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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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她掏出來讓蕓香去綁楊桃的汗巾?!

陡然間,沐靜如意識到一件事,不由得在心中哀嘆:完蛋了!

誰會多帶一條汗巾在身上,明擺著是綁人用的啊!傻瓜都看得出她早就等著楊桃犯事呢!

沐靜如恨不得去撞墻,但此刻她不能,還必須想出個答案來,除非她希望蕓香覺得她這個主人陰險又毒辣。

也許,蕓香並沒有發現這件事,她剛剛問的是別的呢。

沐靜如忍不住寬慰自己,要是這樣的話,她回答汗巾的事情,反而顯得做賊心虛。

一瞬間,沐靜如轉了好幾個念頭,之前的瞌睡蟲全跑了。她沒回答蕓香的問題,而是反問蕓香:“你遇沒遇到過這樣的事?你做了一個夢,然後有天夢裏的事情真的發生了。”

蕓香坐了起來,她的聲音從比較高的位置上傳來。

“您是說前幾天您做的那些噩夢嗎?”

對,就是這樣!

沐靜如盡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有點害怕,“不知道,別說了,快睡吧。”

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蕓香躺下了,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姑娘,您沒必要害怕,這是好事,對她,對您,對表少爺都是好事。”

沐靜如抿緊了嘴唇。

蕓香太老實了,一個問題就不僅讓她輕易過關,甚至還反過來安慰她。對這樣的老實頭說謊,心裏的感覺真糟糕啊。

她剛想說些什麽,緩解一下自己的負罪感,蕓香忽然從地上跳了起來。

“姑娘,藥渣,那個藥渣,楊桃熬的安神湯的藥渣,她呈給您看的那個,還能找到嗎?”

☆、傅粉

沐靜如差點也跟著跳起來,好在她及時穩住了,裝作不知道蕓香在說什麽樣的樣子,說道,“什麽藥渣?快睡吧,明兒還要早起送周信呢!”說著,翻了個身。

蕓香焦急,爬起來穿衣裳,“那您先歇著,我出去看看,那藥渣不親眼看看不行!”說著開門就出去了。

沐靜如也跟著起床披衣衫,追著蕓香後面走出門。

其實,就算蕓香不提,她也會設法提到藥渣的。在接下來的事情中,這東西很關鍵,上輩子,她說破了嘴也沒人信她,不就是因為這所謂的安神湯的藥渣?

那時,楊桃熬好了安神湯,把藥渣拿給她看,她隨手就交給蕓香,讓她拿出去扔了。蕓香便在院外找了棵海棠樹,把藥渣埋在了樹下。

等到後來周信吃錯藥湯,黑鍋扣在她頭上的時候,蕓香就想起了那藥渣。

沐靜如便把一證清白的希望寄托在了那上面。

可誰知道,從那海棠樹下挖出來的雖然是藥渣,卻不是安神湯的,而是周信喝下去的那碗湯中的幾味藥材!

多可笑!讓本來能證明自己清白的東西坐實了罪名,她是有多蠢!

沐靜如越走越快,越走,心底對自己的憤怒便越盛。

夜色中,秀麗的海棠樹出現在她眼前,還有蹲在樹下的蕓香。沐靜如回過神來,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

樹木的清香進入鼻腔,讓她緊繃著的身心都漸漸放松下來。

她從往事中回神。

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不是她蠢,以前不過是吃了楊桃有心算無心的虧,而這次,輪到她做那個有心人了。

白天,楊桃把藥渣給她看時,她便“不小心”打翻了托盤,偷偷地留了一些下來,就是待會要用的。現在只要不著痕跡地透漏給蕓香知道,就可以了。

**

蕓香察覺到身後有人,身形僵住了,把手上捧著的東西壓在了胸前。

這反應可有些奇怪。

“你在做什麽?”沐靜如問道。

蕓香縮著肩膀,轉過身,雙手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沐靜如上前一步,去拉她的手,“你不是來找藥渣的嗎?藥渣呢?”

