把箱子裏所有的東西一股腦地塞進去，拿了就往外走。
寧斐擋在她面前。
“你不會是要逃跑吧？”
沐靜如低著頭，往旁邊推寧斐。
“離家出走對你沒好處，”寧斐紋絲不動，“出去了，你根本活不過三天，沒準就被人拐賣了。”
沐靜如頓了頓，這句話正戳到她的痛點上。
單身女子孤身在外，有什麽樣的難處和苦處，她上輩子就體驗過了。即便是三姐姐比她聰明，也有了銀子，可離開沐家，也可能是離開虎穴，又入狼巢！
沐靜如肩膀垮下來，走回去，把荷包裏的東西默默地又倒回了小木箱裏。倒幹凈了，也不動，就望著小木箱發呆。
寧斐想了想，說道，“你沒必要逃走，你在書院看到的那個，不會對你的生活造成什麽影響的。”
沐靜如茫然地看著寧斐，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
本來她是很好奇，很想知道在書院藏書樓二樓的所見到底是什麽，可現在卻完全沒了心情。就算那是冤魂厲鬼，似乎也是很遙遠的事情。
而眼前就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她去解決，上一世她什麽都不知道，過後再後悔也沒有辦法。這輩子，她既然知道了三姐姐的婚事有問題，就不能袖手旁觀。
沐靜如看了看寧斐，試探著說道，“你之前說，我幫了你，以後你就能關照我，和我的家人，那如果我不要以後，我想要現在你幫我做些事情，行嗎？”
寧斐無所謂：“當然，不過，你要知道，目前來說我能做的並不比你多多少。”
沐靜如點頭，“我知道，”她想了想說道，“有些事情，我是當局者迷，所以想聽聽你的意見。”
寧斐笑了：“當局者迷？話說的怪好聽的，其實，你是腦子不好使吧？”
這人說話可真讓人討厭，不過現在有求於他，沐靜如按捺著，勉強點點頭，“算你說的對吧，反正我現在就有問題想問。”
寧斐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來。
沐靜如想了想，謹慎地開了口，“有一件事，我知道它會發生，但我想阻止它發生，我應該怎麽做？”
寧斐斜眼瞅沐靜如，“如果不方便的話，你就別問我。問得太模糊，我答不出來。”
有道理，可她能說得詳細嗎？一句你怎麽知道的，就能讓她回答不出來了。可含糊不清地說，也確實讓人糊塗。
沐靜如琢磨了一下，心一橫，說道，“剛才我母親說的賞菊會你也聽到了，說白了，就是那些有頭臉的人家相看別家的姑娘的時機，我想，趁這個機會，幫我二伯父家的三姐姐找個好人家！照你看，我應該怎麽辦？”
寧斐有點驚訝，重新打量了一番沐靜如，讓沐靜如感到不好意思。
她本來越說聲音越小，就是她心裏也明白，這件事，以她的立場來說，很難管。
沐靜娣是她隔房的姐姐，父親和嫡母都在，就算是老太太想要插手她的婚事，也說不過去，更何況自己這個平輩，小輩呢。
可她就是想要做些什麽，不僅要做，還要做成功！
她目光堅定地迎視著寧斐的打量，說道，“你既然是京城人氏，想必見多識廣，如果是你遇到這樣的事，要怎麽做？”
寧斐收回了目光，“我可沒有姐妹，也不會管後宅你們女人家的事。這種事男人有男人的解決辦法，女人嘛，自然也有女人的解決辦法了。就算是你，也不是不可能插手。”
就算是你是什麽意思啊！不過沐靜如不跟他計較那麽多了，張著一雙眼睛等著他後面的話。
剛才還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現在又像是聞到了油香味的小老鼠。
寧斐瞥了她一眼，說道，“第一，你們要在那些人相看你們的時候，也找機會四處看看，明確自己的目標。”見沐靜如點頭，繼續說，“第二，要讓目標對象不經意間發現你們，對你們產生印象。”
沐靜如眉頭皺了起來，這個不經意要怎麽操作，她還要想想。
寧斐接著說道，“第三，展示自己，不論是你還是你三姐姐，想要讓別人為你們做事情，甚至許下婚姻，就要讓對方知道，你們是值得的。”
沐靜如越聽越不對，“我說了不是我。”
寧斐笑：“是誰都無所謂，如果是你的話，倒好辦些。如果真的是你三姐姐的話，情況反而要覆雜。”
覆雜覆雜！她也知道覆雜，壓著二伯父和二伯母兩座大山，不覆雜才怪呢！正是關鍵的地方卻反而賣關子，真讓人生氣！
轉眼又氣鼓鼓的了啊。
寧斐決定不逗她了，正色說道，“覆雜的地方，不是你二伯父和二伯母的想法，而是那些相看的想要娶新婦的人家。”
這沐靜如到沒想到，擡頭疑惑地看寧斐。
寧斐說，“你不會忘記了吧？你三姐姐是庶女，你家也不是有權柄的人家。信州雖然是小地方，可想必天下間，稍微有點臉面的人家，誰家也不會主動想要迎娶一名普通的平民庶女為妻吧？”
說話真是冷酷。
沐靜如耷拉著腦袋，她知道他說的雖然冷酷，卻也是真的。
“那我就什麽也做不了了嗎？”她喃喃地說道，心中有一種無力感。
“那倒也不是，”寧斐看著這個剛剛一腔熱血要孤註一擲，現在卻垂頭喪氣的小姑娘，提醒她道，“其實，你還有一個方法。”
