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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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沈曼站在樓下,低頭看他,徐澤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聽到高跟鞋的聲音,他身後的燈亮起,於是仰起頭,沈曼出現在他面前。

徐澤本想生氣她的不辭而別,想要好好問一問沈曼。可一看見她漂亮的模樣,剛剛醞釀的一切情緒便煙消雲散了。他的心跳加快,重重敲打他的情緒,他們離得那麽近,比兩張病床之間的距離還要近些。他緊張起來,忘了眨眼。

可他怎麽會看不見她血一樣紅的嘴唇,與她在山裏第一次見面那樣鮮紅。他的心情一下子鐵落谷底,他想起車上坐在沈曼身邊的中年男人。

於是,下一秒他便註意到,她脖子上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在暗黃色感應燈的照耀下,微微散發著光澤,並不是普通價格能買到的。徐澤的手捏了捏包裝袋,往身後藏了藏。心中頓時被酸澀填滿。

幾個小時前,沈曼跟在另外一個男人身後,他穿得相當考究,氣度不凡,還上了一輛價值不菲的車。

沈曼剛剛是從出租車下來的,身上沒穿外套,所以徐澤只能看見她優雅昂貴的衣服和閃著光的首飾。可能是前幾天剛下過雪的緣故,徐澤又很匆忙,他穿著幾年前的舊棉襖,褲子是加絨的老款式。

冷風吹過,徐澤聞到從沈曼身上傳來的香水味,很清甜。

忽然,徐澤站起來,他側了側身,示意沈曼進來。沈曼一開始看見他的時候下意識地想逃走,可她挪不動步子,只好站在他面前。現在,他又突然站起來,好像要跟她新賬舊賬一塊兒算似的。沈曼被他嚇了一跳,但還是隨著他的眼神,聽了他的,站在裏側。徐澤背朝著外面,後退著,將風擋在了外面。

圍巾被徐澤裝在一個袋子裏,可沈曼的雙手已經沒有地方拿了。而且,除此之外,他也覺得自己的禮物根本拿不出手。

“你。”沈曼剛出聲,便被對方打斷了。

“我們去吃水煮魚吧。”他的聲音很小。

“什麽?”沈曼問。

還沒等沈曼靠近他去聽清楚,徐澤就緊繃著臉,打算一言不發了。

“早點休息。”這次沈曼聽見了。

他拎著一包東西走遠了,因為手在兜裏,掛在他手腕上的袋子,一晃一晃的,一走路,就打在他腿上。

沈曼上樓的時候,一直在想剛剛他說的話,嘴裏嘟囔著剛剛模糊的音色。等她回到家,放下手上的袋子,坐在床上,望著雪白的天花板時,她猛地想明白,原來他在邀請她。

徐澤想和她吃水煮魚!

她坐起來,雙手捂著臉。

但徐澤沒問她去哪了,也沒問剛剛那人是誰?甚至沒責怪她擅自離開。

是因為徐澤將她看作是普通朋友嗎?

她看著床邊剛剛脫下來的衣服,有些惱火,將那條裙子扔出去老遠,最後掛在椅子的一角,一大半裙擺還拖在地上。

她覺得自己穿那樣的衣服,像個精心打扮的戲劇演員,還是最下三濫的那種。她的臉開始發燙,不知是被冷風吹的緣故,還是暖氣太熱了,她不斷地回憶起自己剛剛的一舉一動。

咚咚咚。

中午,寂靜的小房子響起敲門聲。沈曼嚇了一跳,從床上小心翼翼地下來。她踮起腳,在門口猶豫了幾秒,期待地從門內的貓眼向外望。

是房東蔡阿姨。不是徐澤。

“阿姨,您有什麽事嗎?”沈曼打開門,推開一條小縫,迎面聞到一股發面包子的味道。

誰知道蔡阿姨一把將門扯開一個大口子,然後將手裏的東西塞到她眼前。

“我包子做多了,嘗嘗。”

她端著一盤包子,足有四五個,圓圓的,上面的塑料薄膜被熱氣熏出了水珠。

“謝謝。”沈曼接過,眼睛卻偷瞄她的臉色。

她穿著淺褐色的毛衣,系著深紅的棉布圍裙,鬢角別著花朵樣式的水鉆發夾,是小區裏出了名的不吃虧。誰要是惹到她了,她能罵出去三條街。但是,她骨子裏是個熱心腸,搭把手的事從來沒吝嗇過,誰家出了事,她準在裏頭幫著,樓下那幾條流浪貓就是她餵的。

一向直爽的蔡阿姨吞吞吐吐,一雙粗糙的大手在圍裙上擦著,上面有大朵誇張的紅色玫瑰。

“我想問問,就是最近,有沒有……”一邊含糊其辭,一邊朝身後身後張望。

“發生什麽事了嗎?”沈曼手裏的盤子有些燙手,索性將其放在了身後的桌子上。

“註意安全啊,最好能找個人送你回家,一個小姑娘太不安全了。”她看見沈曼身後依舊是個空房子,連家具上面的物品都擺不上幾件,還像沈曼剛剛租的時候那樣,空蕩蕩的。

“好的,一會兒這盤子就給您刷好了送去。”沈曼有些糊塗,不知道為什麽房東特意來說這個。

“不著急,吃完了再說。”