蕓香躲了一下,馬上意識到不妥,僵在半空,慢慢地張開了手,一個打開的紙包成現在沐靜如面前。沐靜如用手掀開一角,黑乎乎的東西在黑乎乎的夜裏也看不清楚是什麽。

“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嗎?”

蕓香點頭,又搖頭,“不是我之前埋的……我摸了一下,藥材不一樣……”

沐靜如早知道會這樣了,心裏不驚訝,想在面上做出驚訝的表情來,卻沒成功,索性便不說話,等著看蕓香有什麽反應。

藥渣被換了,她不信蕓香看不出其中的貓膩。

沈默片刻,蕓香說,“姑娘,這藥渣得換回來——您今早不是碰灑了一些嗎,我取找找,也許能找到一些來。”

黑夜中,沐靜如露出欣慰的笑容,蕓香果然沒讓她失望。

以後的日子,有忠心細致周到的蕓香在她身邊,她們主仆同心,還有什麽事做不成呢?一時間,竟生出些暢想豪情來。

蕓香跪在了地上。“請您向三奶奶為楊桃求求情!”

沐靜如還沈浸在之前的情緒當中,一時間沒有聽清楚。

蕓香接著說道,“楊桃不該生這樣的妄想,更不該借著您的信任做那些事情,是她不懂事,被鬼迷了心竅,我也知道我的要求過分,不過,請您看在楊桃以前從來沒有犯過錯的份上,在三太太面前替她說兩句話,別讓她被趕出去,或者賣到那些臟地方去。”

這次,沐靜如聽得不能更清楚了。她笑容凝在臉上,臉色漸漸冷了下來。

從來不犯錯,一犯錯就要害慘別人的家夥,因為沒害到人,就應該被原諒嗎?蕓香的腦子是不是壞了?

可蕓香哀傷的神色卻告訴沐靜如,她腦子沒壞,很清楚,蕓香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在做什麽。她就是要為楊桃求情,為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楊桃求情!

“這是在威脅我嗎?要是我不答應,你就不把藥渣換回來,是這個意思嗎?”

蕓香連連搖頭,“奴婢不敢,姑娘,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只是……”

只是什麽?只是心軟,顧念舊情,才會這麽感情用事?

沐靜如在心底苦笑,上輩子蕓香大概就是出於這樣的心思對待她的。如今,這份顧念給了楊桃,沐靜如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傷心。

“既然這樣,你就去做你應該做的事情。三太太的決定,不是我能置喙的,也沒辦法答應你什麽,我只知道,不論楊桃受到什麽樣的懲罰,都是她咎由自取。”

她懶得再在蕓香面前表演循循善誘的戲碼,轉身離開。

只剩下蕓香抱著藥渣,呆呆地站在原地,良久不動。

**

沐靜如回房躺下,頭一挨到枕頭,便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做起了亂夢。她看到一條條白色的影子圍繞著自己盤旋,走近了,看到一張張蒼白如紙卻沒有眼睛的臉,又嚇醒過來。

如此睡睡醒醒,快要天亮的時候,房門響起,蕓香帶著早晨露水的氣息回來了。

沐靜如聽著蕓香躺下,漸漸發出平穩的鼻息聲,也漸漸地闔上了眼睛。這次倒睡得踏實,只是感覺才睡著,就被蕓香給叫醒了。

“要去送表少爺啟程了。”

沐靜如眼睛幹澀,頭昏腦脹地爬了起來。

也不知道周信能不能準時出發,上輩子他就沒走成,而且他昨天的那樣子也不怎麽好,臉色白得嚇人,害她做了一晚上噩夢。

沐靜如穿戴妥當後,蕓香端詳了她一番,打開胭脂盒。

“眼下有青影,蓋一蓋吧。”