沐靜如無力地擡眼。
寧斐清了清嗓子，挺起了胸膛，正色道：“這個方法就是幫我，一旦我確定了京中形勢，就帶我去京城，等我取回了肉身，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為你實現。別說是在信州，就算是在京城，你們看中了哪家的好男兒，我都可以為你們做主！”
唉，說來說去，還是老一套，去京城，取肉身，然後報答她。可她自己怎麽去京城呢？
就算是能去，他說的也是真的，還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沐靜如趴在了桌子上，不想再聽他胡說，也懶得多說話。
寧斐露出微笑，一道精光在丹鳳眼中一閃而過，悄然無蹤。
☆、楚家
新衣尚未做好，沐靜如就收到了楚老夫人的請柬。當然，不是她一個人，同樣收到請柬的還有她的二姐，三姐，四姐，甚至連最小的六妹妹都舉著這張燙金請柬又跳又蹦的。
去楚家做客的這天，風和日麗，沐家的幾個姑娘，在沐老太太的帶領下，乘車出發。
秋日宜人，車聲粼粼，沐靜如坐在車內，心情卻很焦躁。
怎麽辦？
如果她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去楚家做客之後，要不了多久，由知州夫人主持的賞菊會就要開始了。時間越來越少了，可她還沒有想到好辦法，去阻止前世那樁會要了三姐姐性命的婚事。
她該怎麽辦呢？
馬車停了下來，楚老夫人站在垂花門前，身旁一左一右立著兩名妙齡少女，親親熱熱地迎接沐家祖孫五人。
請柬上寫著的，正是因為楚家來了這兩位姑娘作客，所以楚老夫人才會宴請親近的沐家姑娘來熱鬧熱鬧的。
楚老夫人向沐老夫人介紹道，“是鹿氏的娘家侄女，因為怕我這老婆子無聊，特地來陪我的。”
楚老夫人的兒媳姓鹿，沐老太太瞥了一眼精明的楚老夫人，一雙藏在深刻皺紋裏的眼睛，笑瞇瞇的，挨個看著兩位鹿姑娘，把頭點了又點。
兩位鹿姑娘個子差不多高，膚色也都略顯蒼白，其中一個鵝蛋臉杏核眼看上去精明俏麗些的名叫唯珍，另外一個圓臉龐，細眉細眼，不笑眼睛也是彎彎，看上去很和氣的則叫唯琇。
“長得可真好啊！名字也好！”木老太太笑道，“把我們家那幾個丫頭都比下去了。”說著，讓沐靜如幾個上前來叫人。
沐靜如見到這兩個人之前，單看請柬倒沒想什麽，一看到這倆人，有關上一世到楚家做客的記憶便鮮活覆蘇。心裏立刻警覺起來！
鹿唯珍是姐姐，看上去精明，實際卻是喜怒形於色，不懂得掩飾自己好惡的人。
反倒是那位妹妹鹿唯琇，看著溫柔和氣，其實心機深沈，狡猾多變，和她們家的沐四姑娘沐靜嬌倒有些相似。
沐靜如知道，這兩個人會出現在這裏，可不像楚老夫人所說的那樣，是來陪老人家解悶的，她們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楚家的公子身上。楚公子的母親希望從娘家侄女中挑出貼心的兒媳，楚老夫人卻不知道何故，沒看上這兩個姑娘，為了不讓兒媳婦如願，這才把主意打到了沐家，乃至信州城中的適齡少女身上。
不過，不論前世還是今生，沐靜如都沒打算摻和到楚家兩位公子的婚事當中。
前世她是因為年紀小，天真爛漫，單純作客，一點沒有旁的心思；而今生，她雖然不再不知事，卻有了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所以，這鹿氏姐妹為人如何，又要做什麽，都與她無礙。
二姑娘沐靜婷和四姑娘沐靜嬌早悄悄地打量了一番兩位鹿姑娘，聽見沐老夫人叫，立刻上前，施禮問好。
兩位鹿姑娘也絲毫不掩飾眼中的好奇與打量，微笑還禮。
楚老夫人見了，呵呵笑著把客人往裏邊請。
鹿唯珍和鹿唯琇立刻去攙扶楚老夫人，沐二姑娘沐靜婷和沐四姑娘沐靜嬌對視了一眼，也揚起笑容，走到了沐老太太身邊。
沐老太太沒說什麽，楚老夫人先趕起人來：“你們都去玩吧，跟我們老婆子有什麽好，去玩吧，別約束著，就和自己家裏一樣。”說著，也不要人攙扶，和沐老太太兩個人相攜著往裏走去。
鹿唯珍撅起了嘴巴，鹿唯琇卻微笑著轉過頭，拉著姐姐招呼起沐家姐妹來。
“幾位姐姐們隨我到花園吧，打從早上起，就備好了各式吃食，專等著姐姐們來呢！”說著便當先走在前邊引路，儼然一副殷勤好客的主人樣子。
沐二姑娘皺起了眉頭。
沐四姑娘眼珠轉了轉，露出一副歡快的神情，親親熱熱上前和鹿氏姐妹走在了一起。說說笑笑的，好不熱鬧。
也許，就是這份表現出來的懂事和歡喜，讓沐四在一眾競爭者中脫穎而出，落進了楚老夫人的眼睛裏？
沐靜如收回目光，陪在沐三姑娘沐靜娣身邊，信步走進楚家花園。
楚老夫人善於經營，把自家的宅邸打理得井井有條又不失意趣。單看花園，雖然大小和沐家的相差不多，卻不僅挖出一處池塘，種滿了荷花，還在池上建了一座小亭，又修了曲折長廊，連接小亭與岸上。