她終於正眼看沈曼了。

“你瞧你瘦的,多吃點。”蔡阿姨拍了拍沈曼的肩膀,又摸了摸她的左胳膊。

砰。

門被關上了。

包子的香氣彌漫在小小的客廳。

沈曼站在門口,聽見樓道裏傳來她嘟囔的聲音,好像在抱怨天氣是多麽多麽冷。

沈曼揭開保鮮膜,掰開一個包子,芹菜豬肉餡的,可她從來不吃芹菜。她看了看門口,那又小又窄的門。這個空蕩蕩的房子裏,已經好久沒有過對話了,剛剛的說話聲好像還在門口循環著。

一口下去,奇異溫暖的鹹味充斥著她的口腔,芹菜獨特的口感彌漫在舌尖。

竟然出奇的好吃。

前天的一個早晨,蔡阿姨從家裏出來,拎著菜筐,剛出單元門,迎頭看見門口鬼鬼祟祟站著個男的,包裹得特別嚴實,渾身上下都是黑色,好像見不得人似的。

“小夥子!”

徐澤停住了,他正打算鼓起勇氣去樓上敲沈曼的門,此刻他被這一聲嚇了一跳,身子一僵,正慢吞吞地向後轉。

“瞧著你眼生。”這位五六十上下的大姨正用審視的目光看他,一雙眼睛像刀子一般,好像如果答錯了話,隨時都能將他千刀萬剮。

“我來找樓上的……”

“不是本地人吧。”還沒等他說完,就被打斷了。

徐澤點點頭。看那架勢,估計這個滿頭卷的阿姨是不打算讓他進單元門了。她胖胖的身體就站在門口正中央,氣勢活像一頭母獅子。

“不好意思。”徐澤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行為不像好人,也難怪別人對他態度奇怪。

他這幾天好容易鼓起的勇氣,全都被她嚇跑了,就連自己也覺得窩囊,因為他確實找不出要見沈曼的理由。

“現在真是什麽人都有。”蔡阿姨狠狠跺了跺地,四下看去,沒什麽人了才安安心心地去公交車站。

她對這一片熟得很,她知道,在這棟樓,只有租她家房子的沈曼是獨居女性。

蔡阿姨到早市買了芹菜,絞了新鮮的豬肉餡。回到家,就開始和面。

樓上的姑娘不聲不響,將她的房子維持得很幹凈,也從不帶狐朋狗友來家裏。所以,偶爾晚交幾天房租,她也沒說什麽。只是她總是大晚上出門,早上天不亮才回來。時間長了,只要她下樓,住在一樓的蔡阿姨總能分辨出她的腳步聲來。

最近有個人鬼鬼祟祟,被她碰見了幾次,她總想著提醒沈曼。所以,這才做了包子,放了很多很多肉,想送給那姑娘補一補,前幾天交房租的時候,她瞧著沈曼瘦了。

徐澤在早市逛到天光大亮,終於走回酒店,在門口看見剛開完早會的經理。

“回來了。”

“是啊,李哥。”

“怎麽蔫頭耷腦的?”他短粗的手拍了拍徐澤的肩,兩人一起走進旋轉門。徐澤感覺肩膀上熱乎乎的。

“我喜歡個姑娘。”

“好事啊。”李經理的粗眉毛一挑,咧著嘴瞧他。

“可我覺得配不上她。”

“別這麽想,咱努力就完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徐澤,一米八多的個子,身材勻稱,還有些肌肉,長得也不賴。

“唉——”徐澤一下子坐在大廳角落的沙發上。

“你除了皮膚黑點,別的沒毛病啊!”經理沖前臺招了招手。

徐澤擡頭,沖他無奈一笑。

“照我說,你跟那什麽韓國明星也差不多了,小姑娘不都喜歡?”經理指了指對面墻上的電視,現在正在播放一個男團的打歌舞臺,周圍有幾個女生正駐足觀看。

徐澤搖搖頭。

“不會是嫌你沒錢吧!”前臺的姑娘走過來,在兩人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盤切好的水果。

徐澤沈默。

“你不會沒工作吧!”李哥嘴裏的蘋果沒嚼完,含在嘴裏,就這樣張著嘴睜大眼睛看他。

“我這幾個月休假。”徐澤的眼神掃了一眼電視,又看了眼周圍的人。

“嚇我一跳。”經理將那口東西咽了下去,琢磨這位早把一個月房費付了的人,怎麽會沒錢?

“她沒要我的錢。”她很善良,一切都是現實的錯。

經理猛地看他。

“聽哥一句勸,這樣的姑娘不多了。”他拍拍徐澤的膝蓋,一擡頭看見門口走進來人了,起身去招呼了。

“果盤,哥送你了,放寬心!”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腳下的大理石地板上被陽光照得金碧輝煌,光潔得能照出影來。他後背挺得直直的,大肚子鼓起油亮亮的皮帶,身上標準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裝褲,手腕上的金表,脖子上的金項鏈,還有溜光水滑的貂皮坎肩。渾身上下沒有一點褶子,反倒是禿腦袋連著後脖子,擠出兩條褶來。

徐澤看他熟練地招呼客人,想起沈曼的工作,開始猜測她是不是也像這樣忙碌,會不會也賠著笑臉過日子?

門外落下一兩只喜鵲,一蹦一蹦的,黑亮的羽毛曬著暖陽,徐澤卻從叫聲中聽出幾分悲哀的曲調。它們很快回到湛藍的天空中,像一整塊透明的藍寶石,似乎馬上要掉下來,再砸死幾個無辜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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