沐靜如湊近銅鏡,鏡面光滑,可裏邊的影響卻影影綽綽的看不清楚。沐靜如看看香粉,又摸摸自己的臉,推開蕓香的手,搖了搖頭。

“就這樣吧。”她現在的年紀小,就算是一夜不睡,臉上也不應該留下什麽痕跡的。

蕓香顯得有些惶然無措。

沐靜如便隨後解釋了一句:“母親看到我傅粉,反而要問的。”看了蕓香一眼,又補充道,“去找只煮雞蛋,眼睛腫成這樣,敷一敷吧。”

蕓香眼圈又紅了,連忙低下頭去,低聲應是。

“還有一件事,”沐靜如沈吟道,“楊桃是今天早上你發現不見的,和她一起不見的,還有我讓她熬的安神湯,本來是要戲弄表少爺,但我後來改變主意了。至於其他的事情,你什麽都不知道。”

蕓香哽咽著點了點頭,答應了。

沐靜如在心底嘆了口氣。不管怎麽說,自己都應該高興,至少這輩子她掌握了主動。

而且,現在可不是喪氣的時候,還有另外一場硬仗要打呢。母親肯定已經知道了楊桃的事情,當務之急,是怎麽才能不在她面前露出馬腳。

沐靜如帶著蕓香來到沐家三奶奶周氏的院外。一進門,周氏的貼身丫鬟之一,清歡就迎了上來。

“五姑娘,”清歡俯身施禮,“昨兒夜裏表少爺身體不適,奶奶帶了周嬤嬤過去。剛剛傳話來說,請您在屋裏用過早飯後,直接去表少爺院子裏。”

沐靜如跟著清歡走進正房外間,屋裏正在擺飯,沐靜如便隨手從椅子上拿起本書來翻翻,問清歡:“傳話的人有沒有說表少爺怎麽樣了?”

清歡搖頭:“沒有。”

沐靜如又問:“六姑娘呢,也跟母親過去了嗎?”

清歡笑道:“六姑娘昨夜裏不肯睡,天亮了才睡下,三奶奶特意交代讓她多睡會,早飯就包好了,帶著給她路上吃。”

說話間,飯擺好了,沐靜如自己一個人心事重重地吃了早飯。蕓香和清歡本來都要在屋裏服侍,她都給打發下去,讓她們也去吃。

周信啟程的時辰是母親找人蔔好的,不能誤了吉時,而且,沐靜如心裏也急,想要快些過去那邊看看,把事情早些了結,也好安心。

要出門的時候,六姑娘沐靜婉卻光著腳丫跑了出來,抱住沐靜如的腿,無論別人怎麽勸她,都不放手。

“你們都要偷偷的走!”沐靜婉憋著嘴,好像馬上要哭出來了。

說什麽都不聽,連讓她先去穿衣服沐靜如等著都不行。

沐靜如心裏著急,幹脆讓沐靜婉的小丫鬟柳葉兒,把沐靜婉的小鬥篷拿出來給她披上,穿上鞋子,自己抱著她一起去周信那兒,留下清歡和柳葉兒,收拾沐靜婉的東西和要帶的早點。

沐靜婉五歲,是個小胖子。沐靜如剛抱的時候還好,走了一會兒,額頭上就見了汗,呼吸也有點急促。

以前沐靜如不是沒抱過她,從沒有像這次這麽累過,就打趣她:“你是不是又胖了啊?”

沐靜婉雖小,卻已經知道了美醜,最不喜歡的就是別人說她胖,聽到沐靜如說立刻就瞪起了眼睛,想說“你才胖呢!”可看沐靜如纖細得很,就賭氣地扭過頭不理她。

這個小丫頭!沐靜如不由得失笑。

蕓香在一旁早急的不行,此刻見狀,便勸道,“六姑娘,一會兒咱們出門,五姑娘的衣裳被壓皺就不好了,換奴婢抱您好嗎?”