此時，雖然荷花已謝，但和風煦煦，池面上碧綠荷葉隨風搖曳，也讓人心曠神怡。
招待姑娘們的吃食便都擺在了小亭中。
沐靜如和三姑娘沐靜娣坐在一邊，鹿唯琇坐在另一邊，看沐四姑娘沐靜嬌和鹿唯珍對弈。沐二姑娘沐靜婷則自己拿著魚食餵魚。把手中的魚食餵了個幹凈，沐二拍拍手，提議道，“我看那邊假山上的景致不錯，我們去爬山吧？”
鹿唯琇笑道，“二姐姐既然想去，那我便陪你去吧。不過呢，那假山難行，弄臟了衣裙就不美了。不如到時表哥的書房借些筆墨紙硯，我們來寫字猜謎吧。”
沐二本來想要爬山也是想要登高俯瞰，看看楚家公子在哪裏，現在鹿唯琇直接說了要去找楚家公子借筆墨，正中了她的下懷。
沐二連忙說好。
正托腮思考棋路的沐四姑娘沐靜嬌斜眼瞥了沐二一眼，手拈白子，放在一處。
鹿唯珍掩不住臉上的興奮，緊跟著落下一子，擡眼看沐四。看到沐四抿著嘴，一副絞盡腦汁的樣子，她笑了起來。
“四妹妹，承讓了！”
沐四也站了起來，“唯珍姐姐棋藝高明，小妹心服口服。”
於是，大家都有了空閑，一起跟著沐二和鹿唯琇去找楚家公子借筆墨。
然而，到了書房，卻發現原來今天楚公子也去了書院，並不在家。
沐二臉上就露出失望的神色來，就連鹿唯琇領著她們，參觀楚公子書房時，也心不在焉的。
沐四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偷偷用手帕遮掩著，跟著鹿唯珍說些別的事情。
沐靜如也覺得沒趣味，全天下的書房還不就是讀書寫字的地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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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傳來爽朗的笑聲。
“你找沐穎軒啊，”小少年說道，“真巧啊，我不僅認識他，還跟他很熟呢。你們是來給他送藥的吧？來，跟我來吧。”說著，先和他周圍的幾個書生打扮的人說了幾句話，便親自帶著沐靜如與蓮霧向書院裏邊走去。
沐靜如覺得自己還挺走運的，擦了擦汗，腳步輕快地，和蓮霧兩個跟在少年後面。
少年左轉右拐，也不知穿過了幾個院子，最後在一處僻靜的院落停了下來。
一座二層木樓立在院落中央，樓旁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樹，樹高比那木樓還要高，濃蔭蔽日，讓人覺得分外清涼。
“嗯，就是這兒了。”少年站在院門口，手指指向木樓，“看見了嗎？這是書院的藏書閣，你家公子就在裏邊找書呢！”
沐靜如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二樓的窗子打開著，有道淺色的人影在窗前一閃而過。那淺淡的顏色和沐穎軒早上穿的那件長袍的顏色相差不多。
她連忙向少年道謝，目送少年離開，便要進去。
蓮霧拉住了她。
“姑娘，我覺得有點不對勁，要不我們就在下邊喊大少爺下來行嗎？別進去了。”
其實，沐靜如和蓮霧有一樣的感覺。
這小樓整體漆黑，乍看之下透著股陰郁之氣，又是在樹蔭之下，剛剛進院子沒覺得什麽，站得稍微久了，就覺得身上冷颼颼的。
可是，這青天白日的，雖然有濃蔭，濃蔭之上卻也有太陽。而且，隔了幾個院子就是那些書生士子，說話聲談笑聲也能聽得到。並沒什麽可怕的。
更何況，她活了兩世，死都死過一次了，還怕什麽呢？
沐靜如挺起胸脯，說道，“我自己進去，你在外面等我就好。”也不等蓮霧反應，推門走進樓去。
一股書本的墨香味充盈在鼻端，大概是常年見不到陽光，其中還夾雜著些黴味，不過，沐靜如從小在周氏跟前長大，這些都是她熟悉的氣味，不覺得難聞，反而覺得安心。原本有些忐忑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
只是，和樓外相比，這裏邊卻是更涼了。
既涼又黑，沐靜如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了屋內的昏暗，摸索著找到了一條通往二層的木質樓梯。
腳步踏上去，樓梯發出咯吱一聲響，好像樓梯負擔不起沐靜如的重量，在哀鳴似的，在寂靜的空間中顯得有些刺耳。沐靜如這才發覺，她竟然聽不到外面的人聲了。
提心吊膽地爬上了二樓，倒比一樓明亮了許多。高大的書架上同樣擺滿了書，一股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
在靠窗的兩個書架之間，沐靜如看到了那道淺色的身影。
“大哥！”她走了過去。
那人卻面朝著窗外，低著頭，背對著她，既不動，也沒有回應。
難道認錯人了？
沐靜如心下狐疑，停了下來。
“公子，請問，您見到沐家大公子沐穎軒了嗎？”