已經出了院子,沐靜婉也不怕沐靜如反悔了,剛剛又生了氣,非常幹脆地就放開了沐靜如的脖子,向蕓香伸出了小胖胳膊。

沐靜如笑著看了蕓香一眼,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一起往周信住處走去。在院門口,遇上了三奶奶周氏另一個貼身丫鬟,淡喜。

淡喜看到蕓香懷裏的沐靜婉有點驚訝,旋即笑道:“剛好,正要去接六姑娘呢,您就領來了。”說著,連忙往裏迎沐靜如,“三奶奶請您在東廂先坐坐,等門房備好車就出府。”

看來周信今天是走定了。

難道,楊桃那件事已經處理完了?

☆、弄巧

信州城外,官路旁的四角涼亭邊上,停了三輛舊馬車。

沐家三奶奶周氏坐在亭內,正在和一老一小兩名下人說話。周氏是位高挑瘦削的女人,身上帶有一種在女人中並不常見的剛硬氣質,此刻她雖然神態隨和,但面前那兩名仆人卻垂首恭立,絲毫不敢怠慢。

周氏在這邊交代著事情,卻分了一部分註意力在亭子外面。

沐靜婉正在亭外的草地上瘋跑,有清歡、蕓香和柳葉兒陪著她,倒也沒什麽不放心的。真正讓她放心不下的是在不遠處散步的兩個人,周信和沐靜如。他們正朝著遠離涼亭的方向,如閑庭信步一般,越走越遠。

周氏不由微微皺起了眉頭。

然而,讓周氏煩心的兩個人,對她的關註和煩惱並不知曉,正如,沐三奶奶也不知道他們之間實際的對話和動作。

周信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而精巧的布包,遞給沐靜如。

沐靜如沒接,看周信:“是什麽?”

在她看來,昨夜她和周信只能算不歡而散,要說這是周信送她的臨別禮物的話,她絕對不信。而且,如果真是禮物的話,就更加不能收了。

私自收取男人的東西,她又不是嫌日子太平淡,非要弄出些事情來。

周信輕哂:“膽子可真小,你看了不就知道了?”

激將法啊!

沐靜如說:“我又沒什麽大志向,膽子小點沒什麽不好。”

周信嗤笑:“那你就扔了吧!”說著,把東西直接扔到了沐靜如身上,折身往回走。

沐靜如下意識地接住了才覺得不妙。她直覺地回頭,正看見周氏在向他們招手。這可真是怕什麽來什麽。沐靜如便也伸出手揮了揮,另一只手把那個小布包攏在了袖子裏。

她快步追上了周信,“你到底要幹什麽?”

周信眨眨眼睛,說:“不騙你,你看了就知道了。哦對了,那裏邊有張字條,明年我回來的時候,聽你的答案。”

說完快走了幾步,進了亭子。

真麻煩!

沐靜如落在後面,手縮在袖子裏,把手裏的布包捏過來,捏過去。是什麽東西呢?

軟軟的,沒品出什麽形狀,可以確定的是,既不是簪子戒子一類的首飾也不是玉佩一樣的飾物,不是文書筆墨,更不是泥人玩偶。

不會是手帕吧?!

她剛要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手裏的東西也變得更燙手了,她心一橫,幹脆把這個直接交給母親!

沐靜如的腳一踏進涼亭,就聽了周信的話:“……姑母,昨晚那件事,您別放在心上,左右她沒得逞,我身體也無大礙。”

沐靜如腳步便一頓,昨晚不就是楊桃那件事了?

早上她才到周信的院子和淡喜沒說上兩句話,就有下人來請,說車已經備好了,請她先帶沐靜婉上車,三奶奶隨後就到。

沐靜如精心準備的一番話,也就暫時用不上了。沒見到母親的面,連她在這件事上抱有什麽樣的態度和看法也都無從揣摩。

“你就別管了,”只聽周氏說道,“這件事絕不可能是那丫頭一個人做的,她身後必定有人,斬草要除根。就算我真的不能什麽,也要讓那個幕後的人知道,我們不是可以任人拿捏的!”

沐靜如心驚膽戰地聽完,額頭立刻沁出一層冷汗,本來要拿出來的小布包重新收回了袖子,面上神色如常地走了進來。

“母親,吉時到了。”也就是說,周信該啟程了。

祭拜了天地,飲盡了杯中水酒,周信跪拜辭別周氏後,帶著隨行的幾名仆人同小廝山居,踏上了前往京城的官道。

沐靜如看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灑滿燦爛日光的官道上,心想,今生沒了楊桃這個汙點,周信應該可以如大鵬展翅一般,飛得更高更遠吧。

**

返回沐府的路上,沐靜如想要和周氏同車,好方便說說楊桃的事。可是沐靜婉卻因為睡得少,玩得瘋,周信還沒走的時候就在車上睡著了。周氏便讓沐靜婉的乳母抱著她和自己同乘。沐靜如只好自己一輛車跟在後面。

既然沒辦法和母親說話,沐靜如便把蕓香也打發到了後面清歡和柳葉兒的車上,自己獨乘,等到馬車緩緩動起來的時候,她拿出袖子裏的精致布包,飛快地拆開。

一條盤成一卷的粉色縐綢汗巾就這樣出現在沐靜如的眼前,下面壓著一張短箋。

沐靜如把短箋抽了出來。相比於布包的精致,這短箋可平淡的很,只有周信的字在上面飛揚著。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別擔心,我不會告訴別人。不過,我有一個疑問,希望你能誠實地回答我。這個疑問我想了很久,也沒有得到答案。能告訴我,你這麽不相信我,是因為我做了什麽事嗎?——覆言”

覆言是周信的字,是族學裏的先生在他考中舉人的時候為他取的。沐靜如眼睛酸脹,把縐綢汗巾和短箋緊緊地攥成一團。

她下車的時候,眼睛就有點紅。

周氏看了一眼,沒說什麽,只讓她趕緊回房。

“你臉色不好,回去休息,老太太那裏你先別去了。”周氏還要去給沐老太太磕頭,感謝老太太允許她出城給侄子送行。

沐靜如沒有異議,她確實感覺不太舒服,頭很沈,身上很冷。

更重要的是,既然汗巾已經被周信換下來了,也就再沒什麽需要額外向母親解釋的了,除了楊桃失蹤的事情。

“母親,”沐靜如叫住周氏,“我有件事情想跟您說,我做錯了一件事……”

這件事,她前有人證周信、蕓香,後有物證真的安神湯藥渣,楊桃就算是說破天,也沒有辦法翻身了。唯一要擔心的,似乎只有蕓香是不是能狠下心來指正楊桃。

**

楊桃幽幽轉醒,她似乎聽到了五姑娘沐靜如的聲音,她想站起來卻沒成功,一陣錐心的針刺般的感覺分別從麻痹了的雙臂與雙腿傳來。

她想起來了。她被三奶奶關了起來,關在了表少爺院子的西廂房裏。

西廂房隔了兩個小間。

關自己的這間是儲物的庫房,放滿了表少爺從周家帶來的十幾箱的書。表少爺的小廝山居就住在另外一間。

裝著舊書的箱子散發出陳舊的黴味,聞著便令人作嘔,她又餓又冷,度過了這輩子最糟糕的一個晚上。

這不是她該過的日子!

如果不是五姑娘沐靜如臨時變卦,此刻她一定是睡在高床軟枕上的,有朝思暮想的表少爺陪在身邊。表少爺學問好,長得也好,以後沒準還能做大官。差一點,只差了那麽一點,她就有機會能夠名正言順地,一輩子地跟著他了!

可是,這些都讓沐靜如給毀了。最可恨的是,表少爺竟然還幫著她,站在她那邊!

安靜了一個晚上的院子熱鬧了起來,是表少爺要啟程了嗎?她本該是跟他一起出發的人啊,卻像老鼠一樣被人關在陰暗的角落裏。

所有的一切,都是沐靜如的錯!