一陣微風吹來，那人慢慢地轉過身。
兩根白色的布條，從房梁上垂下，而那個人雙腳離地，掛在兩根布條之間，他的頭垂在胸前，卻睜著一雙血紅的，仿佛馬上就要突出來的眼睛，瞪視著沐靜如。
“終於，有人看見我了……”他發出嘶嘶的聲音，慢吞吞地說道。
☆、不借
一只手捂上了沐靜如的臉，阻住了她即將溢出喉嚨的尖叫。同時，一具堅實的胸膛貼上了沐靜如的後背，在她耳邊，寧斐的聲音低低地響起，“閉上眼睛，別看它。”
那張紫紅發脹的臉已經湊到了眼前。
沐靜如顫抖著，緊緊地閉上雙眼，由寧斐拉著慢慢後退，慢慢退下樓梯。她的中衣都濕透了，腳剛踏上一樓的地面，便雙腿一軟，坐到了地上。
“那個人是怎麽回事？”她抓著寧斐的手，像溺水的人抓著救命的稻草。
寧斐沈默不語，神色覆雜地看著她，身影卻越來越淡。
本來覺得安全的一樓變得陰森可怖了，不知道樓上的那東西會不會跟下來，想喊蓮霧幫忙，又怕不小心再驚動了什麽。
沐靜如咬著牙，強打起精神，撐起還在打戰的雙腿，扶著書架，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門外，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灑落下來，空氣溫暖宜人，蓮霧迎了上來。沐靜如一下子倒在她身上。
蓮霧被嚇了一跳。
“姑娘，您怎麽了？您沒見到大少爺嗎？”
沐靜如腿軟得幾乎站不起來，聲音也控制不住地發抖，“大少爺不在裏邊。”
很顯然，那個指路的少年使壞，就是要作弄她們。
如果不是天生壞胚，就十有八/九是和沐家，或者大哥有仇怨，特地引她進這書閣，也是因為知道裏邊有那樣的人嗎？
而那個二樓的人，又到底是什麽呢？
沐靜如心裏有許多疑問，卻也知道現在無人可問不說，這裏還不是真正的安全，只能按下心中的諸多問題，一等到腿上有了點力氣，便讓蓮霧扶著她往外走。
來的時候輕松寫意，走的時候，卻驚魂甫定。
主仆二人心情覆雜地走到月亮門門口，一個人急匆匆從外面跑進來，一頭撞在蓮霧身上。
蓮霧和沐靜如差點跌坐在地，那人也被撞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捂著腦門唉唉叫。
沐靜如站穩了，仔細一看，坐在地上的這個，不就是今天早上，在沐穎軒院子裏給她開門的那個小書童嗎？
而小書童本來臉色臭臭的，想要說什麽，卻忽然瞪大了眼睛，手指著沐靜如“你你你”了半天，一骨碌爬起身，撒腿往外跑。
沐靜如當機立斷，指揮蓮霧：“快！把他抓回來！”
蓮霧追了出去，不一會兒就擰著耳朵，把人給拎了回來。
小書童哭喪著臉，“姑娘，您讓小的去給少爺報個信吧，他不知道是您來了，也好做個準備啊！”
有人報信，說家裏的兩個小廝跟著少爺的對頭走了，少爺這才讓他四處找找看。可這，這哪裏是小廝啊，這是他們家姑娘！
沐靜如眼睛一亮，“這麽說，我大哥和他同窗在一起咯？”
小書童直覺不應該回答，卻抵不過蓮霧的手勁兒，一邊求饒一邊說，“少爺和楚家公子在一起呢！就在那邊的大槐樹下。”
管他什麽楚公子還是韓公子呢，只要大哥和外人在一起，無論她扯什麽樣的瞎話，大哥為了沐家的臉面也不會揭穿她的，那要邸報的事還不是手到擒來？
沐靜如馬上想到了一個主意，對小書童耳提面命一番，三人一起去尋沐穎軒。
**
沐穎軒穿著白衣，坐在一棵大槐樹下的石桌旁讀書。
他身體弱，從生下來就沒有斷過藥，但他生性要強，為人端方，不論在什麽場合之下，站立坐臥，都要端端正正的。
石桌上鋪著畫紙，一位藍衣公子站在沐穎軒的對面，袖子挽起，握著狼毫，看一眼沐穎軒，便低下頭來添上幾筆，正在作畫。
兩個人一個埋頭苦讀，一個信手寫畫，互不幹擾，又氣氛融洽，遠遠看上去，本身就入了畫。
如果不是實在沒有人可求，沐靜如也不想來打擾她大哥的。
蓮霧把小書童推了過去。小書童很不滿，回頭瞪了一眼蓮霧，卻不敢說破，低著頭走到沐穎軒身邊。
“少爺，我回來了。”他悶悶地說道。
沐穎軒正讀到會心處，眼睛不離書本，嗯了一聲，“人找到了嗎？”
小書童憋著嘴，說道，“找到了，是在您書房裏當差的木青。”
木青？
沐穎軒從書本上擡起頭來，正要訓斥小書童糊塗，就看到了旁邊站著的小廝打扮的沐靜如。
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書本差點握不住了。
“你怎麽在這兒？！你出來有人知道嗎？”
沐靜如摸著後腦勺，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小書童破壞了她全盤的計劃，她要怎麽做開場白呢？她一邊躲閃著沐穎軒的視線，一邊飛快地思索著，一瞥眼，看見了認真作畫的楚公子擡起臉來。
楚公子也看見了沐靜如，兩個人幾乎同時眼睛一亮，好像要發光似的。