楊桃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既然沐靜如不仁,就別怪她不義!

沐靜如和蕓香那兩個草包腦袋一定想不到,她早就留了後手。昨天也已經告訴給了三奶奶,今天一旦證實了她的話是真的,那就是她楊桃反敗為勝的機會!

門上傳來鎖鏈的響聲。

那些平時只能艷羨地看著她的下等仆婦們使勁兒地推搡著她,解開了她身上的繩索,帶她到了沐三奶奶周氏的面前。

楊桃跪在周氏的面前,琢磨著等一會兒她要怎麽說,才能既不公然質疑沐靜如,又能表現出這位五姑娘其實很可疑,一點都不像她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無辜無害。

一包東西扔到了楊桃面前,紙包敞開著,露出了裏邊黑乎乎的一團渣滓。

藥渣!

楊桃心中一喜,立刻擡起臉來。

“你有什麽要說的嗎?”周氏問道。

楊桃壓下內心的激動,露出一副十分驚恐擔憂的表情來,“三奶奶,求您別再問了,無論您怎麽問,奴婢也還是昨天的那些話,那湯,那湯是我端給表少爺的,一切都是楊桃的錯,跟五姑娘一點關系都沒有。”說到後面,她愈加哽咽,幾乎泣不成聲。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清楚了她說的話。

被周氏點名帶來的蕓香也聽了個一清二楚,聽從五姑娘的吩咐,指責自己曾經的夥伴,讓她的心裏很愧疚。可是,楊桃的這席話又是什麽意思啊?

楊桃話裏話外,聽著確實是說這件事跟五姑娘沒有關系,但是特意提到五姑娘本身就讓人懷疑了,更何況楊桃還表現出一副委屈的樣子,怎麽聽怎麽看都覺得這件事就是五姑娘主使的,楊桃只不過是做了五姑娘的替罪羊。

三奶奶會不會被楊桃的言語迷惑了?

蕓香憂心地看向周氏,正對上周氏看她的目光。周氏臉上瞧不出任何端倪,問道,“蕓香,這是你昨天埋下去的那包藥渣嗎?”

蕓香猶豫了,她看了看藥渣,又看了看楊桃,欲言又止。

楊桃猛地撲了出去,兩只手各抓了一把藥渣,就要往嘴裏塞,被仆婦們上前制止,她還裝作不甘心地大哭起來,淚眼婆娑地向蕓香搖頭。

“不要,蕓香姐,不要說啊!”

周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來。

☆、成拙

周氏看了一眼周嬤嬤,周嬤嬤立刻會意,將看著楊桃的兩個仆婦和屋裏服侍的全都打發了下去。

屋裏只剩下周氏,周嬤嬤,蕓香和楊桃四個人。

蕓香就有點緊張,把一句非常簡單的話說的支離破碎的,她說,“是的,三奶奶,這就是從之前我埋藥渣的那個地方挖出來的,有周嬤嬤和我一起。”

周嬤嬤也稟告,“奶奶,老奴檢查過了。”

周氏目露探尋,周嬤嬤點點頭,走到周氏身邊附耳說了兩句話。

她說什麽,楊桃和蕓香雖然沒有聽到,她們各自又都有猜想,而且那猜想正好相反,但她們的反應倒是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

大家都知道,周嬤嬤去世的丈夫是位大夫,早年周嬤嬤曾隨丈夫行醫問診數年,粗通藥理。周嬤嬤說她檢查過了,那就說明藥渣是什麽她已經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楊桃握緊了拳頭,緊張又期待地等著周氏的震驚和憤怒。

然而,她沒有等來預期中的反應。

周氏很平靜,臉上甚至露出一種應該屬於“我就知道是這樣”的篤定表情來。只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淡定地說道:“楊桃,我再問一次,昨夜你端給表少爺的藥,是誰給你的?”

怎麽回事?楊桃心中驚疑不定,難道哪裏出問題了?