原來楚公子這麽……秀美啊！膚白勝雪，俊眉修目，星目微微瞇著，優雅又慵懶，空茫卻又神秘，就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神仙般的人物似的，見之忘俗。
沐靜如呆滯了，她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而楚公子一見到沐靜如，空茫的眼神忽然有了焦點，喜悅的神情仿佛要從他的臉孔上溢出來似的，他指著沐靜如說道，“沐兄，這是你的書童嗎？借我用用！”
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響了起來，沐穎軒臉色通紅地捂著胸口，好像要喘不過氣來似的，他向沐靜如伸出手，艱難地說：“快！快！扶我進去喝藥。”
沐靜如嚇得不行，她可不想因為自己把大哥給氣病了。這是沐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要是出了什麽事，她罪過就大了。
趕忙上去扶住，好在沐穎軒清瘦，她也還撐得住，扶著他進了最近的房間。
一進房，沐穎軒就推開沐靜如，自己站了起來。
沐靜如看著沒有人，也明顯沒有藥，只有幾排長桌長凳的空屋子，有點蒙蒙的。
“大哥，藥呢？”
沐穎軒抱著肩膀說道：“你是自己回去，還是我派人去告訴三嬸娘，讓她接你回去？”
沐靜如怎麽也沒想到，看上去古板端方的大哥居然也會這樣誑人，自己精心策劃的事情就這樣夭折，她真是不甘心，想要再爭取一下：“大哥，我就想要份邸報。”
沐穎軒臉板成一張鐵板，面無表情地把剛剛的那句話，又重覆了一遍。
走回石桌，沐穎軒便吩咐小書童去備車，他要親自送沐靜如回沐家。沐靜如低著頭踢石子，心情郁悶，如果不能從這裏拿到邸報的話，還能從哪裏找呢？
楚公子的聲音響了起來。
“沐兄，你要回去了嗎？能不能把這個書童留下來，讓我帶回去，明天就還你。”
沐穎軒眼角跳了跳，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不借！”
那是他妹妹，能往外借嗎？
楚公子嘆口氣，很遺憾的樣子，猶豫了一下，又轉頭來悄悄地問沐靜如：“你是他家的家生子嗎？不是嗎？那簽的是長契還是短契？”
湊得近了，沐靜如更能看清這位楚公子的臉孔。
真可謂玉面無暇，連一個毛孔都看不到，鼻子秀挺，眸子清澈，雖然湊得很近，卻讓人無法生出不適的感覺。真是神仙一樣的人物啊！
等等，這位楚公子不會就是沐二和沐四發花癡的對象吧？沐靜如有些失神，忽然她楞住了，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沐穎軒這邊交代小書童事情，另外一邊卻絲毫沒有放松。他不擔心自己的好友亂來，卻很擔心自家的妹子會經不住美色的誘惑，做出什麽蠢事來，讓沐家跟著丟人。
果然，他剛剛轉身，小廝打扮的沐靜如就湊了過去，兩個人親切地說起話來。
沐穎軒咳嗽了一聲，“你，跟我回去了！”
沐靜如卻垂著眼睛不看他，也不動，反而是楚公子給出了反應：“沐兄，這個小兄弟已經什麽都跟我說了，既然他不是你家的奴仆，也不想回去麻煩你了，那我便暫時收留他吧。”
沐穎軒臉陰得好像能滴下水來，“她跟你說什麽了？她說的根本不能作準！”
沐靜如立刻搶在楚公子前面說道，“我實話實說而已，我想讀書，我想看邸報，我想了解天下大事！你不幫忙我，楚公子能幫我！”
說完還看了看楚公子，楚公子微笑點頭：“不錯，小兄弟雖然年紀小，可有志不怕年小，沐兄，你管得太嚴格了。”說著便要帶沐靜如走，而沐靜如也真的就要跟著他……走了？！
沐穎軒深吸一口氣，盡量不讓自己的表情過於猙獰，對沐靜如伸出手，“回來吧，你的要求我答應你了，別去麻煩別人了。”
她賭對了！
沐靜如停下腳步，半信半疑地回過頭。
“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沐穎軒咬牙切齒地說道。“晚上回去我就給你送過去！”
事情搞定，其他的事情也不再糾結，都聽了沐穎軒的安排。
楚公子非常惋惜，卻還是送沐靜如到書院門口，揮手告別。馬車轉過街角，沐靜如收回目光，雖然心裏覺得奇怪，這位楚公子看起來並不像頭腦不好的樣子，為什麽對自己的話卻深信不疑呢？她提出的要求全部答應不說，還真的就要照做了。
她想了想，也想不出原因，轉眼間，馬車已經行駛到沐府附近，沐靜如連忙收回思緒，叫停車夫，拉著蓮霧跳下車去。
等了一會兒蓮霧的弟弟，三人輾轉進府。
也是天公作美，剛好有別家的女眷來訪，門房婆子都忙著，再加上蓮霧弟弟機靈，沐靜如幾個很順利地就進了院子。
她們都是童仆打扮，到沒有人註意她們，很快，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這就是沐靜如的天下了。
她剛換好了衣裳，重新梳妝，就有小丫鬟來，說是周氏請她過去一趟。