一種奇怪的感覺浮上楊桃的心頭,好像有什麽事別人都知道,只有她被蒙在鼓裏一樣,她感到了危險。

楊桃咽了咽口水,將額頭緊緊抵在地上,哀求道,“三奶奶,您千萬別責怪五姑娘,五姑娘一定也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麽,她和表少爺的感情一向好,就算上次吵過一架,也不會因此就算計表少爺的,五姑娘她……”

“啪”的一聲,茶杯重重地落在了桌上。楊桃僵住了。

她做錯了!

周氏的聲音冷冰冰的,聽著就讓人不寒而栗,她說,“楊桃,你大概是覺得闔府上下只有你一個聰明人吧?還是你覺得,你父親是府裏的二總管,你二哥在大少爺跟前當差,你們一家子就在主子面前很有面子了?要把你們一家子都攆出去,可能要費些力氣,但處置你,我還是能做到的。來人!”

楊桃飛快地擡頭,張嘴想為自己辯解,周氏已經吩咐沖進來的兩名健婦,“楊桃背主忘恩,下毒謀害表少爺,給我掌嘴二十,杖責五十!”

楊桃被人塞了嘴,拖了下去。

周氏覺得有點疲憊,揉了揉太陽穴,轉頭看蕓香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便讓她也下去,“做得不錯,回去好好照顧你們姑娘吧。”

屋子裏只剩下周嬤嬤一個,周嬤嬤這才露出了擔憂的神情:“您真要處置了楊桃?”

周氏輕笑,“嬤嬤,你也不信我了啊。我嚇唬她的。這楊桃心思太多,事事都往靜如身上扯,這麽下去,只會越扯越不清楚,倒不如快刀斬亂麻,殺一儆百的好。而且,”周氏頓了一下,說道,“這院子短時間內,我能掌控得住,別人也無從窺探。等到時間長了,事情還沒個定論,就不是我們能掌控的了。”

周嬤嬤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周氏又說,“去幫我看著點,別真的把人給打死了,對兩個孩子的名聲不好。”

周嬤嬤趕緊答應一聲,走了出去。

木板落到皮肉上的聲音次第響了起來,中間夾雜著楊桃的哀嚎。半個時辰之後,觀刑的仆人都散盡後,周氏也出了院子,卻沒有回房,而是徑自帶著丫鬟向沐大奶奶的院子走去。

內院裏發生了這樣的事,主持中饋的大奶奶也應該知道了吧?

**

沐靜如從噩夢中驚醒過來,口幹得厲害,便叫蕓香。

有丫鬟跑進來,“五姑娘,您要喝水嗎?”說著倒了半杯溫水端給沐靜如,沐靜如喝了,擡頭一看,來人雖然眼熟,卻不是自己身邊服侍的。

“你是……”

丫鬟跪下磕頭:“奴婢是在三奶奶院裏當差的蓮霧。三奶奶找蕓香姐去辦差,就讓我先來伺候姑娘。您有什麽事,只管吩咐奴婢。”

沐靜如點了點頭,可不過是點頭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覺得頭昏沈沈的,不由得晃悠了一下,嚇得蓮霧連忙扶住她。

金黃的夕照落在碧紗窗上,沐靜如心生疑惑:“什麽時辰了?蕓香還沒回來嗎?”

“已經酉時了,”蓮霧恭身答道,“蕓香沒回來。姑娘找她有事嗎?要不要派人去找找?”

沐靜如搖搖頭,“那倒不必。”可相比於自己昏睡一天,沐靜如確實更在意蕓香一天都沒有回來這件事。不會是楊桃那件事又起波折了吧?

想著,也就隨口問了出來,“楊桃呢?楊桃怎麽樣了?”

蓮霧猶豫了一下,正要說話,蕓香神色慌張地從外面跑了進來。一進門,就跪在了地上,“姑娘,您救救楊桃吧,楊桃她、她要死了!”