沐靜如茶水也沒來得及喝上一口，便跟著小丫鬟去了周氏院子。
周氏正在和周嬤嬤整理箱籠，看沐靜如進來了，就招呼她過去，把一匹鵝黃色的雲錦給她看。
“喜歡嗎？回頭交給針線房，給你趕制一套秋衫來。”
沐靜如不解，“不是才添了秋裝嗎？為什麽還要做呢？”
周氏和周嬤嬤笑著對視一眼，“這傻孩子，衣裳還怕多嗎？過陣子，出去交際應酬，恐怕還不夠呢！”
“可我年紀還小，用不到吧？”
周嬤嬤退了下去，周氏拉著沐靜如的手坐在了床邊，撫著光彩亮麗的雲錦說道，“今天楚老夫人來了，想要提議知州夫人，辦一個賞菊大會，邀請整個信州城中有頭臉的人家的老太太參加。可以帶著家中的小輩。”
周氏看著沐靜如，“你覺得這是為了什麽？”
沐靜如楞住了。
賞菊大會？
塵封的記憶猛然開啟，她想起了什麽，大驚失色：“楚老夫人要挑孫媳婦了？！”
☆、算計
沐靜如對賞菊會的印象很深。周氏一提她就想起來了。
前世，就是在賞菊會上，楚老夫人看中了沐四姑娘沐靜嬌，沒多久就請了媒人上門,為楚家的次孫提親。
雖然，沐靜如不喜歡沐四，也對她常欺負沐三姑娘沐靜娣很有看法，甚至還暗中腹誹過沐靜嬌是撞了大運，才能攀上這門親事，卻也不得不承認，能夠嫁進楚家，真是很好的一門親事。
但是，這卻不是沐靜如記得賞菊會的最主要的原因。
她之所以會記得，是因為在賞菊會之後，沐三姑娘沐靜娣也快速地定了親，並且很快出嫁。
只不過，她嫁的人，卻是已經娶了三名妻子，三名都死了，家裏還有許多小妾的外地行商。據說，那人四十多歲，異常好色。
一場賞菊會，定下來了沐家兩位姑娘的終身大事，一位得意洋洋，喜笑顏開，一位卻好像要遮掩什麽似的，匆匆忙忙，一揮而就。
可三姐姐卻對這門親事充滿了期待。沐靜如現在還記得，三姐姐當時對她說的話。
“做女子的，無論嫁什麽人，都是離開自己的家，去別人家。嫁的是什麽人反倒區別也不甚大，你不要為我擔心，無論在哪裏，我都能照顧好自己，你也要保重。”
她就這麽離開了沐家。
在沐靜嬌的好姻緣的襯托下，黯淡無光。
然而，一個月後，傳來的消息，卻是她的死訊。
二伯父為了這件事和那行商打了一場官司，把送出去的嫁妝全都要了回來。可物是人非，沐靜如再也看不到，她那位一手好丹青，安靜又溫柔的三姐姐了。
沐靜如一路低著頭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恨自己糊塗，花心思和時間去對付一個地位遠不如她的丫鬟，卻把關系到三姐姐一生的事情給忘在了腦後。
她揮退了丫鬟，關上門想要自己靜靜地想清楚，寧斐倒像是早就等在房裏似的，坐在桌子旁，擺弄著茶壺蓋子。
“邸報我現在沒有，要等我大哥回來之後，才能拿到。”
沐靜如說著，也不管旁邊寧斐就在看著，直接穿著鞋，爬進床裏頭，抱出一個小木箱子放到了桌子上。又從袖子裏摸出一串鑰匙，開了箱子上的小銅鎖。
寧斐吧嗒吧嗒地拿起茶壺蓋子又放下，看沐靜如打開箱子，把裏邊的東西一一拿了出來。
還以為是什麽寶貝呢，不過是幾貫錢，幾十塊如意蓮花小銀錠，還有幾塊散碎的銀子。
沐靜如把自己的全副家當點了一遍，翻出一個荷包，把箱子裏所有的東西一股腦地塞進去，拿了就往外走。
寧斐擋在她面前。
“你不會是要逃跑吧？”
沐靜如低著頭，往旁邊推寧斐。
“離家出走對你沒好處，”寧斐紋絲不動，“出去了，你根本活不過三天，沒準就被人拐賣了。”
沐靜如頓了頓，這句話正戳到她的痛點上。
單身女子孤身在外，有什麽樣的難處和苦處，她上輩子就體驗過了。即便是三姐姐比她聰明，也有了銀子，可離開沐家，也可能是離開虎穴，又入狼巢！
沐靜如肩膀垮下來，走回去，把荷包裏的東西默默地又倒回了小木箱裏。倒幹凈了，也不動，就望著小木箱發呆。
寧斐想了想，說道，“你沒必要逃走，你在書院看到的那個，不會對你的生活造成什麽影響的。”
沐靜如茫然地看著寧斐，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
本來她是很好奇，很想知道在書院藏書樓二樓的所見到底是什麽，可現在卻完全沒了心情。就算那是冤魂厲鬼，似乎也是很遙遠的事情。
而眼前就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她去解決，上一世她什麽都不知道，過後再後悔也沒有辦法。這輩子，她既然知道了三姐姐的婚事有問題，就不能袖手旁觀。
沐靜如看了看寧斐，試探著說道，“你之前說，我幫了你，以後你就能關照我，和我的家人，那如果我不要以後，我想要現在你幫我做些事情，行嗎？”
寧斐無所謂：“當然，不過，你要知道，目前來說我能做的並不比你多多少。”
沐靜如點頭，“我知道，”她想了想說道，“有些事情，我是當局者迷，所以想聽聽你的意見。”
寧斐笑了：“當局者迷？話說的怪好聽的，其實，你是腦子不好使吧？”