沐靜如皺起了眉頭,蓮霧見狀連忙解釋:“楊桃犯了錯,被三奶奶責罰,打了五十板子,”說著又去拉跪在地上的蕓香,“起來,周嬤嬤不是已經請了醫婆給楊桃治傷嗎?你在姑娘面前大哭小叫的,像話嗎!”

蕓香卻死跪著不肯起來,頭磕在地上蓬蓬響,“姑娘,楊桃發了熱,不肯喝藥,想要見您一面!姑娘,楊桃是犯了錯,可她罪不至死啊!”

沐靜如忽地一下站了起來,眼前一黑,又差點栽倒。她推開蓮霧,怒瞪蕓香,“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罰你禁足一月,一個月之內別讓我看到你!下去!”

沐靜如從來沒有這樣疾聲厲色過,蕓香一呆,想要開口再為楊桃求情,可看著沐靜如鐵青的臉,不敢再多說什麽,只好哽咽著從地上爬起來,要退出去。

“等等,”沐靜如叫住了她,蕓香眼睛重新燃起希望,沐靜如說,“一個人若是真的想死,想要求死,就算是大羅神仙也阻止不了她。這一個月裏,你好好想想吧。”

蕓香眼淚流了下來,踉蹌著走了出去。

月朗星稀,沐靜如背著手站在周信的院子外。她神色淡然,看得跟在旁邊的蓮霧卻心中怪奇怪的。

五姑娘用過晚飯後就說要出來散散步,可走著走著,就走到了表少爺的院子外面。來了,卻又不進去,也不知道是想要做什麽。

她正這麽想著,沐靜如忽然邁步往裏走,進院之後,直奔西廂隔間。蓮霧忙上前幫她推開門,屋裏一股黴味撲面而來,昏黃的提燈一進來,越發顯得屋子其他地方黑漆漆的。

楊桃趴在一張草席上,一張臉又紅又腫,好幾處都破了皮,下身只穿一條中褲,臀部的位置隱隱透出血跡,在她旁邊放著一只藥碗,裏邊的藥汁並沒剩下多少。蓮霧撇了撇嘴。

沐靜如看到楊桃的眼珠在眼皮下亂動,便讓蓮霧出去等著。蓮霧早覺得這主仆二人之間的氣氛詭異,正愁不知道怎麽出去呢,立刻就走了出去,還順手想帶上門,卻讓沐靜如阻止了。

沐靜如蹲到了楊桃身邊,撥弄了一下藥碗,“沒想到,蕓香對你這麽好,你也能利用她。”

楊桃一下子睜開眼睛,眼睛直瞪著沐靜如,聲音尖刻:“她就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她要是對我好的話,就不會幫別人來害我了!”

沐靜如知道這個別人大概就是自己了,楊桃不敢直接說出來,只敢這樣指桑罵槐,只因為她是主子,而楊桃是奴才。這天然的身份差別,就能讓楊桃想罵也不敢罵得痛快。現在想想,自己之前真是太小心了,根本不用這麽大費周章的。

沐靜如笑了笑,也不生氣。

“你一定很奇怪吧,”她說,“你的計劃也算是周密,怎麽就讓別人給逮住了呢?是不是有種感覺,好像你做的每件事都比別人慢了一步,本來覺得肯定能成的事,卻正好落到了別人準備好了的圈套裏?”

楊桃因為發燒而潮紅的臉,變得更紅了,聲音嘶嘶作響,“真的是你!”可能怎麽辦呢?她沒有證據!

沐靜如搖頭,站了起來,“不是我,是老天,你做了不應該做的事,老天爺就要罰你。”

楊桃尖叫起來,“我做了什麽!我不就是聽了主人的吩咐,給表少爺端了一碗湯嗎!?老天爺不公平!”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卻往敞開的門外瞟去。

誰知蓮霧站得遠遠的,拉著門口看守的婆子聊天,兩個人誰也沒往這邊看。

沐靜如眸光緊縮,陡然捏住了楊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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