這人說話可真讓人討厭，不過現在有求於他，沐靜如按捺著，勉強點點頭，“算你說的對吧，反正我現在就有問題想問。”
寧斐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來。
沐靜如想了想，謹慎地開了口，“有一件事，我知道它會發生，但我想阻止它發生，我應該怎麽做？”
寧斐斜眼瞅沐靜如，“如果不方便的話，你就別問我。問得太模糊，我答不出來。”
有道理，可她能說得詳細嗎？一句你怎麽知道的，就能讓她回答不出來了。可含糊不清地說，也確實讓人糊塗。
沐靜如琢磨了一下，心一橫，說道，“剛才我母親說的賞菊會你也聽到了，說白了，就是那些有頭臉的人家相看別家的姑娘的時機，我想，趁這個機會，幫我二伯父家的三姐姐找個好人家！照你看，我應該怎麽辦？”
寧斐有點驚訝，重新打量了一番沐靜如，讓沐靜如感到不好意思。
她本來越說聲音越小，就是她心裏也明白，這件事，以她的立場來說，很難管。
沐靜娣是她隔房的姐姐，父親和嫡母都在，就算是老太太想要插手她的婚事，也說不過去，更何況自己這個平輩，小輩呢。
可她就是想要做些什麽，不僅要做，還要做成功！
她目光堅定地迎視著寧斐的打量，說道，“你既然是京城人氏，想必見多識廣，如果是你遇到這樣的事，要怎麽做？”
寧斐收回了目光，“我可沒有姐妹，也不會管後宅你們女人家的事。這種事男人有男人的解決辦法，女人嘛，自然也有女人的解決辦法了。就算是你，也不是不可能插手。”
就算是你是什麽意思啊！不過沐靜如不跟他計較那麽多了，張著一雙眼睛等著他後面的話。
剛才還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現在又像是聞到了油香味的小老鼠。
寧斐瞥了她一眼，說道，“第一，你們要在那些人相看你們的時候，也找機會四處看看，明確自己的目標。”見沐靜如點頭，繼續說，“第二，要讓目標對象不經意間發現你們，對你們產生印象。”
沐靜如眉頭皺了起來，這個不經意要怎麽操作，她還要想想。
寧斐接著說道，“第三，展示自己，不論是你還是你三姐姐，想要讓別人為你們做事情，甚至許下婚姻，就要讓對方知道，你們是值得的。”
沐靜如越聽越不對，“我說了不是我。”
寧斐笑：“是誰都無所謂，如果是你的話，倒好辦些。如果真的是你三姐姐的話，情況反而要覆雜。”
覆雜覆雜！她也知道覆雜，壓著二伯父和二伯母兩座大山，不覆雜才怪呢！正是關鍵的地方卻反而賣關子，真讓人生氣！
轉眼又氣鼓鼓的了啊。
寧斐決定不逗她了，正色說道，“覆雜的地方，不是你二伯父和二伯母的想法，而是那些相看的想要娶新婦的人家。”
這沐靜如到沒想到，擡頭疑惑地看寧斐。
寧斐說，“你不會忘記了吧？你三姐姐是庶女，你家也不是有權柄的人家。信州雖然是小地方，可想必天下間，稍微有點臉面的人家，誰家也不會主動想要迎娶一名普通的平民庶女為妻吧？”
說話真是冷酷。
沐靜如耷拉著腦袋，她知道他說的雖然冷酷，卻也是真的。
“那我就什麽也做不了了嗎？”她喃喃地說道，心中有一種無力感。
“那倒也不是，”寧斐看著這個剛剛一腔熱血要孤註一擲，現在卻垂頭喪氣的小姑娘，提醒她道，“其實，你還有一個方法。”
沐靜如無力地擡眼。
寧斐清了清嗓子，挺起了胸膛，正色道：“這個方法就是幫我，一旦我確定了京中形勢，就帶我去京城，等我取回了肉身，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為你實現。別說是在信州，就算是在京城，你們看中了哪家的好男兒，我都可以為你們做主！”
唉，說來說去，還是老一套，去京城，取肉身，然後報答她。可她自己怎麽去京城呢？
就算是能去，他說的也是真的，還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沐靜如趴在了桌子上，不想再聽他胡說，也懶得多說話。
寧斐露出微笑，一道精光在丹鳳眼中一閃而過，悄然無蹤。
☆、楚家
新衣尚未做好，沐靜如就收到了楚老夫人的請柬。當然，不是她一個人，同樣收到請柬的還有她的二姐，三姐，四姐，甚至連最小的六妹妹都舉著這張燙金請柬又跳又蹦的。
去楚家做客的這天，風和日麗，沐家的幾個姑娘，在沐老太太的帶領下，乘車出發。
秋日宜人，車聲粼粼，沐靜如坐在車內，心情卻很焦躁。
怎麽辦？
如果她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去楚家做客之後，要不了多久，由知州夫人主持的賞菊會就要開始了。時間越來越少了，可她還沒有想到好辦法，去阻止前世那樁會要了三姐姐性命的婚事。
她該怎麽辦呢？
馬車停了下來，楚老夫人站在垂花門前，身旁一左一右立著兩名妙齡少女，親親熱熱地迎接沐家祖孫五人。
請柬上寫著的，正是因為楚家來了這兩位姑娘作客，所以楚老夫人才會宴請親近的沐家姑娘來熱鬧熱鬧的。
楚老夫人向沐老夫人介紹道，“是鹿氏的娘家侄女，因為怕我這老婆子無聊，特地來陪我的。”
楚老夫人的兒媳姓鹿，沐老太太瞥了一眼精明的楚老夫人，一雙藏在深刻皺紋裏的眼睛，笑瞇瞇的，挨個看著兩位鹿姑娘，把頭點了又點。
兩位鹿姑娘個子差不多高，膚色也都略顯蒼白，其中一個鵝蛋臉杏核眼看上去精明俏麗些的名叫唯珍，另外一個圓臉龐，細眉細眼，不笑眼睛也是彎彎，看上去很和氣的則叫唯琇。
“長得可真好啊！名字也好！”木老太太笑道，“把我們家那幾個丫頭都比下去了。”說著，讓沐靜如幾個上前來叫人。
沐靜如見到這兩個人之前，單看請柬倒沒想什麽，一看到這倆人，有關上一世到楚家做客的記憶便鮮活覆蘇。心裏立刻警覺起來！
鹿唯珍是姐姐，看上去精明，實際卻是喜怒形於色，不懂得掩飾自己好惡的人。
反倒是那位妹妹鹿唯琇，看著溫柔和氣，其實心機深沈，狡猾多變，和她們家的沐四姑娘沐靜嬌倒有些相似。
沐靜如知道，這兩個人會出現在這裏，可不像楚老夫人所說的那樣，是來陪老人家解悶的，她們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楚家的公子身上。楚公子的母親希望從娘家侄女中挑出貼心的兒媳，楚老夫人卻不知道何故，沒看上這兩個姑娘，為了不讓兒媳婦如願，這才把主意打到了沐家，乃至信州城中的適齡少女身上。
不過，不論前世還是今生，沐靜如都沒打算摻和到楚家兩位公子的婚事當中。
前世她是因為年紀小，天真爛漫，單純作客，一點沒有旁的心思；而今生，她雖然不再不知事，卻有了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所以，這鹿氏姐妹為人如何，又要做什麽，都與她無礙。
二姑娘沐靜婷和四姑娘沐靜嬌早悄悄地打量了一番兩位鹿姑娘，聽見沐老夫人叫，立刻上前，施禮問好。
兩位鹿姑娘也絲毫不掩飾眼中的好奇與打量，微笑還禮。
楚老夫人見了，呵呵笑著把客人往裏邊請。
鹿唯珍和鹿唯琇立刻去攙扶楚老夫人，沐二姑娘沐靜婷和沐四姑娘沐靜嬌對視了一眼，也揚起笑容，走到了沐老太太身邊。
沐老太太沒說什麽，楚老夫人先趕起人來：“你們都去玩吧，跟我們老婆子有什麽好，去玩吧，別約束著，就和自己家裏一樣。”說著，也不要人攙扶，和沐老太太兩個人相攜著往裏走去。
鹿唯珍撅起了嘴巴，鹿唯琇卻微笑著轉過頭，拉著姐姐招呼起沐家姐妹來。
“幾位姐姐們隨我到花園吧，打從早上起，就備好了各式吃食，專等著姐姐們來呢！”說著便當先走在前邊引路，儼然一副殷勤好客的主人樣子。
沐二姑娘皺起了眉頭。
沐四姑娘眼珠轉了轉，露出一副歡快的神情，親親熱熱上前和鹿氏姐妹走在了一起。說說笑笑的，好不熱鬧。
也許，就是這份表現出來的懂事和歡喜，讓沐四在一眾競爭者中脫穎而出，落進了楚老夫人的眼睛裏？
沐靜如收回目光，陪在沐三姑娘沐靜娣身邊，信步走進楚家花園。
楚老夫人善於經營，把自家的宅邸打理得井井有條又不失意趣。單看花園，雖然大小和沐家的相差不多，卻不僅挖出一處池塘，種滿了荷花，還在池上建了一座小亭，又修了曲折長廊，連接小亭與岸上。
此時，雖然荷花已謝，但和風煦煦，池面上碧綠荷葉隨風搖曳，也讓人心曠神怡。
招待姑娘們的吃食便都擺在了小亭中。
沐靜如和三姑娘沐靜娣坐在一邊，鹿唯琇坐在另一邊，看沐四姑娘沐靜嬌和鹿唯珍對弈。沐二姑娘沐靜婷則自己拿著魚食餵魚。把手中的魚食餵了個幹凈，沐二拍拍手，提議道，“我看那邊假山上的景致不錯，我們去爬山吧？”
鹿唯琇笑道，“二姐姐既然想去，那我便陪你去吧。不過呢，那假山難行，弄臟了衣裙就不美了。不如到時表哥的書房借些筆墨紙硯，我們來寫字猜謎吧。”
沐二本來想要爬山也是想要登高俯瞰，看看楚家公子在哪裏，現在鹿唯琇直接說了要去找楚家公子借筆墨，正中了她的下懷。
沐二連忙說好。
正托腮思考棋路的沐四姑娘沐靜嬌斜眼瞥了沐二一眼，手拈白子，放在一處。
鹿唯珍掩不住臉上的興奮，緊跟著落下一子，擡眼看沐四。看到沐四抿著嘴，一副絞盡腦汁的樣子，她笑了起來。
“四妹妹，承讓了！”
沐四也站了起來，“唯珍姐姐棋藝高明，小妹心服口服。”
於是，大家都有了空閑，一起跟著沐二和鹿唯琇去找楚家公子借筆墨。
然而，到了書房，卻發現原來今天楚公子也去了書院，並不在家。
沐二臉上就露出失望的神色來，就連鹿唯琇領著她們，參觀楚公子書房時，也心不在焉的。
沐四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偷偷用手帕遮掩著，跟著鹿唯珍說些別的事情。
沐靜如也覺得沒趣味，全天下的書房還不就是讀書寫字的地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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